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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 作者：昔日

文案：

复仇太难，拐个侯爷当靠山！

大祁皇后秦氏因连失两子忧思成疾，半年前与世长辞，国丧后，天熙帝另立新后，大赦天下，赵太后借机消除封地诸侯兵权，一道懿旨硬生生将远在禹州的定安侯裴熠拉回谒都。

回京过城郊时裴熠遇上一伙土匪截道，进了土匪窝他却发现这帮人是挂羊头的“假土匪”。为消戒备，他将计就计被土匪抓走，结果一夜之后“土匪”竟然全部失踪。

半年后，定安侯府多了个不速之客。

裴熠：你一把火点了自己的世子府，跑来我家蹭吃蹭住是几个意思？

霍闲：俗话说男怕投怀送抱，女怕软磨硬泡，都打包上你府上了，还能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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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熠X霍闲

表里不一武力爆表颜控攻X浪荡纨绔钓系美人受


1 第1章：回京（一）

天熙十五年春，大祁帝国谒都城郊。

满月如银，稀疏星宿，几声野犬啼吠将山寨不寻常的诡静彻底划破。

“把门打开。”

清厉的声音自远逼近，隔着石壁余音震响，伴随着“哐当”一声，铁牢门从外面被打开，七八个蒙着面的青年手持利刃，在铁牢两侧有条不紊地一字排开。

片刻后，走近一个长发披肩，额头上有一条狭长刀疤的男人，那男人眉尾虚白，黑布蒙着大半张脸，隔着铁栏视线在牢笼中的两人身上来回逡巡，因为蒙着面，只能从他眉目上挑的痕迹中瞧出他约摸是冷笑了一声。

“穿云寨只做劫贫济富的买卖，不伤人命，你们要想活着从这里走出去，最好乖乖听话，要是敢耍诡计……”为显厉色，他将手中的弯刀猛地一掷，那刀与地面相撞，发出巨大的裂石声，不时，地上便裂开出一条颀长的口子。

若是寻常人，定要被此人的手劲给吓出一身汗，但被他们关押在铁牢中的不是寻常人，他是大祁赫赫有名的飞星将军裴熠，此番正是奉懿旨回京。

好功夫！

饶是身在军旅，常年和武将打惯了交道，也不由得暗下叹服这人的手劲之大。

只是谒都皇城脚下，在禁军和巡防营的统管下，竟还有这样的高手混在土匪窝里，这点倒让人意外。

裴熠顺势在他的威喝之下后退了一步，他精锐的神情若有所思，只轻扫一眼便瞧出此人非同寻常，旁人执长剑，独他一人持刀，握刀的右手还带着一只赭色皮套。

习武之人的着装打扮向来是越轻便越好，像他那么一副厚手套戴在手上，耍起大刀来反而累赘。

关键是那刀，它也非寻常山野村匪使用的普通大刀，如镜般的刀身透着森森寒气，裴熠眼尖，瞧出他别在腰间的刀鞘也中藏利刀，这样的精妙设计定是特制而成，以防刀离鞘，刀鞘也可作防身之用。

这样的上品，恐怕也只有上虞的铸铁老师父才有的手艺。

裴熠转身朝身旁的少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妄动。

那少年却没他这么心细，见那人穿着粗布麻衣，一脸痞气，那横在额头上的刀疤也粗鄙的很，他心中很不服气，却因为身份关系对裴熠的命令不假思索，当即僵着脖子又坐了回去。

裴熠抖了抖长袍上的尘灰，缓步向前，隔着铁门冲那蒙面人笑了一声：“阁下说我们耍诡计？”

他指了指自己和坐在地上的少年，带着几分嘲弄反问，“我们被你们关着，能耍什么诡计。”他语气里带着些许试探，挑眉问到：“你们当真是这山寨的土匪？”

那执刀的蒙面人没料到自己的一声喝戾不仅没唬住他们，还反被人家给问住了，顿觉受到羞辱，怒上心头，正欲拔刀之际又忽然停了下来。

他一时之间被裴熠的话堵的哑口无言，又似乎因为某些不可为人道的缘故不能动手，一时之间气的涨红了脖子。

见裴熠不再言语，才重新挑起眉细细审视，一番静观并未察觉到端倪，而后便一挥手，指使两侧的人打开铁门。

一层腐朽的铁锈味迎面扑上，执刀的蒙面人眉尾一挑，他一脚踹在铁牢门上，大刀应声而起，架在牢门之间，森寒之气立在刀刃之上，正对裴熠。

在这番挑衅之下，换做别人，要么吓得跪地求饶，要么不堪挑拨早就忍不住直接与他厮杀了。

但裴熠却稳稳的立在原地，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愧是高家的后人，他心想，进了贼窝还能有这种胆识的，谒都怕是也没几个。

借着势头，他再次警告：“要想活着走出去，就少说废话，不该你问的，最好做个哑巴。”

坐在地上的少年见他出言不逊，再次按捺不住，正欲起身与他缠斗之际，却被小腿处突然袭来的一阵痹痛打断。

“带走”执刀的蒙面人呵斥一声便起身离开。

那帮山匪二话不说，一拥而上，将两人的双眼一一蒙上。

“别动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裴熠趁乱在少年耳边提醒：“刚到谒都，不要惹事。”

少年闻声点头，便不再有抵抗的意思，任由他们蒙上眼睛领着走。

山寨匪窝的铁牢笼毕竟不是朝廷关押犯人的大牢，一阵喧嚣过后，绕过几条窄道，便出了“铁牢”。

可刚出铁牢，裴熠就察觉到异常，异常的安静，和异常特殊的气味。

他久经战场，最熟悉的莫过于战场厮杀的戾气，如今虽然被蒙着双眼，但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却非常骇人。

他几乎能断定，此地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屠杀，杀人者应该还未来得及清理，就被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搅了进来。

按理说如果穿云寨遭遇的是剿匪的官兵，那见到他们闯进来定是要抓起来细细拷问的，但如果剿匪失败官兵被山匪反杀，那以这群穷凶极恶的匪徒行事来看灭口才是最好的选择。

穿云寨位于谒都城郊深处，距离城中相隔甚远，在这荒郊野岭杀两个人，对山匪而言应该委实正常。

圣祖宣德年间，此地曾设官道，是过往商队的必经之路，到了顺徳年间，有一年隆冬，此地三川皆震，自此这一处才成了山野恶徒的匪窝。

如今此地更是荒寂，鲜少有人经过，若不是抄近道，他们大抵也赶不上这趟热闹。

两人有惊无险的从土匪窝出来，待身旁匪徒的声音渐行渐远，他们才扯开蒙眼的黑布。

一声嘹亮的鹰鸣撕裂于苍穹之下。

*

山下的车马行人正焦急的等待。

“吁”

城郊的溪边，一匹纯黑色的骏马扬起马蹄，听到哨声突然掉头，朝那声音的方向狂奔，将二十多名随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踏云，回来。”修竹紧随其后，跟上这不知何故突然受惊狂奔的马。

踏云是他们侯爷的爱驹，临行前侯爷嘱咐他，踏云性子烈，千万要看住它，它这一惊，修竹也跟着惊起来。

荒林深处，一个身穿天青色锦服，面容俊朗，气宇不凡的年轻人正抬手心无旁骛的安抚受惊的踏云，他身旁还站着一个短绒利落打扮的少年。

见到修竹，少年立刻狂奔了几步。

“司漠，侯爷他没事吧？”修竹见踏云无恙，转身与短绒少年攀谈。

“没事，”司漠回头瞧了一眼，说：“就是被人请到山寨铁牢里喝了杯茶，喝完又给送回来了。”

裴熠摸了摸踏云的鬃毛，轻拍了一下马背，将勒马的缰绳递给司漠浅笑了一声说：“穿云寨的茶比定安侯府都要好，难怪近些年都是各地落草为寇的事。”

“......”修竹心中疑惑，心说这主仆两人打的什么哑谜。

不待他问，司漠就疑惑道：“侯爷，方才在寨中，你干什么要阻止我出手？就那么几个山野莽夫，用不着半盏茶的功夫我就能给打趴下。”

司漠为方才错失剿匪良机十分不解，修竹还未从司漠的话里分析出发生了什么事，便看见裴熠回头朝山寨的方向看了一眼问他：“你觉得呢？”

“啊？”

修竹微一怔愣，思索片刻犹疑道：“也许穿云寨的土匪并非普通的山匪。”

他这么一说，司漠更加不解：“土匪不就是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恶徒，还分什么普通不普通？难不成还是食朝廷俸禄的土匪，看出了侯爷身份所以放我们一马啊？”

修竹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他垂眸静了片刻望向裴熠。

定安侯这个小侍卫司漠，自幼在侯爷身边，年纪不大，功夫却了得，只是赤子之心，时常说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来。

“你说土匪都是杀人放火的恶徒，那我问你，我们怎么还能毫发无损的走出了土匪窝？”

裴熠这样一问，司漠顿时哑口无言。

“侯爷。”修竹说：“是不是穿云寨的事有蹊跷？”

定安侯裴熠奉旨回京，名为国朝封后在即四方王侯皆奉太后懿旨回京朝拜，实则朝中局势紧张，太后借机召回四方王侯以搅动朝中局势，此事朝中文武大臣皆讳莫如深，他虽多年未身在朝中，却也隐隐能猜到几分。

裴熠思索片刻道：“穿云寨的土匪恐怕在我们去之前就已经被清理了，关押我们的那几个蒙面人虽然伪装成山匪，但从他们的行动看来，个个训练有素，恐怕这回真叫司漠说对了，他们真是朝廷的人。”

“朝廷的人？”修竹眉头一拧，面色突变，手里的剑也跟着抖了一声，片刻后他才沉声道：“难道是官府剿匪？”

这声疑问刚出口，他就摇头否定，“官府剿匪，遇到普通人应当派人护送，怎会关押，他们……到底是太后的人？还是皇上的人？”

“都不像。”裴熠说“穿云寨这样的匪乱太后不会越过皇上管制，至于皇上，要真是他派出的人，朝中文官的那支笔杆子怕都要拗断了。”

“那会是谁？”修竹不禁好奇。

“不必细究，既然放我们出来，我就领了他这个情，我奉旨回京，想来禹州一时半会也回不去了，日后有的是时间查它。”

裴熠望着头顶苍穹里微弱的阳光努力穿透漆黑的乌云，洒下的一丁点亮光在几近荒凉的山野里，眉间不觉浮现出一丝惆怅来。

*

当今大祁国都的皇帝是顺德帝高叔烨的二皇子，登基之时不过刚满外傅之年，当时朝局动荡，朝中大臣形成两派——

朝中一半老臣以新皇年纪尚幼，且太上皇尚在人世，应当以新皇辅政直至新皇冠礼才可亲政为由不断谏言，另一半则认为太上皇既已患病，且册立新君，自当由新君亲政方才算是遵循圣旨。

天熙元年，大祁先太子高启因病薨逝。

在养母赵贵妃和一众大臣的扶持下，二皇子高骞被册立为皇太子，同年九月顺德帝忽得顽疾缠身，次年太子高骞登基，顺德帝成为开国以来唯一的一位太上皇。

天熙五年，顺德帝驾崩，赵太后颁布遗诏，将皇城中稍有军权的亲侯尽数派遣……

山间薄雾冥冥，几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错落相对，修竹抬头凝望着此间地貌，隐隐觉得冠盖京华的谒都似有风雨欲来。

“修竹。”裴熠察觉到他的异样，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次回京，你的身份和司漠一样都是我的护卫，不可惹杀身之祸。”

修竹没有立即回答，依旧盯着诡变的云层，神情蔚然不变。

“修竹，侯爷跟你说话，你发什么呆。”司漠执起剑鞘，朝他肩头碰了一下。

“侯爷放心，我不会自寻死路。”修竹垂眸，“更不会连累侯爷。”

裴熠勒住缰绳，面色淡然的看了他一眼：“我并非是怕被你连累......”

马蹄声替代后头的话，他想起在禹州初见这少年的模样，那时他约摸是司漠如今这般年纪，明明该是个骄养的小公子，浑身却遍布伤痕......

裴熠有心责备，却也不能像训斥司漠那般训斥他，“只是毕竟你身份特殊......”裴熠语气无奈，刚想提醒，就被司漠这没大没小的侍卫抢在前头。

“修竹你怎可如此肖想侯爷，侯爷为了带你回来，想了诸多法子，冒了多大的险你不知道啊？”

司漠说的这些，他自然是知道的，以侯爷如今身处朝堂中的尴尬地位，他的身份无论被皇上还是太后查到，都将是拿捏侯爷的一个把柄，带自己回京这件事其中的利害不言而喻。

修竹为自己的一时的失语愧疚不已，只是再回这个地方，从前种种不免又浮上心头，像那长空散了许久的积云，复又搅进了一处，难免心有凄楚。

踏云似乎懂主人的心思，立刻甩开众人，在开阔的天地间响亮的长嘶一声。

作者有话说：

裴熠是攻，修竹不是受，但也是个重要角色，受在下一章出场。
（一般新君登基第二年会改年号，架空文希望大家不要太细究。文中大概会提到三朝，顺序分别是宣德帝，顺德帝，天熙帝）


2 第2章：回京（二）

天熙帝九岁登基，登基之初便是赵太后代行处理军国事物，直至成年才开始亲政。

然而四方异族皆以大祁国君羸弱，屡屡来犯，却不曾想大祁国力繁荣，虽是幼主临朝，却内有太后兼政，外有禹州军和北威军两大军队镇守，以至异族屡战屡败，终不敌大祁，多年战争未果，纷纷出降表求和。

*

谒都城中繁华富裕，来往客旅络绎不绝，就连寻常百姓，都透着天子脚下的富贵气。

城中最热闹的地方要数主街上的一家曲馆，名为霓裳阁，因曲调新鲜，颇具灵气，在谒都享誉一时。

霓裳阁的阁主花月林籁泉韵，极善音律，诗书也颇有一手，相较于其他的乐伶，更显文雅，她常以诗乐会友，每月都会给京中一些爱好诗书音律的友人广发邀帖。

因此也常有霓裳阁主，一曲千金的事迹在谒都流传，尽管花月一曲天价，但谒都最不少缺的就是财阀，故每日来霓裳阁听曲的仍旧高朋满座。

若只歌风花雪月，便多少有些小家子气，霓裳阁时常有新曲颂唱边关的家国情怀，是以颇受谒都城中的一众只在话本里见过战场飒姿的世家公子青睐。

这一日午后，霓裳阁中座无虚席，正台之上，一缕缕琴音从卷起的陇色珠帘中传出，音韵婉转，让人闻之如沐清风。

只见珠帘后隐约有个女子倩影，她一人弹唱，新曲旧词，每一拨弦音都令人耳目一新，一曲完毕，引来齐声欢喝，正台上的金叶子银簪花落了一地。

这般热闹里却有人心中不甚愉悦。

帘外宴席最上方坐着的少年不时的朝身后回首抱怨：“如梦姑娘的曲子都唱完了，世子怎么还没到？”

他的身边坐着一群跟他差不多打扮的贵族公子，年龄也差不多，约摸都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他身旁坐着个意气风发的小公子，笑说：“世子哪一回不是等曲唱完了才来的，齐公子怎么回回都要念叨一遍。”

此时，另一名少年的桌上倒着两个酒壶，壶口处滴着酒，他脸色微红，摸着腰间发着青光的坠玉，闻言笑道：“京中近来传闻，雁南一代风气开放，齐青你三天两头往世子府跑，可别惹上这种有损齐府颜面的传言才好。”

被叫做齐青的少年正要发怒，身旁同行的一位年轻人连忙拽了他。

“齐青的姑姑嫁到雁南，他和世子亲近些也是因为心系长辈，这样无稽之谈的事市井小民说说也就罢了，你可是小王爷，怎么还跟市井碎嘴子一样。”那年轻人扬眉一笑，似因赵彻一时哑口无言而有些得意。

“纪礼......”赵彻身旁一人指着他说：“你怎么跟小王爷说话呢？”

纪礼淡然一笑，起来正要说话，就被人打断，“我们雁南民风淳朴，信奉自然，小王爷有机会去雁南亲眼一睹，亲身感受一回岂不更有言辞权？”

来人身形单薄，墨发如瀑，月白的锦缎衣衫随意的披着，他手里提着两只上好的净白瓷瓶，锦缎中露出大半截手腕竟然比那瓷瓶还要白上几分。

他眉眼含笑，那笑容尽数笼在眼尾那颗细小的红痣里，乍眼一瞧，分外勾人。

看清来人，纪礼立即起身打趣道：“世子这不是来了，每回霓裳阁唱这首曲子你都迟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表哥有什么深仇大恨，才故意迟到的呢？”

“世子自然不愿听定安侯的丰功伟绩，当年定安侯率五千精兵将雁南的三万铁骑追至边塞，那一战至今都让各方心生忌惮，这样的将军坐镇，与之敌对谁不惧怕。”赵彻逮到机会，颇有些骄傲。

“小王爷此言差矣。”霍闲将手里的白瓷瓶交给一旁的侍从，“如今雁南郡主嫁给大祁天子，菘云郡主又嫁到了雁南，雁南本就是大祁的臣民，又何来敌对之说？”

赵彻再次哑口失言，好在霍闲并不是那种呈口舌之快的落井下石之人，说完这句便朝一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最后两壶霁月，从雁南带来的府中只剩下这么点了，今日霓裳阁新曲登台，带给大家助助兴。”

侍从将两壶酒分别斟满各家公子桌上的酒杯，赵彻率先端起酒杯，他没有立即饮下去，倒是先阖上眼闻了闻，“天下的美酒数不胜数，要数霁月最为盛名，可惜世子府也只有这最后一点了，定安侯怕是没这口福了。”

霍闲闻言挑眉不语，堂中只剩下唯一一个空席，他也不挑，提起衣袍就朝它落座。

雁南地肥物貌，是大祁的一块宝地，物产在大祁全国各地最为丰富，且盛产美酒，但谒都人最爱的并不是雁南最出名的酴醾，反而是霁月。

因为此酒酿法工艺特殊，对气候与取材都极为讲究，是以繁华如谒都也酿不出一壶霁月，物以稀为贵，因此酒，全谒都的公子都争相与这位雁南世子交好。

千金易得，霁月难求，几杯酒下肚，少年们便说起近日来谒都成人人皆知的一件大事——封后大典。

“下月初六就是封后大典了，其他人十日前就已经回来了，定安侯今日才到京，不知此时进宫了没有。”

“进了。”纪礼说：“我出来的时候，我爹正跟几位大人入宫商议封后之事，表哥连侯府都没进就直接进宫了。”

“听说定安侯长了三头六臂，比蛟山上的饿狼还要骇人，听了霓裳阁这么久的曲子，大多都是唱的他，这回终于能见一见了。”

赵彻抿了一口霁月叹道：“谒都的十里酒坊居然都不如世子带来的霁月，就是可惜只有这最后两壶了。”

“小王爷喜欢，姐姐的宫里还有不少，改日我进宫去要上两壶差人送你就是了。”霍闲丝毫不将方才两人产生的不快放在心上，说话间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将面前的羊排轻轻一挑，匕首刀锋凌厉，倾刻间羊排已是骨肉分离，不多时一整块羊肉已经被分成七八快，只是他割的用心却并未品尝。

“那就多谢世子了。”

赵彻话音刚落，就听见纪礼说：“过几日是我父亲寿宴，我看了名帖，表哥也在邀请名单之列，你们想一睹定安侯真容的那日可是大好时机。”

纪礼的表哥正是大祁定安侯，他名叫裴熠，十四岁便奉旨前往封地禹州，仅两年便建立威震四方的禹州军，又因边关战事驻扎南境，多次以少胜多在与外敌征战中屡屡取胜，朝廷感念他功绩加封他为飞星将军。

至此，将军盛名在外，一时之间成为外族咬牙切齿的痛。

京城的公子们未见战场凶险，但话本戏台上常见定安侯在外征战时的事迹，因此他们对这位侯门将军的好奇程度甚至都盖过了封后这样的盛事。


3 第3章：回京（三）

临近日落，霓裳阁的新曲才终于登台。

那曲子不知是谁写的，曲中情意绵绵，宛转悠扬，仔细聆听，唱词竟然是在战乱与疾苦之中将军与他心爱之人携手相扶的绝美爱情。

“今儿的曲子有意思。”齐青挑眉说：“我猜填词的大抵是个女儿家，不过听到这个，倒也算应景了。”

“应什么景？”

“定安侯和成安王此次同时回京。”齐青歇了口气，笑说：“这两位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

“那又如何？”纪礼颇有些不解的打量着他。

齐青抬眸，“你家中没有姐妹自然不知，朝中谁不希望能攀上他们。”说到此处忍不住嘟囔：“就连我爹都没免俗。”

霍闲凝眉疑惑：“你爹……”他淡笑了一声，上下扫了齐青一眼，“打算将你嫁了？是成安王妃还是定安侯的夫人？”

“啊……”意识到霍闲的意思齐青嗤笑一声，“世子开什么玩笑？我是说我姨母家的女儿，正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为这事我父亲上个月就把她接来我们家府中了。”

齐青看了正在和人饮酒的赵彻一眼又说：“赵王爷也是，近日招揽了不少名仕教郡主诗词书画。”

纪礼疑惑更深了，“郡主不是只喜欢骑射，不爱读书的吗？没跟王爷闹？”

“说来也奇怪，这回郡主居然听进了王爷的劝说，已经五日不曾出门了。”齐青背着手故作沉思，随即倏然：“可见不止朝臣，她们自己也钦慕着呢。”

霍闲挑眉不语，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定安侯夫人……”良久过后，霍闲才说：“郡主不合适，你家堂妹也不合适”。

“哟。”齐青见他难得议论旁人的事，不禁好奇的侧目说：“那依世子高见，哪家王公贵臣的女眷能与之相配？”

他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期待霍闲真能说上谁的名字，毕竟这位半年前护送雁南郡主入宫的世子就算私下也从来不议论朝堂上的事情。

“没有。”出了霓裳阁，他们走到街边支起的走马灯摊前停下，霍闲轻车熟路的从一堆花样各异的走马灯中挑选了一盏。

“没有？”齐青重复了一声，与霍闲不同，他全然没注意到霍闲手里这盏别具一格的走马灯，问道：“难不成谒都这么多才女都配不上定安侯？”

“配不上。”霍闲浑然不经意的回了一句，然后挑起走马灯说：“这画里的美人倒是不错。”

齐青顺着他的话朝那走马灯瞥了一眼，只当他是胡言乱语，无奈的笑了一声说：“这画的又不是真人，是画师仿照古时魅惑君王的苏美人起笔的。”

“是吗？”霍闲细细盯着那走马灯上的画中人看。

“是啊，庄太傅画的嘛，你看这里。”齐青指着画中女子身旁的几朵小花道：“他画中但凡有人，衣摆上总有这几朵小黄花，我在谒都从来没见过这种花。”

“是酴醾。”霍闲说：“长在山野间的，你连谒都城都没出过，当然没见过了。”

“是是是，我目光不及世子，怎么样，你喜欢这个，就买了吧？”齐青询价后付了银钱，再回头时，霍闲已经先他一步提着走马灯没入人群里了。

他“唉”了一步，紧跟上去。

那盏走马灯的侧面映着一位长发垂腰的少女，她一手执着长剑，一手揭下落了一半的面具，少女眼尾泛红，似是哭过。

*

与齐青分别后，霍闲便回了世子府，因府上的主子就这么一位，且没有老少，府中家仆较其他王侯府邸也更稀少，从前门一直行至后院，一路上竟只见到两三名家仆。

这番安静倒也舒适，霍闲习惯了府中如此景象，并不觉得奇怪。

月色如银，窗外的风拂过茂盛的草木，摇摆的新枝被吹得呼呼作响，悄无声息的滋养着它野蛮的生长。

戊时已过，往常这个点管家林伯总会叫人送些糕点来书房，今日府中却静的有些诡异，案边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火，摇摇晃晃的闪烁着。

霍闲不觉蹙眉，正要叫人来询问是怎么回事，就听见有翻窗的声音。

习武人的本能，他拾起兰锜上的长剑，以最快的速度刺向西南边的窗沿，木窗应声飞落，砸出“砰”的一声，静谧的世子府忽然热闹起来，庭院里因未掌灯，只能隐约看见有人影翻动，人影从院落的木栏杆上窜来窜去，不像是来偷袭的，倒像是闹主人家玩的。

霍闲紧随其后，听到动静的管家招来几名护院，正要帮忙之际，忽然听到那“人影”求饶的声音传来。

“不玩了，不玩了，是我。”

管家还未回过神就看见霍闲已经收了剑，说道:“你们下去吧，是纪公子。”

纪礼怀里抱着个点心盘子，吃了半块的糕点还搁在里头，见霍闲替他解围不仅不感激，反而还玩笑的嘲他：“你这功夫真得好好练练了，连我都追不上，要是真遇上危险还不得认命等死啊。”

霍闲并不生气，也未觉得在他面前有失颜面，他将手里的剑递给管家，待下人一一离开后才慵懒的说：“天子脚下能有什么危险，再说了，这不是还有护院吗”

纪礼摆摆手，将那半块糕点丢进口中，“我爹说过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最危险，世子府的护院哪能保护的了你。”

“你半夜来此，就是要提醒我换一批护院？”霍闲视线在他手里的空盘上打量了一翻，“还是专门来抢我宵夜的？”

闻言，纪礼赶紧将“脏物”推到霍闲手里。他年纪小，又是裴国公的独子，因此在谒都常来往的公子里一贯都是大家让着他的。

霍闲眼看自己的宵夜全进了他的肚子里，不禁有些好笑道：“进去吧，里头还有。”

得到应允，他丝毫不客气，先主人一步钻进房内，果然看见案桌上还放着一盘，他捡了一块颜色鲜艳的掰了一半丢进口中：“我不是抢你宵夜的，是给你送柬帖的。”

他说着便从袖中翻出一封柬帖。

“我爹嘱咐我带给你，本来白天就要给你的，我给忘了，回府后才想起来，就又给你送来了。”

“送柬帖你不走正门？还说不是抢我宵夜。”

霍闲接过柬帖，右下方有裴国公府的方印，那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柬帖，霍闲却盯着看的仿佛入了神。

“我听说世子府护卫松散，所以我想试试是不是真的。”他说的煞有介事，好像还很真诚。霍闲先是一愣，而后才从这句话里回过神，他倏的皱了皱眉，“你听谁说的？”

“齐青啊。”纪礼理直气壮地说：“齐青说他上次跟赵彻比武，赵彻笑他的武功连世子府的护卫都不如。”

霍闲闻言敛起笑意，有那么一瞬间，他生出了些许复杂的表情，半晌他才在纪礼的咳嗽声里回过神，伸手给他地上一杯茶。

“对了，你这糕点是怎么做的，怎么这么好吃。”纪礼一口茶水一口糕点，含糊的说：”回头我叫我家厨子来你世子府学一学，否则以后你回雁南了，再想吃可就难了。”

“那简单，我叫林伯找人把做糕点的方子抄一份送到府上就成了。”霍闲瞧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由自主的弯了一下眼角，“再说，谒都美人美景数不胜数，哪是雁南能比得了的。”

纪礼他虽然年纪小，但因为父亲是裴国公，所以对朝堂上的事他的只是不涉，却并不是一无所知，他当然知道霍闲半年前进京，名义上是护送雁南郡主的使臣，实际是作为质子不得不来的。没得到皇帝的允准，他是回不去的。

不过好在这位世子向来心大，仿若对此并不在意，平素在言语之间也未显出丝毫思念故土的样子。

“那就多谢世子了。”纪礼拱手言谢，“我不跟你客气了。”


4 第4章：回京（四）

待纪礼身影消睨，霍闲才敛了笑意，召来护院。

他姿容生的极为俊美，即使在才冠三梁的谒都贵族中也是极为出挑的。但因这位世子脾气秉性随和温顺，是以那股子冷下来的刻薄劲便被掩去了七八分，可眼下他眸色凌厉，眉宇间漆黑深重，浑身就透着几分杀伐之气。

来谒都半年，世子府护院们鲜少见到主子生气，因此一时拿捏不准他心中在想些什么，生怕一不小心就撞刀口上，一个个竟都低声不语。

“赵彻何时来过？”霍闲虽背朝众人，但从这声喝戾中隐约可见他背影渗透的寒冽，叫人不由得后背发麻。

“禀世子。”领头的护院名叫吴渝，他跟着霍闲时日最常，却仍旧还摸不透主子的性情，可这种情况下，就算硬着头皮也要上前。他手心里渗着汗，咬牙道：“几日前确有几名毛贼潜入府中，盗了几件琉璃盏和青花尊，属下见那些东西并不值钱，又及时追回来了，不想多生事端，就命人将那几名毛贼打了一顿丢进了城北的巷子里了，至于赵小王爷......”吴渝越想越后悔：“属下以为就只是普通的盗贼。”

他没有说谎，当时他的确是这样想的，一来他检查后发现未丢失贵重物品，二来世子来谒都半年天天就跟那几个权贵公子混在一处，时间一久以至于他下意识地以为此事无须禀报。

霍闲未接他的话，只是转过身问他：“阿京回了么？”。

吴渝抬眸，见霍闲方才那股子肃杀之气淡去了不少，但脸色依旧冷冷的，没什么表情，他心里还是有点发怵，缓缓说道：“还没。”

他并不知道阿京去了哪里，办什么事，只知道阿京经常神出鬼没，不见踪影。

霍闲沉静片刻才说：“既然赵王府的人来过了，就换一批护院。”

吴渝不知缘由，也不敢多问，他生怕再惹世子不快，他连忙应声道：“属下这就去办。

*

翌日晨曦，清风遐迩，虽然时节才刚入夏，但裴国公府已早早用上隆冬时节贮存的冰块用以避暑，添上些许果香，一入内院，便迎面扑上。

府内的小斯一路小跑穿过几条回廊方至内院，裴国公夫人去得早，离世后裴国公一直未曾续弦，小公子虽已经年满十七但裴国公一直对外声称他野的很，以尚未定性为由婉拒了太后要赐婚的提议，以至于他至今也尚未娶妻。

也是因此裴国公府中并无显赫女眷，小厮这般冒失也不怕会冲撞了府中女眷。

裴国公一早便被皇上叫去了宫里，此时这府中说了算的主子便是那为尚未定性的小公子纪礼，听到一阵“公子公子”的呼喊，他从屋里出来。

“大清早的，何事喧哗。”纵然他不疾言厉色，却也还是端着公子的骄矜，但这骄矜的姿态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那小斯手里拿着一方精致的檀木盒，盒子里并未见什么奇珍异宝，只有一袋透着清香的粉末，还有一张纸，纸上正是昨晚霍闲答应送给他的糕点的制作方法，那袋粉末自然就是只有雁南才独有的佐料了。

“不愧是好兄弟，昨天就随口一提，今日他就送来了。”纪礼十分得意的朝屋内的少年炫耀道：“看见没，霍闲还是更喜欢我些。”

里头的人大约是在喝茶，闻言呛了一口，咳道：“你要不要脸啊，大男人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我看呐，他这么早就叫人送东西给你，说不定又是让你带他去找什么新鲜的玩意，否则这大清早的谁会无事登你这三宝殿啊。”

“说的好。”纪礼收起檀木盒，待下人退下之后又折回进屋内，挑眉一笑道：“霍闲再早也没你来得早，你实话实说，一大清早来我家是图什么呐？”

齐青本想嘲弄他一番，不曾想这小子牙尖嘴利，他不仅一点好处都没讨着还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得坦白：“我图你家清净。”

比起他家的一片喧哗，纪礼家倒确实清净了不少，且不说齐国公儿女众多，单就齐青的几位兄长都已成婚生子，家中也绝不可能有此地一分的清净，他素来爱热闹，却不爱家中女人孩童的热闹。是以他说来此是为图个清净，纪礼其实心中也实属清楚的很。

“你是笑话我家人丁稀薄，不如你家热闹罢，改天我就叫我爹再娶十房夫人，再生十个八个弟弟妹妹来，保证你也不敢再来了。”

裴国公总是说他性子野，一点也不假，整个谒都敢这样调侃自己父亲的儿子，大抵也只有他了。

齐青同纪礼走得近，也是因为他这般无拘无束洒脱的性子招人喜。

“你倒是毫不介怀。”齐青说。

纪礼挑了一块糕点，丢进口中说：“我有什么好介怀的，你爹娶了那么多房，你介怀了吗？”

“父亲做事自有取舍，我哪敢多言，我只是很感佩令尊的长情，岂不闻长情不仄言，令尊虽少言寡语，对你亦是如此。”

不怪齐青艳羡，纪礼时年十七，裴国公自十六年前发妻辞世便未曾续弦，就连纪礼也是由府中年长的下人带大的，如今的裴国公也不过才四十，却对建功立业和娶妻生子都绝了念头。

近些年来裴国公常常抱病，身体每况愈下，两鬓也竟已经斑白，他在朝中并无什么功过，更像是承袭国公的爵位，是个坐吃等死的无用之人。

反观自己，虽时常嫌弃家中吵闹，但不得不说，无论是父母还是兄长，对自己的宠爱都是毫不掩盖的。这样一想，齐青那艳羡又倏忽变了味刚想安慰几句，便听纪礼说：“长情有什么好，长情的人孤独，我倒希望他不要那么长情，自己孤寡就算了，还不许我娶妻，月老系在我身上的红线恐怕就要断在亲爹手上了。”

他言语轻快，不似抱怨更像是说笑，齐青这才宽下心道：“你爹不让你娶妻是为你好。”

裴国公两次皆以犬子心智尚未成熟，玩性过重不敢负了太后厚望为由婉拒了太后要的赐婚提议。

纪礼玩性过重是一方面，但若真的同意了，即便裴国公再是朝中的清流之辈，也不免被认为涉了党争。

这个道理纪礼都懂，饱揽群书的齐青又怎会不懂，是以齐青这句为你好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是啊，这事麻烦着呢？”纪礼长叹一口气，像真是为此烦扰似的蹙起眉头思考起来。

齐青明知他是故意的，却也不拆穿他，由着他装模作样，还安慰到：“接下来太后恐怕不会再盯着你的婚事了，你也可以轻松一段时日了。”

“你可真会安慰人。”纪礼白了他一眼，更愁了，“还不如盯着我，表哥才刚回朝，根本不知京中的局势，父亲虽身在朝中，却向来自诩清流，万一有个差池，那可是要命的事。”

“那倒也不会，定安侯军功卓越，禹州这么多年也从未有什么要事发生，即便说错什么话，陛下和太后也只当他是军旅呆久了不习惯，哪有你说的这般骇人，再说不是还有你父亲嘛？”

“我爹？你就别开玩笑了。”纪礼呵笑一声道：“他连我这个亲儿子都不管，还管他那本就不喜欢的外甥？”

“你爹不喜欢定安侯？为什么？”对于这番言论，齐青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你不知道正常，都是陈年旧事了，我爹这个人是个老古董，喜欢谁不喜欢谁爱搞连坐。”纪礼背后说起老子的是非来是一点不积口德：“当年我姑姑奉旨嫁给老侯爷，我爹本不同意，他觉得姑姑风华绝代，老侯爷是行军打仗的粗人，但碍于老侯爷是先帝手足，皇家血脉，这桩婚事又是先帝赐的婚，他就算不同意也没办法。姑姑嫁给姑父之后父亲就少与定安侯府往来，姑姑去后，我爹一直耿耿于怀，他觉得是姑父没能照顾好姑姑，后来表哥奉旨去禹州守城，建立了禹州军，我爹自然把未能出的气都转移到表哥身上了，如今我爹要能像对你和赵彻那样看待表哥我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指望他能帮表哥。”

听纪礼说完，齐青忍不住被他逗笑：“你这样说你爹，不怕你爹回来扒了你的皮么？”

“怕啊，这不是他不在家么。”纪礼朝门外望了一眼，又开始愁新的玩意儿：“表哥刚回来，你说我去见他带什么礼好呢。”

齐青无奈的耸肩，别的事情他还能通过自己所读的圣贤书，帮纪礼想想办法，这事他还真帮不上忙。

两人在裴国公府用了点茶水，便听见门外一阵聒噪，差人一问才知道是赵彻派人请他们到城郊赛马。




5 第5章：回京（五）

裴熠回京后连着几日被天熙帝召见，今日终于得了空，定安侯府十多年无人居住，那府邸本应该是谒都城内最荒败不堪的破落模样。

自太后懿旨出城那日起，天熙帝便派人将侯府里里外外重新翻修了一遍，早就在他回京前就收拾完毕，又命人将从前定安侯府中部分旧人寻回，虽比不上朝中其他的侯府华贵，却也算是铺陈盖新了。

定安侯府人丁稀薄，府邸越大越显倥侗，修竹将事先备好的孤本从匣子中取出，待裴熠禀退左右，便将略显残破的孤本交给裴熠：“侯爷，你当真只带这两本书就去见庄先生？”

裴熠伸手在泛着黄页的书封上自上而下抚了个遍，说道：“老师当年辞官时曾写下一琴一鹤出边城，十万青山送我行①这样的诗句拜别所有为他送行的同僚，这两本书老师曾在信中多次提起，你说是不是刚好。”

修竹点点头，拇指紧紧捏着悬在腰上的那柄长剑，神情微微有些怔忡：“善之本在教，教之本在师②，我幼时有幸听先生讲学，先生的兴学之本令人钦佩。”

他蓦然半晌，若非遭逢变故，他也应当是一位好诗书善音律的小公子，就像齐青纪礼他们一样。

“既然已经回京了，日后总能见着。”裴熠低声劝到，“我刚回京，朝堂上都在盯着，等封后一事结束，到时候再寻机。。”

修竹垂眸点头，无语凝嗫。

裴熠未时从侯府出门，只带了两个人前往城郊的掬水月。

带路的是定安侯府府内的护院，名叫石峰，他虽看起来是个糙大汉，但心思却还算细腻，当年裴熠奉旨前往禹州，府中大半人都在裴熠去禹州后被遣散，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在谒都另谋了个护院的职位，直到不久前才以家中老母病重为由辞了原先主家的护院一职。

出了谒都最繁华街坊，裴熠从石峰手里接过牵马的缰绳。

裴熠只说让他备马出趟城，却并未说要去哪，此时他心中的好奇一层盖过一层。

“去掬水月。”裴熠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勒住绳索，示意让他在前头带路。

“掬水月是哪里？”问话的是一直跟在裴熠身旁的小护卫司漠。

见裴熠不语，石峰解释道：“掬水月是庄策先生的住所，他老人家向来喜清净，辞官后一直住在城郊的掬水月。”

裴熠看了他一眼，石峰心细却不胆大，至于后头的话，已经有人替他先问了出来。

“侯爷去一个喜欢清净的老先生那里做什么？我们应该去裴国公府，那才是侯爷您的亲舅舅。”司漠一双眉眼弯弯，话音里带着些许稚气。

裴熠默然半晌，才忍不住笑道：“亲舅舅不待见，你侯爷能有什么办法，庄先生虽然喜欢清净，可对于你这样的小孩即便聒噪他也喜欢得很，他待会见到你的时候定会送你两本书，到时候你就收着，就算不喜欢也要表现出喜欢来。”

这两人倒不像是主仆，更像是结伴而行出来游历的哥哥带着弟弟，石峰心想，侯爷这样温善是怎么在战场上立下那么多军功的？

“我不要。”司漠皱眉单薄：“习武的人都是用刀剑说话的，读那些酸溜溜的文章有什么用。”

裴熠低头一笑也不恼怒，石峰见状以为司漠不知道名动谒都的庄先生是谁，便自作主张的向他介绍。

“你年纪小，可能不知道，庄先生入朝为官之时你还没出生呢？”

裴熠挑眉忽然问道：“你知道？”

石峰连忙开口：“庄先生是圣祖宣德年间的科举状元，三朝太傅，曾受召教习众皇子，还为顺德帝讲解过经书，先帝曾说庄策是为大儒，他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他多次提出兴学之本在于师，鼎盛时期，谒都贵族皆以入庄先生门下为荣，他虽身居高位，却从不低看寒门学子，如今朝中侍郎台鉴皆有庄先生的昔日学生。”说到这里，石峰忽然皱眉道：“只是不知何故忽然请辞......先生生于拙州，清寒一生，已无亲眷，陛下感念庄先生为大祁立的功劳，便准许他辞官后住在谒都，便是掬水月了。”

司漠听完，并未听出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但裴熠却目光如炬，面色沉重，司漠短暂的望了他家主子一眼后，才勉强说：“那么厉害啊，那我收了吧，省的侯爷总说我肚子里没有二两墨水。”

*

出了城就清寂了许多，初夏时节林间蝉鸣渐起，和两个年长的人同路免不了沉闷，那蝉鸣聒噪得很，司漠伸手在自己怀里摸了一圈，怀中空空如也。

正沮丧之际，眼前忽然出现一只白玉短笛，“拿去驱蝉。”

司漠直起身子，伸手接过放在唇边。

半晌过后，林中惊起了一阵飞鸟，积攒了一整个阳春的苍翠从树梢末端纷纷落下，铺上了一地的清凉。

石峰有心提示他这笛声还不如蝉鸣好听，但侯爷不发话，他不敢逾越。

也不知裴熠是修炼了哪门哪派上乘的闭耳禅功夫，还是已经听习惯了，竟无动于衷，面色淡然的继续前行。

一曲毕，扰人的蝉鸣终于消失了。

司漠抬首，露出得意的笑容，说：“石大哥，你听我着曲子吹得怎么样？”

石峰闻言尴尬一笑，正要说不怎么样的时候，被这小鬼头又截断了话：“这首曲子是在禹州的时候侯爷亲自教的，我本来不肯学，但侯爷说我的笛声有退敌之效，还说我这般资质的，翻遍整个谒都也不会有第二个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侯爷教的？”石峰微微一诧，道：“果然厉害......呵呵，厉害。”

也不知道昧着良心说这番话，会不会遭雷劈，不过雷没劈下来，裴熠倒是先看了过来。

石峰：“......”

“侯爷，我......”话音未落，忽然传来一阵阵策马扬鞭的声音。

声音悠远，伴着一声声清厉的驾马声，隔着几里，也能感受到马蹄铿锵有力的踏在地面的震动。

裴熠微一蹙眉，驱马上前，远远地就瞧见一群身着华服的少年你追我赶的绕着赛马场狂奔。

裴熠看着赛马场，心知石峰定然认识他们，便问道：“看穿着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富贵公子，都是些什么人？”

石峰一眼便认出来，“是纪公子和京中几个公子在赛马。”

他之所以说纪礼，是因着裴熠和裴国公的关系摆在那里，岂料裴熠回头看他一眼，问道：“纪公子是谁？”

石峰没料到他连自己表弟都不认得，但又转念一想当年裴熠离开谒都的时候纪礼年纪还小，又隔着十多年没见，两兄弟不认识也实属正常，他指着人群里跑在最前头的那位溢着笑容的少年道：“那便是裴国公的独子纪礼，他平素最爱玩，谒都城里有什么好玩的新鲜的他总是头一个凑上去的。”

裴熠盯着远处目不转睛却问：“世家公子的事你知道的不少...”

石峰听不出这话是夸他，还是刺探他，当即心里一怔，连忙低下头轻声说道：“属下多嘴了。”

裴熠这才收回目光倏然一笑，说：“我问你的，不算你多嘴，我刚回京，连纪礼都认不得，倒是你在谒都多年，知道的要比我多。”

末了，他又叮嘱：“以后在侯府以外，就不要言论他人了。”

石峰说：“属下明白。”本以为裴熠对这种富贵公子的玩意没有兴趣，正要掉头，结果裴熠却并未动。

“后头那几位又是谁？”裴熠说：“能跟纪礼一起出来玩的，想必都是谒都的权贵吧？”

“这......”

见石峰磨磨唧唧的，司漠忍不住插话到，“石大哥，侯爷问你，你说就是。”

“是，纪公子身后那位骑着血色宝马的是赵王府的小王爷赵彻，再后头那位身着烟青色袍子的是齐国公最小的公子齐青，马术与齐青不相上下的那位腰间佩剑的是礼部尚书的公子李嗣。”

“嗯？”裴熠略一迟疑，目光移到最后的红衣少年身上：“最后头的那个是哪位大人的公子？似乎眼光不甚，胯下摇摇晃晃的那匹马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石峰应着裴熠所言，往后头一看，他与其他人拉开了很大一段距离，要不是穿的格外显眼，恐怕裴熠也注意不到他。

那人一袭大红长袍，腰间装模做样的也配了一把剑，只是身形懒散，浑然不似其他人那般疾风劲草，等他无意中稍稍一回头，那张脸却让人惊异。

他委身坐在鞍上，驱马迎风，广袖便微微曲张，清风吹起他泼墨的黑发，水波般的衣袂也随风扬起，他眉眼微挑，姿容绝色，勒缰绳的手腕竟比夜里的月色还要白上几分，若是恍惚一眼扫过，定会误以为是位绝色美人，他不疾不徐的跟在那几人后头，眼神淡淡的扫过众人，轻启嘴角，似乎在抱怨。

“那位啊。”石峰说，“那是半年前送雁南郡主进宫的使臣，雁南的七世子，如今后宫最得宠的就是他姐姐燕贵妃了，陛下心疼贵妃娘娘思念家乡便让世子留在谒都陪燕贵妃一段时日，他平时也喜欢玩的很，和纪公子算是知己，不过他......”

裴熠将马重新驱上正路：“我就问了你一句他是谁，你说这许多做什么？”

石峰说：“属下多嘴，侯爷曾带兵在雁南交过战，属下以为侯爷对世子会格外有兴趣。”

裴熠觑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看到本侯有兴趣了？本侯只是想起当年戍西曾派精兵八万都未曾撼动雁南分毫，也不知道他们家积了什么德，封荫封到这等人间天堂。”

石峰说：“侯爷英明，雁南这般难攻，雁南王却也叫侯爷收服了。”

裴熠不屑一顾：“雁南一带易守难攻，当年能收服雁南，全靠雁南王昏聩无能，若是换个藩王，雁南早就不受大祁管制了。”



作者有话说：

①清朝刘仕望离任时所写
②宋朝学者李觏的广潜书


6 第6章：回京（六）

玄武门内，谒都皇城巍峨伫立，碧落的晴空不悬一丝云彩，却有鸿雁从琉璃瓦上成排的飞过，那是物宝天华上天赋予的极好预兆。

玄武门外，一群身着军装的轻骑正急匆匆的下马冲开来往有序的巡防营，焦急的朝皇城内疾步。

巡防营自建朝以来便只有一个职责，那便是和禁军一内一外守护这座皇城的安危，按照以往的规矩，进出玄武门必须手持陛下或太后的手令，若无手令决不可私自进出，闯宫那是杀头的罪。

巡防营首领是齐国公长子齐澄，有军功在身，为人还算谨慎，故此天熙帝将他提到巡防营首领一职，在谒都同僚中除了禁军首领关津只有一位是他不敢惹的，关津此时定然在皇宫值守，而这般不将巡防营放在眼里的，除了只听命于天熙帝的都离院掌院耿东还能有谁？

都离院自顺德年间创立至今已有三十余年，其权利凌驾于朝中各部门之上，遵陛下口谕有权私审。

眼下耿东这般急促，必然又是替天熙帝办了什么不能公开的案子，齐澄在巡防营就职多年，对此情景早已经见怪不怪，见耿东行色匆忙，便招手让手下放行。

耿东虽满脸风霜，但体态雄健，极具军旅之人的阳刚之气，他精锐的眸子越过众人，朝齐澄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齐澄向巡防营的人使了个眼色，道：“耿掌院替陛下办案辛苦，我叫巡防营的兄弟倒了一碗凉茶，耿掌院一解辛劳再进宫面见陛下。”

“不必，耽误了陛下的事，你我有的是时间喝茶。”耿东脚下未停，说完这句话已经进了皇城门内，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城门口许久才消散。

开门的小兵见状疑惑道：“大人，耿掌院是出了名的怪脾气，连关统领的面子都不卖，你为何要请他喝茶。”

齐澄说：“耿东是都离院的掌院，除了太后和陛下谁都要惧他三分，关津虽是禁军统领，却无办案权，他当然不用买关津的面子。”

小兵并不知这其中的关窍，迎上笑脸说：“管他都离院还是禁军，咱们都是给皇上办差的，差办好了才是效忠朝廷。”

齐澄笑容慢慢消失，眉眼间积攒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良久才朝那溜须拍马的小兵看了一眼，说道：“这话倒是不错。”

*

耿东穿过层层宫墙，与来往巡逻的将士错身而过，他身上还沾着浓厚的杀伐戾气，宫城有资历的宫人都善于察言观色的，眼下纷纷给他让开一条道。

行至最后一道宫门外，内宦上前提醒道：“耿掌院......”

耿东立刻会意，将腰间的佩刀解下，裹着披在肩上的外氅一同交给内宦。

内宦接过杂物，微微躬身，尖声细语的朝门内通报：“陛下，耿掌院求见。”

“让他进来。”里头传出一句略带怒气的声音。

天熙帝坐在金华台的龙椅上，堂下零碎的散落着一堆奏章，耿东见状，方才的威严顿时被这榻上的帝王之气给震慑，颔首跪下，道：“臣无能，有负陛下嘱托。”

都离院的手段朝中皆知，耿东是谒都数一数二的高手，若是连他也办不了的案子，那谒都恐怕已经无人办的下来。

天熙帝走到耿东身旁，将手里的折子砸在他身旁，怒喝道：“区区剿匪案，朕就要派都离院的掌院亲自去办，还没办成，是朝廷无能还是你们无能。”

耿东心中一慌，连忙磕头：“是臣无能，请皇上降罪。”

天熙帝觑了他一眼，甩袖子道：“你是否有罪朕心中有数，究竟是何人竟能将都离院伤的这般体面。”

耿东捡起身旁的奏章，拿在手里却却一个字都不敢看，“臣带人前往穿云寨时，千机营的人正在与山匪厮杀，待山匪剿完，忽然出现一群蒙面人，那些人与千机营的人杀在一处，臣不敢擅自出手，便命人后撤，千机营的人负重伤仓皇而逃，谁料他们一走，那群蒙面人便朝我们杀过来，为首的武功高强，伤了都离院不少兄弟，臣在穿云寨附近守了一天一夜，再回去时已经空无一人。”

天熙帝说：“你确定已经一个不剩？”

耿东稍一迟疑：“这......”

“有话就说。”天熙帝说。

“是，陛下，山匪已被千机营的人尽数剿灭，当时还有两个误闯进寨子的过路商人，臣离开的时候听里头的声音大约还活着，后来再去已经不见踪影，应该是被那群蒙面人灭了口。”

天熙帝微微抬首，双目微阖，良久才睁开眼叹息道：“你起来吧，太后此举既替朕剿了匪，又让千机营以为都离院跟江湖势力有所牵扯，往后怕是更加艰难。”

耿东道：“太后明面上让千机营相助，却私下派杀手挑起都离院和千机营的矛盾，陛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天熙帝坐回椅子上，“朕亲政这几年，处处受她制衡，如今连都离院的事都开始插手，她这明摆着是在提醒朕，在大祁是她说了算。”

耿东不敢妄议天家事，跪在堂下只求降罪，其他事一言不发。

天熙帝说：“好了，你先下去吧。”

待耿东离开后，内宦李忠义推门而入，毕恭毕敬的将茶水奉上，天熙帝看茶盏一眼，忽然问道：“定安侯可在府中？”

李忠义将茶盏搁在一旁，低声说：“侯爷今日不用进宫，便去了掬水月看望庄先生，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了。”

“庄策？”天熙帝许久不曾听到这个名字，略一迟疑，而后又倏然道：“是该去看看了，如今朝堂上如庄先生那般清流已寥寥无几，定安侯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天熙帝长叹道：“庄先生喜欢他胜于朕呐。”

李忠义闻言，忙含笑道：“皇上是君王，天子气度让人望而生畏，纵然庄先生为天下臣子的榜样，天下却还是皇上的天下，岂有不敬重的道理。”

*

裴熠到了掬水月，庄策正与一身着青衣的年轻人在院中下棋，城郊不比市坊，掬水月所处之地偏僻的很，不仔细根本不知道这样普通的一户农家小院里住着的竟然是大祁官至一品的三朝太傅。

眼看棋盘上的黑子就要胜于白子，庄策忽然将手里的黑棋放回棋笥中，端起手边还冒着热气的茶水道：“小友棋艺精湛，与老夫年轻时不相上下，今日就先到这里，老夫的客人到了。”

那青衣年轻人只当这老头在吹牛，自己还差一步就能胜了，老翁却在此时耍起无赖，他忍不住气笑了，“我瞧老先生这地方清闲自在，怕是一年也来不了一个客人，怎的今日就那么巧......”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脚步声，青衣的年轻人诧异片刻，笑道，“老先生好耳力，那晚辈改日再来请教。”

那青衣公子出了院门迎面碰上裴熠，简单的行了个礼便自行离去。

裴熠见那公子闲散的模样，再瞧见棋案上的残局顿时心明，笑道：“学生搅了老师的雅兴。”

庄策虽然已经两鬓斑白，却精神矍铄，闻言望了一眼院外青衣公子方才消失的方向，抚着白须道：“不搅不搅，你若是再晚来半刻钟，老夫又要遭那老头的笑话。”

裴熠不解，明明刚刚出去的是个年轻人：“老头？”

庄策笑着说：“他是东方恪的小徒。”

裴熠仍旧不解，石峰走近一步提示道：“棋圣东方恪”

裴熠意味深长的点点头，显然那只是出于对棋圣这个称号的尊重，并不知晓此人。

庄策让小童在院内收拾棋局，自己则与裴熠进了里屋，裴熠打量着屋内陈设，多半以书香为主，连小憩的榻上也堆着几本杂谈。

裴熠忍不住道：“古时三杰之一的刘梦得曾居和洲，掬水月之于老师，有似曾相识之意。”

闻言庄策毫不在意的笑道：“刘梦得是被砭到和洲的，我如今是辞官，且尚在皇城，怎可与之相较。”

裴熠笑而不语，待司漠和石峰都到门外，庄策才一把抓过裴熠的手，一脸忧心忡忡的责问：“你在禹州待的好好的，非要淌这浑水作甚，我信中与你说的，你究竟听没听进去。”

金乌西坠，夕阳的余晖已经沉落下大半，院外的树梢仿若燃着一团火焰，满地的衰草都褪尽了色彩。

庄策惴惴不安，像那悬在天边的半轮落日，无可奈何的等待夜幕降临。

裴熠扶着庄策，将他送到交椅上坐下。

“谒都水浑，学生深知，老师教我读的书却没有一句是以逃字立本，父亲当年率七万飞虎军与戍西四万敌军在战场浴血，不过数日便兵败于敌军盔下，父亲死于战场还是朝堂，我怎能不查清楚，况且……此次回京是太后懿旨，老师应该知道，也不是我说躲就能躲的掉的。”

庄策当然知道太后铁了心要召回四方王侯，裴熠躲的了这次，也还有下次，他这般急促除了不希望裴熠涉朝堂之争，更是怕他成了别人的棋子。

裴熠似乎深知庄策的忧虑，倏忽一笑，反而安慰道：“老师放心，我既然回来了，必然会事事谨慎，查出当年真相固然重要，但也不会不顾性命。”

庄策无奈叹气道：“你若真知道，太后也不会在此时将你召回京城了，你离开京城多年，如今仓促回来，可有什么计划。”

“朝堂风云诡辩，我就算有计划怕也难以应付。”裴熠朝窗外看了一眼，片刻又收回目光，道：“现在只能静观其变，只是老师也说了我离开谒都多年，对朝堂上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全面，还望老师能替学生解惑。”

庄策凝眉不语。

裴熠又说：“父亲当年死于战场，蒙先帝授封才保住定安侯府一门荣耀，先帝去后，当年与父亲交好的大臣后来都被冠以各种罪名赐死，活着的也早已不在朝中，舅舅因母亲之事与父亲不睦已久，可若不是如此，舅舅恐也难保如今的性命，我若贸然去找他，便是给了他们拿住舅舅的把柄。”

庄策沉默片刻，似带玩笑的说：“你舅舅的命是命，老师的命就不是命了？你来找我定然瞒不了他们，就不怕我遭了他们报复？”

裴熠说：“老师为人如何，朝中人人心知肚明，若老师真有心助谁，又何故辞官呢，这个道理我懂，他们自然更懂。”

“你这个鬼机灵，连老师都算进去了。”庄策叹道：“如今的朝中清流一个一个的离去，赵氏独揽朝纲，把持朝政多年，早已被权利熏了心，陛下身子孱弱，根本就是甘心做个任人拿捏的泥娃娃，朝中如此浑浊，我与几位大臣多次向陛下谏言，你知道皇上怎么说么？”庄策说到这里便再也忍不住，猛一拍桌。

裴熠沉思片刻试探说：“太后殚精竭虑，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大祁子民，朝廷应心怀感激。”

庄策无奈长叹：“君主尚且如此，大祁还能有何期盼，莫不如将军卸甲，与青山为伴好过死于非命。”

他这番话说的轻巧，可言辞之中却充满宛叹和悲恸。

裴熠听他说完这些，心里已经有了数，便安慰道：“老师也不必如此忧心，既选择远离，就只在这天地间畅快便是，都说博观约取，厚积才会薄发。”

庄策垂首，回想起辞官前的万般无奈，久久才平静，“但愿他不是那被卸了利爪的猛虎，徒有其表。”

他望着窗外渐渐下坠的落日久久不肯消睨，始终窥不见一丝天光。

初夏清凉，几盏茶过后，两人才谈完。临出门前，庄策从身后的书案上随手抄起两本书。

到了门口，瞧见屋外两人正在门口站桩，他左右看了看，将书递给司漠，道：“陋室并无其他，跟着他你得多看点书。”

石峰不可思议的朝裴熠看了一眼，而后看见司漠端着满脸的不悦之色收了书本，想起侯爷来时说的话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剧情从多个线切入，第一次写这种题材的，不好的地方多多包涵。
有常识性错误的地方大家评论区留言。


7 第7章：回京（七）

“石大哥也需要读书，弟弟不能抢在哥哥的前头，你先看完再给我。”司漠拿着两本书如同拿着烫手的山芋，一出掬水月便急忙要塞给石峰。

“啊...这....”石峰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举棋不定下只好向裴熠求救。

“你石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读过了。”裴熠觑了司漠一眼说，“书中讲的都是君子之道，你是该学一学。”

“为何要学？”司漠仗着此间无人，大着胆子顶撞道：“我不是不看书，先生要是给我两本武功秘籍，我肯定钻进去看。”

裴熠正要斥责他，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清啸之音，一阵疾风呼啸而过，紧接着便是刀剑交织的破空声，在玄铁利刃的碰撞之间，隐约有个男声喝道：“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这个声音是......”裴熠竖起耳朵却只听的清刀剑的声音。

“好像是纪公子。”石峰道。

一听是纪礼，裴熠脸色顿时一惊，倏而想起来时确实看见纪礼在这附近赛马。

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多想，冲石峰和司漠说了句“救人”便率先拔出石峰腰间的佩刀，以最快的速度向混乱的赛马场奔去。

他越过一座半人高的陡坡便看见赛马场上的马匹惊得四处乱窜，其中有两匹马已经倒在血泊里，先前那几个意气风发的公子正狼狈的与一群粗布汉子打在一起。

虽说这几个公子平时也学过本事，都有些功夫在身上，但毕竟对方人多，且下手狠厉，场上谁处于强势谁处于弱势一目便可了然。

眼见纪礼招架不住，裴熠瞬间掷出手里的弯刀，本不敌虬髯大汉的纪礼因这一刀顷刻间就占了上风，那弯刀直挺挺的扎在大汉胸口，他当即就送了命。

纪礼目瞪口呆，他时常和这几人玩在一起，有时惹了乱子也会与人打上一架，但眼前一刀要命的场景还是头一回见到，直到裴熠拎着他的衣领躲开另一大汉直逼他咽喉的利剑，他才回过神。

“怎么回事？”纪礼退到裴熠身后四下寻找霍闲的身影，

霍闲那身大红的衣袍甚是惹眼，纪礼一眼就看见还坐在马上左闪右闪的霍闲正狼狈的大声呼救，只是当下混乱，所有人都在自顾不暇，他叫的再大声也没人理会。

裴熠从大汉胸前拔出刀，猛一把将纪礼推向石峰，疾声命令：“护着他。”

纪礼被石峰护在身后，看着刀口处不断外涌的血，颤声喊道：“去救世子。”

裴熠循着纪礼的话，提刀朝人群混乱中接连砍伤了两名试图阻拦的虬髯大汉，血顺着他的刀锋滚滚而下，充斥着血腥味的尘土中夹杂着肃杀之气。他们似乎察觉到他的身法，几人相视一眼便举着刀一齐奔向裴熠。

疾风呼啸，尘土翻飞。

此前他们尚且能仗着人多而胜一筹，如今遇上裴熠却相差甚远，眼见一连四五个人在裴熠的刀下都没讨到好处，便不再与裴熠缠斗，而转向其他人。

马受了惊人立而起，凄惨的嘶叫一声后扬起马蹄将背上的人甩了下来，那几人见状朝那人一拥而上。

千钧一发之际，裴熠再次将手里的弯刀掷向人群，弯刀劈头砸中一人，痛麻蔓延周身，那人发出吃痛的惨叫声，下一刻便沉入一片晕眩之中，其余人被这声凄厉的惨叫怔的骤然一惊，裴熠乘隙展臂接住霍闲的腰，带着他接连几纵，躲开追上来的几人，稳稳的落在马场边。

“侯爷，刀......”司漠不知何时将那刀拾了起来，扔向裴熠。

侧翼一阵萧寒，裴熠接过刀，以迅雷之势解决了两名试图从背后偷袭的大汉，刀尖弑血，人应声而倒。

见场上形势逆转，那群人并不拼命，说了句“撤”之后便朝树林深处钻去，天已经昏暗，他们身形利落，转眼就消失在暮色里。

待他们消失之后，裴熠才察觉到手中有一股粘腻的液体，他松开霍闲，明显的感觉到他一松手，那人便险些栽倒，然而这种感觉只在一瞬间就消失了，他分明看见霍闲眉眼隐隐含着笑。

司漠离得最近，见裴熠满手是血，当即惊呼：“侯爷，你的手......”

裴熠抬手一看，自己并未受伤，这血不是他的血。

还未等裴熠开口，纪礼便狼狈的冲过来，比方才差点命丧恶徒手里的时候还要慌张，“你怎么样了？”

霍闲所站的地方，脚下已经猩红一片，血顺着手指还在往下淌，他面容苍白的几乎看不出生的气息，冷寒寡淡的如同边塞的风雪，可是他的表情却相反。

也许是失血过多已经没多少力气，霍闲声音极轻：“多谢定安侯相救。”

纪礼这才回过神意识到救他们的人还站在边上。

他年幼时就总是跟在裴熠后头转，虽分隔了十多年，却并不生分，他胡乱的抹了抹手掌上的血迹惊异未定道：“表哥......”

裴熠神色不动的看了他一眼，一行人都受了惊吓，世家公子私自出城赛马虽不是什么大罪，但这几人家教森严，多半是背着父兄溜出来的，所以一时间谁也不敢做声。

“封后大典在即，你们在这时候惹事，不要命了？”裴熠将佩刀收回刀鞘，接过司漠递上来的方帕擦手。

见无人说话裴熠转身，沉声说：“还不走，要在马场过夜？”

“走......走......”惊魂未定的众人在裴熠的目光里灰头土脸的垂首，去找各自的马匹。

“我的马......”纪礼小心翼翼的说道，裴熠回头循着他的目光，那两匹躺在血泊里的马早已经毫无生气。

裴熠看了司漠一眼。

“我跟石大哥可以让给纪公子和世子一匹马。”司漠自以为明白裴熠的意思，连忙说。

“你没见着他们两都受了伤，如何骑马？”

司漠一时语塞，他费解的抓了抓后脑，一脸无辜的向石峰求助。

石峰之所以没敢吱声是因为出门的时候为了图脚程，骑的是马，并非马车，且无论是纪礼还是霍闲，自己也不敢与他们同骑一匹马，可眼下裴熠这样一说，他就知道这两位爷必定是要护送的，于是视线一扫，他当即便上前道：“纪公子请上马，属下送您回府。”

纪礼不动。

司漠给他搭了把手，见他一直看着霍闲，以为他是担心霍闲，便说：“自己都受伤了了还管别人呢？”

“你......”

“我什么，你还是让石大哥送你吧，这里还有侯爷呢，你放心，侯爷一定会把世子送回世子府的，是吧侯爷。”司漠眉峰一挑，看向裴熠。

裴熠顿了顿，睨了他一眼，说：“你倒是挺会安排。”

司漠好心解忧却平白无故的吃了憋，低着头不知道咕哝了一句什么。

“纪公子随我走吧。”石峰扶起纪礼。

裴熠单手扛起霍闲勒住缰绳，翻身上马，他步伐稳重，姿态娴熟，霍闲虽高挑，实际却有单薄得很，裴熠在战场上挥刀厮杀，能单手将敌方先锋单手挑起，如今扛起一位病中的少年绰绰有余。

司漠跟着也翻身上马，嘀咕道：“还不是我说了算”

“你说什么？”裴熠耳力极佳，策马前觑了他一眼，司漠急中生智，掏出怀中的书本道：“侯爷说这些书能御敌，果然没有骗我，多亏它们刚刚救我一命。”

裴熠抬头，见那两本书正中央被利剑刺了一个诺大的窟窿。

踏云蹄下生风，越跑越快，裴熠紧搂霍闲的腰，驱马疾驰。

世子府位于谒都城南，不似其他王府那般气派，离皇城有些距离，而离市坊却很近。

午后庄策将朝中局势一一说与裴熠听了，唯独这个半年前出现的雁南世子，谁也不知道他的底细，或许真如他所表现的那样，是个徒有其表的纨绔的公子哥，但谒都的水太浑了，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裴熠不敢掉以轻心。

霍闲从正门而入，门口两个家仆见自家主子受伤，惊得赶紧一路小跑通报，不久管家便带着十多个人赶到内院。

霍闲失血过多，一路都是靠着裴熠的胸口，虽合着眼却心中清醒，他不比裴熠那般狠厉，但到底也是跟着师父学过多年功夫的，师父教他不遗余力，将一身本领都倾囊相授，他自然不会真就让几个贼寇就要了命。

“大夫呢？”裴熠将人扶到内院卧房的榻上，也不知道他到底流了多少血，这一身的锦袍都染上了大半。

那老头被人叫林管家，上前道：“已经命人去请了，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正当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轰乱，外面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个家仆说：“外间......”他颤声说：“有个自称是定安侯近卫的小少年揪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闯府了。”

林伯看向裴熠，片刻后怒喝道：“叫人拦住啊，定安侯和世子什么关系你不知道？他怎会半夜着人闯世子府，赶紧将人赶出去。”

林管家见霍闲凝眉以为他旧伤发作，连忙就要把闲杂人往外赶。

裴熠皱着眉问他：“那少年是不是叫司漠？”

家仆忙说“是。”他看了看裴熠，又看了看霍闲，最后把目光落在林伯身上，犹豫着说：“他说来找侯......侯爷的。”

林管家：“......”

他有些惊愕，连退了几步。

“你方才问我是谁。”裴熠说：“司漠是我的近卫，那老头是定安侯府的秋白大夫。”

秋白在大祁颇具盛名，朝廷曾有意让他任职太医院，可他行踪不定，谁也抓不住他，因此朝廷也便作罢。

家仆闻言一时呆住，林管家忙说：“还愣着干嘛，快请进来。”

不消片刻，司漠和秋白便一同进来。

临走前裴熠嘱咐道：“秋大夫明日再回府，今夜留下照顾世子。”

作者有话说：

求一波海星......


8 第8章：回京（八）

裴熠回到定安侯府，修竹早已在书房等他，先前石峰回府后遇到修竹便将路上遇到的事告诉了他，他身份敏感，又刚到谒都，人生地不熟不敢贸然出去找裴熠，只能在府中等着。

院中灯笼的光线昏茫，修竹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进了书房，让人掌了灯，他才看清裴熠胸前浸透的血迹。

“侯爷，您......”修竹看向裴熠，“哪来的血？发生什么了？”

裴熠抬了手，说：“没事，不是我的。”

裴熠解开外袍，从木施上取下干净的衣物换上，“你这么急着找我，难道查出什么了？”

“并未查到。”他同裴熠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看向木施上沾着血的衣袍，“这些人仿佛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犹疑片刻他又说：“不过......”

“不过什么？”裴熠坐到他对面，顺手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那日你们最先见到的是千机营的人。”修竹说。

“千机营？”裴熠蹙着眉一时没想明白穿云寨怎么会牵扯道千机营。

“我查到的是千机营和禁军共同荡平穿云寨，皇上的用意是将那片的官道重新修葺。”

裴熠冷笑一声：“区区穿云寨需要动禁军和千机营？再说禁军和千机营什么时候管剿匪的事情了？恐怕你查到的这些都是有人给我准备好的。”

修竹说：“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消息破绽百出，背后放这消息给我们的人是什么意思？”

“问得好。”裴熠搁下茶盏，盯着茶盏中下沉的茶末，目不转睛的说：“这个答案就要我们自己去找了。”

在禹州的时候，修竹还尚且能感觉到他身为一方将领的军侯气势，自离开禹州那日起，他便将那份勇猛藏于眸下，轻易不叫人察觉到。

修竹跟着他时日不短，对他的了解却仍旧仅限于从，若说他心若磐石，当年与戍西一战，边关孩童受苦，他用自己的私银慷慨解囊，若说他是个善人，他带军屠城之时却毫不手软。

“庄先生如何说？”修竹终于拉回正题。

裴熠松开手，“朝中六部多握在太后手里，可我瞧着，皇上不是任人拿捏的羔羊。”

“何以见得？”

“卧薪尝胆非寻常人能忍，尤其是帝王，披着羊皮在才能让狼放松警惕。”

修竹没见过如今的天熙帝，并不能做出判断。

“你不信我？”裴熠笑道：“但说起披着羊皮的狼，今日倒遇上了一只。”

他这般说，便是想起霍闲，那人看着手无寸铁，却能在绝境里面不改色，就凭这一点，裴熠就能断定他并未看上去那般无能。

“雁南世子？”修竹知道他在马场救人的事，再次瞥了一眼沾着血的衣袍一眼，问：“他在谒都一无权，二无人，侯爷救他是为何故？”

“顺手而已。”裴熠说：“他要真的是个草包就算了，若不是......倒要扒开那层皮看看里头是什么样。”

对于雁南人，他向来没有好感，雁南王那昏聩胡涂的模样便是雁南最好的招牌，叫人一想起就不由的眉头紧蹙。

“侯爷，你这样像是强抢民女的山寨土匪。”修竹忍不住打趣道：“听司漠说侯爷策马将世子一路从城郊抱回世子府，还把侯府唯一的秋大夫留给了他，我记得上一回有这样待遇的人还是阿七姑娘。”

裴熠到禹州的第二年隆冬，那年的风雪格外汹涌，不知谁提了句“今日是老侯爷的生辰。”凛冬的寒风像是要将人吞噬，裴熠乘人不备骑上踏云朝风雪中狂奔，薄暮中风雪呼啸，他只身闯进狼烟山的深林，狼群虎视眈眈的从四方怒吼，朝同一方向张开血盆大口。

冬日严寒，饥民流窜，狼也一样，阿七便是裴熠从狼群嘴里夺下来的，修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死死抱着阿七，双眸中透出的狠厉竟比仰头嘶吼饿狼还要骇人几分。

他记得阿七周身冷的像悬崖边结冰的碴子，瑟缩的蜷在怀里，不分青红皂白的在阖上眼之前，一口咬在他的肩头。

裴熠下意识地摸了摸肩头，一排之下只有当时留下的一排牙印，早已不痛不痒了，但那样真实的感觉却时常侵袭。

裴熠垂眸片刻：“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何必要与不相干的人树敌。”他漫不经心的说：“今天卖给世子府一个面子，来日总有用处，若真无用处权当是积德了。”

修竹点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裴熠沉思片刻，“封后大典在即，大祁各处地方官员都需得朝拜，说到进宫朝拜，贡品自然也不在少数，礼部怕是有的忙了，诸多事务积在了一处，下面的人总免不了会出些乱子，水一旦浑了，浑水里动起来可就得心应手些了。”

修竹说：“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裴熠看着明明灭灭的残灯，定了须臾，“听说东都来的那位不爱钱权就喜欢美人？”

“是。”修竹说：“萨沙是关外人，关外的女子个个如男子般雄健，说话声如洪钟，哪比得上谒都的女子身姿宛若韧柳，柔美娇俏，萨沙来谒都半个月，据说光是府上的舞姬就不计其数。”

裴熠思索了片刻道：“我记得萨沙并非好色之人。”

“是，可那是在东都。”修竹认真的说：“萨沙无论从才学武功还是身世样貌都确实算得人中龙凤，但他毕竟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在关外的时候面对的都是粗鄙的壮妇，自然把持得住，可到了谒都，全然犹如是入了人间仙境，自然是流连忘返了。”

裴熠笑道：“他这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但普通的坊间美人恐怕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东都人最是注重血统的贵贱，他要的定是谒都最尊贵的美人。”

修竹思索片刻，沉声说：“尊贵的.......那左不过都是宫里的吧？”

“大祁最尊贵的女人是太后赵氏，那最尊贵的美人自然是他的女儿，赵氏有两个女儿，虽都是养女，却从小就在她跟前，如今都已年满十六。”裴熠顿了顿说：“萨沙并不认得你，你找个机会去他府上，东都远在关外，在他身边旁人也不会怀疑你身份。”

修竹不解：“大祁一向不把东都放在眼里，何况是太后的养女，身份如此尊贵的公主太厚怕是不会轻易就嫁去东都吧？”

“依你所见，公主适龄了会嫁给谁？”

修竹认真盘点起来：“齐国公的几个儿子已经成家，赵小王爷出了名的不学无术，太后未必舍得，至于裴国公，太后倒是想，可人家未必愿意，其余......”修竹眼珠子一转，忍不住调侃道：“这种好事最后肯定不是落到侯爷您身上那便是一直未娶正妃的成安王身上。”

裴熠并不理会他的玩笑，“齐国公和赵王本就已经是太后的人，她没必要也无须再搭两个费心养大的美人进去，如今朝中手握兵权的便是我和成安王，她倒是有远见，可惜本侯不傻，成安王更不傻。”

修竹想了良久，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侯爷放心，这桩姻缘降不到侯爷身上。”

*

纪礼回府不到半个时辰便被裴崇元叫去了书房，跟在他身后的近侍小声说：“公子待会儿千万不要顶撞，您跟国公求求情，他心里疼你，不会重罚。”

纪礼跛着脚，嘴上却还不老实：“你家公子是那种顶撞长辈的人么？只要你别多嘴，我就不会有事。”

进了书房，纪礼有心想叫他出去，毕竟当着下人面被训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岂料还没开口就听他老子说：“听管家说，你的马死了，你瘸着腿是怎么回来的。”

纪礼一阵心虚，既然知道马死了肯定也知道他怎么回来的了，但他知道裴熠和父亲不睦，所以话到嘴边却没开口，犹豫之间就听见近侍上前道：“是定安侯府的护院送公子回来的。”

纪礼一脚蹬在近侍大腿上，岂料用的是受伤的那只，当即疼的龇牙咧嘴。

近侍吃痛的叫了一声，见裴崇元脸色依旧阴沉，他又说：“应该是定安侯派人送公子回来的。”

纪礼瞪了他一眼，近侍吓得赶紧退了出去。

待门被掩上，裴崇元才觑了他一眼，问：“你见过他了？”

纪礼知道“他”指的是谁，点头道：“见过，想来父亲也已经知道了事情始末，今天要不是表哥，你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裴崇元抄起手边的物件正要砸过去，见纪礼正弯着腰揉腿，又将物件随手丢在桌上，沉着脸问道：“知道是谁么？”

纪礼如实的摇头道：“不知，但世子伤的最重，其余人都没事。”

裴崇元睨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说：“你这也叫没事？”

纪礼嘀咕：“我这是意外，齐青他们只是吓着了，可都毫发无伤。”

裴崇元皱眉道，“冲世子的？”

纪礼回想了一下，点头道：“大概是吧，说不定是他在哪里吃酒听曲惹得麻烦，我们都是被他连累的。”

裴崇元一挥手道：“叫大夫看看，封后大典结束前不要出城了。”

*

纪礼去世子府看过霍闲两回，不知是秋白妙手回春还是霍闲本就伤的不重，纪礼去第一回他还躺在床上，第二回便已经行动自如了。

纪礼受了裴国公的门禁，不能去市坊混，这几日便借着去找秋大夫诊伤的借口往定安侯府上跑，侯府里的人认得他也不拦着，内院外院由他进出，一来二去的侯府倒成了他第二个家。

那日在赛马场上见过裴熠的刀法，回去后纪礼就着人打了把长刀亲自送到定安侯府，这一日无事，纪礼以“定安侯初回谒都，还没好好玩过”为由将裴熠拖出侯府。

他素来不是个静得下心的人，早就憋坏了，他本以为裴熠知道他有门禁，不会同意他“以身犯险”，岂料他准备好的一堆理由还没开口，裴熠便一口就答应下来，他的三寸金舌一时没了用武之地。

“我跟你说，你是不知道这谒都好玩的东西有多少。”纪礼出了府便如脱了缰的野马，兴奋的说：“霓裳阁的曲，黄金缕的舞，玉楼的酒，哦还有不羡仙的姑娘，他们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美人，戏法变得那叫一个绝。”

“纪公子。”石峰低声提醒道：“我们侯爷不爱这些。”

“谁说不爱的。”裴熠不忍打断纪礼的一腔热情，便问道：“不过你说了这么多，咱们先去哪儿呢？你爹不是不让你出城么？”

“不让出城又不是不让出门，我说的这些都在城中，从侯府往东我们就先去霓裳阁吧，那里的姑娘还唱过你呢。”

裴熠笑道：“那得要去听听。”

刚出王府他们就看见一个身影从屋顶闪身而下，纪礼以为又是哪个贼寇，下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司漠。

“你也想去？”纪礼背手仰头说：“你要去也不是不行，孔孟之道背完了吗？”

司漠不搭理他。

裴熠不知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眨眼便又消失了。

“走吧。”

*

沿着定安侯府往东，拐过几条街就到霓裳阁。

霓裳阁日日高朋满座，好在唱曲的姑娘多，否则照这种唱法，她们嗓子得唱哑，纪礼颇有主人风范笑道：“我没骗你吧，霓裳阁是谒都最热闹的曲馆了。”

裴熠没说话，与纪礼并排进了门，纪礼是霓裳阁常客，霓裳阁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认识这位贵气的小公子，生意人别的不论，眼力都是个顶个的好，见纪礼对身旁那人礼遇有加，便知道这人身份贵重，当即引他们进了里头最尊贵的席位。

霓裳阁里头别有洞天，不仅装修华贵无比，连坐位也分为三六九等，他们座的自然是世家子弟常座的一排位置，且座位与座位之间可以拉上褰帘，便可保证私密性。

一曲毕，又进来几人，纪礼刚要出去，就被裴熠喝了一声：“回来。”

纪礼不明所以，乖乖坐了回去，裴熠隔着褰帘隐约看见有人鞍前马后的为那些人引坐，他拔弄着茶盅的盖碗问纪礼：“你刚刚是要与他们招呼吧？那些都是什么人？”

纪礼拾起盘里的桂花糕丢进嘴里道：“就是那天在马场上的那些人呗。赵彻，齐青，李嗣他们。”纪礼顺着他们的座位依次说道：“你不是已经见过了么？”

“忘了。”裴熠侧目扫了一圈，蹙眉又问：“世子没来？”

“会来的。”纪礼拍了拍手里残余的糕点沫说：“这曲子唱完他就来了。”

裴熠：“......”

“他不爱听这个，回回都迟到，上次赵彻还开玩笑说世子和你是宿敌，所以不愿听任何有关跟你有关的曲。”

裴熠闻言倏忽一笑：“宿敌？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话音刚落，便有人从身后靠近，霍闲今日穿了件素色的青袍，长发用木簪随意的束着，时隔几日已全然看不出病容，他眉眼含笑，抬手止了霓裳阁的伙计的动作，自己动手拉开一张椅子在纪礼身旁坐下道：“是了，侯爷救命的恩情，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报。”

纪礼快人快语，不假思索道：“你若是个女子，按规矩就要以身相许了，可你不是，那将来就只能舍命相报了。”

裴熠蹬了纪礼一眼，“没记错的话那日也救了你，你怎么不说要报？”

“我这不是带你出来玩了吗。”纪礼说：“我们是一家人。”

裴熠端着茶，没吭声。

“你说的对，得报。”霍闲听着纪礼喋喋不休的说从前如何如何，打断道：“侯爷如今人在谒都，这恩定然是有机会相报的。”

不知何故，裴熠从眼前这宛如美玉熔铸而成的玉人神情中仿佛看出了些什么，那话在纪礼听来不过是说裴熠一时半会不会回禹州，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但裴熠却隐约感觉并非是那么回事。

裴熠盯着霍闲的美目看了许久，却并未看出什么异样，良久才被忽然传来的骚乱声打断。

“发生什么事了？”纪礼拽着进来奉茶的伙计问。




9 第9章：回京（九）

集市中常有口角之争，谒都本就繁华，又是天子脚下皇城之都，随便在街上撞到的一个人都可能是公卿世家子弟，普通人惹不起他们，然而只要不过分，即使是再纨绔的公子哥儿也不会与老百姓过多计较，霓裳阁作为皇城最富有名的曲馆，有不少人在传言它的靠山是朝廷的耨为官员，因此从未有人在霓裳阁闹过事

今日也算是赶上了一回热闹，有人敢公然在一众贵人跟前大闹。

“那是谁？”裴熠当纪礼常在此地进出，必然认识外间那闹事的人。

纪礼左右端详了半晌，愣是没想起来。

霍闲悠闲的打开手里的折扇，笑道：“你不认识也正常，看他穿的一身粗布麻衣，一双手又生满了茧子，就连那虎口处还叠着新旧的伤痕，看起来必然是市井劳作留下来的，如此身份，国公公子怎会识得。”

这般阴阳怪调的捉弄人，要是换做旁人，早就与他翻脸了，但霍闲是深知纪礼为人的，因此才敢放肆同他说笑。

不过，饶是脾气再好的纪小公子也是要面子的，尤其在定安侯面前，被霍闲点透他当即闹了个大红脸，僵着脖子问：“说的跟你在市井田间劳作过似的，难不成你认识？”

谁知霍闲对纪礼一番揶揄丝毫不在意，他莞尔一笑，折扇在他手里便徐徐拉开了一段，那模样浑然是个倜傥不羁的风流子。

他唇角微微一挑，理直气壮的说道：“你都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

裴熠本与其他人一样，隔着距离看外间的热闹，陡然听到这么两句对话，不由得回头看了霍闲一眼。

谁知霍闲端着世子爷的倨傲并不理他，裴熠头一回受到这个待遇，不免觉得有趣，便凝眉多看了一会。

这一看不要紧，倒是让一旁上茶的伙计误会了，伙计当的久了，对客人的眼色总是能知道个一知半解的，他以为贵客的意思是让他说说外间发生了什么，踌躇了片刻便叹气道：“那也不知道是打哪里来的无赖，非说自己家有万金，能买下我们霓裳阁，瞧他那个样，这不是说胡话吗？”

裴熠看了这伙计一眼，伙计“心领神会”左右看了看继续说：“就那样的，还逼唱曲的姐姐们陪他喝酒，我们这里是曲馆，又不是青楼，阁主好心着人提醒他找姑娘陪酒应该去不羡仙，他当场泼了姐姐一身滚烫的热茶，这要不是他虎口有伤举不起手来，那滚烫的茶水就泼到姑娘脸上了。”

伙计说完便直起身子在一旁等候，裴熠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那伙计笑着眯起眼睛欲言又止。

裴熠头一回来这种地方，不明白这里头的“行规”被伙计盯着笑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看来禹州连个曲馆都没有，侯爷不知道在这谒都城，出门都是要用金银说话的么。”

裴熠不明所以，就见霍闲丢了两块碎银，那伙计眼明手快稳稳接住后点头哈腰的道了谢。

外头那人还在闹。

纪礼有心想上去帮忙，可想到父亲不久前的叮嘱只好偃旗息鼓。

裴熠觑了霍闲一眼，又转头问那收拾桌子的伙计：“他既然说家有万金，你们也不能只以貌取人，他要姑娘陪他喝酒，那你们悄悄去不羡仙请两个姑娘过来便可，同在谒都打开门做生意，想来只要给的足也是有人愿意来的吧？”

“可不是呢，他要是真有钱，我们也认了，好歹是混这口饭的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可这人全身上下一个大子儿都没有，空手套白狼还大言不惭的说他马上就要有一座金山了。说我们狗眼看人低，也不知道谁才是死乞白赖的狗东西。”伙计说起那人便咬牙切齿，恐怕若不是眼前这些人身份贵重，他都恨不得当场啐下一口口水来以此解恨了。

眼看着那人还在闹，纷杂的人群里，不知谁先开了口，说：“也是阁主好脾性，要是我定然找人将他打一顿丢西市乞丐桥头下去。”

这话声音不小，在场的都听见了，那糙汉子也听见了，他顿时大怒道：“我看哪个不要命的敢在背后说大爷，有本事就站出来。”

他大概不是猎户就是屠夫，一身吃醉了酒的戾气倒是能唬的住人，说着便瘸着腿摇摇晃晃的起了身，混不吝的气势叫那打抱不平的小公子当场哑口无言。

那人左右都分别站着两个壮年的伙计，大约是怕他闹大了悄悄靠过去的，随时准备从后头制服他，那人摇摇晃晃的站着，一只脚踩在面前的案几上，桌上的几盘糕点顺势滚到了桌底下。

“一群瞎了眼的东西，下回老子再来的时候等着看你们怎么巴结老子。”他说完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拨开人群瘸着腿扬长而去。

谁也没想到声动梁尘的霓裳阁有朝一日竟还混进这等奇葩。

好在那人耍了一通威风就自行离去了，并未砸场子。

一场闹剧到此结束，伙计们赶紧将他弄乱的地方重新收拾干净。风月之地常有这种事发生，若非这事今日发生在霓裳阁，也不算什么新奇事。

经他这么一闹，听曲的人中途就走了一半，剩下的看完热闹也打算走。

看热闹的人并不在意热闹本身。

霓裳阁管事花月是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其实她并非真正的阁主，真正的阁主没几个人见过，因霓裳阁大小事务都由她说了算，所以外人都以为她就是阁主。

纪礼望向那徐徐而来的女子，向裴熠介绍起来：“她就是霓裳阁阁主花月，是不是生的花容月色？”

裴熠抬首睨了一眼。

花月罩着一件逶迤拖地的软烟蝉翼纱裙。美目流盼，有一股轻灵之气。

谒都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就连曲馆里的掌事都有一股出尘脱俗的气质。

这倒让霓裳阁有朝廷中人当靠山的传言多了几分可信性。

“可惜她现在几乎都不唱曲了。”纪礼惋惜道：“也不知道何时时才能再听到花月姑娘一开金嗓。”

终归是孩童心性，纪礼转眼便转移了重点，可谁也没想到，他却一语成谶。

花月见霓裳阁里的人大半都已离去，便说：“各位都是霓裳阁的衣食父母，今日扫了各位的兴致，花月深感有愧，今日的曲子就当是霓裳阁请各位来听的。”

她言下之意就是今天听的曲子不用付银子，但眼下这些人都是谒都城里非富即贵的公子哥，根本不缺这点听曲的银子，她这办法对他们而言实在起不了挽留的作用。

眼见无人呼好，她倏而一笑又说道：“正好今日阁主写了首新曲子，花月在此献丑，希望不扫各位的兴致。”

这话比不要钱好使多了，果然那些人听她这样说又都纷纷又坐了回去，伙计们重新奉茶，端上果子，忙的不亦乐乎。

一曲解困境，乐师让出坐席，花月朝那琴师的席位缓步而去，这首曲子她自己弹唱。

琴声悠扬和谐，词填的也叫人耳目一新，一曲终了，听曲的人都还意犹未尽。

眼看此情此景，接下来几个月这首曲子必将要风靡谒都城一段时日了。

“今天可没白来啊，你运气真好。”纪礼冲裴熠笑说：“头一回来霓裳阁就听了花月姑娘的曲，听过她的嗓音，往后怕是再难听得进旁人的曲子咯。”

纪礼夸的上天入地，裴熠却觉得很一般，他于这纸醉金迷的歌舞曲乐实在缺了些兴致，只是见纪礼这般热情不好叫他失望，便敷衍点头道：“是不错。”

“不错吗？词倒是填的不错，曲有误，差了点意思。”霍闲将手里的折扇缓缓合上，清风摇曳吹起他几缕墨色的发丝。

纪礼对曲子的理解只懂一点皮毛，听曲也只图个热闹。

正纳闷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世子爷兄弟，让他今天专在裴熠面前拆自己的台，就听见方才隔着褰帘对花月同样赞不绝口的李嗣说：“世子难道还听过比花月姑娘唱的还要好听的曲子？”

从前来霓裳阁听曲霍闲从不说曲子哪里唱的不好，今日是这京中千金都难求一曲的花月开嗓他却这样说，那平日就不喜欢他，又爱逞口舌的人自然不肯放过嘲讽他。

纪礼虽被霍闲拆了两回台，此时有人替他怼了回去，但他却并不得意，好在只要是在动口不动手这件事情上，只要霍闲有心，就从没输给谁过。

“听过。”霍闲毫不客气的说：“曲唱给人听，听曲的人往往能与之共情，花月姑娘的这幅嗓子倒是不赖，可惜往往过于精雕细琢的东西会缺失了自然之美。”

李嗣说：“说的跟真的一样，那看来你听过那什么自然之美咯？”

霍闲莞尔，那笑都笼在眉眼之间，纵然他今日穿的朴素，却也难掩自身的姿容，“幼时病中曾听过塞外曲，唯有天籁二字可勉强形容。”

纪礼深知李嗣爱逞口舌之快，往日霍闲总让着不与他们计较，可今日霍闲却有些反常……他赶紧打断正要开口的李嗣，看着霍闲说：“你这评定不公平，那人若是你母亲或是你旁的什么亲人唱的，自然再好听的声音都比不上了。”

霍闲并不说话。

雁南王是个快活的主，府里妻妾成群，个个还都能歌善舞，纪礼说霍闲听的是亲人的声音实在是常理之中。

雁南王的风流韵事在大祁上至王官贵族，下至黎民百姓，就没几个不知道的，他们几个虽未涉朝政但家里的人都是朝廷里大官，比起其他人，他们对这位雁南世子的家事更是如数家珍。

但也正因为身份特殊，只敢有意无意暗讽他，却不敢直言不讳。

旁人讳莫如深可他自己却毫不在乎。

*

那日在赛马场因天色太暗，又身陷囹圄，仓促之下，并未有过交流。

纪礼目达耳通，便主动担起了向他们介绍自己身边这位大人物的任务——

那小表情比定安候回京那日还要得意几分。

“我们今日是出来玩的，你们的伤都好了吧？”

“没事。”赵彻摆手朝齐青胸口捶了一拳：“看，他一点事都没。”

齐青推开他的手，在衣袍上掸了掸，说：“我们都没事，世子伤到了手上的经脉，现在怎么样了？”

霍闲撸起衣袖，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活动了一下，扫了众人一眼似笑非笑的说：“秋大夫医术高明，这点皮外伤早就好了。”

他说的轻巧，但白皙的手臂还用纱布包着，那里头隐约可见泛着淡淡的红迹，大约是伤口还未结痂渗出来的血水。

纪礼忙扯下他的衣袖道：“你少作点死。”




10 第10章：回京（十）

这几位与裴熠年纪差了几岁，又不是同在谒都一起长大的，所见所闻都不在一处，说了几句无关紧要话谢过裴熠便各自去了。

纪礼跟着裴熠回了定安候府，进门的时候石峰很没有眼力的问了一句“纪公子怎么又来了？”

这话问出口，便惹来纪礼朝他一连翻了几个白眼，嘟囔道：“你家护院真不会说话，什么叫又来了，我又不白来。”他抿着嘴随裴熠一起进了屋。

裴熠几不可查的笑了一声，他靠着案桌边落座，被桌上五颜六色的糕点和两壶瓷白酒瓶里的散出的清香吸引了注意。

眼见裴熠起了好奇心，纪礼唇角微微一扬，将京城傲娇小公子的本性展现了个时成十：“说了不白来的。”

裴熠说：“你送过来的？”

“恩啊。”纪礼眉目一挑，拍着胸脯说：“以后定安候府的糕点我包了。”

裴熠“嚯”的笑出声，随手捡起一块，说：“怎么，你买下京城里的糕点师傅了？”

“啊......我可干不出来这事。”纪礼斟了杯酒，那酒飘香四溢，唇齿留香，他似回味无穷的感叹道：“世子的酒真不错。”

裴熠见他那有奶就是娘的样子十分有趣，便忍不住逗他说：“方才在外面心里没少说人坏话吧。”

纪礼没想到定安侯还有双目识人心的本事，当即岔开话题，“这酒是雁南独产的，名叫霁月，上次小王爷随口说了句喜欢，世子便答应去燕贵妃的宫里取两壶送他，当然也少不了我们的，这不，只有两瓶我可都送你了。”说着又拾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眉目一挑，笑盈盈的说：“如意糕是我问世子要来的秘方，我让府上的厨子照着方子做的，跟世子府糕点师傅做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看着裴熠说：“对了，你不是在雁南待过嘛？尝尝是不是和雁南的一个味？”

裴熠本不爱甜食，且军中忌酒，这两样都不是他喜爱的，但如今没有军务在身，且在自家，经纪礼这样一说，也便有了兴致，在纪礼一再怂恿下，他两样都尝了。

当年戍西派兵攻打雁南，裴熠奉命在雁南驻守了一年多，直到戍西彻底败了仗，仓皇而逃他才离开。所以雁南的吃食他也算的上有几分熟悉，再后来他奉命回了禹州，那之后也便没去过雁南，本以为这味道相隔太远已经记不得了，谁知酒刚一入口，过往种种便又如和风细雨般的袭来……

纪礼在一旁睁大眼迫不及待的问他：“怎么样？一样吗？”

他未出过谒都，自然只识的出好坏却不知道是否相似。

“这酒芳气笼人，香醇淡雅，如意糕甜而不腻，香酥软糯。”裴熠说话间唇齿咂摸着：“跟我当年在雁南吃到的是一个味。”

“是吧。”纪礼拍了拍手上得糕点屑沫说：“这两壶酒和如意糕给你，就当是来送的礼了。”

裴熠说：“你来府上不用送礼。”

纪礼闻言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听裴熠说：“只要你父亲知道了不抽你。”

裴崇元和其他望子成龙的父亲有些不一样，他素来不太管他这儿子，做的过分了也不过和那日一样不痛不痒的训斥几句。

想到这里，纪礼不仅没有觉得自由，反而敛起笑容，“父亲才不会抽我，我倒是希望他能抽我呢，他连管都不管我，成天就想着辞官去游山玩水。”

纪礼这话虽然说的轻巧，裴熠却听到了他话里的失落之色。

裴熠静了片刻，说：“在谒都，太出类拔萃的人是活不长久的，舅舅比你知道如何保命，他放任你不管，又何尝不是用心良苦呢？”裴熠眼眸一转，安慰道：“越是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的人，下场越惨，从前的谢思域乔偃，如今的庄先生。”

纪礼这个年纪多少对这些事只有着一点似懂非懂的理解，裴熠原是安慰他的，谁知纪礼凝眉反问：“那你呢？”

裴熠笑了笑道：“我？”

纪礼说：“从前你不在谒都城里，我与父亲各自管各自，也便没人在意，你如今回来了，光是定安侯这三个字够上谈资了。”

他年纪不大，想的却不少，裴熠思量片刻，道：“朝野上下都知道我跟舅舅不睦，我若真出了什么事，也不会牵连到裴国公府，只要你往后少往我这里跑点也便连累不到。”

“表哥。”纪礼忽然站起来，微带怒色道：“我想帮你，即便姑母不在了，我们也是一家人。近来我每每进出你府里，父亲是知道的，但他却并未阻拦。”

“我是奉旨回京，又非举兵谋反，帮我什么？”裴熠仍旧以微笑安抚他。

可纪礼的样子却不似玩笑：“我虽然不知道朝廷里头是什么样的，但父亲多次婉拒太后要赐婚的提议，我还没傻到连这都不明白，那朝堂上的事情，必然是诡谲多变风起云涌的，一不留神就可能送命，无论是封荫定安候还是身负功名的飞星将军这些荣誉越多便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裴熠温和的面容浮上一丝惊澜，许是没料到纪礼浮华外表之下竟也洞察谒都局势，但一想到裴国公这么多年以来的行事风格仔细一想，却又觉得他把纪礼养成这般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真想帮我？”

“真的，父亲希望我随他，终其一生碌碌无为做个闲散的人，能活到七老八十，但那有什么意思，我要像你一样做个报国英雄，我要加入禹州军。”

裴熠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口酒差点喷到他脸上，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说：“行军打仗不是你读几本兵书，耍点小聪明就能上阵的，舅舅知道定要着人掀了我的侯府屋顶。”

见纪礼面露失望之色，裴熠又觉得这番话说的有些灭他的士气，转而于心不忍道：“不过......有心是好事，但未必一定加入禹州军上战场才算是报国，就比如开国宰辅沈居安力排众议借儒家影响完成改制，再如我朝庄策，先帝采纳他兴太学的建议，才有后来为天下人称赞的朝堂清流。”

纪礼看向裴熠，说：“那你是觉得我能像沈宰辅一样完成改制，还是有庄先生的本事兴太学？”

裴熠：“......”

“我只是打个比方。”裴熠无语凝噎，说：“眼下还真有点事，你能帮得上。”

纪礼微微一怔，当即来了兴致，说：“什么事，你说。”

“你跟我说说看，那位世子是怎么回事。”

“我们谒都现在可住着两位世子呢，你想知道哪个？”纪礼明知顾问。

“两个你都熟？”

“那没有，萨沙觉得我们谒都的男儿说起话来都文绉绉的，因此只见过两面就不与我们往来了。”

“是么？”裴熠反而说：“那你知道的未必多。”

纪礼有些难为情，犹豫半晌才说：“其实就是他自己没文化，他那府里头竟是些歌姬舞姬，靡靡之音不绝于耳，我可是好人家的公子，怎会与他沆瀣一气。”他梗着脖子正襟危坐：“同样是世子，霍闲就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裴熠好笑，“我看他功夫练的稀松平常，嘴上功夫倒是不错，难道凭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你就看他不一样了？”

“他跟我们在一起可从不这样。”纪礼说：“可能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吧，毕竟定安侯回京，那么多人盯着，谁不想让表哥你另眼相待呢？”

他整了整衣襟，一副要人另眼相待的样子明显，可裴熠却没注意到，想起昨日纪礼说齐青姨母家的女儿在府里被齐国公夫人逼着做女红扎伤了四五根手指，裴熠顿时皱眉道：“雁南王也有要待嫁的女儿？”

纪礼没听懂，啊了一声，“没听说世子还有待嫁的姐姐啊，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一问。”裴熠说：“你先回去吧，我要进宫一趟。”

“进宫？皇上没召你......”纪礼话还未说完，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府里下人从外院一路小跑，进了内院气都不带大喘的战书在门外说：“侯爷，宫里来人了。”

纪礼惊呼道：“我的妈呀......”


11 第11章：升职（一）

开春以来，宫中便开始着手准备封后大典诸项事宜，从嘉礼册封到皇后设立于香案前都极为繁复，其中涉及到的一应用品不计其数，礼部忙的焦头烂额，却不得不求爹告娘的哄着户部拨款。

“定安侯也来一起随朕看看。”天熙帝指了指龙案上的金册道：“若是在寻常人家，父亲不在，便是长兄做主，先帝和皇叔子嗣都不多，如今朕也只有你和成安王两个兄长可倚靠了。”

“臣不敢越俎，李大人办事周到，陛下尽可宽心。”裴熠上前一步回话，却并未拿起那金册。

“李茂宗办事也算尽心。”天熙帝无奈说：“户部多次上呈奏疏的重压之下，能把事办成这样，也是为难他了。”

天熙帝自幼年开始身子便一直不好，且太医嘱咐忌动气，这会儿刚说话急了点就又咳起来，一旁服侍的内宦见状忙地上一杯热茶。

天熙帝摆摆手：“去年大祁多地闹蝗灾，雨水又多，各地收成都不好，多地抢食致人死伤的事件层出不穷，太后替朕忧心，命户部多次开仓赈灾，可我朝国库并不丰盈，如此一来户部便捉襟见肘，封后诸事繁杂，事事都要银子，户部拨不开，朕就只能委屈皇后。”

裴熠说：“皇后和皇上同德，心怀民生疾苦，必不会怪责。”

“她是不怪朕，可户部着实不将皇后放在眼里。”天熙帝龙颜微怒，一拍龙案，吓得一旁的内宦赶紧俯身跪下。

半晌后他才恢复冷静朝那内宦道：“这茶凉了，去换一杯来。”

待内宦离去后，天熙帝才从龙椅上下来，“就因为太后钦定的皇后人选不是张氏，户部便敢这样搪塞，国库空虚是为何？是朕骄奢淫逸把国库挥霍空的？”

裴熠上前结果金册翻开来看，不由暗叹，李茂宗果然有本事。可即使如此，也仍有许多地方不合规制。

天熙帝长袖一甩，叹道：“你如今回京，朕稍感安慰，朕有意想让你担个兵部尚书，但母后怕你刚回来不通六部之事，怕你吃了那帮老顽固的亏，朕想也是，原千机营有提督二人，一年前桑奇突发急症后，一直没有合适的人，便由赵王爷统管，他年纪大了，一人管那么多事也着实辛苦，如今你回来了，正好替赵王分担一些，你看如何？”

左右无人，天熙帝这是在试探他，裴熠早知京中水深，犹豫片刻便行礼谢恩。

“多谢皇上体恤，臣本就是舞刀弄枪的粗人，再没比这个更适合了。”

这事本可以在许多场合言明，但天熙帝却召他来问，其中的用意是什么？不言而喻。

天色将暮，宫门上旌旗招展，是个春风沉醉的夜晚。

裴熠出宫的时候碰上成安王高瑜。

成安王同裴熠一般大，是先帝醉酒后与一宫人所生的，虽比天熙帝要年长几岁却因出身太低从小就知道自己与皇位无缘，太后当年一道懿旨将他送往戍西边郡驻守却也成就了他如今的功业，因与戍西离得近这位成安王骑马打猎样样都不在话下。

两人兜头一碰，一个进宫一个出宫。

*

街市上的灯掌的灯火通明，比白天还要热闹，自宣德年间谒都就开了宵禁，裴熠瞧着热闹夜市，想到天熙帝方才说许多地方因水灾蝗灾，为了几口填饱肚子的粮食闹出人命，便觉讽刺。

市坊虽然花天锦地，侯府却静的有些不寻常，石峰在门口远远望见裴熠便上前牵了马。

“府里有人？”裴熠问。

“侯爷。”石峰接过裴熠的解下的披风说：“修竹在书房等您，他……”

石峰跟在他身旁言语有些犹疑。

“嗯？”裴熠不由皱眉，当即脸色一变，道：“他出什么事了？”

石峰有些为难的抓了抓后脑，显然侯爷这反应是误会了，他有些难为情的说：“他……喝了纪公子送给您的酒。”

“不就是两壶酒么，喝了就喝了呗。”刚走几步又叫住石峰：“待会要是纪公子过来了，你想办法让他就待在正厅。”

石峰一脸懵圈站在原地，等他回过神，问出“我想什么办法啊？”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家侯爷已经没影了。

裴熠到了内院，书房里掌着一盏晃眼的明灯，灯影下坐着个年轻人，桌上的霁月一滴不剩，酒香溢满了书房，喝酒的人却丝毫没醉意。

裴熠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确认他是否是真的没醉，“萨沙连酒都不给你喝？”

“东都的酒烈，不如侯爷府上的。”裴熠知道修竹的意思，苦笑一声，并未说话。

修竹转着酒杯玩笑道：“你这酒哪来的，我要带两瓶回去。”

裴熠指着那空瓶说：“就这么点，都叫你喝完了，你要喝去世子府要去？”

他从宫里回府还未来得及用饭，待人布好饭菜离开后修竹才说：“雁南世子？他送你酒做什么？”

“我......”修竹正一脸好奇的等着下文却见裴熠话锋一转，说：“我要跟你交代？”

修竹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样子，便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如今巴结你的人都要排到谒都城郊了，你但凡有个态度，那屋顶上挡风遮雨的就是黄金白银了。”

“你倒门清。”裴熠说：“皇上召我进宫也是为这事。”

“他也要送你金银？”不知是感叹还是讥讽，修竹说。

裴熠嗤笑一声道：“那倒还不至于。”

“那你进宫是为何事？”

“你觉得千机营提督这个差如何？”裴熠边吃边问，像是在闲话家常。

“千机营提督……”修竹重复了一句，“那日侯爷从庄先生处回来说过千机营如今是赵王掌管，赵王是武将出身，深受皇恩又颇具威严，提督也不是个闲职，怎么好好的说起这个……难不成还……”

修竹话说一半，裴熠停下筷子盯着他看。

“自桑奇病逝后千机营一直由赵王一人掌管，皇上懂的制衡，千机营掌管的毕竟是军火，桑奇虽为人木讷却有他的优点，邃然出事后想必皇上也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他如果想睡好觉，那你必然就得与太后为敌。”

“所以……”裴熠说，“才又召了成安王进宫。”

“成安王。”修竹恍然：“在谒都能跟千机营平起平坐的那必定不是禁军就是巡防营了。”

裴熠说：“是巡防营。”

“侯爷何以如此笃定？”修竹单手撑着桌面，目光轻闪，生出些疑惑。

“禁军统领关津是出了名的勇有余而谋不足，这种人在内宫最为妥当，皇上换谁也不会换他。”裴熠边说便倒茶：“但巡防营就不一样了，一来巡防营不像禁军离皇上近，二来我猜对于皇上来说就算成安王不能对齐澄形成制衡，最坏的情况也就是现在这样，怎么都值得搏一搏的。”

修竹思索片刻恍然，“那你的意思，齐澄是太后的人？”他忽然想到什么赶紧又问：“那赵王也是……”

“若成安王接管了巡防营，就只有这个可能。至于赵王……”说起赵王爷裴熠反而神色更复杂一些，“千机营本就有左右两名提督，皇上对他是要彻底制衡还只是分权，未必能凭此断定。”

修竹没说话，裴熠觑了他一眼，换了个话题，说：“东都那位还在府里胡闹？”

修竹回过神说：“是，明日有两名舞姬会送到萨沙府上，已经安排好了。”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多多支持！


12 第12章：升职（二）

天熙十五年，盛夏时节。

谒都皇城玄武门外，宣旨官宣读圣旨，百官朝拜。天熙帝终在这一日将皇后掌印交到傅氏手里。

傅氏着皇后礼服至太后处行礼，玄武门外百官同贺。

皇家的热闹向来是京中老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话题，但宫墙巍峨，能观礼的都是谒都贵族以及朝廷官员，而一般的老百姓只能在关防之外听听热闹。

皇后这刚行完礼，玄武门却出了事。

纪礼和齐青在最外侧观礼，他们非朝廷官员，无人注意到他们，这种繁复的过程两人看了一会儿便没了兴致，正往宫外走，闲聊之间忽然被身后急匆匆跑过的内宦撞了一下。

今日是皇后册封的日子，按照礼部规程，这些细节早就已经跟宫人确认清楚了，断不会发生这种突发慌张的情况。

那内宦手里的茶水撒了齐青一身，吓得当即跪在地上磕头：“大人恕罪，奴才该死。”

这内宦瑟瑟发抖的模样却叫人不禁心生怀疑。

纪礼说：“起来回话，你这慌慌张张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内宦看了齐青湿濡的衣袍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吞吞吐吐的说不明白。

纪礼正欲再问，却被不远处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打断，这期间还伴随着铠甲的金属碰撞声。

他与齐青相视一眼，齐青便沉着脸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惊动了禁军。”

那内宦大概是个新来的，没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心都蹦到了嗓子眼，浑身发着抖，低着头畏缩脑袋说：“回禀大人，方才....皇后娘娘的冠礼结束后忽然闯进了一名刺客。”

纪礼立刻看向同样震惊的齐青。

“什么刺客？”纪礼扒开齐青的手，问那内宦，“皇城戒备森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刺客抓到了吗？有没有人受伤？是什么人？”

那内宦后退了一步，惊慌失措的说：“关统领已经将人拿下，身份......身份尚不明确。”

皇城内发生这种事，不仅事关皇家的脸面，更关系到帝王的安危。

禁军此时大肆出动，巡防皇城内宫各处以防刺客有同党，刺客必然不会是宫城内的人，如此情况之下这小内宦急着往外跑是做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纪礼松了手示意内宦赶紧去，他拍着齐青的肩安慰到：“你兄长办事一向严谨，想来这刺客是个高手，才在巡防营眼皮下进了宫门，好在关统领将人拿下了，他……不会有事的。”

齐青从小在齐国公府被宠着长大的，他不知朝堂凶险，却知道对于帝王而言齐澄的失误意味着什么。

城内一阵骚动。

齐青原地怔了片刻才意识回笼，说：“这事想必很快就会传出去，我母亲身体不好，我怕受她不住，纪兄，我先回家改日再找你。”

“你快去吧。”纪礼说。

*

裴熠前脚刚回府，消息后脚就传到裴国公府，比他预想的要快。

封后差点因此错过吉时，皇上身边还出现刺客，哪一条揪出来都是要命的。

纪礼本不想来打扰裴熠的，但唯一陪他的齐青也因为这事回去了，他只好又窜进定安侯府。

他到的时候裴熠正在马房里喂踏云。

踏云自从回了谒都病了一回之后精神倒是比从前更好了，裴熠摸了摸它额前垂下来的鬃毛说：“在鬼门关走上一回就知道认命了。”

“你还在这关心它呢？宫里可都翻了天了。”纪礼一向小事化大大事化天大，对此，裴熠已经见怪不怪了。

“宫里的刺客？”裴熠略带嘲讽的玩笑道：“平素不是最喜欢凑热闹了，今儿这个热闹你倒不去看了？”

“不要命了么我。”烈阳高照，纪礼原地站了一会儿便热的掀起一片外袍扇风道：“谁那么大胆，敢进宫行刺，他不知道皇上身边都是高手啊。”

裴熠没说话。

纪礼又有些担忧的说：“唉……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同党，没想到皇宫也这么危险。”

“谒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皇宫。”裴熠说：“那可是统领这大祁至高无上的权利中心所在，能不危险么。”

纪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也是，幸好当时我提前离开了，否则刺客狗急跳墙随便抓个人当挡箭牌就伤及无辜了。”他说着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说：“想想都后怕。”

裴熠看着他心有余悸的样子，忍不住调侃：“昨天不是还嚷嚷着要加入禹州军么？禹州军可没有一个像你这般贪生怕死的。”

纪礼刚想反驳，见石峰从院内拿了件外袍走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裴熠是要出门。

“你......”纪礼指着正门皱眉道：“要出去？”

他想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结果话刚说完就听见裴熠点头问他：“正要去东都世子府上，你要同去吗？”

纪礼跟萨沙原是八竿子打不着，属于见了面也没话说的，但眼下裴熠要去，且也是裴熠第一次邀请他，纪礼没多想便答应了同去。

侯府的马车富丽堂皇，坐两个人绰绰有余，裴熠上车后闭上眼小憩。

尽管纪礼生在谒都，却仍旧对街上的热闹充满好奇，时不时掀开车帘东看看西望望，街市上的行人也好奇这样庄重华美的马车里头坐着的是什么人，可一见窗帘下露出的是裴国公府的公子的脑袋也便不奇怪了。

*

萨沙怀里抱着个娇柔的美人，身子骨跟柳条儿一样又细又酥，浑然不似人间物，偏偏一开口更叫人难以自持，美人倚在萨沙怀里，倒了杯酒朝舞姬看了一眼。

萨沙接了她的酒一饮而尽，见美人神色不佳便问道：“初桐不喜欢这舞？那本王叫人换一批。”

被叫做初桐的姑娘当即伸出玉指拦在萨沙唇上。

萨沙当场哑了。

“再换一批也跳不出什么新鲜的花样，奴还是陪大人喝酒吧。”

这批舞姬是萨沙花了大价钱从金缕衣精挑细选来的最好的舞娘，个个身似韧柳，娇柔婀娜。

东都地处边郡，以游猎为生，许多老百姓食不果腹，生计都成问题，遑论歌舞，东都女人只骑马打猎，谒都伶人的舞姿对见惯了魁梧女子的萨沙而言便是天上下凡的仙人了，然而怀里的美人却说她们跳的不好。

感觉到萨沙的不悦，初桐赶紧解释：“大人莫要气恼，您若是见过挽月公主的舞姿便也会觉得这些都入不了眼了。”

萨沙饮了一口酒，问：“挽月公主是谁？本王怎么没听过。”

初桐朝下方客座那处瞧了一眼，轻启朱唇：“大人初来谒都有所不知，挽月公主是太后的女儿，她身份尊贵，一直在后宫养着，鲜有露面，您没听过她也不足为奇。”

听她这样一说萨沙就更奇怪，一个养在深闺的公主，初桐这样身份的人是如何知道的，他放下酒杯，望着怀里的美人，眉宇之间忽而生出几分猜忌。

初桐对他的猜忌心知肚明，他依偎在萨沙怀里，娇嗔道：“奴从前有幸，在先皇后办的一次花宴上进宫献过舞，便就是那次见过挽月公主一面。”她艳羡的说：“挽月公主一曲舞凤飞凰柔若无骨，步步生莲，叫人闻之一眼就终生难忘。”

女人天生善妒，尤其是漂亮女人，若真有那么一个女人叫另一个女人连嫉妒都觉得自己不配，那得是什么样的人间绝色？

萨沙抱着怀里的人掐了一把能出水的柔嫩下巴，笑成一团问：“真有这么美？”

初桐却只笑不答，又给酒杯里斟满酒。

倒是一直坐在客座的那人忽然转身，说：“姑娘所言不假，挽月公主称是大祁第一美人，不仅长得美，诗词舞曲还都样样精通，在下游访之时就有所耳闻，只是......”他略作思索，道：“这样的才貌双全的美人也不知将来要便宜谒都哪位公子了。”说话这人张的眉清目秀，着了件青色衣袍，一看做派便知是个爱玩乐的逍遥公子，他喝着面前的凉茶，似乎对此向往的很。

“自然是身份越尊贵越有机会了。”初桐似漫不经心的倚着萨沙说。

萨沙被这两人说的心头发痒，心说就算不能拥有，至少也要见一见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间绝色叫这金缕衣最美的舞姬和阅遍天下歌舞伶人的谢公子都这般称赞呢？

谢凉觑了萨沙一眼，见他有些犹疑便立刻说：“裴国公生辰，往年太后都会派挽月公主准备一份贺礼送到国公府上，不知今年是否还是照常。”

“裴国公家的那位倒是个爱热闹的。”初桐望着萨沙说：“大人到时候准备一份贺礼前去道贺不就知道了。”

“这......”萨沙犹豫半晌，看向谢凉，“我来谒都这些时日并不与他们往来，他没邀请，我贸然送礼怕会惹你们皇帝疑心吧？”

“大人有所不知。”谢凉笑着：“在下的好友中就有家中有人在朝为官的，他时常说起这位谒都纨绔，若是给旁人送贺礼皇上说不定会疑心，但若是裴国公那便不可能。”

“为何？”

裴国公闲云野鹤惯了，在朝中既无人脉也无实权。此时朝中人尽皆知，不管是真无心还是可以无心，但凡没了这份心思，便不会招来祸患。

谢凉话音刚落门外进来一名扎着两条粗辫子满脸胡茬的护卫。

谢凉佯装被这黑脸大汉吓了一跳，回到坐席上，萨沙笑他胆子也忒小了，便问那护卫：“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护卫人长得粗蛮嗓子也粗，一开口就一股碴子味：“世子，门外有客，是否要替您打发了？”

萨沙进京并不久，既不与谒都贵族公子往来，也不与哪个大臣结交，所以对突然登门造访的人，他反而有些好奇

萨沙问那护卫：“你可知是何人？”

“他说他是裴国公府上的，姓纪。”护卫如实回答。

萨沙闻言，目光狐疑的朝修竹看过去，谢凉笑着说：“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萨沙拍了拍怀里的美人，示意她先下去，等人退下后他才说：“请他进来吧。”

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说什么便来什么，看来这位当初被叫做福星的谢公子果然自带好运，萨沙想起月前门口那位敲木鱼的秃头和尚说的话。

那秃头和尚说他今日出门不能往东，否则便要惹上祸事，又说倘若不信大可以以身亲试，若真遇到了，还会有贵人相助，只是人都讲究因果报应，若化险为夷必然要还恩回去。

当时萨沙只当是哪来的地痞江湖骗子，没想到这和尚说的话应验了，相交过后，他才发现那“贵人”并不是江湖骗子，是眼前这个地地道道的富贵公子谢凉。

但他还有个萨沙不知道的身份，定安侯裴熠的好友——谢修竹

自此，萨沙对大祁的命术之事深信不疑。

*

纪礼望着偌大的东都世子府第，循着方才那护院离去的方向生出几分疑惑来，愣了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你适才说我的名字，难道比起你，萨沙更待见我不成。”

裴熠抬首笑说：“你生的讨人喜一些，运气好。”

纪礼当他是在逗自己，便不再理他，不多时护院便重新返回，这一次倒是毕恭毕敬的，纪礼还没搞清楚这护院前后两张脸是怎么回事，就被人请了进去。

他犹疑的靠近裴熠小声说：“难道真叫你说中了。”

裴熠笑着在他脑袋上敲了敲。

东都位于东北边郡，和戍西不同，东都一带以游猎为生，有一支由东都王达挞亲训的骑兵，虽然兵力不足，但东都男儿善于骑射，体魄又生来的强健，一个个都能以一敌十，萨沙便是达挞最骄傲的王子，因此被委以重任，率领部众前来大祁朝廷纳贡。

和雁南那位世子不同，一个是名为使臣实则是质子，他则是真正的使臣。这也是他一直看不起霍闲的原因。

来之前纪礼还忐忑了一路，没想到自己多虑了，萨沙不仅好酒好菜招待他，席间还十分礼貌。

酒过三巡，见纪礼喝了个大红脸，谢凉朝萨沙使了个眼色。

“再敬纪公子一杯，纪公子生性潇洒，无拘无束，我东都男儿也是这般自在，与纪公子深交才知原来咱们如此投缘。”萨沙抬首，爽朗的笑声充斥着厅内。

“听说东都的战马都是驰聘万里的良马，像疾风一样能卷走夜里的星辰，世子的家乡才令人神往”。纪礼应承着。

“哈哈。”萨沙生的壮实，身躯凛凛，右耳上戴了个扣大的耳环，笑起来狂野不拘，甚是威风。

“府上从东都带来了些，都是我亲自驯养的上等马，纪公子喜欢东都的战马，尽管去挑。”他朗声道：“来之前父亲特意嘱咐过，父亲年轻的时候曾与裴国公有过一面之缘，让我务必要代他向故友问好。”

纪礼也笑，“家父生辰府上设宴，平素父亲去向我也不甚清楚，世子不若也来府上吃杯酒？”

“纪公子邀请，岂有不去之理。”萨沙说：“你我父亲算得上是旧相识，如今你我成了好友，这都是天意投缘。”

裴熠盯着萨沙，手指在茶盏上来回拨弄。

回程的马车上，纪礼一改寻常聒噪，不知是醉了酒还是怎的，马车赶了一半他便下车，走着折回了裴国公府。

“侯爷，纪公子是不是生气了？”司漠往人群里纪礼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回身朝马车里的人说：“他有些反常。”

“正常，满心欢喜而来，发现自己被兄长利用了，知道了怎么能不气恼。”裴熠说：“叫他明白过来也好。”

“侯爷。”司漠鼓着腮帮子不悦道：“我们都是禹州军出身，侯爷何需担心。”

裴熠盯着帘子外头的某处虚空怔了良久，眸光越发的冷滞起来。

“以后你就会明白，在谒都，伤人的并非只有刀剑。”

司漠紧抿双唇，眉头微皱，说：“我不明白。”


13 第13章：升职（三）

封后大典翌日，宴请百官，为彰显天子与民同甘，天熙帝宣免除去大祁各地一年的苛捐杂税。

宫宴设了舞乐，天熙帝难得气色俱佳，同一干老臣一一饮酒，李忠义满脸慈容的提醒他顾及身体，宫眷们便识趣的换了御膳房特备的甜酒。

裴熠早早入了席，席上有饮了酒壮胆的老臣将昨日刺客的事情再次提了出来。

“皇上。”章相两鬓霜白，饱经风霜的眸中却仍带荧光，他出列而跪，面上尽是忧色：“刺客之事尚未有结果，臣食君之禄，不敢不过问一句，皇上，此事是否已清？”

章相是百官之长，他这一问，下头坐席上的都倒吸一口凉气，平日里览闻辩见的朝臣皆噤若寒蝉。

就连天熙帝也未出声。

章相又喊了一声：“皇上……”

一直在天熙帝身旁伺候李忠义闻言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天熙帝微微一怔，抬手示意章相起身，而后才看向群臣说：“章相忧心，朕心甚慰，关统领已经将昨日闯宫的那名刺客拿下了，现下正在都离院审查。”

话说到这里，群臣皆松了口气，都窃声低语。

“也算不得是什么刺客，耿东连夜提审，不过就是个自恃武功了得的江湖人，禁军昨天连夜巡查，此人并无同党，诸位爱卿尽可放心，只是......”天熙帝话说一半话锋一转，目光转向齐澄。

齐澄见状一惊，立刻跪道：“恳请皇上降罪，臣掌管巡防营不力，才让刺客越过城门进了内宫，若不是关统领眼明手快，臣就是万死也不能赎罪。”

天熙帝接过李忠义奉的茶，抿了一口，看着齐澄，说：“恩，你是有罪。”

这话但从天熙帝的语气，听不出意思，齐澄稍抬余光，见天熙帝茶杯还未放下，宽袖遮住大半张脸，在短促的片刻里也看不清他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岂止有罪。”太后四平八稳的声音打断齐澄思绪：“皇宫发生这样的事，你这巡防营的统领居然丝毫未知。”

她坦然自若的端坐在尊席上，群臣看不出皇上是否生气，但她却是肉眼可见的震怒。

“哀家和皇上念你平时勤谨，才将此重担交付与你，看来你尚年轻，历练不够，不足担此大任。”太后没说要如何惩罚，只是说了这么几句不痛不痒的责备，她看这天熙帝，又接着说：“我看不如将齐澄降为巡防营副统领，罚三年俸禄，皇上看可行？”

席上谁也不敢言语。

李忠义这才去接天熙帝手里的茶盏，就听天熙帝思忖片刻道：“听母后的，只是往后巡防营统领一职由谁接替倒成了问题。”

太后正要说话，天熙帝紧接着道：“朕近日忙着皇后册封的事情，倒是忘了他们两尚都闲着。朕看着赵王叔年岁已高，桑奇离世后一直无人帮赵王叔分担，不如就让定安侯替了从前桑奇的职，至于巡防营......”天熙帝看了太后一眼，缓声说：“就让成安王接管，如此安排，众卿可有异议？”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若放在往日，此刻定然已经一片哗然了，朝中谁与谁走得近，谁与谁老死不相往来，私下里，这些大臣心里头都有数，偏偏今日皇上提的这两位都是朝廷的新贵，谁也说不清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立场，这样一来自然都不敢轻易回话。

“母后看呢？”天熙帝转头看向太后。

这话问的巧妙，显然这安排不是临时决定的。

良久之后，太后才说：“皇上如此安排哀家倒觉得甚是妥当，不知各位爱卿觉得如何。”

本是处置刺客却成了调职，章相未料到事情如此发展，当即只能垂首附和。他这一附，其他人纷纷跟着点头。

宴席上慢慢恢复人声，朝贺声此起彼伏，天熙帝笑意难掩。

千机营一职，裴熠心中已经有了丘壑，却没想到天熙帝是在这种情况下安排的。

如此一来，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齐澄免了罢职的问责已是万幸，可赵同安却是莫名受其连累的冤大头。

他年岁已高是事实，也是因此，能藏得住事，席上还能同旁人一齐朝贺，可他身旁的小儿子早就按捺不住了。

赵彻平日里就仗着赵王府与太后的关系，在谒都一世家公子中一直是最得意的，今天这宴吃得他食不知味，就这么公然叫裴熠分去了父亲一半的权利。

他尚未涉政，不懂其中的关窍，只觉得被人当众看了场笑话，散席后仍闷闷不乐，出了宫就在市坊里驾马狂奔，恍若无人，马蹄疾厉，好些个商贩支在街边的摊子也因此遭受了他的无妄之灾。

“巡防营出的纰漏，凭什么要让父亲跟着陪他倒霉。”赵彻下了马直奔玉楼，他怒气未消，一鞭子挥过去，内堂的桌子掀翻了两张，正吃饭的人吓的四散纷逃。

掌柜的认的他，知道他身份贵重，不敢叫嚣报官，遇上这样的大爷，也只能让他砸高兴了到时候拿上账本再去赵王府结就。

他正在气头上，一鞭子挥下去，砸烂了一桌佳肴，那桌上的酒杯正好落在楼上雅间的客人脚边。

霍闲抬脚踢开滚落的酒杯，走近一看，发现是赵彻便同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扬声说：“又是谁惹小王爷恼火了？”

赵彻憋红了脸，抬头一见是个熟面孔，没说话。

霍闲说：“上来喝一杯？”

赵彻上了楼二话不说，将酒壶盖子掀开，一饮而尽。

伙计又拿了两壶来，等人离开了霍闲才悠闲的问：“谁惹你了？你说，兄弟我替你把他绑了来给你磕头认错。”

赵彻冷笑一声反讽道：“定安侯，你绑的来么？”

霍闲一愣，挤了个尴尬的笑容，“我绑不来还有纪礼和齐青，让他们帮着绑。”

这事原本就和齐澄脱不开干系，当下他听不得齐青这两字，便脱口到：“要不是他，我能受这个气？”

霍闲给赵彻倒了一杯酒笑道：“怎了，纪礼又惹你了？”

赵彻看了他一眼。

“不是纪礼？齐青啊？”霍闲皱眉道：“不能吧，他能做什么还叫你气成这样？”

“都是他那个废物兄长。”想到齐澄，赵彻才平下去的怒气又上来了，“昨日皇城进了刺客，那是巡防营的疏忽，就算他齐澄被罢职也是应该的，可皇上倒好，才降他为副统领。”

霍闲说：“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赵彻心里上火，刚一路狂奔过来，现在热得很，喘口气便说：“皇上让成安王接管巡防营是齐澄办事不力，可莫名其妙的让定安侯接管千机营，千机营又没出什么纰漏，凭什么让我爹跟着他倒霉。”

玉楼经他这么一闹过后，客人只剩下寥寥几桌，霍闲的目光在四周逡巡了一圈，“你说这事啊。”他笑着把玩悬在腰间的一枚玉佩，慵懒的仰在椅子上说：“皇上又没降你爹的职，你恼什么呢？”

赵彻以为自己没讲明白，将手里的鞭子绕了几圈挂在腰上又说：“是没降职，但本来你一个人的东西忽然来了个人跟你平分了去，换成你你不恼？”

“千机营本就有一左一右两位总督，何来平分一说，小王爷这话跟我说说便罢，叫旁人听了去传到皇上耳朵里，那可是大罪。”

赵彻不明白，霍闲便说给他听：“赵王之所以一人掌管千机营，是因为桑奇发急症离世，京中一时没有合适的人来接替他，如今有了合适的人，自然会让他替了桑奇的职，皇上此举跟你父亲关系并不大，就算没有巡防营这档子事，也不会改变什么。可若是定安侯接了桑奇的职，就让赵家生出怨气，那皇上会怎么想？甚至会认为桑奇的死都有问题。”

赵彻手里的酒杯当即摔了个粉碎，他慌里慌张的弯腰去捡却被霍闲拦住，“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赵彻这会儿已经有点蒙了，他茫然的看着霍闲，“桑奇是得了顽疾不治而亡的，这与我父亲有什么干系。”

“不错。”霍闲说：“可桑奇和赵王爷不睦是众所周知的，若有心之人拿这个做文章污蔑赵王爷，而赵王爷又无法自证，加上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传到宫里，你觉得皇上会信么？”

赵彻呆呆的坐在那里，似是在放空，又像在思考霍闲说的话是否站得住脚。

他看了看霍闲，往日同他们在一起他只当霍闲是个酒肉朋友，甚至因着他出生雁南心里是瞧不起他的，也没曾想过霍闲还跟他这般分析，冷静过后便觉得从前有些对不住他。

“所以你不仅不能心生怨言，还要好好配合定安侯，他初到千机营，必然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赵王爷先前不是还有意将郡主许配给他么，这难道不是一个好机会，若婚事成了，你今天这气撒的可不值当。”

经霍闲一说赵彻觉得很有道理，定安侯要成了他姐夫，那还分什么侯府和赵王府？这样一来他不就成了跟自家人置气？

这样一想，赵彻便舒缓了心结，他一高兴便吃醉了酒，被赵王府的下人找到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待赵彻出了玉楼的门，霍闲才舒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世子为何要与他说这些，他们狗咬狗打在一起咱们乐得看戏不是更好么？”阿京望着赵彻消失的方向不禁好奇问道。

“你说谁是狗？”霍闲借着光打量阿京，神色看不出是喜是怒。

“属下失言。”阿京敏锐的嗅到一丝不快的气息，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立在一旁垂首不敢再多言。

霍闲伸了个懒腰，这会儿只有主仆两人，他便没了约束起来，翘着二郎腿撑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阿京在一旁候着，神色紧绷，他家主子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往往他表现的越是平静，内里的浪就会掀的就越大。

这会儿也不知道憋了什么坏。

霍闲喝着凉茶，嗤笑，大概是笑他在外胆大包天，从小跟着的人反而害怕。

思量片刻后阿京咬牙闭眼道：“阿京的意思不是说定安侯是狗，阿京说的是齐国公和赵王。”

霍闲闻言一怔，瞥了阿京一眼，笑言：“你胆子倒挺大的。”他依旧瘫坐着不动，“齐国公和赵王府都不是雁南能惹得起的人，你这样说他们，不怕叫人听了去连累我么？”

听霍闲这样说阿京反而放心了，他顿了顿，漫不经心的拱手：“哦，属下知罪。”

霍闲抬首，却瞧不出他哪里知罪的样子。


14 第14章：升职（四）

几日后便是裴国公寿辰，平素比寺庙还要清净的裴国公府，一年里终于有那么一天是热闹的，除了齐世广和赵同安等朝中同僚，绝大多数人是纪礼请来的。

裴崇元不喜欢热闹，更烦应酬，年年生辰的这一趟热闹都是他那个玩性大的儿子打着为他祝寿的名号，邀请一堆狐朋狗友来家中闹腾。

赵同安微微凝眉，同赵彻说：“他这般闲云野鹤的性子不知怎的生了个这么个爱热闹的儿子。”从一里外就听到裴国公府里热闹的劲儿，他们提前下了马车，让下人将备好的贺礼在进府前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都是玩，都什么不同。”赵彻站他旁边，说：“裴国公受太后恩准可不上朝，天下名川都叫他看尽了，父亲平素并不跟他交好，为何还要亲自来这一趟。”

赵同安神色微屑，理了理胸口的衣襟，道：“皇上让定安侯顶了桑奇的职，那裴崇元是谁，他是定安侯的舅舅，这一趟我如何不亲自来。”

赵彻原本想不通，但那日经过霍闲的点拨后如沐清风，现下赵同安这么一说他立刻就明白了，他点头笑道：“清梦近来连马背都不上了，昨日还主动请教大嫂女红。”

赵清梦是赵同安的嫡女，自幼跟着几个哥哥后头骑马耍剑，偏不爱女孩家的琴棋书画，常女扮男装上街，出来玩的多了便也听得多了。话本里叱咤风云的战将便成了她立志要嫁的人。

这女儿是赵同安的独女，他宠爱的很，说起来便是一脸慈祥：“清梦倒是比你懂事。”言下之意是叫赵彻少与谒都一些纨绔混在一起。

赵彻对此置若罔闻，蹙着眉说：“裴熠跟裴国公的关系并不好，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来这趟真的行得通么？”

赵同安看了前头一眼，不远处就是裴国公府，门口围了不少小孩，府里的下人在门口兜着篮子给小孩子们分发好些甜食。

“再不好也是一家人，是打断骨头连着血的血缘关系，想来齐国公也是如此想的。”赵同安侧过来脸，就见不远处一辆四面丝绸装裹的马车正不疾不徐的缓缓靠近，马车窗牖镶金嵌宝，好生华丽。

赵彻顺着赵同安的目光望过去，唏嘘道：“真够奢靡的。”

赵同安却不然，问道，“听说齐青还在家中造了一座专门存放刀剑的阁楼，你可曾见过？”

“我知道。”赵彻忽然笑道：“惹得李嗣也跟着效仿呢。”

马车行至裴国公府门口，那群小孩便一哄而散，下人牵马的功夫，齐世广也到了，一起的还有齐青，赵彻虽不恨他了，可也并不看他。

两人只是互相行了个礼。

长辈们寒暄一番便由裴国公府的管家带着进门，主人早就听了府丁通报往外走了。

*

那日纪礼负气从街市上毅然决然的与裴熠“分道扬镳”后便没再去过定安侯府，倒不是他这个人有多记仇，实在是拉不下脸面，毕竟当时头也不回的下车的人是自己，再舔着脸跑去定安侯府也未免有些太没面子了。

他昨日忐忑了一夜，生怕裴熠因此介怀就不来了，结果却没想到裴熠一早便来了，纪礼大踏步走上前来给裴熠见礼，刚要说话，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隔着几道门也知道这人是谁，这般无拘束又爱笑的除了雁南那位绝美的世子爷还能有谁。

不少人被这笑声吸引的朝门口那处巴巴望着，果然片刻便走进来一位清风俊逸般的男人，他身桌淡青色长袍，后头跟着两名护卫，两人双手都拿满了贺礼，他自己却只执了把点翠的玉扇，潇洒得很，活脱脱一副压迫下人的纨绔样。

旁人瞧着都心疼那俩孩子，他却不以为然，纪礼挥手叫人去搭把手，“许久都不见你了，是不是又悄悄在府里弄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不待霍闲回话，他便四下张望了一眼，小声凑近抱怨道：“齐青母亲病了，他出不来，赵彻又天天不知道忙什么，见不到人影，我都快无聊死了。”

最后这句话他故意放大声音是说给裴熠听的。

霍闲见了礼，便搭着纪礼的肩说：“我让人把雁南的一位能工巧匠师傅给请来了，最近在府里弄出了几个好玩的东西，改日弄完了你来看看？”

一听玩的，纪礼就来劲的，忙迫不及待的问：“什么好玩的东西？还神神秘秘的？”

“到时候见了你就知道了。”

*

小辈们行了礼向裴国公贺了寿便入了席，怕年轻人玩的不痛快，故而裴国公特意在偏院设席让纪礼去招待，自己则与年纪稍大的同僚在主屋闲话。

年轻人在一起吃酒闲话总免不了玩点花样，又逢天气好，不多时便从偏院里头移到了院外。

“裴熠，你去看着点纪礼，别叫他胡来。”听到外头的动静，裴崇元对裴熠说：“我们一群老头字在一起，你陪着也无趣，去看看他们吧。”

“是，舅舅，那我去看看。”裴熠起身出门。

裴熠一离开，主屋便只剩下几个年长得。

裴崇元笑道：“我们都老了，如今的天下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了。”他听着外头爽朗的欢声笑语，感叹盛年不重来。

“是啊，当年我们在京城也是这般赛马打猎。倒像是看到了年少时候自己的影子。”齐世广也笑附和：“不过咱们也正当壮年，社稷需要我们出力的地方还多着呢。”

“说到这个，我就不如你们了。”裴崇元说：“各位为社稷尽心尽力，我却是个一无是处的大闲人。”他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许是这些年常常游历在外的缘故，与这些朝堂中的人相比，他到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清逸。

*

裴熠出了门便瞧见一排少年手持弯弓，兴奋的声音便是从他们四周延绵不绝传进去的。

裴熠扫了一圈，除了霍闲一人坐在离得稍远一点的石亭内喝茶吃点心，其余人都围在院中看热闹。

裴熠本打算去找纪礼的，不知怎的与霍闲视线相对，那人笑起来看似满面春风，却总透漏着几分混吝不羁的意味在其中，颇有些令人不适，裴熠未多想便朝石亭走去。

“还以为侯爷不爱与我们年轻人玩儿呢。”霍闲在纪礼府里到像个主人，见裴熠走近立即起身。

裴熠并不吃他这套，轻轻点了头便算是回应，他瞧了瞧那群少年又瞧了瞧霍闲，说：“你一人坐在这儿遮阳喝茶也叫和他们一起玩儿？”

霍闲盯着他，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眉眼一挑，笑道：“所以侯爷是怕我一个人无聊，来陪我了？”

裴熠从战场到朝堂，从禹州到谒都，还是头一回见这么自恋的人，当即便觉得这幅尊荣给了他，当真是喂了狗。

他倏忽想起那次在赛马场，霍闲明明受了伤，却没露出半分痛楚的样子，尽管他装的很真，但裴熠那日是抱着他从马上跳下来的，受了伤的痛苦，绝不是他该有的那模样。

想到这裴熠看了他手臂一眼，问。“你的伤好了？”

霍闲动了动右手，说：“还没来得及上门拜谢侯爷的救命之恩，秋大夫妙手回春，早已痊愈了。”

裴熠并不是真的关心他的伤势，他只是随口一问。秋白回来的时候说的清楚，霍闲那日的的确确是受了伤的。

可他总觉得自己判断的也没错。

只能说谒都的怪事还真不少。

霍闲手里的折扇开开合合，目光却一直没移开过，若不是裴熠在想旁的，定然要戳瞎这双紧盯自己的双眸。

霍闲看着裴熠神色正经的朝那旁玩闹的少年来回梭巡，他说：“你是在找人么？”

裴熠并不搭理他。

忽然，人群传来一阵掌声。

裴熠抬首望去，只见人群中为首的少年拱手笑道：“承让承让。”

“齐青这一箭，可谓是百步穿杨。”纪礼知道他最近心情不悦，连忙上前给他戴高帽。

许是手生，他这一箭并未正中红心，但距离还算近了，他这箭法，与先前那几位比起来已经是相当漂亮了。

齐青身份摆在那里，平素对人又温善，世家子弟都喜欢与他一起玩，此刻都是赞美，但在这一片叫好声中却有个唱反调的。

“百步穿杨？”有人笑道：“不读史书倒也罢了，也不至于这般没见过世面吧。”

纪礼说：“怎么？你还见过比齐公子更好的箭术？”

那位唱反调的不是旁人，正是礼部尚书李茂宗的独子李嗣，他素来与齐青不对付，处处与他较量却奈何又处处矮人一截。

今天当着一群人的面公然嘲讽齐青，不知道的定以为他是个箭术高手。

“也不用亲眼见。”他朝身后异服打扮的萨沙看了一眼，“久闻萨沙世子在战场上的赫赫威名，马术箭术都是一等一，不知可愿意让我们开开眼。”

萨沙早就迫不及待了，挽月公主前来祝寿却因着身份不能与外男久待，便随女眷去了瞭望楼吃点心去了，初桐说的不假，挽月公主确实是人间绝色，一颦一笑都牵动他的心脏。

听说裴国公府的射箭场从瞭望楼上能一览无遗，他虽长得英姿挺拔，但男人的征服欲往往不在容貌，尤其是马背上出来的铮铮男儿。

现下有人给他了台阶，他自然乐意下。

“那有什么不可的，我们东都男儿个个都是游猎长大的，莫说站着不动，就是那靶子是移动的也能一击即中。”

他接过弓箭，朝瞭望楼看了一眼，下一刻，箭离了弦，箭过无痕，却叫离得近的几人前额的发丝扬了起来，靶上红心被穿了个透心凉，白羽箭稳稳的射在靶后的杨树上。静默片刻便是一阵喝彩。

萨沙嘴角勾着笑意，将长弓在手里转了转，往后一抛，纪礼见萨沙的箭术这般了得，不免有些惊讶，许是骄傲作祟，他仍不死心道：“你这箭术的确了得，却还不是一等一的，齐青的箭术虽不及你，但我谒都人才济济，未必都不及你。”

霍闲端起凉茶饮了一口，嘴角勾着笑意，说：“你惹纪礼不高兴了？”

裴熠只看着霍闲，没有应答，霍闲又说：“他这个人可是计较的很，你一定是得罪他了。”

“你说什么？”裴熠明知故问。

“当真不知道？”霍闲收起长腿，坐正了身体，凑近道：“就是玩玩儿，怎么上升到及不及东都蛮子上去了呢。”

那边，纪礼不服气，挽起弓便要跟他比试，奈何他跟齐青水平差不多，一番较量不仅没有挣回面子，反而让萨沙出尽了风头。

“你的箭术不错。”萨沙说：“基础扎实，只是少有练习才比较生疏，若是用我那张六十斤的大弓练上三个月，便能在猎场上拔头筹了，你的箭术是师承哪里？”

萨沙还感谢他这次盛邀，并不有意与他较量，反而虚心请教，但他们哪知道这般言行在乖张的世家子弟眼里那就是轻蔑。

“教我箭术的人就在这里。”纪礼说：“你敢与他比么？”

萨沙再次觑了瞭望楼一眼，负手昂首道：“你尽管叫他出来，若真如你所说，我便正好也请教一二。”

萨沙是铁了心要“请教”，纪礼也是铁了心要裴熠出手。

霍闲不动神色的看着他们，裴熠转了转套在拇指上的扳指，那枚扳指上又深深浅浅的痕迹，便是拉弓的时候弓弦磨出来的。

纪礼望着裴熠求助，裴熠并不说话，尽管这样却并不妨碍纪礼继续，“定安侯闭着眼都能射成你这样。”

说罢便叫人把弓箭呈了上来。

院中清风徐过，给盛夏里扑进了一抹清凉，院里头的杨树左右摇曳，裴熠将缠在手腕上的袖带解开蒙住双眼，然后伸手接过纪礼递上来的弯弓，众人屏息，他靠着敏锐的耳力判断出落叶的方位，拉弓放箭只在一瞬间完成。

少顷，便传来擂鼓般的喝彩，他扯开目上的袖带，几十米外，靶上的正红心处方才那片随风而落的树叶被穿了个透心凉。

他将弯弓丢给纪礼，低头重新绑上袖带。


15 第15章：升职（五）

宴席过后，来贺生辰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裴崇元让人撤了桌，裴熠便同他往里院去了。

裴崇元的书房虽然宽敞，却并没有什么陈设，既无古董字画，也无花件摆设，只有案桌上放着一些书籍。

裴熠视线在书房简单的扫了一圈后，把目光落在那几本书上。

裴崇元示意裴熠坐过来，他问：“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裴熠掀了袍，给裴崇元倒了茶水，熟稔的不像是第一次来，他说：“老师久不在朝堂，知之有限。我要查的事牵连过大，往后就尽量不去掬水月叨扰他老人家了。”

“你的事，他哪会袖手旁观。”裴崇元转动着杯子，叹息道：“自先帝去后，就只留下这摇摆不定的江山，皇上自幼体弱多病，朝中一应事物皆由太后做主，如今他顶着太后的施压，能将你们提上来，你们已然上了棋盘，最后棋局如何，到了这一步，也便只能落子无悔。”

“置之死地而后生，自古帝王若是到了这个份上还不知反击，那倒白费了太后这些年对他的“栽培”了。”裴熠说。

“天熙十一年，成安王奉命带军驻守戍西，封北威将军，他手里握着能调动四十万大军的权利，戍西这些年对我大祁的畏惧，除了你当年那一战，此后这些年的忌惮便是他北威军的名，四十万呐，如此大权握在手里，朝廷如何能不忌惮。”裴崇元说：“你和成安王只要有一人能牵制谒都的军权，那朝廷便要重新洗牌，文官虽身居高位，但不可与军权相比，军权在手，就连皇上也忌惮三分。有了军权，便有退路。”

“召你们回京，本是太后的懿旨，却叫皇上顺势推了一把，太后此次失了先机，必然还留有后招，你要心中有数。”裴崇元放下茶盏盖，眉头浮上一缕凝重。

“后招……”裴熠思索了片刻，抬眸道：“舅舅是说，联姻……那……齐国公和赵王的意思呢？”

“若是太后真有意在此，他们自然不敢出言阻拦。”裴崇元压着案桌，从一旁的镇尺下取出一张白纸铺在一旁，又沾了墨，“今日太后命挽月公主送来贺礼，状似无意，实则探虚实来着，由此可见太后还没有想好，她没想好，这就是你的机会。若等太后一道懿旨，你就是想推也来不及了。”

“要做到万无一失，事事要想在前，舅舅教的不敢忘。”裴熠顿了顿，说：“萨沙也会有动作，公主的八字与我相冲，宫中有司天。这条路断了太后便没辙了。”

“不是还有齐国公和赵王么？”裴崇元反问，“她既能把持朝政十多年，怎会不面面俱到。你可不要忘了千机营提督在京城是什么地位。”

裴熠当然知道，顺德帝继位不久，那时朝中国库充盈，顺德帝扩充军事装备，以防边关来敌，便设立千机营和武库，武库负责将士战场的兵器，而千机营则掌握军火，到了天熙年间武库慢慢没落，但千机营却一如往旧，地位自然不言而喻。

“赵清梦若是嫁与你，那皇上此次将你提为千机营右督便是给赵同安铺了路，赵王是太后的胞弟。”裴崇元执笔将“赵”字圈上，说：“至于齐国公，看巡防营便知道了。”

“没想到我的桃花竟都开在谒都了。”裴熠自嘲一声，心说，赵清梦还真是个麻烦。

裴崇元被他这样一说，眉间的凝重去了三分，他舒了眉，说道：“看来你有主意了。”

“这事不急。”裴熠看向裴崇元，倒是愁起旁的事，“纪礼总往定安侯府跑，若叫人知道了恐怕不妥。”

“他要去便去，纪礼虽成日四处玩儿，但他心性如何，我很清楚，他想跟着你便让他跟着，谒都这许多事，他并非全然不知。”说到此处，裴崇元忽然一顿，搁了笔说：“如同高将军对你也一样了解。”

他称呼高叔稚为高将军，却不是姐夫，那是对这位已故将军的尊称。

“舅舅，我有一事不明。”裴熠说：“为何我同纪礼都随了母姓，在大祁别说皇家，就是寻常人家这也实属罕见呐。”

高将军是顺德皇帝的手足，若非是他请旨，这是与皇家颜面有损的事，裴小舞早在裴熠还不会说的时候就已经身殒，高叔稚常年在战场御敌，父子两幼时便没见过几面，老将军战死后不久他便被发配去了禹州，此事究竟如何大约也只有裴崇元才知道缘由了。

“这件事，若要追溯，还要从宣德帝的时候说起。”裴崇元说：“我不曾亲眼所见，只听你母亲提过，圣祖年间，宣德帝亲征，身边带的便是你父亲与先帝，先帝和你父亲带着五千精兵与敌军的三万大军在北水河厮杀，援军迟迟未到，我军苦战多日未进粮水，将士们因饥渴，也慢慢已没了士气，你父亲身先士卒杀出重围，却差点被活捉，便是在那时，先帝替你父亲挨了一刀，后来班师回朝，先帝伤愈后，便被封了太子。”

“我朝虽是立贤不立长，但先帝与你父亲的能力一般无二，可结果却是先帝继承了皇位，你可明白为何？”

“那定然是父亲同皇爷爷要求的。”裴熠说

“不错。”裴崇元说：“你母亲知道此事后，便让你父亲求先帝赐了这道给你改姓的圣旨。”

裴熠恍然。

裴熠没见过裴小舞，从他记事起便只有父亲，且高叔稚常年征战不在京中，他长到这么大没歪也算是遗传了家风。

定安侯府内院挂着裴小舞的画像，裴熠从小就是看着画中人长大的。

*

纪礼送裴熠出门的时候，暮色已渐沉，落日的余晖洒在谒都的市坊，明暗交错之间有种诡谲的静谧。

裴国公府的热闹只是瞬间的事。

纪礼得了父亲的准许，就差没去东市的炮房买几串鞭炮沿街庆贺一番了。

他上蹿下跳的厉害，转的裴熠头疼。

“你若再跟着，前面便是定安侯府了。”裴熠叫跟在身后的人先回府，自己却朝着相反方向而去。

纪礼连忙跟上他，不多会便拐进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巷子，谒都这样的巷子很多，但只有每日晨曦的时候才会挤满，这种只能容一人宽的地方平常不太会有人注意，是做买卖的商贩为节省时间才会走的，然而这里面纵横交错，极容易绕不出来。

裴熠走了一半便折了回去了。

“你们平素若是赶时间，会从这里走吗？”裴熠问。

“不会啊。”纪礼负手与他同行，越往前，那巷子越不平，地上还积了水，“我们能有什么急事，吃喝的事都是雅事，从这里走过去脏了一身还雅什么。”

裴熠点点头，“也是。”

纪礼并不知道裴熠为什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想了想说：“以前也没有的，前几年出了件事，那之后才有的。”

裴熠并不打算从巷子里过去，而是折回了主街，“谒都是皇城，又挨着主街，没有人命关天的事情，不会动这么大的本吧？”

“是啊。”纪礼并不奇怪裴熠如何知道，“听说起初是头天吃醉了酒宿在楼里的少爷清晨回家与出摊的撞了个正着，他嫌人家弄脏了他的衣服，将人打死了，这里是闹了人命后来才修的。”

这话听着就不太寻常，皇城是什么地方，满城都是皇亲国戚，世家贵族，死个小摊贩赔些银子便了了，断然不至于动这么大格。

“不是一次。”纪礼机灵，看出裴熠的疑惑便不等他问就解释，“起初是这件事，京兆府尹接了案子，其实也没什么可查的，青天白日，许多人都看见了，结案后不久又出了类似的事情，邪门得很，后来为了方便商贩和达官权贵不撞上，才有了这些窄巷子的，虽然窄，但我们这些人不往这歪道上走，也相安无事。”

算是说到了点子上，裴熠正要说话，邃然听到个熟悉的声音，纪礼比他反应更快，挑了挑眉说：“他定是去了我家没见着人，出来找我的。”

裴熠被他胸有成竹的自信弄得有点无语，正好扎眼的人儿在夕阳里笼着，被暮光揉成了一朵奇葩猝然而至。

纪礼高呼挥手：“霍闲。”

裴熠顺着他的声音侧目，见身着深红长袍的霍闲气定神闲的丢了一锭银子，从摊位上抓起一把匕首便应了一声。

霍闲见着裴熠，有些意外的迟疑了一下。

纪礼盯着他手里的玩意儿，道：“又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了？”

霍闲毫不吝啬的将刚买来的匕首给纪礼看，然后才装模作样的行礼。

裴熠看他这张人前永远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就莫名的想把它撕下来看看到底藏没藏东西。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你又被骗了吧，这种匕首你买来切菜还差不多。”

裴熠觑了一眼，纪礼说的不错，这匕首从外观上看，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打开一看，稍微懂点兵器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用的是劣等材质打造的。

“你不早说。”霍闲拿着匕首左看右看，“我看它生的漂亮，本想买来送人的，这要是送出去了，世子府的脸都丢完了。”

“送人？”纪礼忍不住笑道：“你在谒都还有要送礼的人？我认识吗？该不会是送我吧？次等货我可不要。”

霍闲并不理会他，将匕首收好，笑看了裴熠一眼，同纪礼说：“你说的也对，这样的东西配不上他，我还是得另寻其他的罢。”

不知为何他说这话的时候极自然地与裴熠对视了一眼。

裴熠被那对桃花眼看的心有不适，遂移开目光，可他这身衣裳又实在是扎眼，他忍不住侃道：“礼在心，不在物，世子选的东西花枝招展，观赏大于实用，配上你这身行头却是再适合不过了。”

霍闲抿唇，垂首抖了都衣袍，并不说话。

纪礼说：“你要送什么东西，尽管说，我派人去给你找来。”

霍闲变戏法似的拿出折扇，他细长的手指握着折扇，扇骨是象牙做的，可他那手倒比象牙还要更白一些，“侯爷方才才说礼在心不在物。”

纪礼尴尬的笑出了声，裴熠余光见霍闲悠然自得的扇着风，垂下来的青丝极飘逸的扬起，这人像是锻造的躯壳，极不符合人间风月，却偏偏爱在风月里搅和，生的更是温润，便是像纪礼这般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人也抵不上他的半分，那双摄魂的眸子里，盛的全是情。

饶是裴熠这样在千军万马的敌营里厮杀过来的人也招架不住。

“侯爷在看什么？”霍闲微微垂眸，连蹙眉也带着勾人的劲儿：“我脸上有东西。”

裴熠坦然的收回目光：“你不是来找纪礼的吧？”

“你是来做什么的？”霍闲不答反问，他望着裴熠身后的不远处，说：“侯府是那个方向。”

“你倒门清。”裴熠转身。

“门清不敢。”霍闲说：“我这条命还是侯爷救的，恩人家的门朝哪里开，我总得知道，才好报答。”

“不必。”裴熠看了纪礼一眼，说：“本来也不是为着救你，再者那样的皮外伤本也伤不到世子的命。”

听他这般说话，霍闲依然没有半分意外，不仅如此，反而还厚着脸皮说：“侯爷也知道，我自幼娇生惯养，金贵得很，旁人受点皮外伤无碍，我就是流点血那都是要命的。”

纵使见惯了他这大言不惭不羞不躁的模样，自己说自己金贵这种话，全京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位来，他幸好是个男子，若是女儿身，谁娶回家得是娶了个祖宗，得要放在佛堂供着才好。

“是是是，你最金贵，风吹不得，雨淋不得，太阳也晒不得，你是纸糊的不成？”纪礼笑说：“雁南的世子要是个个都像你这样，雁南王可真是后继无人了。”

纪礼与他说笑没个度，霍闲不仅不生气，反而还与他一起议论：“你说的对，得亏我爹儿子多，总有那么一两个是有用的，若都像我这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他老人家死后在九泉之下恐怕棺材板都压不住。”

裴熠：“......”

这咒自己老子死？

都知道雁南王是个贪恋美色的藩王，藩王远在千万里之外，许多事不在眼前朝廷便无法掌控。但雁南王昏聩胡涂，纵然远隔千里，可这一点却是能保自己平安的，有他这样的藩王，即使不用朝廷打压雁南也不会造反，他也是命好，雁南地肥物貌，遍地生金，而富裕之地自然人口也繁多，互市来往也就更繁荣，旁的不说，光是雁南王的妾室两只手都数不过来，霍闲这般说他老子，倒也是事实。

霍闲离开后，裴熠站在原地望着那处虚空怔了好一会儿。

“纪礼。”他忽然眯起眼睛说：“刚才碰见世子的地方，是哪里？”

纪礼抬首稍加思索便说：“东大街啊，没什么特别的吧？都是一些买卖的街市上的玩意儿。”

“有酒楼曲馆么？”

纪礼摇头：“没有，酒馆在后面那条街，金缕衣也在那后头。”

“你经常去？”裴熠边走边问。

“没有，没有。”纪礼怕裴熠误会自己连忙否认，“我那是欣赏，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裴熠笑道：“欣赏什么？你这般年纪血气方刚，有个心仪的姑娘是正常的，没有才奇怪，这有什么好藏着的。”

傍晚的风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将白日的喧嚣连同燥热一同吹散了开去，西面的日照只剩了了我摸得影子，皎月不知何时悄悄的露出了娇羞。

纪礼表情相当认真，“真的只是欣赏，你是没见过她们，一个个都快成精了。”

金缕衣作为谒都第一舞坊，光凭漂亮的姑娘自然是行不通的，先不说霓裳阁的歌女们长相如何了，光是不羡仙的姑娘，那都是一等一的绝色，她们是全凭脸蛋儿吃饭的，歌不能曲，舞不能起，所以到了金缕衣这儿的就个个都是怀着绝技的人。

“你别看她们一个个都是弱柳扶风的样子，赵飞燕掌上起舞众所周知吧，金缕衣的舞姬能在剑上起舞，若只是普通的舞，谒都舞坊那么多，那有什么稀奇的，她们这个才叫绝。”纪礼似是在回味。

剑上起舞.....倒是新鲜。

裴熠说：“改日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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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16章：升职（六）

翌日清晨，鸡都还没叫，裴熠就让司漠给拽了起来。

“侯爷，今天是你去军营的日子，你怎么还在睡。”司漠挥手叫外头候着的下人将所用之物一应呈上。

裴熠在军中呆久了，不习惯被人围着伺候，挥手让等着伺候的人放下东西先出去。他蹬上长靴，说“去这么早做什么。”

司漠移走到放刻有提督腰牌的案桌边，趁裴熠不留神，悄悄摸了摸那腰牌上的字，道：“闷在府里太久了，我早想去练练手了。”

“是给人练手吧。”裴熠套好靴子，理了理颔下的护颈。

“新官上任三把火。”司漠说：“不给京城这群绣花兵一个下马威怎对得起威名在外的禹州军。”

裴熠看了他一眼，温声说：“千机营在我到任前都是由赵王一人掌管，你给千机营一个下马威，那等于当众打了赵王府的脸。”配以摇摇头无奈道：“还真是坑的一手好主子。”

“不是.....我没有......”司漠想了想，觉得裴熠说的很有道理，他没想那么多门道，光想着立威去了。

“今日点卯①，谁给谁下马威还不一定呢？”裴熠漱完口，拍了拍司漠的肩，从他手里拿过腰牌出了门。

顺德年间，千机营担负着“内卫谒都，外备征战”的重任，后战事初平，京城内外由禁军和巡防营分管，千机营才将重心搁在军火上。

裴熠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铿锵有力的叫喊声，叫声倒是中气十足，可仔细一听，内容却有些不堪入耳，几乎都是，我要押双，不行再来之类的。外面只寥寥站着几个守门的，大抵是一夜未睡，一个个都杵着枪杆摇头晃脑的眯着眼，全然没有军旅之人的雄劲之气。

裴熠翻身下马，司漠抢在他前头，冲里面喊道：“新任千机营右提督到。”

门口那昏昏欲睡的守卫听到提督两个字顿时醍醐灌顶，恍若是被人在睡梦里浇了盆凉水，踉跄了两步行了个礼就朝里头跑去。

不多时，里头的声音果然小了，司漠对自己带来的震慑效果十分满意，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一群身着军装的人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大抵在这群人里是比较受拥戴的那个，他四方的长脸，却目光如炬，跟其他人不同，他透着股雄劲，倒是像个上过战场的将领，他打量了裴熠一眼并未将人放在眼里。

“在下千机营左副将韩通，参见定安侯。”他侧目作揖，却并不恭敬，身旁跟着的人见状都有样学样，如他一般拱手作揖喊道：“参见定安侯。”

后头还有几人频频掺和发笑。。

裴熠一语成谶，果然叫人给了个下马威。

裴熠对嘲讽声置若罔闻，韩通轻咳一声，身后那些笑声顿时就消失了。

裴熠看了一眼，说：“军法严明，韩副将...御下有方啊。”

韩通从前是禁军的人，后来因为喝酒误了事，才被调到了千机营的，两年就从火枪兵升到了左副将，常年在军队里混的人本就不是心眼多的，叫裴熠这样话里有话的一说，顿时面上就有些挂不住。

“我常年在边关，千机营的规矩还不太明白，日后还望韩副将多多提醒。”裴熠礼贤下士。

这与韩通想象中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有些差异，他黑黢黢的脸上浮上一层错愕。刚要回话，就被人打断。

裴熠扫视了一圈，目光锁在其中一位身穿便服的年轻士兵身上。

司漠便将怀里的名册拿出来，丢到韩通身上。

“韩大人身为千机营副将，想必对下属的来历都清楚的很。”裴熠猝不及防的变脸叫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忽然厉声问道：“为何连冯家那瞎了一只眼的小公子都在这名单之内。”

裴熠侧目朝司漠使了个眼色，那人便被司漠从人群里拎上前来，他是个唯唯诺诺的东西，被裴熠两句话一问顿时吓的双腿发抖，不过片刻竟然当众就跪坐了下去。

“这么个东西都能进来。”他看了一眼那跪坐再地的人说：“冯家送的银子，够韩副将输上三天三夜了吧。”

韩通是个直肠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熠说：“千机营领的是朝廷俸禄，怎么，是朝廷养不起你们了，倒是要让韩副将带着各位将士们自寻出路了？”

韩通一怔，这下明白了，没想到裴熠跟他玩了一招欲扬先抑，这是当众说他拿了钱的。

面对这样的逼问尽管心有所怖，但毕竟是在禁军待过的人，所以面上也看不出太多的畏惧。他不怕，其他人却被吓到了，纷纷垂首不敢言语。

“身在军营，却不穿甲，在军中肆意开赌，条条本本，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裴熠眼中渗着寒气，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他指着瞎了一只眼的冯公子说：“这样的人，从今日起，一律从千机营消失。”

韩通梗着脖子不说话。

“侯爷。”韩通身后走出来一人，这个人倒是穿着甲，他躬身垂首解释道：“侯爷有所不知，冯公子是王妃的远亲。”

他说话不疾不徐，看起来像是个久混官场的，不知怎的却进了军营。

他说的王妃便是赵王妃。

众人见裴熠不说话，便以为他被唬住了，当下就松了口气，谁知道一口气还没吸上来，就见裴熠抬腿就是一脚，说话的人一个趔趄，当即摔在韩通边上，韩通反应极快，他摔下去的瞬间，就后退了两步，人这才摔在地上，没摔到他身上。

“军中没有侯爷。”裴熠说：“千机营右提督是皇上亲下的诏令，赵王军务繁忙，无暇一一核查，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王妃的远亲，他自己知道，你也知道，若是没有人从中收取牟利，凭这样的人也能踏进千机营的大门？”

枪打出头鸟，司漠心说，活该你挨着一脚。

这下彻底没人敢再多言了，韩通着人将他们两带了下去，待他们被拖远了，韩通才说：“大人好大的威风，不过这样的人确实不配待在军中，军旅之人，向来是拿手中的武器说话，韩通早闻大人飞星将军的赫赫威名，今日有幸见到，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言罢，便有人朝韩通丢了把三尺多长的大刀，刀背随刃而曲，韩通接刀的时候，刀划开长风还听得见轻微的金属声。

裴熠未料他出刀这样快，下意识地侧身闪开，回身之际拔出自己腰间的刀，刀刀相撞，一时充斥着整个千机营校场。

韩通刀法厉辣阴狠，锋芒皆透着碜人的寒意，若非是裴熠自小练武，这样的刀法他很难躲得开。

韩通似是试探，几招之后便停了手，裴熠有意只守不攻，也便就没分出个胜负。

韩通拱手道：“韩通得罪了。”

裴熠觑了他一眼，收了刀，伸手接过司漠递上来的册子，开始点卯。

*

这事没过几日就叫赵王知道了，他以整顿军中纲纪为由，将冯三等十多个不符军规要求的全部除名。

赵王年逾五十，已过了知命之年，他和裴熠一左一右在千机营的办差大院内并排而立，院中跪着一排文弱公子，与上头这两位俨然成了鲜明的对比之势。

“韩副将，将负责募兵的相关一应人全部按照军规处置，至于这些人。”赵王爷望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怒喝道：“这样的人也敢往千机营塞，当军营是什么地方。”

韩通领了命，差人将这些人带走。

闲杂人一走，此间就只剩下赵王和裴熠两人。

“侯爷头一天点卯，就出了这样的事，本王也责无旁贷，皇上说的对，我上了年纪，一人确实是分身乏术，这事若不是侯爷发现的及早，这股贪污之风一旦传出去，千机营还有何脸面对皇上多年的信任。”他言辞恳切，眼里盛满自责。

裴熠抬手扶了他一把，“王爷身居要职，这种事，下面的人若是有意隐瞒王爷自然不会知道，王爷为朝廷殚精竭虑，皇上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叫我跟着王爷多加勤学。”

外头传来军棍的抨击声和几声刺耳的求饶声，韩通奉命行事，不讲情面，二十军棍下去，那人的双腿基本上已经废了，吊着命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命人将这只剩半条命的招募官拖下去的时候，司漠带着两瓶金疮药拦住了他。

“总督大人说安军规处置，不可伤了性命，这药能保他不死，养十日后将他赶出去。”司漠不喜欢韩通，因为他觉得这人空有一身本事，却不是个好相与的。

韩通上下打量了他一翻，司漠只说了总督，却没说是哪位总督，韩通接过药，嗤笑了一声：“假惺惺”

那边裴熠正在和人说话，余光依稀见着这边司漠气的脸红脖子粗的，似是不经意的，裴熠问道：“韩副将平日在军营是否经常博揜。”

被他问话的正是今日负责巡防的士兵，眉清目秀的，年纪不大，却透着股刚劲之气。他依礼向裴熠禀报完正欲离开，冷不防忽然又被问到韩通。

他稍加思索片刻便斩钉截铁的说：“韩副将平日除了练兵考核并不爱玩乐。”

裴熠粗了蹙眉，挥手让他下去，不久，司漠便气鼓鼓的回来了。

千机营虽与禁军和巡防营并列京中三大军营，但只掌管军火并不要担负皇城安危的重则，因此军纪相较禁军和巡防营也要相差甚远。

裴熠看他满脸不高兴，问他：“怎么了，让人练手了？”

“才没有。”司漠昂首：“他哪里打得过我，我让着他罢了。”

这话不假，韩通纵然功夫了得，却不如司漠，不怪司漠生气，明明自己打得过，却不能打过。因为裴熠跟他说，架不是和自己人打的。

作者有话说：

①理解成古代的考勤就行了
提督总督应该是不一样的，架空背景，大家不要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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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17章：升职（七）

裴熠从千机营回府的途中，起了点风，接着便下了一场小雨，那雨下的断断续续，丝毫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样子。

裴熠骑马穿街而过的时候，踏云跑的急碰翻了个摊子，因为这场小雨的缘故，摊主扯出一块布盖在摊上，不料风一吹，那布扬起的一角正好挡在踏云前面，“哗啦”一声，被布裹着的东西便散了一地。

那是个卖木剑，木偶的杂货摊，东西做的精巧，木剑柄上还雕着各种图案，裴熠帮着一起收拾好了才重新翻身上马，走了几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首朝萧条街巷口看了一眼。

裴熠打马回府，石峰远远看见裴熠，举着伞立刻迎上去，裴熠见他神色不似平日从容，没有立刻下马，从马背上俯下身来问他：“什么事？”

石峰将油纸伞罩在裴熠头顶，轻声说：“谢公子回来了。”

“修竹？”裴熠眉头一蹙，立刻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扔到石峰身上：“别举着了，淋了一路了，他人呢？”

“内院。”石峰拽着缰绳，话音刚落，裴熠就冒雨大步流星。

修竹从萨沙府里出来费了些功夫，来的时候还误打误撞遇上了纪礼，此刻两人正面面相觑的打量着对方。

直到听见裴熠的声音近了，才倏的松了一口气，裴熠不知道纪礼也在里头，刚要说话就听见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表哥。”

“侯爷。”

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却在看见裴熠还未来的及换下湿脏的衣物的样子，又不约而同的犹疑了一声。

司漠从外间取了干毛巾和热茶，催着裴熠去换衣裳，又过了半晌，这才回来。

裴熠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隔了片刻落在纪礼身上，问：“有事？”

纪礼磨磨唧唧的从怀里拿出一张名帖，递给裴熠，说：“小王爷在玉楼设宴相邀，他早些时候来你不在府里，便叫我把这个带给你。”

裴熠手指抵在发烫的杯盖上，无声的摩挲着，看了桌上的名帖一眼，说：“我这刚领了差事，忙得很。”

他估计赵彻多半也是担心裴熠拒绝当众被佛了面子不好看，这才叫纪礼传话的。纪礼看了一眼修竹，清了清嗓子说：“设宴那一日正好你休沐。”

裴熠今日第一天当差，有人却连他何时休沐，休沐要做什么都安排好了，这种事自然不会是纪礼对赵彻说的。

裴熠拨开茶沫，饮了一口，才说：“他设哪门子宴？”

这个问题纪礼事先料定裴熠会问，所以他也问过赵彻，当下便胸有成竹的说：“千机营不是在募兵么。”他递给裴熠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后话不言而喻。

“他父亲是千机营左提督，募兵的事与他有什么相干。”裴熠说。

“我也这么说的。”纪礼叹气：“直接让他爹带他去不就行了，可是他就想和其他人一样，不愿在他父亲手底下干。”说到这里纪礼似乎感同身受，“话说回来，谁愿意被老爹盯着呢。”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司漠收了支杆关了窗，端了些冰块进屋，现下屋里凉得很。

一直在一旁未曾说话的修竹忽然开口：“既然如此，那设宴请侯爷做什么，难道其他来招募进来的人都要请一趟？”

纪礼被他问的呀口无言，顿了片刻起身问道：“你是何人？”

修竹并不答话，他身份尴尬，若说是护卫，裴熠身边平时只有司漠，若说是客卿，定安侯回京不久，以定安侯的为人，实在不太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结交上不问一句就直接上门的人，因此这话只能由裴熠来解释。

“倒是忘了。”裴熠说：“谢公子是我从禹州结交的好友，他在谒都无亲友，我便邀他先在府上住些日子。”

裴熠是从血海尸僵里淌过来的人，所以其实谁照应谁一目了然。

能成为裴熠的好友当又过人之处吧，纪礼在心里判断，眼前这个人气质不俗，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英气，面对身居高位的定安侯也不卑不亢的。

他起身行了个礼，忽然听见裴熠问:“你也想来千机营？”

修竹神色微怔了一下，道：“能在侯爷手下有一番作为，自是求之不得。”

他在萨沙那边的任务已经完成，眼下谒都风云初起，他既然已经蹚了这趟浑水，就要彻底蹚进去看看。

“那正好。”高了半天纪礼才明白他和裴熠是上下属关系，于是也便不再见外道：“那过几日谢公子与表哥一起来。”

修竹微微躬身。

纪礼在侯府用了晚饭才回去，走的时候外头的雨已经停了，檐上的积水滴滴答答的淌下来，落在石板上湿漉漉踩出咯吱的声响。

“侯爷想让我进千机营？”修竹沾着泥水的鞋踩在在氍毹上，抬首问：“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侯爷今天的火可点着了？”

裴熠说：“赵王请我入的局，他准备的那样妥帖，就等着我看在军中如何立威，我要不遂了他的愿，岂不辜负了他这番良苦用心。”

修竹说：“他这样做，想拉拢你的意思明显。千机营从上到下都是家底厚的主，这样的差事不似巡防营那般辛苦，也不必像禁军那般时时将脖子悬在腰间，混个官职，地位说起来也是谒都三大营之一，最是适合他们这帮养老的。”

“水越深，名堂越多。”裴熠说。

“没想到你一下子就承了赵王爷这么大的人情。”修竹侧目轻笑了一声。

“报应不爽啊，这不就要还在他儿子身上了。”裴熠笑说：“你也同去。”

*

赵小王爷做东，排面十足，他且没说明缘由，但赴宴的冲着他老子的面也不敢不来，除了那些平日混在一起的些个权贵，有不少是谒都名噪一时的儒学文生，这一日，文人武士将玉楼堵得水泄不通。

有官职在身的都在二楼的雅间。

赵彻长得还算中正，因与太后是姑侄关系，格外张扬，一开口，便是开了屏的孔雀，他腰间扎着条金丝蛛纹带子，外头套着一件同色的袍子，最扎眼的是他腰上挂着的那枚翡翠玉佩，远远看着，这身看着和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没什么两样。

玉楼在谒都的南街，临着一条贯通到城外的护城河，河上多是轻舟画舫，时常有些诗酒兴浓的到了夜幕西沉的时候，租上一艘轻舟请上几位好友沿着长河秉烛夜谈。

画船听雨眠，春水碧于天①。大抵是如此。

此时正值白天，河道上靠着边停着几艘画舫，沿河岸边尽是一些来往的路人，白天与晚上便是两种风景。

裴熠在玉楼门前翻身下马，玉楼里的掌柜一早就为着今日着宴席做足了准备，眼下只要是在玉楼下马的必然是谒都有头有脸的人。

他鞍前马后，招呼伙计牵了马，亲自将人送到二楼。

裴熠入了席才察觉到这个宴席的阵仗着实大了些。

“侯爷来了。”赵彻招呼他，“侯爷请上座。”

裴熠今日不当差，穿的也随意，只着了见淡青色的外袍，席上空的位置不多，裴熠随意挑了个就坐下去。

在座的都是一些有官职的，还有一些便是齐青纪礼这样，家里有人当官的。

赵彻身边站着个熟人，那人脸色与在座的各位都不尽相同，始终沉着，也不知道是他是不是生来就这样。

韩通依着尊卑行了礼。

裴熠笑说：“今日不当差，韩副统领不必多礼。”

“是啊，韩大人，今日是我请诸位来开心的，定安侯都不见外，你也坐吧。”赵彻平素不怎么喜欢韩通这个人，他认为韩通是个死脑筋遇到事不知变通，但赵同安昨天说叫他给韩通也送到名帖，他这才把人叫来了。

“是。”听裴熠这样说，韩通依旧是黑着脸，但语气却明显温和了下来。

赵彻见状仰头一笑，其余人看他笑也跟着笑，韩通那张黑脸瞬时变得又黑又红，然而就在这时，外间珠帘被人挑了起来，接着便是一阵爽朗的声音。

这笑声过于耳熟，裴熠随席间其余人的目光一起看了过去。

霍闲今日倒识趣，没有喧宾夺主，只穿了件藏蓝色的长袍，没了那大红袍子笼着他，美人减了三分媚，倒是显的有几分清逸，可惜那张脸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是个祸害，连笑的模样直勾人心窝。

他这人自来熟，不等主人开口便朝着裴熠身旁的位置落座，坐下去了才道：“抱歉，我又来晚了。”

大伙儿对他的晚到已经见怪不怪，也无人在意。

赵彻挑眉笑说：“不知道还以为世子府有什么珍宝，世子这总舍不得出门。”

这才没几日，他就又恢复了原样。

对于眼前这位看似好脾气实则是窝囊的世子一群权贵都抱着看热闹的态度笑闹。

纪礼正要阻止，被霍闲一个眼神给暗示了回去。

世子这心还真够大的。纪礼看了他一眼，在心里默默的嘀咕了一句。

自霍闲进京以来，也有大半年了，仔细想来，别说红脸，就连红眼他也没见过，饶是如此，纪礼也不觉得他当真是个没有情绪的人。

“有什么稀奇的。”有人起哄说：“若不是世子生来便如此，只能是一个原由了。”

这人的话让裴熠想起庄策从前跟他说过的。

那时候父亲兵败刚传回谒都，裴熠生了一场病，醒来时只有庄策在旁。

裴熠问：“人人都说父亲是大祁的战神，为什么战神也会兵败。”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被人叫做战神的将军并非铜墙铁壁，他和常人无异，会生病，会受伤，会流血，也会死。

庄策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裴熠后来才知道那是无奈。

“有时候最可怕的往往不是刀剑，而是人心。一个人越是看起来平和，就越是危险，这样的人心中若是藏着一件事，必然是惊天的事，一旦叫人窥破，绝不是手起刀落那般痛快的被结果。”

裴熠想，霍闲也许就是这样的人。

对于他的沉默和回忆，席上的人毫不知情。

纪礼对此很好奇，忍不住问道：“什么原由？”

裴熠的余光瞥见霍闲，发现他似乎也毫不在意的笑。

可他的笑与旁人不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勉强，他侧脸的轮廓线条流畅，肤色也生的极白，若不仔细竟然都瞧不出那点若隐若现的梨涡。

裴熠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梨涡里竟然笼着些魅惑。

裴熠被心里蹦出的两个字吓了一跳，迅速收回目光。

“藏着美人呗。”那人特意将“美人”两个字说的极重，正是因为私下霍闲不在的时候，他们这般戏谑的称呼他，然而雁南民风开放，常有捕风捉影的男色之事传到谒都。

“什么美人？”纪礼还想再问，却听见赵彻忽然打断他，说：“既然各位都到了，那......掌柜的，便开席吧。”

掌柜躬身退了下去，伙计们撤出中央的长桌，换上小案，不时，帘子后头的姑娘们便随着丝竹声款步上前。

这便是赵彻命人请来舞娘。

这宴席的前菜竟然真的是一曲蔓妙游蓠的舞蹈。

“你看舞的如何？”霍闲忽然侧过身看向裴熠。

裴熠又看了那些舞姬一眼，“禹州歌舞平庸，还能如何。”

霍闲一笑，似乎得到的是意料之中回答，便抬眸朝舞女们看了一眼。

不知哪个吃醉了酒的纨绔，忽然起哄说：“听闻雁南人最善歌舞，向来世子从小也是耳濡目染吧。”

雁南王好色，众所周知，这话中的意思，但凡脖子上顶着脑袋的人都听得出来是什么。

霍闲见裴熠也一副看戏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对闹事的人说：“是啊，只可惜我于歌舞一事实在不懂。”

那人本想借试探霍闲是否会生气，结果对于雁南王莺歌燕舞的被人诟病，他根本不在意，反而还跟着一起打趣。

听他这样说，本就看热闹的人更是放肆了起来。

席间笑声四起，见赵彻出口阻拦，这些人便更加肆无忌惮，那人继续说：“歌舞不佳，旁的呢？”

霍闲在谒都无权无势，唯一的靠山便是燕贵妃，可燕贵妃在前朝并无任何人可以依附，全凭天熙帝恩宠，帝王无情，这种恩宠说没也便没了，正是因为心知肚明，才没几个将他放在眼里。

那人见状冲外间伙计招了招手，片刻后，跳舞的人撤了下去，帘外被人带进了几个丫鬟，那些个丫鬟不似其他下人，虽穿着无异，进来时却有些神色慌张，低着头似乎在发抖。

满座的人见状皆是一脸问号。

此时那刚刚放话的人出了列，这人也是千机营的，是赵彻表了又表的表兄，名叫郑望。

郑望说：“诸位只喝酒那就太没意思了，鄙人不才，学了个新的吃酒玩法，今天为在座的诸位助助兴，怎么样？”

“什么新玩法？这些姑娘们难不成是来唱曲的？”

郑望嗤笑了一声，道：“唱曲的玩法早不时兴了，再说了，说起唱曲，谁能比得上霓裳阁的金嗓子。”

别人一听，也觉得在理，因此更加好奇他想干什么。

他看了一眼满座好奇的脸，不紧不慢的说：“美酒与美人乃是绝配，若无美人劝酒，这酒还有何等滋味？”

裴熠闻言隐约觉出不安。

丫鬟端着精致的酒壶，分别跪坐在侧，神情依旧紧张。

赵彻笑道：“这些美人美倒是美，你是从哪里请来的？”

郑望说：“她们都是扬州人，为了找她们，可花了好些功夫呢。”

此时在座的都开始议论起来，为由霍闲敛起来笑，手里捏着折扇，半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裴熠觑了离得近的一名丫鬟一眼，见她额间被青丝遮掩了一块梨花样式的烙痕。

旁人看不出什么，兴许会以为是什么时兴的妆容，倒也添了几分娇美，裴熠曾在雁南待过。

那是惩罚犯了大错的官宦后代家的内眷，这烙痕是用烧红的铁烫出来以示惩罚的。而那淡红的梨花印记也并非妆容，是为了遮掩毁容的痕迹，请了一些医技高超的大夫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才易容成这种娇俏的梨花妆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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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最近三次元有点忙，更新可能会有点慢，见谅见谅。


18 第18章：升职（八）

“谒都还缺给我们倒酒的人么？”纪礼打量着郑望，脸上泛起了不悦的神色，他说：“倒个酒还用得着去趟扬州？”

“唉......话不能这么说”期间有人站出来笑着说：“郑大人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想必一定是我们在谒都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不知何时，霍闲重新抬眸，目光似有若无的在这些女子身上罩着，只是那眼神看不出是喜是怒。

郑望带着几分刻意的神秘，心领神会的一笑，“古时有烈女虞姬，席上舞剑为楚霸王助兴，今日宴请的是大祁的名将，可与之媲美。”他笑着说：“这些女子剑法柔中掺娇，大家不妨看看？”

“往日都是我们骑马射箭。”赵彻笑了笑，说：“今日让女子舞剑，倒也是别有一番意味。”

郑望道：“小王爷说的是，如此美人配上这佳酿，这席才有意思。”

赵彻哼了声算是应允，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他挥手吩咐道：“来人，给美人赐剑。”

那左右站着的人便将事先就准备好的软剑拿上来，乐师奏起了乐。

裴熠盯着中间起舞的女子，拇指压在怀中匕首弯柄上。乐声此起彼伏，时而高亢时而哀鸣，她们剑法柔美，融合了女子的娇媚，一颦一笑皆是柔情。

一曲舞毕，她们才重新跪坐在桌几旁，低头垂目。

“怎么样？”郑望谦和的说：“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裴熠松开手，神情却并未跟着松弛。

他们家中女眷不是女红插花，就是弹琴作诗，哪见过女子舞剑的，当即便都拍手叫好。

欢呼过后，她们便开始斟酒，酒香浓郁四溢，赵彻忽然起身道：“定安侯是今日的贵客，这第一杯酒我敬定安侯。”

他说的谦逊，却不禁令人生疑，方才舞剑的女子已经将酒杯斟满，正举着酒杯垂首奉着。

裴熠刚要接过，却见那端着酒杯的手指蜷了一下，其余人正等着他，裴熠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怎么了？”赵彻道：“定安侯是看不上这玉楼的佳酿，这可是全谒都最好的酒了。”

裴熠仍是不语，席间的笑声渐渐止住，只余下一点几不可查的议论。

过了半晌司漠才说：“侯爷风寒未愈，不能饮酒。”

“我当是何事。”赵彻还未开口呢，就听见郑望说：“......侯爷不知，染了风寒，饮上几杯酒，出一出汗，才好得快。”

“是啊，侯爷，这等美酒怎可错过。”

赵彻仰坐着不语，笑盈盈的望着。

裴熠想过赵彻今日的宴设的有问题，却没想过他胆子这么大。

“侯爷可是嫌一旁姑娘伺候的不好？”郑望看了那依旧跪着低头的美人一眼，笑说：“不若我们效仿古时石崇。”

郑望说：“美人劝酒，客饮不尽，交斩美人。”

席间跪着的女子闻言，神色一变，端杯的手也开始发抖，只听裴熠旁边的女子颤声说：“请侯爷饶命。”

纪礼见这情况有异，立刻不悦道：“喝酒就喝酒，为和好端端的还要杀人。”

“纪公子有所不知。”郑望看向纪礼，“她们本就是犯了死罪的奴婢，有幸来伺候一次已经是厚泽了。”

“郑大人。”裴熠忽然从女子手里接过酒杯，“你方才说，虞姬席上舞剑为楚霸王助兴，据我所知，那时汉兵已略地，虞姬一舞，西楚之地四方楚歌意气尽，你将罪奴喻作以身殉国的虞姬也就算了，本侯何曾兵败过？再者大祁的君主是皇上，不知郑大人这番言论究竟是意欲何为呢？”

他将酒杯骤然一掷，脸色倏的沉了下去，席上的低语嬉笑顿时化作云烟，所有人都看着他。

郑望显然没想过这么多，他只是凭着自己表了又表的远亲和赵王府扯上了一点干系，平素在谒都并无几人知道有他这么个人。

裴熠在千机营打了老王爷的脸，小王爷又几次暗示，他如今才敢想着这样的法子叫裴熠当着谒都一众世家公子的面前失颜面。

他这样一说，其余人不敢帮腔。

“我......”郑望话还未说完，忽燃听见有人笑了一声，霍闲掂了掂衣袖，掀起衣袍走到裴熠身旁。

“侯爷染了风寒，这烈酒委实饮不得。”他说：“我在玉楼留了两坛酴醾，熏香味甜，侯爷不若尝尝？”

裴熠不语，修竹在一旁，道：“多谢世子，侯爷在雁南时就曾说过，飞花堕酒中者，为余浮一大白，此乃天下美谈，如此，有劳世子了。”

方才的惊险似乎在无意中化为云烟，只是激流退了暗涌却还在。

霍闲明白，以裴熠的本事，这场闹剧本不用他出头，可那些女子皆是雁南人，郑望偏说他们是扬州人，可霍闲分明瞧出她们脸上的烙印，那是雁南才有的刑罚，更何况定安侯的人情，谁不想卖他一个？

郑望仗势欺人，现下已经不敢作妖了，连忙附和道：“世子说的是，是在下考虑不周，冲撞了侯爷。”

说罢他擦了擦额上的虚汗，拎着衣袍，乖乖坐了回去。

片刻后，外间进来个温润如玉的清瘦公子，他身着竹叶青袍，由人推着四轮车缓缓而入。

裴熠怔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琼安，你怎么来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那被叫琼安的人长的清秀，见着一群权贵也不巴结也不畏惧，见礼道：“听闻各位贵人今日齐聚玉楼，特备上几坛佳酿，碰着世子命人取酒，便来叨扰了。”

纪礼低声在裴熠耳边说：“他叫萧琼安，就是玉楼的大东家。”

裴熠觑了一眼，与他四目相对，萧琼安也怔了一下，片刻才收回目光，搁下东西又与众人辞别。

因为酒不同饮酒的酒具便也不同，先前那套酒具被撤走换了新的。

最后一道菜是羊腿，刚烤完的一整块，被抬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串在木架上悬着。

席间慢慢恢复喧闹，霍闲侧头说道：“这道菜的乐趣在剃肉的过程，你试试？”他这样说这便从怀中拿出匕首，那匕首正是他前几日在街边挑的那把，当时纪礼打趣他这种匕首只能用来切菜，他倒好，真拿来切菜了。

“怎么？不会用？”裴熠不接，霍闲也不尴尬，只是眼神晃了一下，说：“无妨，我教你。”

霍闲拔出刀鞘，捏着刀柄，顷刻间席上尖叫四起，他眼明手快，只听“砰”的一声，地上的酒杯已经碎成好几块，匕首刃口沾了血迹，那血正是从他虎口处淌出来的。

伙计们四散纷逃，血滴在羊腿上看得人瘆得慌，但这千钧一发之际无人在意那羊腿。

伺候裴熠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拿起桌上的刀具，日光渐暗，一时间，外头的尖叫声不绝于耳，刀锋撞击的声音遽然响起。

席间乱作一团，裴熠夺过霍闲的匕首，翻身拽着霍闲滚了一圈，双双躲过一剑。

“躲开。”裴熠将霍闲推开，顺势拔出自己短靴上的匕首，手起刀落，顷刻间那女子就没了呼吸。

外间候着的护卫闻声全冲了进来，不多时便擒住了人。

楼下的人早在听到刀剑声的时候就四散逃走了，一场宴会以行刺结尾。

偌大的酒楼一时间落针可闻，他把沾了血的匕首刀尖在翻倒的酒壶里浸了浸，才若无其事的回过身，收了起来。

裴熠看了眼瑟瑟发抖的郑望，他脸色惨白，结结巴巴的说：“侯...侯爷......我不知有人混进来要行刺，谁知道这些罪奴这么丧心病狂，今日之事实属我的大意，还请侯爷恕罪。”

裴熠似不在意的扯了扯嘴角，冷哼了一声说：“我知道。”

话音未落，赵彻忽然扯住他的袖子说：“我......我也不知......怎么会这样。”他不傻，这事无论是传到太后耳边还是传到皇上那里，他都要倒大霉，弄不好还会连累赵王爷。

想到此处，他也顾不上小王爷不小王爷了，平日的意气像是被狗吃了，竟然差点哭了出来。

裴熠呆住，他冲司漠道：“小王爷受惊了，送小王爷回府。”

司漠扶起赵彻，招呼人将他带了出去。

人都散的差不多了，修竹去了外间查探，纪礼也跟着去了，外头的风不知何时听了下来。人声才慢慢恢复。

过了片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那从容不迫语气，与此刻场景截然不同。

霍闲捡起那断成两截的匕首，心疼的说：“这么好的东西，还没捂热断成了两截，真是可惜了。”

裴熠冷眼扫过，说：“我这把赔你便是。”

说罢将自己匕首扔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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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19章：升职（九）

日头夕照，这一天，危机四伏，迷雾重重

霍闲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不识货似的问道：“你这把匕首也太重了些。”

裴熠冷笑了一声，大约是觉得像霍闲这么不识货的人也算是世间少有了，少顷，他说：“不要还我，东大街的花哨玩意儿你去挑。”

霍闲看着他笑，将匕首收起来，“送出来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拾起裴熠桌上的酒杯，不等裴熠出手阻止便一口饮了下去。

那杯酒分明是被撤换却还没来得及拿下去的那杯。

“你不是好奇这酒里加了什么么？我替你试了。”他说完眉间一蹙，手中不稳，酒杯顺着他手掌滑到地上摔成碎片。

裴熠神色一变，伸手扶了他一把，正要转头叫人，被扶着的人忽然笑道：“真好骗，这你也信？”

冷不防被人耍了一通，裴熠当即面色一怔，顺势抬手重推了他一把，未等开口，裴熠就听见他“哎”了一声，笑容也不似从容，吃痛的表情写满了脸。

此人不搭个戏台子自己上去演，着实可惜了些。

“别装了。”裴熠觑着他，说：“想看戏的都走了。”裴熠看他演的挺像那么回事的，但人不会再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这回他不信了，正抬手间就看见自己的手掌上印下了一大片血迹。

“没骗你，是真的。”霍闲抬手，那白酥酥的虎口处分明有一条半寸长的伤口正在往外渗着血，垂下去的衣袖上也沾了些，他手腕瓷白瓷白的，抬手间，红色的血液便顺着虎口淌进腕口里。

裴熠盯着手腕，并未说话，须臾过后，才蹙着眉拿出一块方巾将他的伤口包扎了一下。

他从前在军中练兵，都是舞刀弄枪的难免磕碰，包扎起来，熟练的很，霍闲等他松开才捡起酒杯的碎片，微笑着说：“我饮了酒没事，旁人未必，这个，你还是让秋大夫查一查的好。”

“不劳世子费心。”裴熠接过酒杯的碎片，打量着他，忽然靠近，说：“你真的不会武功？纪礼可都没你这样的身手。”

生死之间，人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刚才他明明就感受到了霍闲看似毫无章法，其实每一次躲避都非常完美。

他嗅觉灵敏，曾在隆冬的寒夜里从狼口里抢过活人，那双深邃的眼眸，一旦对人起了疑，便会让人不寒而栗。

霍闲看着他，眼神里的笑意甚浓，他又晃了晃手，笑说：“就算有武功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见了血。”

他一晃，那宽大的袖子便向后翻了翻，腕骨清晰的晃进裴熠的眼里，像是挠人的猫爪，晃得人心痒。

裴熠收了目光，嗤笑一声：“你混在他们之间，想做什么？”

“嗯？”霍闲忽然笑出了声，四下扫了一圈，说：“侯爷这话问的好奇怪，我救了你，你却质疑我不怀好意？那我能图什么......”

他说的那般浑不在意，真假参半，让人犹疑，可惜裴熠不吃他这套：“图什么你最好揣好了，别让我抓住。”

“是。”霍闲笑道：“必定言无不知，知无不尽。”

纪礼和修竹掀了帘子，裴熠转身下了楼。

*

不过两日赵小王爷在玉楼大摆鸿门宴便传遍谒都。

事发的时候正值白日，又逢事发地是玉楼这样客似云来的正街上，就算他再有心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裴熠脱了甲，手在腰上摸了个空。

“已经送人了。”修竹在一旁提醒他，说：“侯爷那把匕首可是上虞名匠所铸，削铁如泥，送给他未免是暴殄天物了。”

裴熠沉默了一会儿，禀退下人，提了衣袍便坐了下去，“一柄匕首而已，对了，玉楼一事你有什么看法？”

修竹如今有了正职，很多事办起来比从前要方便的多。

“赵王府......”修竹正要说，被裴熠抬手打断：“不管是不是赵王府，案子落到了京兆府尹的手里，都不是了，但凡京中的案子，只要涉及朝中官员，四品以上的有几个？”裴熠冷笑了一声道：“京兆府尹都快成皇家庇护所了。”

“侯爷觉得是赵彻？”

裴熠看了修竹一眼。修竹愣了一下，忽而笑道：“也是，先不论赵王爷想嫁女的心思迫切，赵彻也没浑到这个地步，那会不会是......”

“不会。”裴熠斩钉截铁的说：“郑望没那个胆，恐怕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那些扬州的舞姬是雁南人。想来当日也只有霍闲能看得出来，郑望诗书并不通，他能说出石崇劝酒的典故想来也是有人故意为之。”

“好计谋。”修竹说：“那个情况下，世子必然不会袖手旁观，那杯酒......”

“无毒。”裴熠说：“秋大夫检查过了。”

“那杯酒是个幌子？”修竹脸色一变，沉吟了片刻：”查不出酒的问题，自然要从人查起，可那个女子当场送了命，这案子，难断。”

*

霍闲手上受了伤的事叫燕贵妃知道了，她心疼弟弟，求天熙帝赐了些许好药送到世子府，霍闲正躺在横榻上，一只手搭在枕上换药，听阿京说外头的大事。

“慢点说。”霍闲扔了个李子给他，“京兆府查出了什么？”

阿京捏着李子，说：“她们之间互不相识，属下派人一一查过了，这些人的确互相不认识，甚至在进玉楼之前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所以京兆府应该是查不出什么了，最后不过是随便定个罪斩了，她们本就是罪奴，对上对下都算是个交代。”

“事关定安侯，怕没那么容易交代吧？”霍闲盯着虎口上涂得厚厚的金创药，说：“既然有人想拉着我一起下水，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

“属下不想。”阿京低着头嘟囔，手里的李子快要被他捏破了。

有人做局，连向来明哲保身的雁南世子都算在了局中，如果真的由京兆府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办案风格行事，此人将来定能在谒都翻云覆雨。他霍闲对于谒都的党争并无兴趣，却不能平白叫人拿乔当枪使。

“既然她们不知情，就不要再耽搁京兆府办案了。”霍闲挑眉说：“你去问问萧琼安，今天突然闯进来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阿京领了命，倏地退了出去，那李子他咬了一口，比陈年的白醋还要酸。

*

晚些时候霍闲叫人备了马，他出门的时候，天上飘了点细雨，护院给他备的伞他叫人收了回去。

他冒着细雨从世子府打马一路不停，到定安侯府的时候，雨越发的大了起来。

门口的护院见着来人，忙撑着伞，接了缰绳，片刻后里头传话的小厮说：“侯爷请世子到正厅。”

这是霍闲头一次来定安侯府，高耸的围墙将侯府与外坊隔开，一静一闹，似乎也在预料之中，他跟在带路的人后头。

头顶的油纸伞边沿积了水，似珠帘般的落了下来，霍闲提着湿了半截的袍子，说：“方才在门口并未见你，怎么是你传话的？”

那小厮说：“侯爷吩咐了，世子来侯府不用向他通报，直接去正厅即可。”

“你家侯爷怎么知道我会来？”霍闲笑道：“难不成他还学过命理术数？”

“世子说笑了。”小厮笑道：“侯爷向来不屑这些空口无凭的无稽之谈。”

雨里夹着阵阵雷声，霍闲袖子也打湿了，因是三伏天，湿了也不寒，他便没出声。

“世子。”撑伞带路的小厮忽然轻声说：“到了。”

霍闲朝他点头，见裴熠正在跟人说话，听着动静，挥手叫那听他说话的人先离开了，霍闲冲他颔首行礼。

“本侯当世子这样骄矜的贵人，得坐珠玉铺的轿子才肯出门。”裴熠见他外袍已经湿了大半，扬了嘴角。

“平时是得如此。”霍闲踩在氍毹上，笑道：“可谁叫侯府在这僻静的地方，这深更半夜的，万一碰着起了歹心的恶人可不就人财两失了。”

这人嘴上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要想在这方面胜他一筹，怕是要练几层皮贴脸上才行。

“有事说事。”裴熠不在与他嬉笑，拾了一块干的帕子递给他：“深夜来我家是为了显摆？”

霍闲擦了手，笑着说：“我那点家当在侯爷面前有什么可显摆的，我只不过碰巧知道了点侯爷可能想知道的事，这不就紧着送消息来了。”

裴熠看了他几眼，眉眼藏锋，却笑作一挑，“我想知道什么，你倒清楚？”

霍闲微微偏头，笑容依旧满面春风，从容不羁的说：“侯爷不必如此看我，外头雨下的大，闲不住的人自然淋的着。”

裴熠说：“雁南王十句话常作一句话说了去，倒生出你这样九曲回肠的儿子。”

霍闲对着他笑：“我当你是夸我了。”

样的闲话，霍闲怕是能说上一夜，裴熠不应他的话，便单刀直入：“夸不夸且再说，你来时有人跟着，所以你冒险要送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霍闲也收起了玩笑，说：“京兆府尹多半将罪责扣在那些罪奴身上，到时候以侯爷早些年在雁南平息战乱后追责为由加上一顶为报私仇的帽子也算是盖棺定论了，可那日在席上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侯爷就没有疑心过？”

“萧……”

“萧琼安。”霍闲说：“侯爷是否从未想过。”

裴熠陷入了沉默，要说从未想过却也不曾，只是那日萧琼安只说了两句话便离开了，况且还是个不能行走的废人，他能做什么？

“不能行走的是脚，脑子可清醒得很。”霍闲似乎料想到了他在想什么，说：“况且，你又怎知他是真瘸还是假瘸？”

“他有何不妥？”裴熠犹豫了片刻，又倏地松了口气，“想必他祖宗十八代都已经翻出来了吧？”

“那倒也不至于。”霍闲忽而笑到：“他是孤儿，恐怕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祖宗十八代是谁，他来历不明，却在谒都经营这样一家酒楼，要说背后无人，凭他这般文弱之姿，你信么？”

裴熠以为他能说出怎样一番有理有据的话来，听了半天，却是他以貌取人的看法，当即有些好笑道：“你看人是只看脸的？”

“如果加上金缕衣和霓裳阁呢？”霍闲桃眸侧辗，似云淡风轻道：“可还觉得正常么？”

“你是说……”裴熠也侧眸道：“谒都最大的曲馆，酒楼，舞坊，系出他一人之手？”

霍闲沉吟片刻，笑说：“是”

看着霍闲胸有成竹的样子，裴熠神情忽而就松散了些，“那又如何？”

“如何？”霍闲道：“侯爷不在意，就当我多余走一遭，庭外瓢泼如注，我来的似乎不是时候。”霍闲笑着笑容悠长深远，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抱的是欣赏之姿，欲要离开之际，倏而听见裴熠说：“你同我说这些，不只是因为看在纪礼的面上吧？”

霍闲脚下一顿，背对着裴熠，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敛了笑，转回身说：“你非要追究为什么，我倒是可以给你几个合适的理由。当时有人想我下水，你不是也清楚么？再说我这个人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难道不是我来侯府一趟的理由。”

裴熠有些怔忡，眼看着霍闲的背影与屋外的暮色渐渐融合，油纸伞上的雨珠溅开，像盛开在深渊里无人问津的一丛酴蘼花。

这个人太过招摇，太过引人探究了些，貌俊之人不可怕，可当一个人聪明超越了他本就异于常人的外貌，那便是危险。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还在吗，留个爪。我回来更新了，顺便求一波海星


20 第20章：升职（十）

天熙帝靠在龙椅上，伺候的内宦试了药便说：“陛下，近来您忧思过盛，太后特命御膳房备了药膳，您吃一点儿？”

天熙帝揉了太阳穴，稍稍一顿，只用了两口便听到外间又动静，他示意内宦搁下药膳，说：“是何人？”

内宦俯下身，轻声道：“陛下，是耿掌院，奴才方才见耿掌院行色匆匆，似是有急事。”

“嗯，那让他进来吧。”天熙帝似是无奈的挥挥手，觑了内宦一眼。

“你们，还有你们，先出去伺候。”内宦约摸三十来岁，名叫李忠义，只比那龙椅上坐着的人大不了几岁，却眼明心亮，待耿东进了殿，他细心的将门合上，便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口候着。

耿东体态雄健，身材高壮，在三军中颇有气势，朝中文臣武将都对他避而敬之，他身居高位，却不自骄，与李忠义错身而过的时候，竟少见的与他点头招呼。

李忠义跟在天熙帝身边呆的久了，长了一双通透觑事的眼睛，见着耿东依照礼数与他见礼。

殿内肃然寂静，只有耿东的脚步声，天熙帝侧仰在龙椅上，慢慢的睁开眼。

四下无人，耿东双目微凝，跪拜道：“臣已将那日相关的所有人都询了一遍，未见端倪。”

天熙帝坐姿慵怠，似是早有所察觉，“不必再查了，京兆府办案向来以权衡二字当先，这事连着定安侯，他怕不会轻易接受京兆府的定案。”

“皇上圣明。”耿东说：“属下这就撤了玉楼的人，给定安侯腾出地方。”

“你虽是替朕办案，但到底也事关天下事，柳州水灾，这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去一趟。”说罢便从龙案上拾了令牌，走到耿东身旁道：“记住，暗访即可。”

耿东接了牌子若无其事的出了殿。

司漠天亮的时候才从外头回来，灰头土脸的一身的泥，见着裴熠将压抑了一路的怨气全倒了出来。

“侯爷你根本不知道，世子的侍卫多可恶。”司漠接过湿巾胡乱的抹了一把脸，“我都亮明身份了，他说他也是侍卫，都是替主子办事，谁也不比谁高一头。”

“听听这是人话吗？我是飞虎军出身的，他一个跑腿的居然跟我说平等。”司漠猛地将手里的湿巾扔到水盆里，端着水盆的丫鬟手里不稳，吓得差点撒了水，干完活赶紧退了出去。

“所以你就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回来了？”裴熠似乎并不在意他当着下人的面没个尊卑，司漠年纪还小，且嘴上要点强平素不犯错他也不责备。

“我跟他打了一架。”司漠说：“他也没讨到好处，比我还狼狈。”想到这里他又乐了，他的喜悲简单，只浮于表面。

裴熠让人去给他拿一身干净衣服，这几日连着下雨，好容易放晴，玉楼的案子已经结了，处置榜文张贴在大街小巷，这事起俞市坊，是个人尽皆知的事儿，不公开难以平息。

司漠将榜文递给裴熠，说：“皇上可真惯着，明眼人都知道这事不简单，这样草草结案，枉顾侯爷在战场浴血。”

“慎言”裴熠出口制止，“朝廷有朝廷的平衡，怎会因我而打破。”裴熠铺开榜文，眉宇附上一层深幽，似是心灰意冷道：“况且这是太后和皇上的圣裁，天下人满意，朝中百官满意，便是了。”

听到裴熠这样说，饶是向来对裴熠的话言出必听的司漠也有些不满，“那老侯爷呢？也是为了给他们交代吗？他可是皇上，怎可......”

“司漠。”裴熠出手制止司漠呼之欲出的话，“这里是谒都，不是禹州，你一句话就能送了命。”

“侯爷......”

“这是皇城，繁华的表象下藏着多少凶险。”裴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双眸猝然一紧，露出鲜有的痛苦之色，“你先去弄干净，往后不要再与世子府的人起冲突。”

司漠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忤逆，张了张嘴，最终只得点点头。

司漠出门的时候遇上了修竹，他连叫了三四声对方都跟没听见似的，闷头与他错身而过，裴熠听了动静，提着袍子出门。

“查的怎么样了？”裴熠抬眸问他。

“萧琼安在谒都并无亲朋，早年间是从外乡来的，但没人知道是哪个外乡，我反复查了他身边的人，并未查出他与朝廷有何牵连，侯爷......”修竹神色一顿，说“我们会不会寻错了方向？”

“应当不会，霍闲没必要那这个节外生枝。他在谒都就当真没有任何一个依靠的人？”裴熠还是不信，那日见萧琼安，虽只是匆匆一面，但那人气质出尘，绝非一般的市井商人，他虽身残，却双目澄澈，带着一股子凛然正气，看一个人，能从他的神色里看出端倪，裴熠断定自己不会错看。

“没有 .....”修竹顿了顿又说：“哦，对了，他与庄先生似乎相识，得了名画典藏便会着人送到掬水月，但，也就是泛泛之交。”

“庄先生？”裴熠忽然想起他那一身凛然气质为何熟悉了，那分明是他幼时听庄策讲书之时的模样。

“还听说他最近得了关外孤本，大抵会着人送到掬水月。侯爷是否要去一趟？”修竹试探着问。

他有什么心思瞒不过裴熠，当下裴熠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反问，“你想去见庄先生？”

“我......”被裴熠一眼看穿心思后，修竹有些尴尬。

“你虽未曾拜先生门下，幼时先生讲书你和阿衡都听过。”说到这里裴熠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世事变迁，你们两家经历巨变，阿衡早已不在，你如今回来了，老师见到你无恙也定欢喜，如今你身份不会叫人起疑，过几日你随我一同前去。”

十年前，谢家和乔家同朝为官，谢思域以探花郎入仕，历经更迭变迁，在朝中清廉数十载，而乔堰是老定安侯高叔稚的副将，一个沙场战将，一个舌战群儒，当时朝野一片赞喝，都道文有谢思域，武有乔堰，大祁何愁强大，这般追捧却仍旧难逃厄运，不过两年，乔堰便被判以勾结外党祸乱朝纲为由下了狱，而谢思域则因当堂辩驳视为乔堰同党，两家均落的勾结外党，以谋逆罪被抄了家。

十多年了，修竹仍旧记得自己是如何亲眼见到父母人头落地的，又是如何被人追杀从谒都一路逃到禹州的。

“阿衡...”修竹双目泛红，握拳的双手降脂苍白，他虽一步未动，但这声阿衡早已经出卖了他愤恨的心情。

裴熠叹息道：“阿衡若还在，定然是骑马射猎刀枪剑戟样样都是拔尖的。”

“阿衡自幼聪颖，学东西也比旁人快。”修竹垂眸：“侯爷说的对，繁荣下的暗流是最要人命的，当年阿衡遇上的定然比我遇上的要更恶劣百倍。”

若非如此，那样心性坚定地一个人怎么会坚持不到出谒都就死于非命了呢。

裴熠沉声转过头，掩了眼中难以平复的同情。

修竹沉吟片刻，说：“我必然要查清谢家和乔家当年事的真相。”他似是怕裴熠犹疑，坚定的说：“只有这一件事。”

“我带你回来，本就是为了这个。”裴熠拍了拍他，安慰到：“阿衡不在了，但你还在，你当然要去查，只是若不能将敌人一击击倒，则需要忍，你可明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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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21章：窥光（一）

当年谢乔两家相继出事后，朝中人人自危，太后扶持天熙帝幼年登基，劳苦功高不假，但她独揽朝纲，长期专权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幼帝无实权，便是从那时起，朝廷党派之风才慢慢有了新的动向。

朝廷的老臣都还记得谢乔两家是怎么从朝堂清流沦为通敌叛国的罪人。

玉楼一案，官府办的干脆漂亮，谒都上下一片赞扬。

裴熠休沐那日便早早的带着修竹骑马出城。

谒都方寸之地都是金银，只有城郊还算宽阔，踏云出了城便脱了缰似的狂奔，它太久没有这般驰骋了。

“先生住在这远郊荒山。”修竹打量着四周说：“清净得很。”

“自然是为了清净。”裴熠勒了缰绳，踏云是匹良驹，颇通人性，主子一举一动它便能立刻会意，此刻便慢了下来，裴熠望着城郊一座座笼着轻纱的远山，道：“是先生笔墨下的青山绿洲，他在此颐养天年是再好不过的。”

其实裴熠怎会不知庄策辞官并非是为躲清静，他虽身在荒郊，却与书常伴，编撰的书籍在大祁遍布，他依然在用自己的一己之力传业授道教，授尚未入仕的学子。

若非辞官，以他的性格，恐怕阿很难暗度晚年，裴熠知道，自己每来一回，必然少不了要提及先生痛心疾首之处，故每来掬水月前一日必然让人前来相告，得了允许第二日才会出城。

两人又行了一段路，到了掬水月小庭前，理了衣裳翻身下了马，隔着云雾，远远地就见到上回沏茶的小厮在门口等他。

“先生有客人在？”裴熠系了缰绳在院门口问他。

小厮行了礼，说：“先生故人到访，是来送书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裴熠和修竹四目相对，怔了怔，便跟着小厮进去了。

院内栽着这个季节才盛开的花草，满庭的馥郁充沛，给荒郊增添了一抹温馨。

裴熠就在院中候着，小厮微微欠身，缓步进了屋，片刻后又出来迎他们，裴熠进了屋才知道这位“送书的贵客”不是旁人，正是玉楼的那位气宇不凡的萧琼安。

他身着杏白的宽袍，周身透着股书卷气，越发显得清逸，和霍闲那种冷白有所不同，带着和煦的意思。他坐在轮椅上，膝上盖了条蜀织的薄褥，身旁并无多余的人伺候，他面上隐含笑意，比那日在玉楼见到的从容的多。

他这般镇定仿佛玉楼的案子与他毫不相关。见着裴熠便微微颔首，道：“侯爷恕在下失礼，腿脚不便，莫要怪罪。”

听他这样说修竹顿时有些疑惑，相比起来，裴熠就从容多了，他笑迎。

转身朝庄策行礼，道：“先生，学生又来叨扰了。”

庄策忙笑着起身，扶着裴熠的手，欢喜道：“你多来看我，我高兴的很。”

说着便与他介绍起了萧琼安：“熠儿，这位萧公子，想必不用我多说你们也已经相识了。”

玉楼一事早就传遍了谒都的大街小巷，饶是身在远郊的庄策也有“只身不出门，天下事皆知”的本事，对此他自然是清楚的。

“侯爷京中新贵，京中哪还有不认识侯爷的”萧琼安温声说：“前些日子侯爷在玉楼遇险，全怪在下平时管教不周，让恶人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混进玉楼，幸好侯爷无恙。”

这种不动声色的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的本事他倒是信口拈来，这样说话倒是有商人的烟火气了。

“萧公子不必自责。”裴熠只用一句话打发了他便不再理会，倒是一直默不作声的修竹这会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位温润如玉的公子。

似是修竹目光太过凌厉，萧琼安有所察觉，忽然道，“方才进来，见先生院中的花开得甚是动人，可惜我进出不便......”

“修竹。”裴熠说：“萧公子想信步闲庭，你发什么愣呢？”

修竹疑惑片刻，才咂摸出裴熠话中的意思，道：“萧公子，我同你去。”说着便走到萧琼安的身后，推着他的轮椅出了门。

“先生今日有客，信中怎不言明，我好缓一日再来。”裴熠见人都出去了，才扶着庄策坐回去。

“缓什么？”庄策笑道：“你想知道琼安是什么样的人，何不自己亲眼看看。”

见裴熠不语，庄策又道：“那位同你一起来的是何人，我方才听你叫他修竹......”

裴熠深吸一口气，犹疑了半晌，他手落在茶盏上，杯盖落在杯口上的声音仿佛给了他某种勇气，他抬眸重新与庄策对视：“不瞒先生，他是十多年前因勾结外党被抄满门的谢思域的独子谢锦。”

如今提起谢家，已经无人忆起，但尚在朝野的老臣却都讳莫如深。

谢家祖上是寒门状元，从贫民里走出来的官都深知民生之苦，谢家三代单传，代代皆是才子，只是世事总是无常，清流如谢思域，竟是因贪渎而勾结外党，被判了死罪。

“当年谢家出事后，抄了家，他侥幸逃过一劫，一路乔装成流民躲避追杀到的禹州。”裴熠说：“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只剩下半条命。”

闻言，庄策一惊，怔了半晌，才说：“他死里逃生，你怎么把他带来这里？这不是要他命吗？”

“经大夫妙手，他模样已经不似从前。”裴熠说：“他还记着幼时先生的教导，知道我要来拜访，所以求着我今日一同来了，先生，他......”

裴熠还欲再说却被庄策抬手拦下，他思索了片刻忽而笑了起来，“好啊，真是太好了，他也还在人世，这孩子自小聪慧，原以为会想他父亲一样入仕。”说到谢思域，他眉宇之间又流出一丝忧虑之色，目光随之飘到了屋外的小院。

盛暑烈阳当头，浓醇的墨绿都在璀璨的日光里，修竹背朝骄阳，站在右侧替人当了光。

萧琼安先是一愣，随机嘴角浮出一抹笑意，他腿脚不便，便微微欠身算是谢意，修竹并不理会，他抱胸站在原地听萧琼安对花草的见解，时而回上一两句。

良久，庄策望着外头两人说话的声音，似有感叹道：“谢思域一身傲骨至死不屈，若泉下有知，他的遗孤尚在人世必然欣慰。”

裴熠本以为庄策会责备他，毕竟修竹的身份特殊，无论如何，远离谒都才是保全他最好的办法。

裴熠说：“先生不怪我，他应该远离谒都是非才是。”

其实在得知修竹是谢锦的时候庄策也的确闪过这样的念头，但只是一瞬间，有些人活着不止是为了活，乔堰如此，谢思域如此，乔衡和谢锦也是如此。

“话虽不错，可有些事，譬如公理正义，总有人要涉险的，他是谢家人，自有谢家的傲骨，你带他回来是对的。”庄策轻笑了一声，自嘲道：“总不能都像我一样，惧了，便离的远远地。你们都还年轻，社稷需要你们，我知你既无觊觎皇权之心，也无党争之意，可文武两样，这些年你可曾摈弃一日？”

裴熠顿了顿，抬眸说：“先生自然更清楚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的道理，皇上亦非圣祖也非先帝，我强身健体多读书，还不是为着能陪先生多下几年棋。父亲不在了，师恩亦如亲恩。”

“你啊，你啊。”庄策饮了面前的茶，说：“越发油嘴滑舌了。”

裴熠倏忽一笑，起身给庄策添了茶水。

“不过我要与你说。”庄策望了门外一眼，他说：“琼安是个好孩子，他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若非有这一身的才学，他这样身有残疾的人，哪里活的到今日，玉楼的事他已与我说明了，你怎么看？”

裴熠未料到萧琼安会先他一步将这件事先跟庄策坦白，可这样一来，他对萧琼安的质疑也便只得渐渐消睨，这点线索到了这里似乎有断了，裴熠思忖片刻道：“赵王对我任千机营心有不满。”

“不。”庄策非常坚定的说：“月夕宴是个好机会，你和成安王此次回京，太后定要指婚，赵清梦也是到了待嫁的年岁，赵王再不满也不会挑这个时候，还是在他儿子宴请你的席上做手脚。”

“先生洞察千里，我也知道赵王爷不是这么冒进的人，可有没有可能还有另一种情况？”

庄策盯着他稍皱了眉，琢磨片刻后说：“也许不是他做的，但他却未必全然不知？”

裴熠点头道：“不管成功与否，他都不沾这个污。现在看来，那人也是因此才胆敢放肆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就下手的吧。”

“不无可能。”庄策用力一拍，桌上的茶盏虚晃了，须臾，他说，“赵同安素来有着异于常人的洞察力，倘若他真不知情，恐怕此事便不会发生。”

庄策是三朝重臣，官至太傅，他早些年娶妻生子，也是有过几年灯火可亲，家人闲坐的光景，只是妻儿宿疾缠身，终是没能留住，那之后他一门心思放在朝廷，他与赵同安同朝为官几十载，此人是何心性，他一清二楚。

若非他放任，且知道这把火烧不到赵王府，怎么会让自己儿子身陷囹圄还险些跟着丧了命。

裴熠恍然，将那日在玉楼发生的事，仔仔细细的讲了一遍。

“雁南世子？”听了裴熠的话庄策似有所惑，问他：“都传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怎么此事还与他相关了？”

裴熠顿了顿，不知为何，这个人身上罩着层层谜团，引人探究，总有种叫人无从说清楚的感觉。

“合该让先生见一见，此人亦正亦邪，雁南与谒都并无利弊牵扯，他如此行事又藏的这么深，不得不令人起疑。”

庄策见状不仅没有担忧，静静地听他说完之后反而忍不住笑，“还是头一回听你说别人藏得深，听你这样说，那位世子定然不似传言那般不堪。”庄策说“你记住，但凡是大祁国土的藩王，无论东都还是雁南，都不会与谒都没有利弊，有些东西是抽丝剥茧才看得清的，你要亲手去扒扒看才知道。”

“亲手扒？”裴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呛了一口茶。

“你想知道你就要亲自动手，你看到的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否则你还指望他自己到你面前来让你一探究竟？”庄策指了指搁在蒲团上的帕子，示意他自己擦，裴熠尴尬的说：“学生明白。”

“不论他目的是为何，既没有要与你为敌的意思，若是如你所说他这般心思深沉，你若不能远离，最好的便是要将他揽入盔下。”

裴熠差点又呛了出来，幸好那口茶还在没送进嘴里，他搁下茶水，问：“有这个必要么？”

庄策看着他，说：“你掂量掂量？”

倒不是必不必要的问题，裴熠行军下手又一批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上阵的兄弟，靠的是什么？寒冬岁月里一起吃一起睡，天灾之时将自己私库拿出来分粮，杀敌永远是自己打头阵，如此舍命舍财才有了这般忠心不二的禹州军，但霍闲，他一不穷困，二不潦倒，即使招揽，裴熠也无从下手，何况那般阴诡多变的人，即使投诚，谁又知真假？

作者有话说：

这个文写起来比较慢，脑袋都快秃了。
追更辛苦了，双向奔赴什么的最甜了......（这不算剧透叭？）


22 第22章：窥光（二）

与庄策道别的时候，萧琼安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金贵的商人来荒郊就只带了两名随从。

裴熠与修竹站在院中看着他由那两人扶着上了马车，车夫不疾不徐的赶车远行。

烈阳当头，炙烤着葱郁的灌木，金色的光笼着马车，铺在车盖顶上，车马倒影投在灼热的大地，里头的人掀了车帘笑着道别，他眼底的光却丝毫不亚于外头的骄阳。

“今日多谢些公子相陪。”

裴熠回过头，却见修竹满脸不屑，十分敷衍的拱了拱手。

“好孩子。”庄策年岁已老，手劲却大，他抓着修竹的手不觉一紧到：“回来了就好。”

日光熹微，那些灰烬般的岁月仿佛又透了些亮，修竹凝噎道：“先生......”

“旧念少些执着，你好好活着便好，一定要保重自己。”庄策一面欢喜一面又很担忧，这孩子幼时活泼好动，如今却不苟言笑，那温润的气质被狠绝凌厉包裹了个遍，透出来的是一股子杀气。

“先生放心，我必定好好追随侯爷，”说到这里他似乎又想起了往事：“谢家和乔家的冤屈尚未澄清，不敢不保重，阿衡他......”

裴熠拍了拍他的肩安慰，说到底，造成谢乔两家悲剧的根源他并不能撇得开，当年老侯爷死于战场，乔堰于万千敌军中抢下了高叔稚的尸身带回谒都，那一战飞虎军惨败，可上了朝堂，浴血奋战的副将却成了临阵脱逃的逃兵，岁岁年年，直至乔堰和谢思域被冠以反叛之罪灭了门。

于公于私这都不是修竹一人的事。

乔衡的冢立在与谒都城相隔甚远的山岭之中，因尸首并未找到，葬的是他生前所着的衣饰，那坟头经年累月的荒着，天子贵都，至今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那个剑法独到，冠绝皇城的少年了。

庄策道：“当年事发突然，让所有相关之人都端措手不及，我有心想保，却不在京，回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庄策意味深长的叹了口气，似乎是对过去感到遗憾，可他们都深知，即使庄策当时在京，以他一人之力也无法扭转乾坤。

乔家的结局，从他抢回高叔稚的尸身折回谒都开始，就是宿命般的使然。

“阿衡的衣冠冢立在黄石坡凉亭的西面。”庄策的声音犹如弦丝的尾声，慢慢散在这慕斯四合的天地间怅然。

庄策说的这些，裴熠虽未亲眼所见，但当时他从流民中救下修竹的那一幕太过深刻，难免不会悲悯。

修竹垂着眸首，眸中尽是苍凉。

晚来风急，裴熠眺望着天边沉坠的云脚，向着那片荒无人烟的山野而去。

命运曾经误少年，流转红尘一瞬。

*

谒都西郊城外十多里处，有座约摸三十来丈高的山丘，这便是黄石坡，黄石坡的山腰有一弯清泉，庄策说的凉亭久无人至，琉瓦早已破旧不堪，远远地只能从一片茂林中看出个轮廓。

山路难行，马蹄荡在山谷中，踏音轻缈，裴熠本以为这种地方，不会有人，谁知却在凉亭里见到了个熟人。

“萧公子？”修竹一脸疑惑道：“你怎么来这荒郊野岭了？”

“那你又怎么来这荒野之地了？”萧琼安的声音自凉亭里平静的飘了出来，他坐在亭中的轮椅上，面上沉静。

修竹叫他问的一时语塞。

裴熠翻身下马，环顾四周的山路崎岖，又觉得他双腿不便骑马，也不知他是怎么上来的，说：“山路难行，不免迷路。”他打量着萧琼安又说：“萧公子在谒都久居，该不会也迷路了吧？”

萧琼安当下一愣，随即笑了笑，毫不掩饰道：“我来祭拜一位忠烈之后。”他这般说着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到不远处的一块无字的墓碑上。

不用多言，裴熠也知道他说的人是谁。

“这穷乡山野，不知萧公子祭的是哪位忠烈之后？”修竹目不转睛的盯着萧琼安，似乎在以绷紧的意念逼迫对方说什么似的。

可修竹没想到，他以为的逼迫对方根本没有当回事，萧琼安从善如流的说：“家父受过乔将军的恩惠，我来祭拜他的后人。”说罢倏然一笑道：“侯爷不会将此事告知朝廷，再将我抓去问罪吧？”

“本侯久不在朝，对以往朝廷的事并不了解，萧公子自便。”裴熠并不接他的话，直觉告诉他，离他越远越好，说着便径自转身，在萧琼安的目光下，堂而皇之的走过去，除了墓碑上空无一字，看的出来墓的周围都有被清扫过的痕迹。

名门望族，忠烈之后，十年转瞬一逝，只余一捧黄土，这便是大祁名将的下场。

山风盘旋，溽暑时节却带着丝缕凉意，纸灰随着山风层层翻飞，衬着孤坟不着痕迹的苍白，被遗忘在天地间。

裴熠拇指压在腰间的佩刀上，关节发白，久久才松开，日影穿透茂林，落在他的眉宇上，沾着愁绪的前额晃的人双目晕眩。

橘色落进朦胧里，山间傍晚起了淡雾，裴熠知道等到天明的时候它终究会消睨。

“侯爷。”修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裴熠转身看了一眼凉亭的方向，问：“他人呢？”

“下山了。”修竹说：“侯爷认为他可信么？”

“可不可信，查了才知道。”裴熠顺着通往凉亭的唯一的幽径，那里草木丛深，早没了人影。

天色渐晚，山风依旧在呼啸，许是因为萧琼安说自己前来祭拜忠烈之后，许是因为他是除了裴熠之外唯一还知道乔衡的人，修竹自告奋勇请了去查萧琼安的差。

入城的时候已过了酉时，刚进城他们就遇上巡防营的人正在巡街，他们身着便服在人群里，巡防营的人路过他们却并不认识。

“奇怪。”修竹微皱着眉，循着一队队人马回过头说：“是出事了么？”

不怪修竹心生疑虑，以往巡防营巡城不会出动这么多人，所以修竹话音未落裴熠就意识到这一日他们不在，皇城怕是出了事。

他让修竹从正街回了府，自己则下了马悄悄拐进了东大街的窄巷子。

这些窄巷横亘交错，若不是看过地图，即使是周围居住的百姓恐怕也会迷路。裴熠回想着地图上那些交错的出口，还有标记过的位置，按照记忆的方向穿过了几条窄巷。

“走走走，巡防营官兵又来了。”

“皇城脚下竟然发生了这种事，不知道是哪家千金，清白就这么给毁了。”

“哎......谁叫人家身份贵重呢，欺负人，可不就只能认命了。”

裴熠从后巷出了街，坐在一家沿路支起的面摊上，听路人相互议论这一日发生的事。

刚听到一半便被人打断了。

“让开，让开。”说话的是一位身着官服身材魁梧的虬髯大汉，一脸的凶恶，光说还不过瘾，扯着嗓子推开挡路的人。

他腰间挂着牌子，裴熠垂眸看了一眼，那是巡防营的腰牌，巡防营自成安王接管以来，一直兢业，并未有过诸如此类枉顾百姓安危的事发生。

被他推倒在地的路人看样子是个文弱的书生，经这军汉子一推，当即撞上路边的胭脂摊，摊子和书生滚在了一处，胭脂洒了一地，落了些在书生脸上，沾染了一层红粉，惹得围观路人哈哈哈大笑。

裴熠看着这人，心中升起一阵不快，心想天子脚下竟有这种粗鄙的官兵败坏军威，他正要起身制止，就看见那魁梧大汉劈头被泼上一壶水。

“哪个不要命的敢泼大爷水？”裴熠随着那大汉的动作一抬首，就见楼上的窗檐探出两张熟悉的脸。

霍闲拿着一壶酒，对那魁梧大汉笑道：“安大人，对不住啊，过招之间，一时手滑没接住。”

大汉本一脸怒意，正要发作，见着泼水的人是这个祖宗，当即把一身的怒气给憋了回去。

片刻后霍闲从楼里出来，此时月色初上，他着白衣，还逆着光，整个人都仿佛被皎月镶了一层银边，青山暮垂，显的他人越发的不羁：“这么晚了安大人不回家陪夫人，还在逛街呢？不如上去和本世子痛饮一番如何？”

“世子。”安虎颔首见礼，他自己粗鄙不堪，却还人嫌狗不待见的一万个瞧不上霍闲。

瞧不上归瞧不上，但奈何身份差距摆在眼前，所以也只能毕恭毕敬的回禀，“多谢世子盛邀，今日出了人命，属下在奉命追查，不能陪世子了。”

霍闲笑了笑，越过他扶起那位书生，才又问安虎：“此人是闹事之人？”

书生胆子小，见霍闲穿的锦衣华贵，笑起来语焉不详，又见这位官爷对他也毕恭毕敬的，当场脸色就吓白了，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在下只是个读书人，不敢闹事。”

安虎万分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说：“滚。”

书生吓得魂不附体，踉踉跄跄的消失在人群里。

他一离开，旁人都觉得热闹散了，正要散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出一阵骚动，安虎带着人飞奔过去。

遭受无妄之灾的胭脂摊老板娘，一边收拾散落了一地的瓶瓶盒盒，一边小声的暗骂：“世风日下，如今皇城脚下当官的都这么横了，我这生意迟早要完。”

“姑娘。”霍闲并未急着上楼，而是踱步走到胭脂摊前，笑道：“京城当官的也不尽然都是那样的。”

老板抬头见说话的正是刚才为人解围的温雅公子，思索着方才那大汉对他的态度，估摸着可能也是什么官家的人，刚要辩解，就见霍闲拿出一袋碎银子放在摊前，说“他撞坏的这些，就当我买了。”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了片刻，回过神后，立即说：“那我给你包起来。”

“不必了。”霍闲一双桃花目在她脸上扫了一眼，仍旧是笑盈盈的说：“姑娘花容月貌，多余的当做是在下胭脂赠佳人了。”

裴熠饶有兴致的目睹了全程，本以为霍闲没发现自己，却不料那人离开胭脂摊便径直朝他而来。

“胭脂赠佳人。”裴熠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收摊的老板，“世子眼光独到。”

霍闲哂笑一声，“人生处处有惊喜，看个热闹都能遇上侯爷。”

“看热闹？”裴熠说：“哪个热闹？”

“侯爷何意，我不懂，可侯爷再要这般审问，难免叫人误会。”霍闲语气平静的说话，目光却毫不避讳的望着裴熠。

见了鬼了，明明他的眼神才会叫人误会。

裴熠敛了眸，倒显得之前有些心猿意马，他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擦嘴说：“看不出来世子还有颗济世的心。”

“济世是侯爷这些良将的活儿，可不敢抢功。”霍闲也倒了茶，闻了闻似乎有些嫌弃茶水太清淡，只饮了一口就放下去，望着淡色的茶水，忽然道：“我也遇过不公，得好心人照顾才长大的。”

裴熠只当他说的是天方夜谭，却不打算拆穿他，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

他说的太过平淡，霍闲也就装不下去了，只好坦白道：“你还真连敷衍都不屑。”

旁边一桌吃面的人付了账散了。

裴熠忽然靠近，不冷不热地说：“巡防营今日大肆出动巡城，发生了何事？”

霍闲先是一愣，随即坦然道：“你不怀疑我了？这才几日不见......”

裴熠盯着他，退回去坐，“你都说了要报恩，本侯自然要给你这个机会。”

“不羡仙死了个丫头。”霍闲收起玩笑，说：“被巡防营的人碰巧撞上。”

“碰巧？”裴熠勉强的笑了笑，眼神一直看着他，说：“哪来那么多碰巧。”

霍闲似笑非笑的看着裴熠，目光透着难以捉摸的暧昧，“我真是碰巧来喝杯酒的，你怎么总是不信我呢。”

面摊子的伙计掀开汤盖子，大锅的蒸气缓缓升腾，将暮色渲上一层朦胧，霍闲的双目隐含着笑意，叫人看不真切。

“你拿面镜子照一照，这幅尊容有何能叫人相信之处。”

霍闲正了正坐姿，墨发随着他低首的动作垂下一缕，他抬头时，长发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漆黑，他倏忽一笑，“我生来就长这样，非有意玷侯爷明眸。”

他这样直勾勾的盯着人看，看的裴熠浑身不适，他是万军之首，于战场杀敌都不曾被敌军首领的凶恶撼动，如今却叫这样一双摄人心魄的媚眼看的心中慌乱，他自然不肯承认，便勾上嘴角，与他对视。

过了片刻，霍闲才偏开头，不在玩笑，说：“死的那个丫头进不羡仙还不足半月。”刚说完又补充道：“一个端茶倒水的丫头，要不是撞见了什么不该见到的东西被灭了口便是做了旁人的替死鬼。”顿了顿他又问裴熠：“侯爷觉得是哪一种。”

裴熠在观察他。

“你还是觉得我不可信？”霍闲无奈的皱着眉，说：“我连猜想都一并跟你交代了，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街巷的尽头再次传来一阵骚动，裴熠和霍闲立刻朝人群奔去，等他们过去的时候，只见满地狼藉，有人指着窄巷子说：“往那边跑了。”

裴熠不及细想便握紧腰间的刀，朝窄巷拐进去。

作者有话说：

以后更新时间应该是隔日更。
总有种裴将军被调戏的既视感，霍闲麻烦你正常点，我们将军是正经人......


23 第23章：窥光（三）

东街的窄巷纵横整个皇城外，像是立于道道高墙之间的地上迷宫，裴熠紧跟着那人的的影子，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黑影的身上，跟着他接连几纵便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裴熠原以为只有一人，拐进窄巷之后才发现情况不妙，不知何时，巷口深处涌现出七八个与黑影一模一样的装束的人，他们脸上遮的严实，只露出一双充斥着森寒戾气的双目，像盯着猎物似的紧盯裴熠。

巷子又长又窄，裴熠身材高大，拳脚无法施展，遇上这些杀手，只能勉强抵抗。

街市尚还繁富，深巷之中却被肃杀铺满，为首的冷声下令：“拦下他，否则大家一起死。”

这句带有威胁性的命令果然有用。

话音刚落，裴熠已经偏头躲开了一剑，他的刀利刃弯卷，挑开疾风般袭来的长剑，收回来的时候，刀口沾了血，拦他的人手中兵器落地，右臂翻开一片鲜红。

霍闲紧随其后，他全身上下能用的武器，只有一柄那日裴熠赠他的匕首，虽是削铁如泥的上等品，却只能近身搏击才能用得上。

裴熠骤然上前推开他，在与人过招的间隙勉强挤出两个字：“快走。”

“今晚谁也别想走。”为首的手持长剑，眸中隐含着血腥的气，“既然管了这趟闲事，就别想抽身了。”

然而在这千钧一发的紧张之际，霍闲忽然说：“多管闲事的是他，我是被连累的。”说完便真就打算离开。

这个举动搅的那群杀手面面相觑，大概没想到逞了英雄还临阵脱逃，但显然并没有人在意他是不是被连累的，“黑影们”相互看了一眼，手里的剑握的更紧。

“好像不管用。”霍闲侧过脸，说罢不等回音便听到身后袭来的一阵寒气，他在这片死寂一般的深巷中靠过人的耳力，躲开一剑。

阴云密布，头顶的皎月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了大半，裴熠衣袍上占了血，在风里带着他熟悉的血腥味，空中忽然响了道惊雷，天光一闪，照的巷口魑魅诡异，但这声惊响很快就被刀剑声掩了下去。

这夜似乎有风雨浮动的痕迹，若真落进这群杀手手里，待到天光破晓时，经一夜暴雨的洗涤恐怕什么都不剩了。

要快。

伏在深夜里的黑影也似乎是同样的想法，出招越发的迅猛，剑在刀口上碰撞出“砰”的回声，他们的身材纤瘦，在窄巷里的行动比裴熠要自如的多。

天空的惊雷也跟着一声接一声掺杂其中，令人闻之心惊胆寒，裴熠挑开直逼霍闲的长剑，一声刺耳的金属声炸破窄巷，长剑一分为二，连带着执剑的人也倒退了几步，摔在了地上。

后面的人立马接上，那人反应极快，出剑只在眨眼之间，裴熠方才收回的刀来不及再挡，他有心要随手抓起什么来挡，可手边只有霍闲一个活人。

黑黢黢的夜里，豆大的雨从天而降，雨滴打在地上，又是一阵破碎之音。

瞬息之间，那把匕首削断了长剑，扎在墙围上纹丝未动，雨水顺着匕首的刃口慢慢滑落。

一击不成，他们并未打算收手，正要一拥而上，霍闲忽然说:“算了，不打了。”

他举着双手，看了一眼雨中的黑影，雨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他的脸颊落入领口，他玩笑般的冲裴熠笑道：“和你死在一起，也算不冤了。”而后又挑起双目看向“黑影”说道：“只是你们的皇上该如何同雁南交代，这得好好想想了。”

他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在这诡谲多变的闪电下与穷凶极恶的歹徒们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熠握着弯刀，手背上的青筋突兀的被雨水拍打，齿间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饿狼般的盯着四周的人。

霍闲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自报身份是什么用意，他暂时无暇顾及，但显然，霍闲的身份，让那些黑影果然犹豫了，就是这犹豫的片刻，裴熠抓起趴在地上的其中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拐进了深巷。

他对这一片的地形并不特别熟悉，但已经占了先机，有了暴雨做掩护，脚步声便被掩去了。

这种地形不适合缠斗，但却是藏身的绝佳地点，他拎着负了伤的人全力藏匿，沟里的污水发出恶臭的气味，刺鼻的味道呛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似的翻腾，一阵晕眩感自胸口处袭来，然后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背上忽然被人刺了一刀。

他没想到人质竟在此刻清醒了过来，然而等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刀，正是这一刀令他意识重新回笼。

雨水浇灌伤口，他无暇顾及其他，单手紧握刀柄，直逼他的咽喉，那人倒退几步后背抵上高墙，见退无可退，他眸中闪过精锐的目光。

这种赴死的眼神裴熠太过熟悉，但等他收回刀刃，已经迟了，他看见这名死士眉眼上挑了一下，似乎在说，别妄想知道任何事，下一刻，银冷色的刀刃上沾着血迹，在暴雨中顺着刀尖落入泥泞里。

他应声而倒，同一时刻，裴熠扯开遮在他面上的黑巾，黑巾下的人脸色发白，唇色青紫，嘴角挂着些许泛黑的血渍，他已然气息全无，脖颈上的刀痕几乎深可见骨的一刀致命，然而即使这样，他依然在同一时刻淬了齿间的剧毒。

霍闲晚了片刻，他到的时候只看见这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他拔出匕首翻开看了一眼，十分嫌弃的蹭了蹭鼻尖说：“你下手也太重了些。”

空中传来巨响，大雨瓢泼如柱。

霍闲将匕首在尸体的衣袍上擦了擦，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起身说：“问出他是什么人了？”

“不知。”裴熠斜睨了尸体一眼，方才他已经搜查了一遍，这人身上什么有用的物件都没有，他抽身离开，手掌仍旧一寸不离的抵在刀柄上，这地方四周都能藏匿，但不知道何时会突然窜出几个人来。

“你受伤了？”霍闲紧跟上去，那被雨水浇透的背上分明晕开了一片偌大的血迹。

经他一提醒，裴熠才察觉到刚刚被人偷袭了一刀，衣服里头估计已经皮肉翻开了，想到此后背一阵脊凉，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却不欲在霍闲面前透露出来，便忍着痛毫不在意的回头觑了一眼肩背，说：“无事。”

霍闲眉间一皱，脸上泛起些许异样，但仅仅只是一瞬，短的几乎让人觉得那是错觉，眨眼间他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任意，说：“你跟我走吧。”说着便快步走到裴熠前面。

裴熠看着他的背影，雨雾中看的不真切，就像刚才那一瞬的错觉。

雨中行路本就不易，又在夜间，还要提防着随时有可能会再次出现的黑影。

等到他们走出深巷的时候，雨势已经渐渐小了。

“这是哪里？你带我来做什么？”裴熠狐疑的望着眼前紧闭的木门，任由伤口处的痛意一阵阵袭来。经过长时间的紧绷和失血，他此刻面上已经毫无血色，就连下意识还握着刀柄的手，也被雨水泡的形如枯槁。

“药庐。”霍闲不看他，手指在长袖的遮掩下蜷成一团，怔愣片刻说：“你怕我害你么？你都随我来了，这时候才怕，也来不及了吧。”

裴熠沉默片刻，冷笑一声，说：“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霍闲走到裴熠身侧扶着他，那双手带着些许温度，隔着衣袖传进肌肤里，裴熠看着他，见他睫羽上挂着细小的玉珠，下颔有雨水淌过的痕迹，湿漉的衣袍......

霍闲垂首看脚下台阶，推开门后才转过脸，似是玩笑的说：“正经药庐，没有合欢散。”

裴熠喉间一紧，谁会在身受重伤的时候想到这个。

见了鬼了，都是纪礼那口无遮拦的，说什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说者无意，却叫听的人平白生了邪念。

裴熠装作没听见，并未理会霍闲的玩笑，里头无人，却有一股浓浓的药香味溢满整间屋子。

“夜间无人。”霍闲似乎是看穿裴熠的疑惑，扶着裴熠坐在蒲团上，掌了灯，转身去药阁里翻找，过了少顷，翻出一些瓶瓶罐罐，拿到裴熠身旁，说：“你把衣服脱了。”

裴熠的眸子散着光，笼在灯火里显得格外虚弱，顺着他的话抬手落在外袍上，说：“去给我拿件干衣服来。”

霍闲睨着他，哂笑一声，无语凝噎：“这又不是我家，我欠了你不是？”

裴熠吃痛的皱起了眉，指着自己肩背上的血迹，说：“衣物湿成这样，上了药也无用。”

“你怎么不说给你烧一锅热水，你泡个澡呢？”霍闲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真当我是你府中下人？”

湿濡的衣物贴在身上确实难受，又正值溽暑时节，发丝上的水珠凝在一处，滴落下来，在暖黄的光线里，透着明晃晃的暧昧。

裴熠不予搭理他，阖上眼等着。

黑暗里似乎听到脚步身渐行渐远，裴熠心中一怔，气跑了？这人招惹别人的时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的到了自己身上就怂了。

罢了，裴熠睁开眼，四下一片寂静，他调试着呼吸，一层一层的褪下衣袍，湿透的衣物裹挟在腰间，军旅之人，受伤是常事，可他肩上的疤痕未免有些太多了。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肩背上的那一刀砍得太深，翻开的皮肉已经黏住贴身的里衣，这会要将它们拨开，和直接撕开伤口别无二致。。

他强忍着剧痛，静谧的夜里只能听得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霍闲已经换了干的衣物，站在屏后倾耳听着隔壁的动静，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冷白的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手中的衣物不知何时已经被过分用力的手劲揉的有些褶皱。

片刻后他收拾了自己的情绪，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裴熠看着霍闲没说话，霍闲便抽走他手里的药罐，拿出干净的帕子擦净伤口周围的血迹。

裴熠正要回头，却被霍闲伸手抵开，“别动。”

“这是我府中下人的活。”裴熠若无其事的讥讽。

伤口撒了药粉，立刻传来一阵火辣的灼烧感，裴熠垂首避开霍闲的目光，眉目一紧。

“我本就不是什么骄矜的贵人，效劳一回也无妨。”霍闲目光在上了药的伤口上久久驻留，那坚实的后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猩红醒目。

很难想象这样年轻的肩背在风雨飘摇的年月里替大祁背负了多少的伤痕，须臾后，霍闲忽然问：“疼么？”

裴熠背对着他，大祁猛将的威严不容许他喊疼，更不容是当着旁人的面，他冷哼一声，不屑道：“疼？这点伤不过区区冰山一角。”言罢不忘讥讽：“也是，开在暖阁里的花是经不得风吹日晒的。”

“花？”霍闲替他包好伤口，若有所思的说：“侯爷是惜花之人么？知道娇花得养于暖阁。”

裴熠说：“百花皆俗，你侯爷我无感。”

“药上好了，你若是不便穿衣，我屈就再效劳一回。”霍闲目光落在一侧的衣物上，抬手便拿，裴熠从他手中夺过，沉声说：“不必。”

霍闲无奈的摊开手，重新坐到裴熠对面，耸了耸肩说：“那好吧，你自己来。”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窗缝里传进些许虫鸣蛙叫，这一夜的奔波似乎在一声声清鸣中有重新归于平静，裴熠蹬了半晌，也没见霍闲要避开的意思。

“出去。”裴熠腰间还挂着湿透的衣物，他看着霍闲，不容置喙的下了命令，可惜霍闲不是修竹也不是司漠，这道命令下给了空气。

“你紧张什么？”霍闲忽然好笑：“我又不是姑娘，再说了我要真是姑娘吃亏的也是我，你怕什么。”

裴熠被他坦然的目光看的有些郁闷，可霍闲直直的看着他，眼中还隐含了笑意。

又在笑，见了鬼了，每次霍闲这样看着他，他总觉得要见鬼。

“我？”霍闲眉头一挑，指着自己，须臾后笑说：“我再去给你找点药。”

作者有话说：

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24 第24章：窥光（四）

屋内暗浮着诡异的氛围，裴熠觉得口渴的很，可手边并没有水，他喉间一滑，突如其来的不适感让他身体紧绷。

雁南多美人，霍闲的母亲是雁南第一美人，当年雁南王为了博得美人欢心差点连雁南都丢了，听人说他跟他母亲有九分相似，他这张脸分明是照着书里祸国殃民的狐狸精长的。

霍闲卷起半截宽袖，在药阁里翻找，抬手间袖口便滑落到肘弯，在夜色里似乎盛着淡萤色的星光。

“还看呢？”霍闲浑不在意的攘袖拿给他看，他唇角微扯，凑近道：“侯爷放心，我没受伤。”

裴熠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如凝霜雪的手腕上，也笑说：“你这身份亮的还真是时候。”

霍闲挑眉，眼神意味深长。

裴熠与他对视，长发垂在肩上打湿了他刚换上的干衣物，不等霍闲再开口，他便已经伸手将霍闲的衣袖一把放下，将那令人想入非非的一节白玉给遮了起来。

“你藏的深。”裴熠松开他的手，与他分开距离，睨了一眼周围，说：“藏得好好的，怎么就轻易暴露了？”

“还不是为了救你。”霍闲侧目观看，好像很认真，可不到须臾，他忽然又笑了，“我们好歹也算同生共死了，你怎么总是怀疑我？”

裴熠嗤笑道：“同生共死算不上，似乎遇上你准没好事。”

他打量起眼前这位纨绔子来，轻吐了一口气，说：“你藏着什么秘密？”

长夜无眠天未明，窗隙飘进了一缕夜风，将霍闲垂下来的额发撩起，他饶有兴致的支着额头说：“直接告诉你那多没趣，不妨猜一猜。”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眉眼间似乎是勾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裴熠不屑跟他调情，别开脸沉默片刻才说：“皇城发生命案，有人在巡防营的眼皮底下公然挑衅，若说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不羡仙死了个丫头，你信么？”

这夜本应该是月圆之夜，奈何一场暴雨将皎月遮的连影子都不剩，霍闲犹豫了一下，忽而感觉到一阵胸闷，这种自五脏六腑渗出来的钝痛让他不得不顿了片刻，做出了少有的深思的样子。

半晌后他才恢复过来，说：“不羡仙死的那个丫头是因何而死？或者说她如果不死，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才会引来那些杀手？

案发时有巡防营的人在场，这案子无论交给谁办都绕不开巡防营，是谁想拉着巡防营下水，谒都疑云密布，看似繁华的皇城却暗藏着波涛诡谲，千丝万缕的关系缠在一起，冥冥之中似乎已经有人乘乱将他们搅在其中了。

“你想知道？”裴熠忽然挑起眉，笑说，“想知道自己去查啊，你要查个丫头不难吧。”

“我查不难。”霍闲拾起桌上的一味中药，闻了闻说：“我查到的结果，你会信么？”

“信，怎么不信。”裴熠说：“总觉得跟世子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不知世子有没有同感。”

霍闲不料他忽然改了性子，面上的不知所措当即就一闪而过，只是这瞬间并未入裴熠的眼，霍闲目光落在裴熠的腰间，说：“我替你查了，你总得许我点什么，这事可大可小，我本就是误打误撞碰上的。”

“你还真......一点儿亏都不能吃。”裴熠手掌抵着案几，垂眸落在腰间的刀鞘上，说：“你慧眼，这把刀当世绝版......匕首不够，这把刀你也想要去？”

“君子不夺人所爱。”霍闲大言不惭的说：“刀就算了，别的么......我得好好想一想了。”

裴熠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事还没办就想着讨好处，这模样简直堪比市井的混球无赖。

裴熠冷嗤一声。

夜深了。

他背上的刀口渗进了药，伤口处便由开始的灼烧感慢慢变得清凉起来，但肩上的疼痛却还持续，尤其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更是明显，裴熠咬着牙默不作声的熬过了半宿，直到窗柩边隐隐泛着白，肩背上的痛感才被周身的麻木替代。

他稍稍活动了一下腿脚，靠着桌眯眼打盹的霍闲忽然说：“早啊。”

裴熠皱了皱眉，昨夜的颓态已尽数散去，他眼神锐利，犹如长空上遨游的猎鹰，短促的四下看了一眼，手掌抵在腰间的刀柄上，说：“不早了，走吧。”

*

晨曦放晴，昨夜的一场雨只剩下高枝上零星滴落的几粒珠子，夜终于过去了，街市早已通行，来往的百姓不疾不徐，昨夜那场恶战仿佛是一场幻觉。

修竹眼见天都亮了，却迟迟未见裴熠回过府，心中不由得焦躁起来。

司漠在后院晨练，遇上满面愁容的修竹正急色匆匆的从外头回来，上前拦路道：“你这一大早的从哪里回来？”

“侯爷呢？”修竹转身朝天际望了一眼，总觉得这雨没下过瘾。

“我还想问你呢？”司漠说：“昨日不是你和侯爷一同去的掬水月么？”

“跟我出去再说。”司漠被修竹拽着出了门。

安虎正在街上带着巡防营的弟兄巡逻，被布庄的掌柜当街撞上，这几天巡防营的差事繁复起来，当值的时间也比往常要久，他冷不防被人撞上，当即心中起了疑虑，拔刀问道：“你是何人？不要命了么？”

布庄掌柜闻言，脸色都吓白了，当即一跪拽着安虎的衣摆口齿不清的说：“官爷......巷......深巷......死了......死了人。”

又是死人，两天内，两起命案。

原本无精打采巡街的官差一听到有死人，立即警醒，安虎一把抓起布庄老板的衣领，吩咐道：“带我过去。”

说罢手掌一松，命人带路，他在巡防营混了好些年，从前仗着自己有点身手，加上姑丈在户部任职的关系，巡防营上下都捧着他，但自从成安王成了巡防营的统领，就不同了，那位主子不好伺候，动辄以军纪处置，巡防营上下被驯的服服帖帖的。

就连自己也成天提心吊胆的生怕惹着这位大人物。

布庄掌柜踉踉跄跄的在前头带路，他也是时运不佳，原本离布庄就近，偏巧今晨家中有事耽误了这才抄的近道，却没曾想遇上这到了八辈子霉的糟心事。

“就在那里。”布庄掌柜指着窄巷中的一具尸体别开头说：“官爷，我能不能先回去了？”

巷子里的污水没过鞋底，泥水里躺着个人，安虎扭过头看了布庄老板一眼，问：“你是何人？”

“官爷，我是东大街上街头诚意布庄的掌柜。”布庄掌柜连忙自报家门，“早上赶时间就从巷子里穿过，本想节省时间，谁知道就看到这个，我什么也不知道。”

安虎看了他一眼，诚意布庄是谒都大布庄，这掌柜生意做的大，谒都不少官员家女眷的衣袍都在诚意布庄做的，安虎也陪家人去过几次，这掌柜他认得，见他当真是不知情，便摆摆手说：“走吧。”

布庄掌柜刚转身，安虎忽然又喊住他：“如若有什么事情，我们还会去找你的。”

布庄掌柜连连点头，得到允许后，脚不沾地的跑出了深巷。

安虎命其他人检查四周异样，他走到尸体旁，拔刀挑开罩在尸体脸上的面巾，那人身着夜行衣，面上泛着骇人的惨白，唇角只有一点血迹，已经凝了，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大人。”方才去检查的人回报说：“昨夜暴雨，并未发现什么可疑的行迹。”

安虎起身将腰间的佩刀收回刀鞘，说：“京城的案子归京兆府办，去请仝大人。”


25 第25章：窥光（五）

京兆府日前才办完玉楼一案，算是勉强交了差，这才数日又出人命。

京兆府尹仝世溥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巡防营的人在外等着他，他扶正官帽迎上去，不由得心中犯怵。

玉楼一案涉及定安侯，他办的战战兢兢，现下安生不到几日，又发生命案，他看着这些身着官服的人齐整整的等在院外，心说，真是见了鬼了，往年一整年的案子也没这一个月这么多。

未来得及多虑，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仝大人。”来人腰间配的是巡防营的牌子，这些平日里就从不给府衙好脸色的粗汉向来不知客气为何物，“我们大人交代了，死者是中毒而亡，劳烦仝大人带仵作一起过去。”

仝世溥一听是中毒，心说果不其然，又是条死于非命的大案。

“安大人周到。”仝世溥笑着转身吩咐人去请仵作。

仝世溥官拜四品，身居要位，可为人却胆小谨慎。但这不能全怪他，谒都遍地是皇亲，哪个他都惹不起，这种差事办起来又复杂又要各方考量，办不好差乌纱不保事小，一家老小都赔他送命才是要紧事，但好在他为人还算圆滑，加上谒都近些年少有大案，他从中周旋的还算得到。

*

卯时，日从东方，街上人烟罕至，司漠和修竹边走边四周观望。

隔着稀疏的人影，街边的馄饨铺传来悉索的议论。

“等等。”修竹一把拉住往前奔的司漠说：“出事了。”

两人借着买包子仔细听起来。

“毒死的，别提多惨了。”

“怎么发现的？”

“巡防营的大人巡城发现的呗，已经报案了，最近怎么这么不安生。”

听到巡防营，司漠不禁靠近了些，说话的两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刻意在听他们说话，以为是官府的人，匆匆付了钱就离开了。

修竹立在路边，望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司漠皱着眉，摸出银子递给包子铺的老板，说：“又是巡防营。”

“什么叫又是？”

“哦，对了，你昨日不在，所以不知道，不羡仙昨日死了个丫头，据说事发时巡防营的人正好看见了。”司漠过老板递过来的包子，一口咬出了肉汁，他天没亮就起来晨练了，这会儿饿的很。

“刚刚他好像说是毒死的。”修竹皱着眉问：“谁敢堂而皇之的在青楼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下毒？”

“那谁知道。”司漠盯着修竹手里的包子说：“这个......你要是不吃就给我。”

“找到侯爷再说。”修竹将包子扔给司漠，说：“先别管青楼了。”

雨后的闷热罩着整条大街，此时天色尚早。

两人经过街巷，远远瞥见一群身着官服的人正往这头来，那是京兆府的轿子。

官府办案，街上的百姓纷纷让道，修竹混在人群里，与他们错身而过，晨风微扬，衾褥一角被晨风掀起，修竹瞥见衾褥下的尸体，就是这无意的一瞥让他心中泛起了涟漪。

待他们走远，修竹说：“他们从什么地方来的？”

司漠想了想，指着一个方向说：“好像是那边，怎么了？”

话音未落就见修竹朝他指的方向大步流星。

司漠紧跟其后，刚要问清原由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侯爷。”刚拐过一条街便看见裴熠，修竹立刻上前颔首，说：“刚刚是京兆府的人......”

裴熠摇头他街上人多眼杂，修竹立刻会意。

回了府裴熠才说：“你看到了尸体？”

“看到了。”修竹说：“抹脖子的刀痕......”

裴熠解开腰上的佩刀，搁在桌上，说：“朔风刀的刃口你认得。”

“不对啊。”司漠想起包子铺那人说的话，皱眉道：“不是说中毒死的么？”

“经过时我看见他唇角发紫确是中毒之像，但那一刀也是致命的。”修竹一头雾水的问：“侯爷，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裴熠一想起昨晚就后脊背一阵疼，朔风刀他一直佩戴，不曾在人前拔出过，凭那人脖颈上已经被雨水泡发变形的刀口应该不会查到他身上，昨夜霍闲已经亮了身份，就看京兆府怎么定案了。

那场雨中厮杀像是意外。

司漠忽然盯着裴熠上下扫视了一圈，才意识到怪在哪里，他说：“侯爷你这是穿了谁的衣服，怎么还有熏香的味道？”

司漠鼻子比狗鼻子还灵，裴熠听罢抬手闻了闻衣袖，还真有一股花果的香味，遂想起这衣服是谁拿给他的当即一阵嫌恶，当着下属的面不好意思说明缘由，便含糊说：“走得急撞上胭脂铺的香粉了。”

“怕是被哪个涂脂抹粉的姑娘撞了个满怀。”

见裴熠心不在焉，修竹别开脸憋着笑。

“萧琼安查的如何？”裴熠岔开话题，打量着修竹，说：“一夜未归总不会什么都没查到吧？”

“并无异样。”修竹敛起笑，眼里闪过一丝犹疑，约莫是猜测的事未经证实不便轻易向裴熠说明，须臾又说：“我会继续查下去的，他总有破绽露出来。”

*

纪礼因玉楼一事，在家中足足憋了小半月，好容易熬到裴崇元去道观打醮，他得了机会出来，裴国公这位独子旁的本事不怎么样，看热闹的本事在京城也算是佼佼者。

要不是出不来，这两件大事他哪个都落不下。

因着守城兵这几日越来越多，长街倒肃清了些，纪礼跟着府里的念经似的夫子咿咿呀呀的读了几天书，头都要炸了，出了府门，基本就跟脱了缰的野马没什么区别。

野马在街上遇上个熟人。

昨日听说李嗣向齐青下了战书，月习夜宴之后，便是三年一度的武状元大选，大祁先祖是马上皇帝，因此对皇亲大臣的后代要求都颇为严苛，不仅熟读百书，骑射武术也不落，齐国公年轻的时候挂过帅印，长子齐澄现任巡防营副统领，也是谒都赫赫有名的武将，齐青虽然不能与父兄相比，但身手却也不差。

李嗣策马在长街上狂奔，路过一家打铁铺却倏然勒紧缰绳，骏马扬起马蹄蓦然人立而起，嘶叫了一声后稳稳的停在铺子前，等他下了马跟着他的人才驱马赶到。

侍从接下他手里的缰绳，说：“公子，就是这里了。”

李嗣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这铺子看起来又破又小，他一脸嫌恶的说：“人呢？”

侍从忙上前敲打铺面，扬声高喊：“老铁头，我们主子来取货了。”

不肖片刻，木门后走出来一个中年人，他微弓着背，眼睛细而窄，目光却精的很，他见李嗣穿的华贵便知道这就是几个月前花天价命他铸造一批刀剑的大东家。

先帝继位之初，大祁边境战事频起，上虞一带多数以打铁为生，铸造的兵器声名远扬，早些年老铁头也曾为皇家所招揽，替将士们铸过刀剑。

如今四方太平，他也从官制的铁匠成了自由民制，谒都以金丝玉帛为贵，公子们多数只在意刀剑上的配饰，对兵器本身并不看重，像这样肯花重金大批量订购已经是几十年的事情了。

“小公子。”老铁头赤膊，双臂因常年打铁，练的结实的紧，他笑盈盈的解释：“您是为了寻一把好兵器在点武魁的时候一举夺得头筹吧？”

李嗣不曾想这贱民居然还知道加恩科点武魁的事，轻蔑之余，多看了他两眼，但老铁头躬身垂首的样子在他看来太过猥琐。

“少打听。”一旁的侍从立刻会意，上前呵斥道：“哪那么多废话，东西呢？”

“贵人呐。”老铁头有些为难道：“您要的不是寻常兵刃，是要像纯钧那样能削铜剁铁斩金截玉的利刃，那所需的材料自然和寻常兵刃所需的材料有所不同。”

李嗣双手抱胸，扬头不语。

“小的特地去了一趟上虞，寻了一批特殊的材料回来，锻出来的兵刃必定是吹毛利刃，这样的物件才能配得上贵人的手笔嘛。”老铁头凑近说：“贵人再宽限半月，小的亲自给您送上门。”

刀剑不比重甲和弓弩，虽都属兵部管辖，但民间的刀剑并未禁止，像老铁头这样以打铁为生的手艺人在谒都还算能吃饱饭。

“半个月？”李嗣一脚踢翻铺面上的器具，看着猥琐的铁匠气不打一处来说：“你信不信公子让你这打铁铺在谒都消失？”

老铁头一愣，笑容僵在脸上，李嗣身后七七八八的人正要掀了这间破铺子，纪礼赶紧上前拦住。

侍从认得这位大名鼎鼎的裴国公府的少爷，当即便收了剑，垂首让开了两步，其余人也在纪礼的目光里自动后退了一步。

李嗣睨了纪礼一眼，终于能好好说话了，“你怎么出来了？”

纪礼被裴崇元关在家的事不是什么秘密闻，李嗣知道也很正常，纪礼毫不避讳的说：“我爹去道观打憔了，你呢？怎么跑这里来掀人吃饭的家伙了？”

说着便上下打量老铁头，老铁头抬眸与纪礼视线撞在了一处，瞬间触电般的迅速瑟缩着躲开。

“我们......”纪礼眉头一皱，觉得这脸看着有些熟悉，奈何脑子没跟上，盯着他看了半晌愣是没记起来，“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贵人说笑。”老铁头仍旧垂目，双手在大腿上搓蹭，笑的有些不知所措说：“贵人若没有定过我家的刀剑应当见不着小人。”

他短促的看了纪礼一眼，躲开纪礼的目光，其中的深意是隔着贵贱的身份悬殊。

“是了，是了。”李嗣不耐烦的说：“你又不曾对兵刃上心过，怎么会见过他。”

就在老铁头以为李嗣是帮他解围来了，却有听到李嗣说：“怎么着，交不出来是吧？”他示意身后的侍从，“砸了铺子，卸他一只胳膊。”

“等等等等。”纪礼出手阻止：“你卸了他胳膊事小，你要的刀剑怎么办？大选怎么办？我听说齐澄将自己的佩剑都送给齐青了，你家可有什么绝世宝刀宝剑？”

纪礼不是危言耸听，要是李家有这东西，李嗣也犯不着花重金叫这么个铁匠来打铁了。

李茂宗官拜礼部尚书，祖上三代都是文官，到了他这一脉，膝下只有李嗣一个独子，祖母宠着长大，启蒙启的晚，诗书不通，时常气的先生吹胡子瞪眼，好在文学不成还有武就，三年前点武魁，李嗣因病缺席，这一回他铆足了精神，就指着在一众人中能脱颖而出。也不枉费李茂宗另辟蹊径替儿子另谋的一条路。

“我看不如就宽限半月。”见李嗣有所松动，纪礼又说：“距离月夕宴还有一月有余，武魁在月夕宴后，等上半个月也不耽误你的事。”

“这位贵人说的是。”老铁头赶紧附和：“公子可能不知道，我们打铁的，遇到好的材料，冶炼起来是要费一番功夫的，并非是我故意拖延，赶出来的是次等品，那不等于砸了我自家招牌。”

接的倒是挺快，纪礼心说，刚刚怎么不说清楚。

李嗣觑了他一眼，冷笑道：“招牌？”

显然这间破铺子门头并没有所谓的招牌，可打铁铺与其他瓜果铺字不同，这玩意儿越是陈旧破败，说明它时间越久，也是因此侍从才打听到这里的。

“都怪我一时着急，没来得及说明白。”老铁头说：“若到时候东西不好，您再来卸小的胳膊也不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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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26章：窥光（六）

裴熠一回府，就匆匆卸了甲，练兵时在烈阳下站了大半日，千机营的轻甲虽然比重甲方便许多，但毕竟是甲，他整个人在里头密不透风的闷了一天，早就被汗浸透了，他洗完澡，套上袍子出来问司漠：“不羡仙那件案子有什么进展了么？”

司漠挑着盘中的青豆，往嘴里扔：“打听过了，京兆府办案向来能拖就拖，什么消息都没有。”

“什么都没？”裴熠蹙眉道：“这种天气，尸体在义庄不得发臭？”

经裴熠一说，司漠脸色嫌恶的拧了拧眉，把手里仅剩的几颗青豆丢回碟子里，说：“仵作检查过后尸体已经入馆了，等人认领呢。”

不羡仙原就只是青楼，里头不少姑娘是从牙行买来的，那地方人鱼混杂，是最容易藏身的。

“虽然这事没什么消息。”司漠说：“但还有件事，倒是有些眉目。”

“说。”裴熠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夜袭击侯爷和世子的人......身份查到了。”司漠说：“是萨沙的人。”

裴熠闻言之后似乎没有太多的意外，大概是他猜想的诸多可能性里，也包括萨沙。他理了理外袍的领口，背上的伤口被蹭了一下，是那晚被利剑划伤的地方，敷了几日药物，已经开始结痂了，只是剐到了还是有些疼，他顿了顿，示意司漠继续。

“当时侯爷你一定检查过，他的身上是没有信物的，所以身份才一直没有查到，东都的人太不是东西了。想要确认他们的身份只有背上的图腾刺青，要不是宽衣解带，这谁能发现。”司漠说着两手在胸口上擦了擦，说：“仵作第二次验尸的时候才发现，这种狼牙狮头的刺青是东都王贴身护卫身上独有的记号，即使在东都，除了王爷和世子，恐怕也没几个人知道。”

他年纪小，喜怒都在脸上。

裴熠饶有兴趣的看了他一眼，重复道：“没几个人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安虎说的啊，昨夜巡防营换值，安虎吃醉了酒说的”

“成安王带出来的兵什么时候听过有喝酒误事的？”裴熠看着司漠说：“近日皇城频频出事，他能让手下在此时玩忽职守？酒后胡言以至于被人发现还都好不知情？”

听裴熠这样说，司漠有点丈二的和尚，他抓了抓脑袋，满脸疑惑。

裴熠抬眸看着他，说：“我问你，安虎是巡防营的统领吗？”

司漠笑说：“侯爷说什么呢？巡防营的统领是成安王啊。”

“那副统领呢？”

“齐国公长子齐澄啊。”司漠又抓了抓头，蓦地察觉出话里有些许异样，但一时又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只是愣着。

“他一个守城兵，怎么会认识东都王贴身护卫身上的刺青？不值得怀疑吗？”裴熠抬首，望着日渐垂落的夕阳，红光晕了一片，从门外投进来落在屋内。

司漠觉得裴熠说的有道理，可转念一想，又觉也不对。

“有问题想问？”裴熠看出他的疑惑。

“嗯。”司漠说：“我还小，问的不对也不代表蠢对吧？”

裴熠笑说：“不耻下问。”

“如果我是萨沙，肯定不会承认，反正那个刺青只要知道谁都能刺上去，他可以不认，光凭一个刺青也不能就说人是东都的，可事实上萨沙虽然没有承认，但他也没否认，他只是说自己并未下过任何命令，这不就等于承认这个人的身份了么？难道他不光好色，还蠢？”

“他只说不是他派的人？”裴熠神色一怔，觉出哪里不对劲，他与萨沙并无深交，只见过一面，对这个人他知之不多，但修竹曾在萨沙的府上住过一段时日，据他所言，萨沙是个骁勇的猛将，为人虽然有些好色，却并非是那种没有是非谋略的人，修竹看人不会有错，若是这样，他应极力驳斥才是？

以裴熠的判断，萨沙没有下手的理由，他虽狂妄，但他不可能不知道要在天子脚下刺杀王侯会有什么下场，平日他怎么浑闹天熙帝都不会管，但杀人这就得另当别论了。可话说回来了，当时动手的那帮人也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所以说不准，还真是他干的。”

“那夜的行动不是临时起意，是有备而来，要不是正好让我撞上了，死的就是巡防营的守城兵。”裴熠说：“蓄谋杀人是需要有动机的，萨沙的动机是什么？”

不等司漠开口，裴熠忽然孟一拍桌，起身道：“你刚刚说他好色？”

司漠尴尬的矢口否认，“不是我说的。”

裴熠想到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翻开扣在桌上的兵书，似不经意的问：“怎么不见修竹？”

司漠愣了一下，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说：“他说是奉侯爷之命查萧公子，最近回来都是深夜。”

裴熠盯着摊在桌上的书，又翻了两页，看见孙子兵法中三十六计的美人计详述。

将智者，伐其情。

裴熠盯着最后几行字，揣度了片刻，才说：“那他有说查到什么了吗？”

司漠见他盯着书里的东西看，也好奇的伸长了脑袋，可惜他理解能力有限，并不解其含义。

“没有。”司漠兴致缺缺的缩回脑袋：“萧公子在谒都那么多年，都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修竹要是不费些功夫肯定查不出来。”

“费功夫？”裴熠忽然抬眸问：“费什么功夫？”

司漠架着腿，指着裴熠手里的书说：“费书本功夫咯。”

“也是。”裴熠了然的说：“自上次见完庄先生回来他就开始钻研诗书，倒是你，庄先生给你的书？你看了么？是不是封页都积灰了？”

司漠尴尬的笑了笑，望向别处，今日的脑袋格外痒，他起身说：“我想起来石大哥有事找我，我先去......”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石峰粗壮的声音。

“侯爷，纪公子来了。”

片刻后，石峰出现在门口，司漠脑袋快低进膝盖下去了，裴熠说：“你石大哥来了”

石峰不明所以，他僵着脖子黑黢黢的面上满是疑惑，“侯爷您找我？”

裴熠抬了抬下巴，见纪礼已经到了，便说：“司漠找你。”

石峰困惑的看完裴熠又看着司漠，最后被司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了出去。

*

“你怎么来了？舅舅不在府里？”

纪礼掀了袍子，盘坐在裴熠对面，仔细的打量着裴熠，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看的裴熠直起鸡皮疙瘩，裴熠让人上了茶水和糕点，待人退下后，他才说：“你看什么呢？”

纪礼忽然起身，在裴熠身后的兰锜上看见一把威风凛凛的刀，虽然刀锋被刀鞘掩盖的严实，但仅是刀柄上经年累月的磨痕也能判断得出它那无比的锋利的刀刃。

裴熠顺着他的神情扭头看了一眼，静了片刻说：“你去过义庄？”

纪礼说：“悄悄去看过。”

“看了之后呢？”裴熠说：“发现了什么？”

纪礼说：“那人真是你杀的？”

裴熠手指在茶杯盖上摩挲了片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纪礼猛然惊醒：“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敢情他并不知道，裴熠笑了笑，心说这小子还真不傻。

“抹脖子的那一刀过了一夜，经大雨泡发已经看不出刀口的形状，你怎么看出来的？”修竹说过，那日京兆府抬着尸体路过的时候，他看过那尸体，刀口已经发肿发白，除了他应该没有人能发现此人是朔风刀下的死魂。

说到这里，纪礼终于松了口气，他颇有些骄傲的说：“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跟你说我从小听过姑父的神刀？我还曾找人仿照你的朔风刀锻造了一柄呢？只可惜太差了。”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了自己满心欢喜拿着新铸的刀与人较量却被人徒手折断的过往，有点丢人现眼，他尴尬的笑了笑，说：“不过你放心，就算认识你杀的，皇上有心护着你，京兆府尹就算查到证据也会悄悄抹了，他们最会查这种案子了。”

裴熠转着茶杯，笑了一声，“有人想上前去挡着，就让他挡好了，京兆府能查出什么，就得看本事了。”

“哪个替死鬼遇上你了。”

“替死鬼不至于，只是个倒霉鬼。”

裴熠想起某个倒霉鬼，那日分开后，霍闲倒是消停了些，听人说去见过燕贵妃几次，想来是找护身符给皇上吹枕边风去了。

“哪个倒霉鬼？”纪礼忽然有些好奇。

谒都水深，即便真要找个替死鬼，以裴熠的才智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拉个人。

裴熠看向纪礼，没说话。

“算了算了，既然是倒霉鬼，肯定晦气的很。”纪礼摆摆手，捞起桌上得一杯茶一饮而尽，说：“最近晦气事太多了，我跟你说个热闹事。”

“嗯？”

裴熠重新翻开书页，缓慢的看着，示意纪礼继续说。

纪礼挑了块颜色鲜艳的糕点丢进嘴里，“听说啊，月夕宴上太后要给挽月公主赐婚，她可是太后最疼爱的公主。”纪礼含着糕点眼神蔫坏的笑道：“你猜这个福是落在你头上还是落在成安王头上？”

裴熠百无聊赖的翻着书，心说恐怕谁都没这个桃花运了，他想了想又饮了一口茶，说：“听说，你听谁说的。”

“嘿嘿。”纪礼斜了他一眼，神神秘秘的说：“霍闲啊。”

裴熠茶水刚进口，闻言呛出了声，书页上溅了几滴，他忙拾起桌边的帕子擦嘴道：“以后少与他来往。”

纪礼不解，“你上次不是还说他眼力过人吗？”

裴熠合上书，起身走到窗前，说：“我说过这话？”

纪礼跟上去，点头道：“你别不待见他，我瞧他还挺喜欢你的。”

裴熠皱着眉，转身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仿佛在说，你是不是瞎了眼？

纪礼有些许尴尬，他迎上裴熠的眼神，不自觉的又移开，说：“所以要是月夕宴上，太后当着皇上的面请求赐旨，你娶还是不娶。”

“娶啊。”裴熠听见院内传来极轻的声响，看了那虚空处一眼，忽然将声调蓦然放大了一倍，说：“听闻挽月公主乃是大祁第一美人，歌舞书画都很是精通，唱着小曲儿，焚香看书，自是别有一番妙趣。”

纪礼知道裴熠并不是贪色之人，这话他自然不信，然而他也不知道裴熠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他闷声想了想说：“还想抱美人，太后是想在你身旁安插个人，不过我总觉得你真娶了，倒是她吃了大亏。”

院里的树上结着青梅果，悬在枝头上坠着，倏忽之间，惊飞了一直停栖的鸟雀，梅树粗壮，遮住了人影，只露出衣袍的一角。

裴熠收回目光，明知顾问：“这话从何说起？”

纪礼知道他是有意的，也不拆穿他，笑说：“你的事，早些年就在谒都传为佳话，谒都城哪个女子不想嫁给你，挽月公主可是女子，万一嫁给你之后倒戈呢，太后兵行险招，说不定是赔了公主又折兵。”

裴熠思考了片刻，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虽然娶她兵行险招，倒也是个办法。”

“啊？”纪礼没想到自己信口胡诌还真让裴熠听进去了，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顿时有些犹疑道：“你真要娶她啊？”

裴崇元说过，哪怕纪礼一生不娶，也绝不能接受皇家赐婚。所以纪礼一早就知道这中间大概的利益关系，一旦应了，便有更多的麻烦在后头。

“嗯。”裴熠余光见那衣摆被风扬起了一角，他对纪礼说：“你分析得很好，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啊......”纪礼想了想，觉得这事他表哥心里有数，不需要他操心，只做短暂的思考便抛开了，一转身，透过木窗忽然看见庭院里那缀满青梅果的树梢，玩心顿起，说：“它们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我去摘些回去给你泡青梅酒。”

他正要翻窗出去，被裴熠拦住：“你上次说想加入禹州军？是真的这么想的？”

“当然是真的。”一提到禹州军，他立刻收了玩性，忙转向裴熠，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里回过神，就听见裴熠又说:“朝廷三年一次的加恩科点武魁要开始了，你若能挑了其他人，我就破格让你加入怎么样？舅舅那里我去跟他说。”

听到“挑了其他人”纪礼当即两眼一翻，心说我的主要问题又不是我爹。

见纪礼前后反差过于明显，裴熠也知道原因，他说：“司漠有一套功夫，最是适合与人单打，且有武功底子的人能在短短一个月内速成。”

纪礼先是一喜，随即又郁闷起来，“除非你命令他教，他哪听我的话。”

“他爱财。”裴熠挑眉笑盈盈的说：“你不妨去试试。”


27 第27章：窥光（七）

裴熠目送纪礼从书房离开后，独自拿起桌上的书重新走到窗边，不经意间，似是自言自语的说：“定安侯总叫人这么来去自如，看来是要换一批护院了。”

倚着树的人影终于动了动，淡青色的外袍映在暮色里，转身的时候手里捏了颗青梅，他嗅了嗅青梅淡淡的果酸说：“还当是侯爷知道我要来特意嘱咐下人没惊扰的，看来又是我自作多情了。”

裴熠见识过这人浪起来的模样，听他这般侃也并不理会，只垂眸看着书，又回了桌边。

片刻后霍闲翻窗跳了进来，他抖了抖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主人在前，他却并不拿自己当外人。

案桌上搁着一方精致的铜雕瑞兽鹿鹤同春双飞熏香炉，炉顶上的瑞兽栩栩如生，在淡缈的烟缕中散着一股隐隐约约的酴醾花的味道。

外头起了风，裴熠扣上书，说：“世子爱翻墙角得毛病的改一改了，容易招来杀生之祸。”

霍闲把玩着手里的青梅，掀起衣袍坐到裴熠对面，看着他说：“你还关心我的生死？”

“侯府以外，本侯管不着。”裴熠说：“司漠下手向来没轻重，你若是下次再翻墙进来，被他砍的缺胳膊少腿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你吓唬我。”霍闲忽然靠了过来，他顺着裴熠手里的书扫了几眼，说：“孙子兵法，都到了谒都了，还有必要看兵书么？”

对于他的挑衅，裴熠视若无睹，他说：“你也想看？”

“我可看不懂。”霍闲的手指划过书页，停在裴熠拿书的手上，说：“不翻墙怎么来？”

“是定安侯府的门不够宽敞，还是世子有半夜翻墙的癖好。”裴熠移开手说：“你这么快就查到了，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已经不快了。”霍闲顺势坐了过去，支着额说：“人明明是你杀的，我差点替你背了锅，你说这么大的亏我能吃么？”

裴熠想起纪礼先前才说的，霍闲近来常去燕贵妃宫里请安。

他刚要开口，就听见霍闲先他一步，说：“旁人当然不能了，但你是定安侯啊。”

“定安侯如何？”裴熠侧头看了他一眼。

霍闲笑了，他难得见道裴熠这般气定神闲，当即便说：“定安侯三个字，分量可不轻。”

“不轻是多重？”裴熠忽然就势靠近：“你不防一次说个清楚。”

“情意这东西，哪里说得清。”霍闲随即一笑，说：“都道日久见人心，我看人心难测，越久反而越难。”

“纪礼说你奉雁南王的命送贵妃入宫，皇上以燕贵妃思乡为由迟迟未曾下旨放你回去，谒都都传雁南世子是个跟他父亲一样只知玩乐的富贵公子，我怎么倒是觉得是他们眼拙了。”裴熠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双眼，霍闲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下藏着的绝不仅仅是看上去那么无辜。

他像一只伪装成羊羔的野狼，虎视眈眈的盯着一群自以为是的人，直觉告诉裴熠，一旦惹到他，转瞬就会被撕的血肉模糊。

“你本可以在雁南安稳的过完一生，从成为雁南使者护送贵妃入京就在你意料之中是不是，你想要做什么？”裴熠平静的问。

“这世上，真的有安稳吗？谁知道灾祸几时落到头上呢？这话我也想问侯爷，从太后一道懿旨召你回京就在你意料之中吧？侯爷又想要做什么？”霍闲反问。

他们看着对方，谁也不退缩，像是凛冬深夜孤山里怒目而视的凶狼，甚至在对峙的短暂里，谁也没有多余的思考，以裴熠异于常人的嗅觉，若非对面是个强劲的对手，恐怕没几个能在这样的目光下得到片刻自在。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外面的风吹落了垂挂在枝头的青梅，落在地上的的声响打破积在两人之间的沉寂。

“不是查到了么？”裴熠舒张了笼在眉间的犹疑，重新盘腿坐了回去，刚才的一切就像是幻觉，他说：“成安王得罪了谁，巡防营要被拖下水？”

“巡防营出了事，谁受益最大就是谁咯。”霍闲说：“他占了别人的道，自然有人等着看他爬下去，官场向来如此。”

“说的不错。”裴熠说：“但你不知道一点，多年来巡防营几乎已经成了齐澄的亲兵，即使现在的他是副统领，他也不会将巡防营至于险地。”

“侯爷熟读史书，难道就没听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句话，亲兵用起来才无后患。”霍闲喝了茶润了润嗓子，说：“那丫头尸体上有毒。”

裴熠问：“什么毒？”

“你可曾听过无忧碎？”

这名字倒有些似曾相识，裴熠思索了片刻，忽然想到了秋白曾提到过这个名字，“东都特有的剧毒？”

“没错。”霍闲给自己的杯中添了茶水，抬手擦了擦唇角，继续说：“一条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没了，萨沙成日在府里跟一群美人寻欢作乐，也不知道那丫头是挡着他什么道了。”

“不对。”裴熠忽然打断他，如果是中毒而亡，那与他知道的也相差太多了。

“你是指有人说巡防营的人亲眼见着了？那不难，你可记得，那夜死于你刀下的人。”霍闲说着话，目光又顺势往下落，停在裴熠平时悬刀的腰迹，那处这会儿并无配饰，只有一条衿带简单的束着，外袍将他俊美的身形遮住了大半，他勾起眉眼，说：“所以亲眼所见也未必真，巡防营的人见着了，但在见到之前，谁知道她是不是已经毒入心脉了，贼喊捉贼的事，这世上还少么？”

裴熠看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给看穿，霍闲在这样的注视下，非但没有觉得不适，反而道像是享受般的，捏着扇子把玩：“你这样看着我，叫人误会。”

“无妨，也没旁人。”裴熠说：“凭着这点干系，你就能笃定巡防营和东都与其有所牵连，如果说是嫁祸，也未尝不可。”

“秋日的月色才更动人，着什么急，是非都与你不相干，等时候到了，自然会浮出水面。”

裴熠仍旧看着他，却怎么也看不透，索性拿掉他手里晃眼的折扇，按在桌上，“你侯爷是战场悍将，喜欢先发制人。”

“大祁有侯爷，戍西只能看着，我父亲如今的快活日子，还多亏了侯爷。”霍闲手里落了空，那把折扇他平日总不离身，是雁南的能工巧匠打出来的，如今被裴熠拿去，他也不恼，反而想起了多年前的旧事：“听说老侯爷当年也是让他们望而生畏的悍将。”

高叔稚战死十多年了，到如今，飞虎将军的名号已经没多少人记得了，他不喜欢旁人提起，更不喜欢在此时让霍闲提起。可有人偏偏挑他逆鳞。

稍加整理了思绪霍闲又说，“史官书中记载，当年飞虎军率精兵七万在脉岭关兵败于戍西，先帝感念老将军为国捐躯，临终前给予侯府一道殊荣，在你们朝廷大臣的眼里，老定安侯叛国只是有实无名，这么看来，你回来为了什么，也就一目了然了。只可惜，他们没我这么闲，这么简单的道理却也想不到。”

裴熠沉着脸不说话。

“你生气了？”霍闲变脸比翻书还快，这么会儿功夫，又端着那张嬉笑的皮囊出来示人，他说：“不若我也跟你说个秘密。”他忽然靠近，贴着裴熠的侧颜耳语道：“她是商队从黄石坡捡来的卖给了人牙子，辗转才进了不羡仙的。”

裴熠面上一惊。

黄石坡是大祁到戍西的要塞，那地方黄沙漫天，过了西口便是秃山，寸草不生的，一户人家都没有，凭空能捡个活人，倒稀了奇。

“谒都可不止她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的人，你不妨看着。”


28 第28章：窥光（八）

翌日。

李忠义领着两个内宦来定安侯府宣旨。

圣旨召他进宫，却没说是为何事，李忠义始终闭口不言，裴熠就知道定是天熙帝的意思。

他换了官服，跟着人进了宫才知道是因为京兆府尹手里头的那桩案子。

仝世溥有真本事，竟然在短短几日之内就查到了裴熠身上。

天子脚下命案频发，他一时之间被悬在风口浪尖上，朝廷上下全盯着他，涉及朝臣私怨，一旦出事乌纱不保事小，一个疏忽可能就会连累一家跟着掉脑袋，这口皇粮到底是什么味儿，他这位寒门贵子最是清楚。

谒都风云诡变，太后多年的垂帘听政给大祁带来的影响不可谓不深远，外有戍西这样的强敌虎视眈眈，内有外戚干政，朝堂四分五裂，看似繁华的谒都时时都将大厦倾覆。

他是这内藏汹涌朝局中的沧海一粟，年少时也曾壮志凌云，胸怀大志，当一步一步深涉其中他才明白在皇权面前他什么都不是，他和谒都的贵族不一样，他出生寒门，无所依靠，唯有小心翼翼，八面玲珑的处事才能勉强站住脚。

而朝廷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位遇事懂得权衡，做事留有余地的京兆府尹。

天熙帝由来已久的身体欠佳，加上这个时节里暑热未消，他此刻看上去略显憔悴，轻咳了几声便听见李忠义在外边通报定安侯到了。

“进来吧。”天熙帝接过宫人奉的茶，饮一口止了咳。

裴熠跨门而入，外间暑气重，他披着骄阳的余温跪在下头请安。

天熙帝苍白的病容上透着几分笑意，说：“起来吧。”。

他退去了左右伺候的人，支颐侧卧，半晌后才说：“眼下无人，你与我说实话，此事是你所为么？”

李忠义并未言明是天熙帝的意思，他穿着明白装糊涂，说：“臣愚钝，轻皇上明示。”

可天熙帝并不好糊弄，他虽病气缠身，可脑子却不糊涂，见裴熠如此，他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说：“阿熠，你不相信朕么？”

天熙帝高骞登基之时只有九岁，彼时裴熠远在千里之外的禹州，在那之前太后就以皇太子的要求严苛待他，除了那点断不掉的骨肉血缘，裴熠与他并无厚谊。

“臣不知皇上所言何事。”裴熠掀起衣袍，跪了下去，“于公臣为皇上臣子，于私先帝和父亲同为圣祖所出，臣如今受皇上庇佑，自然相信皇上。”

天熙帝坐在高位上，他看着裴熠，片刻后才起身去扶起了裴熠。

他的手搭在裴熠的官服上，两人并排站在下头，他望着高位那描着金龙的帝王龙椅似是出了神，一阵冗长的沉默后，他忽然开口，说：“朕九岁，太后便将朕推上那个位子，朕坐上去了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他们怕我惧我，可敬畏的是这大祁的皇帝，从不是高骞。”

裴熠垂首不动。

“我既然受了这命，自然不敢轻待万民。”天熙帝说：“先帝在位时的盛世朕何尝不想延续，庄先生是朕启蒙老师，他一定是对朕失望至极才弃朕于不顾，阿熠......”他转身紧紧握住裴熠的手，哽咽了几许，说：“朕需要你，你不要对朕失望。”

他一个久病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手里的力道越发大了起来，说到这里，他抬袖掩面重咳了几声，“等将来见了父皇，朕也能告诉他，父皇的江山没有毁在朕手里，朕还能像儿时那样抬头挺胸的站在父皇面前，告诉他，大祁还是高氏的大祁。”

若说前头此番是他与太后的博弈，是对诸侯的试探，那么今日便是坦诚。裴熠忽然意识到，他的心要远比这幅躯体坚韧的多，只是有些刺扎的太深，以他之力根本无从拔起。

他是在以力制力。

庄策说过，高骞是太后手里的一枚棋子，从他生母离世，被送给赵太后抚养开始，这枚棋子就注定是要为大祁易主随时做出牺牲的，自先帝患上恶疾之始，太后步步为营，六部在母强子弱的朝堂里早已成了赵氏族人的天下，她有野心，也有手段，以大祁为盘，朝野为子，逐步为赵氏的天下盘下一局棋。

裴熠从前觉得庄策辞官是对朝廷失望，对大祁君主失望，如今却觉得不然，太后要做执棋子的人，那庄策便要上岸做那观棋的人。

天熙帝咳得更厉害了，额上渗出些许薄汗，他极力忍着，却还是忍不住，裴熠正要喊人进来传太医来诊，被天熙帝拦住了。

天熙帝缓缓坐下去，说：“太医看了无非是开些安神的药，这些药都是太后拨来的宫人伺候的，喝了不如不喝。”

身旁无人，裴熠给天熙帝递着一杯热茶，说：“皇上的龙体要紧，臣府上有位医术颇高的大夫，从前跟着臣在禹州治愈不少顽疾，臣......”

天熙帝抿了口茶，摇头说：“无辜之人不能再因朕丧命了，因给朕看病出事的太医还少吗？好在如今朕的膝下只有几个公主，不到万不得已，还不会真要了朕的命。”

裴熠思忖片刻，说：“西镜有四十万北威军镇守，成安王跟皇上是手足，以他之力定能护佑大祁和皇上平安。”

天熙帝闻言，苦笑了一声，说：“圣德年间，老侯爷和先帝齐心协力，一个打天下，一个治天下，朕终究是比不上先帝的。”

裴熠原本不语，听到天熙帝这声自责，便抬眸说：“皇上病中仍心系百姓，是大祁万民之福，也是臣身为大祁将领之福。”

药膳的时辰到了，李忠义在殿外候着，裴熠出门时与他错身而过，刚跨出一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从李忠义捧得托盘里端着药膳闻了闻，不待他问，李忠义便察言观色到了裴熠的用意，他俯身说：“这是贵妃娘娘带来的方子，御膳房根据陛下的饮食喜好稍作调整，陛下吃着不错，奴才便着人每日备上一点。”

雁南的药方,裴熠搁下药，点头说：“有劳公公，皇上龙体有恙，公公平日多加费心。”

李忠义忙笑着应声，“侯爷放心，奴才们都小心伺候着。”

*

出了大殿，天熙帝那番话始终盘踞在他脑子里，尤其是那句朕比不上先帝。

殿外的庇荫长廊里，司漠正与人说话，并未察觉主子已经出来了。

“我不过是想借你的刀来看看，不给就不给，你瞪谁呢。”司漠觉得自己很有眼色，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眼前这人年长他几岁，但无论从衣着打扮，还是说话口气都不是谒都的富贵公子哥，所以他同那人说起话来也愈发盛气凌人了些。

那人微微侧身让开了些，目光沉着，手里提着一把弯刀，他拇指压在刀柄上，好似随时准备要拔刀相向。

“你不给我看，那告诉我你家主子是谁总行吧？”司漠看着他的身形觉得有点眼熟，可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阿京看了他一眼，对这小侍卫敏锐的洞察力心生佩服，正要编个话茬给糊弄过去，见裴熠已经朝这边过来了，只好欲言又止。

“侯爷。”阿京颔首，朝司漠身后的人行礼。

裴熠与他隔了一段距离，眼神掠过司漠落到他身上，并未说话。

阿京说：“贵妃娘娘召世子入宫，不知侯爷可见着世子？”

果然随了他的主子，说句话还要拐弯抹角。裴熠回头看了身后的宫门一眼，说：“既是贵妃召见，想来是要用了膳才回的。”

阿京颔首，裴熠瞥见他手背上有一条骇人的疤痕，像是弓弩之类的兵器所伤，只一眼，裴熠便认出了他手里的刀鞘。

司漠牵了马过来，裴熠再次扫视了他一圈，随即翻身上马，临行前，忽然压低了身子，从马背上俯身看着他，冷笑道：“你这刀是个宝刀，世子待你挺好，好好干。”

阿京握紧刀柄，说：“属下职责所在。”

裴熠勒紧缰绳，迫近一步，转瞬之间，他身为一军主帅的凌冽就从透着寒意的双眼露了出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世子玩的得心应手。”

阿京心里一慌，低着头没说话。

踏云绕着他打了个转，裴熠拽着缰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司漠说：“走了。”

司漠还惦记着那把刀，有心想问，却见裴熠面色不佳，话到嘴边又给生生咽了回去，离皇宫远了，他才愤愤不平的说：“凭他是什么刀，再厉害也比不上侯爷的朔风。”

裴熠握着朔风刀，想起了尘封已久的事。

当年老侯爷率大军赴脉岭关前，将这把斩敌杀将的朔风给了他，老侯爷半生戎马，那一战却让他的万千将士埋骨青山，裴熠在长达十多年的回忆里每每想起父亲远赴疆场的那一幕，总是不由自主的会看见父亲将朔风交付给他时的眼神，从那时起，他便将父亲肩上承载的大祁命运徒手接了过来。

裴熠小时候很少能见到父亲，但只要父亲一回来，他便黏着，那一日，他问：“父亲的刀给了我，遇上敌将如何应对？”

高叔稚的重甲坚硬无比，裴熠摸着甲硌的手疼。

他说：“你要记住，厉害的兵刃，不光是手里的刀剑。”

裴熠很是不解，他望着父亲，说：“不是刀剑，那是什么？”

高叔稚说：“你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将军，你就会明白，但是你要记住，这把刀是你拨云见日的开始。”

裴熠双手拿着朔风，那一日风雪漫天，父亲的盔甲覆上一层凝厚的白毛，他用长满厚茧的宽掌摸在裴熠稚嫩的脸庞上，像诀别那样，让他第一次感受这位硬汉藏了半生的父爱与柔情，他笑着说：“在你成为大祁真正的将军之前，不要去寻找。”

裴熠掸去父亲重甲上的积雪，问：“为什么？”

“因为会绝望。”

裴熠至今都不明白父亲临别前说的绝望是什么？可他却隐隐感觉到，正是这种绝望，让老侯爷在那一战中再没有归来。

裴熠无声的驱马绕过巡城的官兵。

*

纪礼在定安侯府门口与裴熠迎面碰上，他见着裴熠，纵身一跃，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正要抬手，眉间却忽然一拧。

裴熠上前一把抓住他往身后藏的手，掀起衣袖，华贵的锦服里藏着青红交纵的痕迹，纪礼的手劲没他大，挣了几下挣不开，便索破罐子破摔由他看。

“你打的？”裴熠转身看着司漠。

司漠一愣，这突如其来的锅不知怎么就甩向他了，“属下不敢。”司漠面色一变，垂首道：“纪公子是裴国公府的公子，更是谒都的贵人，侯爷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

裴熠半信半疑，司漠却抢过裴熠手里勒马的缰绳，“踏云饿了，我先带他进去吃点。”

他被裴熠那双炯目看的心头发麻，赶紧找个理由远离这是非地。

裴熠不傻，司漠这反应，说明这事就是跟他有关，他茫然了片刻后才松开纪礼的手，问：“你竟让他给打了？”

“也不是他打的。”纪礼放下锦服的袖子，说：“可能是我学的岔了。”

“怎么回事？”

“你上回说他爱钱，我给他送了一箱金子，用他教我的功夫跟人打了一架，结果......”说到结果，纪礼有些无地自容，明明在和司漠对招的时候顺手得很，不知为何跟旁人打起来却每一招都能被反制。

裴熠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他问：“你跟谁打的？”

说到这个纪礼更加无地自容，他左右看了看才低着头小声说：“李嗣。”

“李嗣？”裴熠重复了一声。

两人并排往院内走，原来纪礼迫不及待的想试一试近日来学的如何，正好遇上李嗣也在寻人比试，和李嗣一样，纪礼学的也是外家功夫，若是平常他也不会输给李嗣，只怪他自己，一心只想拿新招来战，结果被李嗣打成这样。

司漠的那套功夫是当年在禹州的时候，机缘巧合之下遇上了从脉岭关来的秦继年，秦继年是江湖上的人，若非是司漠的一时慷慨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算起来司漠也是朝廷的人，他本不欲生出瓜葛的，但无奈却是是有恩情在，所以秦继年将那一套独门的功夫尽数传授给了司漠，按理说纪礼若是学了去，定然不会输给李嗣，想来还是司漠在招数上动的手脚。

作者有话说：

这本从写到修改都太费精力了，加上最近公司出了点事情，所以真的很抱歉，速度确实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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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29章：窥光（九）

“修竹呢？”裴熠有些日子没见他露面了，见到司漠在喂马便问了一句。

“还在查萧公子呢，晨起见他匆匆忙忙拿着几本书出了门。”

他捞起一把稻草送到踏云嘴边，逗着良驹笑说：“禹州可没有这么好吃的草。”

裴熠脚下一顿，蹙着眉倒回两步，“他查人什么时候这么慢了？”

踏云胃口大好，很快就吃完一把粮，湿濡的马鼻蹭的司漠掌心发痒，他浑不在意的说：“大抵是萧公子的身份格外难查吧？”

裴熠凝眉思索了片刻，问：“他拿的是什么书？”

“我一看到字就头疼，没有细看，好像是庄先生的书。”司漠直起身子，顺着踏云的背上的毛往下缕，说：“他还叫我多读书，说是书中自有颜如玉，我看，书里只有骗人的鬼。”

他废话说了一通，都是对书本的厌恶。

裴熠知道他的德行，听到这里便不予理会。

自从在禹州重遇修竹，他便弃笔从戎，从此只与刀剑相伴，而他的那身本事，也不负所望，练到了炉火纯青地步。

谢家书香门第，祖上未有过武将，禹州时裴熠有意曾提起过，倘若修竹愿意，他会请当时禹州最富盛名的先生继续教他诗书，可他却已然拒绝了，其中的原由是什么，没有人比裴熠更清楚。

晚间的时候，来了个不速之客。

司漠因捉弄纪礼被裴熠罚没收了一年的零花钱，正因不服气在内院和裴熠动手，裴熠有心想让，步步留有余地，司漠却与他对招对的十分卖力，正当司漠的长剑挑过裴熠的长靴时，他下意识地旋身要拔出匕首，却摸了个空，难得他也有手误的时候，顿时收起招式，抬手示意到此为止。

石峰匆匆忙忙的进来，说：“侯爷，外头有人。”

裴熠眉头一蹙，抬首觑了长空一眼，“走的正门？”

石峰看向司漠，有些纳闷的抓了抓脑袋，说：“侯爷放心，府上护院属下已经换了一批，绝不会再发生失窃的事。”

裴熠：“......”

“可说了是何事？”

“那人说是替他家王爷传话的，属下见他面生便没让他进来。”石峰小心翼翼的说：“侯爷，您认识他？”

“王爷？”裴熠诧异的问他：“是成安王的人？”

石峰一时之间不知主子是怎么了，一会儿像是知道，一会儿又像是不知道，他被问的摸不着头脑，更加疑惑，只能如实回答：“是。”

裴熠皱了皱眉，没说话。

“成安王入京以来从不与咱们侯府往来，连面子上的功夫都不做，怎么这个时候堂而皇之的让自己的下属传话来了？侯爷......”司漠双手抱胸，满是疑惑的偏头问道：“他在想什么呢？”

“看看就知道了。”裴熠把剑扔给石峰，说：“请他进来”

太后忌惮各地藩王兵权，借立后召回各地诸侯，北威军手握四十万军权，早已成了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她想学古代帝王杯酒释兵权，可成安王生来就是皇亲，她也不是帝王。

*

京兆府前天发了诰谕。

天熙十五年，八月十五。

时至夏末，秋老虎回笼，宫人们都穿着薄如蝉翼的素纱禅衣，天熙帝和赵太后的轿撵一前一后，关津跟齐澄率领禁军和巡防营的人保驾，浩浩荡荡的从皇宫移驾至宝月楼。

月夕宴是大祁圣祖年间保留的传统，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皆需参与。

天熙帝难得有了些气色，今日他身着一件亮黄色的锦袍，上头绣着沧海腾龙的图案，那龙栩栩如生，晶亮的双眸似是在洞察着席上众人的一举一动。

宝月楼自圣祖年间诸如迎春除夕，月夕夜宴等节日礼贺均在此处，宝月楼临着护城河的下游，这一夜河上飘着一望无际的祈愿灯，将河中心的画舫也映的灯火通明。

裴熠到的时候，只有成安王的席上还空着，天熙帝侧耳听燕贵妃掩面轻语，不禁眉目含笑，纪礼因为裴崇元的关系，难得坐的端正，好容易见裴熠来了，连忙冲他龇牙咧嘴的使眼色，裴熠偏头朝司漠说了句话，朝见圣上后便直接入席。

纪礼觑了他老子一眼，挪近了些说：“我还以为你会称病不来了。”

裴熠抬颌，“这种场合，只要还有口气就得来。”

“等一下开席之后，挽月公主就会上来献舞，你有对策了没？”纪礼一脸担忧相，倒像献舞的不是大祁公主而是是什么夜叉老虎之类。

裴熠望了一眼座上唯一的空席，说：“是福躲不过。”

这话不轻不重，恰好落进与他比邻而坐的霍闲耳中，他轻嗤一声，倒是难得没有接话。

“福？”纪礼正欲拍桌子，碍着是皇家的宴席，抬上去的手又硬生生的人给收了回去，他蹙着眉低声说：“太后用意明显，你看不出来啊？”

“看出来了又能如何？”裴熠侧身与他说：“还能抗旨不成。”

这倒是实话，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大祁谁说了算文武百官心里皆讳莫如深，今日的主角是谁，大家亦心知肚明。

成安王姗姗来迟，他似乎身体抱恙，面上带着病气，太后见他面色不佳，对他的晚来也并未加上半句呵责，命人叫御医备了碗药膳，言语间倒真有些“母慈子孝”的情分在其中。

太倚着凤銮，芷兰姑姑侍奉在侧，拿着孔雀翎的扇子扇着风，珠帘被带起一阵浮动。

赵同安说：“臣有事奏。”

天熙帝抬抬手，示意他直言。

“臣听闻成安王近日抓获了不少身份来历不明的外族人，不知成安王此次突感风寒可与此有关？”

赵同安年逾半百，却雄健异常，不愧是曾带过兵的老将，即使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却叫他一字一句中气十足。

天熙帝闻言眉间凝了霜，关切的询问太医成安王的情况，得知是连日劳累赶上的风寒才稍稍安了心，“王爷为大祁劳心劳力，是我大祁的福气。”

“皇上说的是，阿瑜在西镜十多年风雨飘摇，如今边关安稳才得以回京。”太后支颐侧卧，抬手叫身边人退了下去，说：“今年我们一家人团聚，若是先帝爷在天有灵，看到如此君臣相敬，定是欢喜。”

太后言辞恳切，他说的这般动容，便没了皇家的生分与隔阂，倒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家宴，众人齐贺太平万岁。

在那高声中，霍闲目光如炬，他在无数个虚伪的笑声里似乎寻找什么，裴熠不知何时已经与纪礼拉开了距离，他说：“诰谕上和你说的可不是一回事。”

霍闲收回目光，摇着骨扇说：“诰谕是给天下人的一个交代，真假有几人在意。”

裴熠不语，他看着霍闲，霍闲也看着他，在这一派祥和里他们就像是两只互相试探的恶犬，精锐的眸子里散着令人发冷的寒气。

“我先恭喜侯爷了。”霍闲率先开了口，案上呈着两盘新鲜的时令蔬果，他挑了个个头适中的青提丢进嘴里。

这话被纪礼听了去，他苦着脸说：“皇命难违，还有一线生机呢。”

裴熠闻言，不禁好笑，心说这两人算是什么知己好友，却全然没明白对方的意思。

开席后便是歌舞琴调，挽月公主在太后一声轻唤中，款步而至，她被太后养在深闺，鲜少露面，因着今日夜宴，起舞时，用薄纱蒙着脸，额间的花钿用胭脂勾了形，将少女的纯真一半藏匿一半显露，这般妙龄的绝色，若非养在太后跟前，裴熠怕是也很难不心动。

“挽月过来，到哀家跟前来。”伴舞的宫女们退下之后，太后在纱帐后招了招手，侍奉太后的姑姑便上前卷起一半纱帐，挽月柔声道：“是。”

他倚着太后，不知说了句什么，太后便笑了。

这些年她在太后身旁服侍，为讨太后欢喜，事事小心，皆以太后一言一行为喜好，她不喜欢跳舞，却不得不舞，她被困在这座华丽的深墙高院，心却跟着诗书上游历四方的名人将山川河流高原沙漠都走了一遍，有人告诉她，她这一生只有一个机会走得出这犹如牢笼般的高墙，真假不论，在尚未死心之前，她要拼着那一丁点的希望搏一搏。

膳食一道一道的呈，传膳的宫人马不停蹄的上，天熙帝坐在龙椅上，他身体欠安，饮的是太医特调的药酒，宫人替他一一尝过之后方才呈上。

席间，一派平静，天熙帝与众人同饮后命人又斟了一杯，他说：“朕登基数十载，大祁国泰民安，母后劳苦功高，这杯朕要敬母后，母后自幼悉心教导，时常提点，朕心中甚至感念。”

他说的动容，竟让上了年纪的老臣忍不住抬起袖子抹起了眼角：“我朝以孝为上，臣今日得见太后陛下母子一心，不禁想起先帝在时常与老臣说起，教子之道。若先帝泉下有知，必定深感欣慰。”

“爱卿快起来。”太后看向那掩面缅怀过去的老臣，他双鬓已然斑白，眼尾的褶皱里藏着随先帝一并逝去的年月，侧影尽显疲颓之态，只是尚有一夕风骨撑着。

太后侧身对天熙帝说：“爱卿老了，哀家也老了，这天下早就是年轻人建功立业的天下了，哀家想起当年进宫的时候，还没有挽月这么大。”说着便握起了挽月的手，她带着錾花的护指，修长的指甲贴着掌心，“如今哀家也只有你和锦蓉两姐妹这一桩心事了。”

众人皆不言语，席间鸦雀无声，太后接着说：“前朝的公主，免不了是和亲的命运，可我大祁兴盛，庇佑万民。”太后怜爱的抚着挽月的青丝，“这都是大祁的好儿郎在战场上捍卫的安宁。”

“挽月替天下的女子感念将军劳苦。”她隔着珠帘纱帐，轻声说：“望母后将赐给挽月的珠玉赏给军中将士。”

“你这孩子，浑说呢，那是留给你的嫁妆。”太后说到这里便借势望向天熙帝：“既然说到这里，哀家想替公主要一道圣旨。”

裴熠闻言端杯的手停在桌上，霍闲目光一沉，也放下酒杯。

天熙帝得知这一回躲不过去了，干脆直言，“母后为的可是挽月的婚事。”言罢，又继续说：“挽月一直在母后身边，乖巧懂事，也到了出嫁的年级，谒都与之年纪相仿的公子倒也不少，不知母后可有打算。”

太后满目慈爱，对天熙帝笑道：“挽月被我骄纵坏了，日前说起未来夫婿，竟红着脸说将来要嫁的人，定是那文武双全的将帅之人。”

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裴熠和高瑜两人之间打量，都在猜想这婚事到底会落在谁的头上。

“成安侯替陛下在外征战多年，亦是陛下手足，至今只娶了一位侧妃，哀家见他们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不知是惊还是吓，挽月碰倒了桌上的酒杯，太后安慰道：“圣旨哀家都还没替你讨来呢。”

这朵桃花没落到裴熠身上，他松了口气。

成安王跪拜道：“公主千金之躯，臣乃一介粗人，怕是会怠慢了公主。”

霍闲见状，看了一眼高台上雍容华贵的太后，悄声对裴熠说：“她在你和成安王之间选择了他。”

裴熠看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干笑一声，说：“该可惜？”

“到手的美人跑了。”霍闲骨扇摇着徐徐清风，他说：“是有点儿可惜。”

“怎么这会儿倒说起了风凉话。”裴熠侧头笑了：“适才有人比我还要紧张？”

霍闲也笑了，没皮没脸的说：“我有吗？”

裴熠不再看他。就听太后道：“如今戍西尚且安稳，成安王不必忧心。”

“边境的安稳许是表象。”提到戍西，高瑜面色一沉，他说：“戍西连年遇灾，窜出不少流民，戍人抢占百姓粮水的事时常发生，近日更有甚者潜入谒都，试图混入军中，这般动荡，臣随时要出征，怎敢耽误公主良缘。”

他说的真切，却没几个人当一回事，连天熙帝都知道这番话是他在接旨之前唯一的转圜，天熙帝倒是愿意顺着他的话，将这桩婚事作废，太后本就掌握了谒都的六部大权，若是再加上北威军，那这大祁恐怕不久就真的要改名换姓了。

“这是臣近日抓捕的那几人，严刑拷问之下所呈的供词，请陛下和太后过目。”说着他便从宽袖里取出一封厚厚的劄子。

裴熠想起那日成安王着人道定安侯府传的话，那份供词此刻他怀里也有一封，霍闲说谒都不止那丫头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的人，高瑜便抓捕了一干人严刑逼供。

戍西这探子可真是帮了他们大忙，只是若不是牵扯进挽月公主的婚事，这便是高瑜立功的好机会，可这婚事他不能要，这个功他立不得，那日挽月身边的的宫女奉命传信，言语间被那丫头撞上，萨沙无意杀人，等他送走宫女，再回来时，被敲晕的丫头没了气息，偏巧巡防营的人路过看到了这一幕。

太后越看脸色越沉，将折子递给天熙帝，说：“哀家身体不适，先回宫了，公主的婚事日后再议。”

挽月在扶着他，退出纱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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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30章：窥光（十）

芷兰姑姑见太后面上带着怒色，静了宫殿便禀退了左右。

太后将手边的琉璃花盏掀倒在地，那华贵的玉樽顿时碎了一地，挽月跪在地上，吓得花容失色，不敢抬头。

她从未见过太后发这么大的脾气，在她看来，太后一向慈爱，像是没有什么事会惊动得了她，如今骤然发怒，挽月自然知道是自己惹的事叫太后知晓了。

外头的人隔门听见动静提声喊了一句“太后。”

“无事，门口候着。”芷兰姑姑走到门口朝外头的人说：“失手碎了个花盏。”

即便她说的轻巧，外头的宫人们也还是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伺候不周会殃及自己。

“你......哀家为你筹谋多年。”太后痛心疾首，那巴掌落了下去。

她捏着自己的颞颥，良久才说“你竟胆大包天，与人私相授受，你是大祁的公主。”

挽月噙着泪，没有开口，她柔弱的跪在太后身边，像从前给太后捶腿那样低着头，太后望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似乎看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

自从将天熙帝带回宫的那一日开始，这天下便一步一步的在向她倾倒，赵氏身后没有可以依靠的门阀，今日赵氏所得的一切皆是她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她不动声色的将象征着帝王的权利一点点的揽在手里，她曾经也是一个向往自由的少女，和青梅竹马的将军在辽阔的天地间闯荡，可命运将她拉进这座皇城，直到先帝病逝，她才明白真正的自由是身居高位，是拥有天下的霸权。

她自恃有吕武之才，不甘屈居人下。

太后颓然的阖上眼，疲倦的说：“起来吧。”

挽月娇嫩的脸上渗着红印，嘴角挂着一点血迹，那疼痛是她从未受过的，萨沙说东都的马都是汗血宝马，带着一股草原的猛劲儿，跑起来马踏飞燕，东都的男儿个个都是猛汉，会给心爱的姑娘簪花，带他们在山野驰骋。

可太后教导他的是女子不得外出，更遑论与男子一同骑马赏花，他们教她的是那么不同，她知道无论是定安侯还是成安王，她要嫁的人必定是于太后有用的人，她本是谒都万千柔弱女子中的一个，命运把她送到哪里，她便停在哪里，她原本已认命，可有人却告诉她，只要她承认了这件事，便从此不必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

“是。”她咬着牙点头。

那折子上写的清楚，死的那个丫头是撞破了萨沙和挽月身边的宫女往来，才被灭了口，此事事关大祁颜面，更关乎着东都和大祁的世代交情，此事巡防营的人亲眼所见是抵赖不得的，若非死者被查出是戍西的细作，那萨沙便是犯了大祁律条，按大祁律例会关押细审，细审之下，会掀起谒都多少流言无人知晓。

太后的算盘落了空，天熙帝收起折子，掩面轻咳道：“戍人猖狂，竟敢将细作安插到谒都。”

他平素待人温和，显少动气，眼下好容易身体有了好转的迹象，却也因这道折子再次郁结，李忠义紧着奉上茶给他舒缓，齐澄跪上前道：“是臣失察，请陛下恕罪。”

身为巡防营的副统领，他对成安王所呈之事毫不知情，高瑜对此瞒得严实，天熙帝说：“此次多亏巡防营，才将这些无孔不入的戍西人底细查的清楚。”他只字不提劄折上的其他内容，却说：“好在秋猎后是三年一次的武魁擢选，若能以此为我大祁招揽将才，相比戍西人也不敢灾如此猖狂。”

“圣祖爷当年设立武魁擢选，为的就是要替大祁挑选出战场的悍将，秋后就是你们施展拳脚的时候。”天熙帝说。他生的清瘦，稍稍用力脖颈上的青筋便会暴出来，这样的对比让这位身居高位的君王显得更加坚毅。

*

裴熠出了宝月楼，正要回府，却在皇城门前看见了高瑜，他似乎是刻意在此处等他，裴熠远远地打量着他，怀中的折子还发着热。

城门口有来往的宫人，巡逻的侍卫，还有日夜巡防的禁军，显然高瑜比他更清楚皇城的构造，因此垂首背对着他。

“侯爷。”忽然蹿出来的人挡住裴熠的视线。

“关大人。”裴熠见到来人拱手施了个礼。

关津身穿重甲，腰间悬挂着一柄长刀，比裴熠要年长一些，大约是常年在军中建立的威严，他体态雄健，面上不带笑意，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却叫人望上一眼就背后生寒。

他神色不动，一抬首，跟在他身后的人便越过他先行离开。

裴熠与关津的交情止于父辈，高叔稚刚建立飞虎军的时候，关津曾是飞虎军前锋，后来脉岭关一战大败，他援救及时，带着一支精兵杀出重围，从死人坑里抢回了高叔稚的尸身，回京后他便奉命在禁军办差，再后来升至禁军统领，直至现在，但这些早已经是陈年旧事，没有几个人还记得。

“关大人有事？”见他迟迟不语，裴熠开口询问。

关津从前在高叔稚的手边办事，小时候裴熠叫他关叔叔，他便自动将身份抬了一倍，但定安侯如今是天熙帝亲封的飞星将军，这么说起来也算他的半个主子，这样一来，他倒有些踌躇。

裴熠早就听说关津只效忠于皇上，向来与朝中同僚关系疏离，眼见他迟迟不语，裴熠便要告辞。

“侯爷留步。”裴熠要掀袍，忽然被人叫住。

关津从前在军营样的习惯，他的手搭在刀柄上说：“侯爷明白人，就当关某多言了，功高震主是历来帝王最忌讳的。”他并未有所明指，可那双精锐内敛的眸子却望向城门口那男人的背影。

“多谢大人提点。”裴熠拱手，心中却泛起了犹疑。

“高将军心怀大义。”关津说：“侯爷，关某还有要差在身先行告退。”

他穿着甲的背影犹如皇城坚实的盾，在飘摇的风雨里挡过系数砸过来的刀剑。

裴熠自顾自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高瑜等了他一盏茶的功夫才等到人，见着他便说：“你跟关统领还有交情？”

禁军军纪严明，朝中但凡有官职的人，禁军一向避而远之，和都离院有所不同，禁军是握有实权的军队。

“我倒是想，关统领是什么人？”裴熠一句话便挑明了，“不过是看在老侯爷面上多问一句。”

高瑜也曾多次在进宫是遇上关津，任他如何抛枝，关津从不为所动。

“那倒也是。”高瑜笑说：“你能耐不小，胆子也不小，今日在宴上，你其实也有踌躇吧？”

迎面来了几个巡城的士兵，待他们走远后裴熠才说：“欺君之罪，王爷觉得呢？”

高瑜一顿，脸色一变，说：“你白白冒了险。”

“既然是冒险，就不算白费。王爷征战多年，自当知道我们行军打仗，总是要将兵马粮草备足了，至于战场上的风险，既是天时地利，也要讲究个人和。”

“谒都太平，哪有我们行军打仗的人能施展拳脚的地方。”

“怎么没有。”裴熠笑道：“皇城才好施展拳脚，武魁人选落定便会去兵部报道，我记得兵部尚书聂通曾就是武魁出生。”

“武魁三年一届，可做到兵部尚书的只有他一人，还是受过老侯爷的提点缘故。”高瑜忽然侧目：“这么说来，你还算得上是他旧主之后。”

事实上裴熠对聂通所知和关津一样，他那时太小，又身在谒都，对于军中人事只知道个大概。

聂通的确在飞虎军待过，还是高叔稚的副将，他出生武行，有身手有胆识又肯吃苦，高叔稚平素最是敬佩这样的人，那时候他还是个年级轻轻的少年，高叔稚将他纳入盔下，一路提拔，脉岭关一战，他在西河渡口带五十精兵拦截，高叔稚在脉岭关抗到最后一刻终于等来支援，若非是他在西河渡口带兵拦截，脉岭关便不止死去七万将士，连同关口也会一并丢失。

那一战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老侯爷的灵柩前贵了一夜。

“不过........”高瑜说：“人人都要做自己的主，谁甘愿一直奉他人为主。”他忽然像是宽慰的说：“你说是不是。”

裴熠不轻不淡的说：“大祁只有一个主人，王爷可要擦亮眼睛，认清了。”

高瑜说：“你为着一道未知的圣旨肯大费周章做这么多，不惜上冒着被揭穿的风险，就是为了与那样一个任人摆弄的傀儡皇帝站在一处？你图什么？”

“图名图利，图什么都行。”裴熠说：“若我真的做成了你所想的事情，言官笔下那可就是名垂千古了。”

高瑜忽然笑了：“禹州那样的地方都能让你重新拾起飞虎军，从前倒是我小看你了。”

裴熠并不接话，前头司漠牵了马正在等他。

“告辞。”

晚来刮起了风，他的衣袍被吹的鼓起，踏云不安的地鸣，像是暴雨的前兆，高瑜远远地望着他，他在谒都的暮色里第一次感觉裴熠是一头会咬人的狼，他用姣好的皮囊遮住了狼身，在人群里穿梭。

“来日方长。”高瑜拢了拢外衣，他的笑像是被黑暗撕扯过，带着骇人的阴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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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第31章：纠葛（一）

太后在月夕宴上突感风寒，挽月公主的婚事搁置，一时成为谒都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

宫墙外的树梢上停着一只落了单的候鸟，拍着翅膀，茫然四顾的寻找同伴。赵同安由宫人在前头领着，恭恭敬敬的穿过一道道门。

太后称病，赵王递了请安的折子。

半个时辰后，太后才见着人。

“赵王有心了，哀家无妨。”赵太后支颐侧卧，抬着玉指在帘后动了动。

“姐姐。”无人的时候赵同安变换了称呼，他微微抬颌，走近了一步，低声道：“成安王以东都世子为由，拒了太后要赐婚的旨意，若是皇上的授意......”

太后抬手，那护甲上镶嵌着东海产的珍珠硕大，四周镶着金丝亦是夺目，她摸着莹润光滑的珠子，说：“高瑜是个什么德行的你还不知道？他既不肯接受哀家的安排，又怎么会轻易顺了皇上的意。”

赵同安说：“他如今手握重权，既不肯为姐姐所用，那在谒都他可就是把利刃，保不齐哪天会割到我们自己。”

“他不做哀家的女婿，”赵太后笑了一声，继续道：“那是驸马不如他北威将军来的有用，说到底还是前朝驸马不能参政埋下的祸患，若将来他能看清做驸马的好处，自然会来求哀家。与虎谋皮看的是谁更有分量，迟早的事。”

赵同安点点头，须臾又疑惑道：“我一直想问姐姐，为何是北威军不是禹州军。”

比起远在戍西驻扎的北威军，禹州军离谒都更近。

“他高瑜都能将这桩婚事在哀家开口前轻而易举的化解，裴熠难道就不能？”太后起身说：“皇上让他顶了桑奇的职，这不就是你的机会。”

赵同安吸一口凉气，擦了擦额上的汗说：“是，是，臣定会留意。”

“留意有什么用。”赵太后从帘后走了出来，面色不虞道：“武魁擢选在即，哀家听说裴国公家的也要去？”

说到武魁，赵同安终于挺起了腰背，他说：“点武魁三年一次，不止纪礼，彻儿和齐小公子也在考核名单之内。”

“彻儿有上进心想博功名是好事，他想去就由着他去吧，这孩子性子总是急躁，父亲的要让他知道凡事过犹不及。至于纪礼......”赵太后说：“裴国公不问朝政这么些年不就是为他那败家子。随他去吧。”

赵同安应声。

*

裴熠从千机营出来，司漠跟在他身旁。

两人一马从城外回府，刚进城便碰见了霍闲。

“世子又瞧什么热闹呢？”裴熠打马靠近，沿着他身后的长街看过去。不远处热闹非凡，正是霓裳阁里传来的声音。

“热闹。”霍闲眯起眼睛，哂笑道：“京城如今热闹的还能有什么。”

自从武选日期拟定，谒都的铁匠铺生意便如日中天，大大小小的酒楼隔三差五的就能碰上“过招”的武林人，天熙帝发了诏令，此次武魁凡家世清白者皆能参加。

文人过招论的是学识，策论，这些习武的人向来是凭本事吃饭的，动辄便要上手，谒都近来多了不少新鲜面孔。

“世子对武魁也有兴趣？”裴熠翻身下马，与他并行，他刚从军营出来，那身轻甲披在身上，显得格外英挺，街上来往的人每每见着便忍不住回头。

“我就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闲人，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看看就行了，哪敢以身亲试。”霍闲侧目看着裴熠，眼里含着笑。

“和我就不用装了。”裴熠说：“齐青同李嗣比试是你挑起的，这事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说说吧，齐小公子他怎么得罪你了？”

霍闲诧异的看了裴熠一眼，喉间溢出轻笑，片刻后才慢悠悠的说：“就算你说的都对，那为什么不是李嗣，他目中无人，四处树敌，若要说得罪，他在谒都得罪的人才是最多的。”

果然。

裴熠转回头，像是审视一样的看着霍闲，片刻后才说：“你也说了，他目中无人，四处树敌。既如此，那这种草包何至于让世子这样大费周章。”

“草包……”霍闲被这个称呼略惊了一下，他忽然笑起来，说：“原来礼部尚书的独子在侯爷眼里就是个草包啊。可是你可别忘了，这个草包他可是礼部尚书的独子，即便他不至于，他父亲呢？”

霍闲莞尔一笑，看着裴熠，无辜地说：“看见了吧，我对侯爷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熠骤然顿住，眼里透着令人发冷的寒光，他迅速地想起李茂宗，李家是门阀世家，先帝刚继位的时候，他是监察御史，他记得庄策曾说过，李茂宗还任监察御史曾三次巡视雁南。

可时间却对不上，那时霍闲还尚未出生，即便和雁南有关，可决计没他霍闲的事。

裴熠眉宇一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霍闲似乎察觉到裴熠的异样，他看着裴熠，“你这样子倒像是和礼部尚书交情很深。”

裴熠移开目光，眉头一皱，反问道：“你说什么？”

“既不是。”霍闲知道他听清了，便倏而一笑，这回笑的倒像是发自真心，“那你方才那副神情是担心我会惹祸上身？”

裴熠看着他，忽然靠近道：“是你想让我说担心你？”

霍闲一怔，继而笑说：“啊，看来是我误会了。”

裴熠双眉一挑，状若无意说到：“误会什么？”

“月夕宴前。”霍闲说：“侯爷做的诸多准备若说是不愿受人摆布自然不假，可若要说是为儿女情长也未尝不可啊。”

“......”

裴熠顿了顿，随即哼笑一声，说的话却明显没了底气：“你瞧侯爷是那多情人么？”

话说完，心里其实已经乱了，在战场上他是英勇无敌的将军，即使大敌当前也能面无惧色，但面对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他却陡然生出一种兵荒马乱的感觉。

难怪先生曾屡次提醒他，人心鬼蜮要比战场更凶险。

他十四岁封地，十五岁便孤身一人挑了在禹州为患十多年的响马老窝，他曾在禹州最北面的深林带回了一窝狼崽，将它们养在马圈训为己用，使其能通过气味探寻敌军的埋伏，犹如猎犬，然而驯服的过程中他付出了巨大的耐心。

此刻，他内心的野火被窜的蠢蠢欲动，他莫名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想法，眼前这个人的每一步都精准的踏在他的胸口，他说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复杂情绪但他却很清楚，他迫切的想要撕开那层披在他躯壳上的外衣，他要亲手扒开看一看，那里面究竟还有什么。

“是啊。”霍闲看着他，笑意没有散，“我怎么瞧，都是。”

裴熠终于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街上来往的人鱼贯而过，因为近日大大小小的擂台，街两边搭起了不少临时摊贩，谒都是皇城，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是从这里出去的，因此那些外乡来的将两侧的路堵得严实。

也正是因为人多嘈杂，有那仗势欺人的敢在大街上骑马疾驰，待霍闲从惊险中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人拉到了一旁。

“小心。”裴熠护在前头，蹙眉道：“当街纵马，胆子不小。”

街贩没少因这些人而遭殃，见那人连人带马已经远了，才敢抱怨：“真是世风日下，这些有钱的公子哥总把人命当儿戏。”

“前天一匹马当街踢伤了一个老人，骑马的连马都没下，扔了银子就跑了。”

街贩之间互相抱怨却落进了裴熠耳朵里，他松开惊疑未定的人，问：“知道是谁么？”

虽然未看清马上的人是谁，但在慌乱中霍闲正好看见了那人身上挂的牌子露出了字的一面，他想了想说：“好像李府的腰牌，应当是李嗣的侍卫。”

“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口嫌体正直侯爷和他柔弱不能自己上街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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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第32章：纠葛（二）

李嗣的擂台摆在正街，围观的人不在少数，台上的两人一左一右，他们都做短绒打扮，袖口和衣角上都有破损，看着像是已经对战过几轮了。

裴熠换了套常服，淹没在人群里。他见擂台后方堆着不少断掉的刀剑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来。

“啧啧啧。”霍闲在他身旁，目光一直在那堆废铁上打转，他微微侧身，在裴熠耳边小声道：“如今谒都的刀剑，价格都已经翻了五倍，照这么个比法，十家打铁铺也不够造的。”

武斗向来是真刀真枪上阵，兵器离手则为败，月夕宴前不少打铁铺就收到大批订单，需求多了，价格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这倒是让平时吃饱饭都难的铁匠铺生意在短短数日内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怕是跟你那把匕首出自同一位大师之手。”裴熠看着台上的人，话里带着几分嘲讽。

明知裴熠是讽他，霍闲也不恼火，反而笑说：“所以这才得侯爷相赠啊。”他抬手在裴熠腰上摸了一把，说：“塞翁失马，祸福难料。”

裴熠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想起前不久送出去的那把匕首，哼笑了一声，说：“这么急？”

霍闲讪笑，扭头看向正前方。

李嗣的功夫不在齐青之下，奈何他手里的刀剑不争气，断了一把又一把，齐青那把剑是他父亲好友赠的名剑。齐青爱收集刀剑，这把剑是他的宝贝，李嗣向来好争强，在武学上他们相差无几，但齐青自幼受齐国公和家中兄长的熏陶，于诗书上也颇有所得，可李嗣却是个木鱼脑袋，文墨的东西他看着就头疼，每每李茂宗总是要拿齐青与他做对比，想到此，李嗣眼里渗出的厌恶便更深，他暗自咬牙，由来已久的怒气和李茂宗常训斥他的那些话一股脑的冲上天灵，他握着剑，旋身直奔齐青的门面。

齐青反应迅速，连退几步后猛一向后仰，剑抵地上发力，抬脚踢开李嗣的进攻，同时重新站起，他手里的剑再一次将李嗣的剑劈断。

台下人的叫好声放大了李嗣的盛怒，功夫不相上下的两个人原本比的就是持久性，李嗣这会儿已经急了，他顾不得剑已断口，再次发力。

齐青回剑格挡，轻易的挑开李嗣手里的剑，就在李嗣震惊之际齐青的剑锋抵在李嗣的脖子上，然而他并没有伤他分毫，而是手腕一转，剑背猛地拍在李嗣的肩上。

一刹那，李嗣感觉整只手都麻木了，随即手指一松，断剑落地。

裴熠抱着胸，往台上看，他的目光穿过前头拥挤的人群，看见落了下风的李嗣面前立着一把断了刃的剑。

“也没什么新鲜。”裴熠转身，显然是这架看的不过瘾，人爱看这种热闹的不少都是舞刀弄枪的粗人，人群里挨着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使他没了再往下看的兴致。

见他转身，霍闲便也跟了上去，慢声说：“若是我，方才就会给他一剑，索性都抵脖子上了，毫发无损算什么。”

“皇上不禁私斗并非不管。”裴熠说：“真要出了事，一个齐国公，一个礼部尚书，都是朝廷重臣，你当齐青有这么糊涂。”

“齐青糊不糊涂，李嗣都不会承他的情。”霍闲嘴边扬起笑意，低声说：“李嗣哪吃过这等大亏，以他的脾性，这笔账迟早要找回来。”

裴熠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并未说话。

虽然已是深秋，但这个季节里的闷热却未减丝毫。谒都西郊有做山名叫枫山，每到秋日里便如新嫁娘似的披上了红妆，此刻枫山上空被一层阴霾笼罩着。然后就在此时，忽然响了个闷雷，枫山上空的乌云朝着城内滚滚而来，像是暴雨欲来。

街贩常年外出，对老天突然的变脸早已经了如指掌，一听闷雷响，便开始收摊。起风了，路边尘土翻飞，迷的人挣不开眼。

眼看就要下雨，裴熠忽然停下来：“你要跟我到几时？”

司漠不知从哪里溜了一圈，又回到正街，裴熠翻身上了马，刚走两步，他忽然又回过头俯身说：“你我要去的是同一条路么？”

霍闲说：“倒也是。”

听罢，裴熠一把抓过缰绳，大喝一声，双腿夹住马肚，踏云嘶鸣一声，纵身向前奔去。

霍闲还没来得及反应，裴熠就连人带马一同消失了，他在原地向裴熠踏马而去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神，风越卷越大，天色黯淡了下来，他垂下的青丝在怒风的一来一回中扬了起来，满大街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只有他一人面色安然，看着悠闲。

眼看就在顷刻间，挤满行人的街道人去巷空，他眼中的笑意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仰慕，或者说带有几分眷恋的神情，他记得方才急奔而去的背影，在某个雪夜里，他曾短暂的拥有过。

模糊的人影彻底从他视线消失的那一刻，乌云便带着暴雨来了，谒都的雨让他无端的生出了烦躁。

*

阿京撑着伞在街上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急着避雨的妇人挽着菜篮子撞到霍闲手里的瓷瓶，酒香四溢，混在雨里顿时就和地上的污水融在了一处，霍闲被妇人撞的踉跄的后退了两步，抵到了边上的木柱，妇人看他穿的衣裳价值不菲，碎掉的瓷瓶看着也像是之前的物件，怕惹了麻烦，急忙上前垂首问道：“公子，你怎么样了？”

霍闲歪歪斜斜的就着木柱倚靠，摇头挥手，示意她离远点。

眼看风雨还在继续，又见人像是喝醉了，担忧之余她也有些退缩。

“走吧。”他再次摆手。

等到那脚步声离得远了，霍闲才倚着木柱蹲了下去。

从踏进大祁国土的那一刻开始，盘踞在心里的痛苦便悄无声息的将他滋养，就像是忽然扎进身体的一把冰剑。慢慢和血肉长在了一起。

雨水将他的头发打湿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痕淌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是胃里更难受还是心理更难受些。

在浑浊的污水里，谁都不干净，该不该都做了。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霍闲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里却迸着寒光，见到撑伞的人，寒光才慢慢收了回去。

“公子，季先生说过，您不可过度饮酒。”尽管霍闲已经湿透，阿京还是将雨伞尽数挡在霍闲上方。

“你怕我死了？”霍闲站起身，被雨水模糊了视线，紧紧的盯着伞外的虚空处，冷笑了一声，说：“即便要死，也要等到他们先死。”

他不怕死，从未惧怕过。

虎骨印带来的毒连着血脉，早就融入了五脏六腑，将他几度推进阎王殿，可他还是活过来了，老天既然要他活着，那他便就顺遂天意。

“公子，我们已经查到这里了，若此时出了事......”阿京离的近了便更能清晰的看见霍闲浸了秋雨的眼，那镌刻腾腾杀气的眸中所渗透的冷寒，使他没再继续往下说。

阿京同霍闲一起长大，幼时在火场逃命，后来被雪狼围攻，曾为了避开杀手混入乞丐在天桥底下捱过人打。那极少会回想起来的过去，每每在霍闲这样的神情里，总会不由自主的跑出来提醒他，这一切都真实的发生在他们身上。

“回府。”霍闲抬手接过雨伞，借着木柱的力量，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秋风一扫，秋雨便只剩下寒凉。

阿京跟上去，犹豫了几许，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霍闲的衣袍被雨水浇的湿透贴在身上，他过于单薄的身形与这雨雾连在一起，在泥泞里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谒都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上头黏着形形色色的虫，他们都被死死的套在网上，织网的人虎视眈眈的盯着，或联手反击，或等着被吃，他们只有这两条路可行。

霍闲的恨淬进了骨血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来谒都是迫于那一场政治联姻，但只有他知道，他要来，是他自己选择要来。

*

翌日清晨，天光刚刚破晓，裴熠就被司漠的声音打断。

“怎么了？”裴熠转过身来，皱起眉。

司漠见人出来，上前说：“侯爷，昨夜城北走水，烧死了个人。”

“走水？”裴熠踩着湿滑的地，院里的枫叶红的像一团火云往下滴着水。他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抬眸望了望放晴的长空，说：“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怎么会走水？”

“所以才奇怪啊。”司漠说：“按理说多大的火遇上昨夜的雨那也烧不起来，但怪就怪在不仅屋给烧没了，还烧死了人，仝大人天没亮就带仵作去验了尸。”

裴熠下了台阶，侧过头说：“京兆府的动作倒是快，确定是烧死的么？”

“是烧死的，仵作一一验过了，既没有刀伤剑伤，也没有中毒，那脸烧的都已经面目全非了，尸体在义庄停着呢。”

“只烧毁了脸？”裴熠忽然问。

“不知道。”司漠摇头：“我没看到尸体，是早起上街听城中百姓说的。”

“这事蹊跷。”裴熠说，“一个无家无室的人跟谁结了这么深的仇。”

“啊？”司漠转过脸，一脸疑问的抓了抓脑袋，“侯爷怎么知道他无家无室。”

裴熠笑说：“不是你说的么？”

“我说过吗？”司漠瞪大眼回想，确认自己没说过这话。

“屋都给烧没了，可就只有一具尸体。”裴熠敲他的脑袋说：“你把这里头的水倒一倒就想明白了。”

“啊。”司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可是，他摸了摸脑袋，心想，我脑袋里头没有水啊。

*

裴熠原本是要去千机营的，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临时改道，去了趟裴府。

自月夕宴上同裴崇元见过一面之后就为在见到，听纪礼说他年关前都不会再出去了，还请了个仙风道骨的老和尚，在自家开了神坛，每日跟着老和尚诵经念佛，就差剃头入门了。

裴熠见到他的时候，他刚诵完早经。裴熠远远地看着他，虽说吃斋念佛，但毕竟是皇亲，他穿的仍旧华贵，一身褐金的锦袍彰显身份。

虽然面上精神，可两鬓的斑白贺眼尾的皱纹将他真实的年纪暴露了出来。

他也看见了裴熠，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便垂下了眼眸，但裴熠却看得清，在他重新将目光投过来的时候，翻动着些许复杂的情绪，那是岁月流逝往事重现，却无可奈何的一种屈从。

“来了。”裴崇元说：“来的刚好，我也正有事与你说。”

裴熠微微欠身，笑着说：“许是和舅舅想到一处了。”

裴熠随裴崇元进了屋，跟其他国公府的奢华相比，裴府显得有些寒酸，不过裴崇元喜欢木雕，家里陈设的虽不华贵，却精致的很，壁柜上整齐的排着书册，被打扫的一尘不染。他喜欢祭神拜佛，所以在屋里点了香，但气味这很淡。

“今年春上雨水频发，盛暑又遭蝗虫破坏，多地税收都无法交付，柳州越州更是成了重灾。马上秋收，军马都要粮食，此事想必你已有所耳闻。”裴崇元看了他一眼，眸中罕见露出担忧的神色。

早前就已经有折子从地方递进谒都，只是嘉平未至，年关未过，天熙帝久病未愈，太后不许“无关”之事扰皇上清净，折子都被拦在户部，户部尚书和主事的几个官员正在审查折子里所呈的情况是否属实，这一拖便是数日。

瑞雪兆丰年，去年整个冬天谒都都未下过一场雪，今年各地的收成必然不好，更有甚至因饥荒已经闹出人命，可朝廷的事有自己的章程，裴熠也没有办法。

恰逢今年是三年一次的武魁擢选，这样的大事，朝廷必定要出不少银子，皇帝膝下没有一子，这事一直是太后的心病，来年的秀女殿选是皇家头号大事，还有春闱。

这桩桩件件都是要花钱的。蔡闫在户部任职多年，什么地方要紧着花，什么地方敞开花，他早已门清。

“我又不是纪礼。”裴熠玩笑道：“不是来问舅舅要钱的。”

裴崇元灿然一笑，拿起手边的书册翻了翻说：“即便你要，我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霍闲这章内心变化比较复杂。无奖竞猜是为什么？


33 第33章：纠葛（三）

裴熠坐在他身旁，斟了一杯茶递上去，说：“昨日齐国公家的小公子当街挑断了礼部尚书的独子十多把剑，我看纪礼当时也在场。他们几个平日往来频繁，这恐怕不仅是两人比个武这么简单。”

昨日霍闲当着他的面都没有否认，那便是承认这事跟他有关，无论他的目的是在齐青，还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在于李嗣，凭着纪礼平素和他们的关系，真要出事，他在其中都免不了会受到牵连。那孩子一向热情，真正能管住他的也就他这亲爹。

纪礼虽然机敏过人，但他没有有霍闲这么深沉的心思，纪礼一直把霍闲和齐青当成至交好友，可霍闲却未必，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裴熠管不着，但纪礼是他弟弟，他既然知道就不得不管。

“看来我们想到的不是一处。”裴崇元说：“他最近出不了门，听他说你答应他赢了武魁就让他跟着你？”

裴熠知道裴崇元就纪礼这一个儿子，表面上看着像是对他不管不顾，但实际一饮一食皆是在意。

战场凶险，裴熠自然知道，所以他才说了那番话，以纪礼那身花拳绣腿的功夫，也就只能在谒都欺负欺负市井地痞，真要上了战场，别说裴崇元不肯，即使肯，裴熠也不会让他去。

可这话他不能当着裴崇元的面去说，“他挺有信心的，我便叫司漠教了他一套功夫。”

“嗯？”裴崇元拨了拨茶沫，倏的抬起头，似有些意外。

“当然了。”裴熠忙解释：“只是强身健体的，要想夺魁，这套功夫还不太够。”

裴崇元茶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他看向裴熠，“你看不上他？”

裴熠究竟是看不上还是不愿他涉足，这点裴崇元心里清楚，这么多年在自己的放纵里，纪礼确实难成什么大气，若是他甘心在谒都做个富贵的闲公子，倒没什么，可自裴熠回京，他出去玩的也少了，常常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有时深夜还在书房看书。

裴熠略疑惑道：“舅舅不是希望他远离朝廷么？”

“他听的进去，能照做那是他心里有孝，可我知道他从不却不苟同，当时听说你要回来，他那颗心早就飞了，我若不松口，他必然会留在谒都，过几年娶妻生子，可若是真的甘心，又何苦起早贪黑的练。”

裴熠不说话，裴崇元又说：“我半生远离朝堂，每每夜深人静回想起来，也常有不甘，他若跟着你，能帮着你，要能比他如今在谒都更肆意，那便由着他，他要过的是他的一生。”

“舅舅......”裴熠有些难以置信，裴崇元向来在外人面前亲缘淡薄，但裴熠知道那是做给旁人看得，若真如此，他便不会那般对太后数次要拉拢的举动退避三舍。

或许他在浊流里漂浮过，厌乏了党争，但在官海浮沉半生，他最深的执念已经在岁月的长河里散尽了，但故土飘摇，深埋心底的烛火却未曾真正熄灭过。

而那微弱的一点希望，便是他们父子间即使不语也能一脉相承延续下去的东西。

*

秋来雨水频繁，雨一下就是三四天，彻底将溽暑的热气浇的透心凉，千机营的事物本就不多，裴熠将军营的一应事物重新规整，交由韩通监督，韩通办事仔细，这样一来，他便清闲不少。

纪礼如今像是真的改了性子，一心扑在武学上，成日在家中练剑，偶尔来定安侯府也是找司漠，许是裴崇元已经默认了。

朝廷的人各司其职，因擢选在即，那日暴雨夜里烧死的人的事不过几日便被人抛诸在脑后，但这场火来的异常，这天深夜，裴熠悄摸进了京兆府的停尸房。

仝世博任京兆府多年，办案向来周到，唯有停尸房里守卫松懈，他悄无声息的跳上城墙。

停尸房年久失修，那墙闱并不牢固，他越过一道门，刚要落地便踢翻了挡在城墙凹口处的一个瓷盆。

寒风从他耳旁穿掠，裴熠紧扣着刀柄向前翻滚，寻了个隐蔽的角落，可还未等他喘口气，便听见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何人？”

夜巡的侍卫握紧佩刀，金属发出响脆的撞击声，沉寂过后，只有一阵风声。

“谁在那里？”

值夜的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声，这地方阴气重，夜里时常有些奇怪的声音，纵使胆大的也不免心中生疑。

停尸房的尸体上盖着一块白幡，蜡烛明晃晃的衬着，屋顶和窗沿都不防风，稍大一点的风刮过，那盖着尸体的白幡就随着凉风飘扬，场面颇有些惊骇。

“许是野猫。”其中一人对同伴说：“这地方只有死人尸体，贼不会进来的。”

就在裴熠要松口气的同时听见那人说：“还是小心些好，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

裴熠屏住呼吸，脚步声越近，他捏在手里的刀柄就越紧，刀还未出鞘，忽然就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接着，便从天而降落下一只周身漆黑，双眼发着绿光的野猫。

那人被吓得踉跄了几步，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你这胆子，还要一个人查看。”后头那人闻声，便吓唬他：“我说了是野猫吧，赶紧回去，这猫邪气的很，等会儿叫那躺里头的借尸还魂了才是见了鬼了。”

“白天不说人，夜里不谈鬼......”

待那两人的说话声渐渐消弭了，裴熠才从墙后出来。

这猫来的奇怪，像是有人特意放出来的，他这么想便抬头，扫视了一圈，不料真的叫他寻着了人。

裴熠看清那上头的人，松开了手里的刀，并不意外的说：“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霍闲穿着夜行衣，隐匿于黑夜中，他单手撑在墙上，纵身一跃，便跳了下来。他直直的望着裴熠，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有缘有什么办法。”

裴熠出手只在瞬间之中，他出手极其迅速，然而霍闲却有防范，他抬手隔档，裴熠便顺势握住他的手腕。

“我刚刚救了你，你就这么报答我？”霍闲手腾不出空隙，便要抬腿，两人都未拔刀剑，赤手空拳的动静并不大。

裴熠仍不松手，盯着他的眼睛，说：“你究竟要做什么？”他漆黑的瞳孔里渗着寒光，目不转睛的盯着霍闲，仿佛饿狼盯上了猎物。他以这样绝对的优势，审视着眼前的人。

“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便是，可是......”霍闲说话间却忽然靠近，抬手避开他的眼神，说：“你一定要这样说话么？”

凉夜里忽然喷薄在热气萦绕的颈间，裴熠下意识地向后一仰。

就在这瞬息之间，霍闲挣脱了他的束缚。

他握着被裴熠捏过的手腕，轻轻活动了一下，转身说：“跟你一样，确认他的身份。”

裴熠不答，便是默认。

四周再次陷入寂静，停尸房里是浓重的蜡烛味，烛台上的蜡堆积着厚厚的一层，烛火不时摇曳，天气较凉，尸体上撒了药粉，能保持它短时间内不会腐化异变。

霍闲捡了根枯枝挑开白幡，那人的脸如司漠所言，已经烧的面目全非，完全辨别不清五官，裴熠说：“你要靠这张脸确认他身份？”

“侯爷别开玩笑。”霍闲将白幡重新盖上他的脸，又掀开侧翼的布条，将尸体的右手翻出来查看，“烧成这样，怕是亲妈怕是都认不出来了。”

裴熠凑近看，那人手上虽然也有些烧伤，但比起脸还算完整，只是这种烧伤看起来很奇怪。按理来说他要是扑火，最先烧的应该是双手，自然手也会烧的更严重。

意识到他的疑虑，霍闲翻了翻尸体的手掌，又在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凑近看了看，而后才说：“不奇怪，睡梦中被人在脸上浇了火油，才会烧成这样。”

裴熠皱了眉，这样恶毒的法子，他说的未免过于轻松了些。

霍闲分别查看了尸体的双手，又绕到尸体的脚边，很嫌弃的捂住口鼻，用枯枝挑开尸体的足踝。

裴熠在一旁看着他，自始至终他的面上都没有什么变化，而他看完说的那句“果然”也像是特意说给裴熠听的。

“发现了什么？”裴熠走近，脚也和手一样，烧伤的不严重，只是由于那夜下雨，尸体在雨中泡过，又放了几日，即便没腐化，也苍白的有些令人发寒。

霍闲索性拨开他右腿的踝骨和膝盖，说：“你看这里，这么明显，这人生前有腿疾，且已非一朝一夕。”

“所以呢？”裴熠看着他说：“世上有腿疾的人多了去，凭这个就能确认身份？”

“不知侯爷可还记得数月前在霓裳阁遇见的那个醉汉。”经霍闲这么一提，裴熠便想起当日在霓裳阁大闹了一场的那粗鄙汉子。

裴熠皱了皱眉，当即便挑开白幡，那尸体便整个的显现，这人的身材确实和那醉汉看起来差不多，他问：“怎么回事？”

“当日大闹霓裳阁，他曾说自己有万金，当时无人信他。”霍闲重新将那阴森冷煞的尸体盖上白幡，说：“他是个外乡人，在谒都打了几十年的铁。此人家在南面，铺子却靠北街，着火那日烧掉的正是他数月前新置办的住处。一个打了一辈子铁的穷汉却忽然家财万贯，这难道不奇怪吗？”不等裴熠说话，他又继续道：“有了万金却还守着个破打铁铺，就更奇怪了。”

深夜寂静，只有霍闲说话的声音浮在耳侧，裴熠大脑飞速的转动，霍闲每抛出一个问题，他大闹便跟着急转，谒都近来的刀剑损耗颇高，是以城内的打铁铺生意空前的好，老铁头乘机发一笔横财不算奇怪，但距他闹事已过去了数月，既然发了财，又没有离开谒都，想来许是受到了什么威胁。

“你想到了。”霍闲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他说：“确实是他派的人。”

南街连着世子府后门，那日大火，世子府也受了牵连，后院烧毁了三间屋，只是那烧毁的三间屋子破损不大，也无人伤亡，霍闲一贯息事宁人，便没上报，办差的遇上这样好说话的自然一百个满意。

风越刮越大，烛火摇摇晃晃就是不灭，天寒露重，两人循着来时的路，翻过院墙，因身着夜行衣不便行走在大街，两人便不约而同的穿进窄巷。

没了被发现的威胁，行动便更加自如，窄巷里的路并不好走，而且风也比外头要更大些，进了深巷，裴熠猛地跨步，抬手将霍闲抵在高墙之下。

霍闲的后背重重的撞在城墙上，被裴熠挡在前，又是在窄巷中，他试图挣脱却无果。

霍闲微垂着双眸，夜里漆黑，他只看的见投在他上方的阴影被不断地放大。就在他以为那人要贴近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脖颈边炙热的气息。

“你在其中究竟是什么角色？”

霍闲的眼尾有颗细小的红痣，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就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眸子里没有对裴熠逼近的恐惧，反倒是含了情，有点像误闯狼窝的小狐狸崽子，无辜又好奇。

“你不防猜一猜。”霍闲干脆直言，“其实侯爷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裴熠没料到霍闲能这般坦白，一时之间竟然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索性也直言：“顺德年间，齐国公奉命同当时还是监察御史的李茂宗出任雁南巡视，恰逢雁南王妃生辰，可却在那时，王妃忽感寒疾，不日便香消玉殒。”

裴熠看着霍闲从无辜的神情一点一点变化，他每说一句，霍闲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他冰凉的之间握住裴熠抵着自己的手，下一瞬间便躲开裴熠的直视。

“你要查当年雁南王妃的死因，但你不确定是李茂宗还是齐世广，所以你策划了那场比武，没想到李嗣忌惮齐国公府的权势，将所有的屈辱都算在了那无辜打铁的人身上，与其说你是确认他的身份，倒不如说你是良心不安。”

裴熠说到这里松开了些，霍闲在长久的沉默里，已经将方才暴露在外的决绝敛了起来，他重新抬眸，脸上已经掩去了狠厉，他说：“你不妨查一查那铁匠的来历，看看他无不无辜。”

裴熠心中一沉，闻声又一把捏住霍闲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仰起头看自己：“你在谒都无人依靠？无论是齐国公还是礼部尚书，都不是你惹得起的人，不如依靠本侯，本侯爷说不定能帮你一把。”

“条件。”霍闲眼里的寒芒逼近，他几乎没有做任何思考，说：“侯爷可不像是会吃亏的人”

作者有话说：

我们帅酷狂炫拽的侯爷上赶着帮人家。无奖竞猜，他图什么？


34 第34章：纠葛（四）

“爽快人。”裴熠松了手，往后退让了些，随即勾着眼冲他笑了笑，说：“知道了那么多事，不怕到时候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么？”

霍闲的皮肤本就偏白，裴熠一松手，他脖颈上立刻就爬上了两道红印，他自己看不见，却一览无遗的落在裴熠眼底。

“生死由命。”他的眼神落在裴熠腰间的佩刀上，轻描淡写地说：“侯爷不也是个爱玩命的。”

夜色被泼了一层浓沉的墨，在狭黑的窄巷里，他们互相防备又互相试探，犹如禹禹独行的孤狼遇上狡猾的狐狸。

狐狸的眼睛在夜色里带着撩人的媚态，逼的孤狼心跳加速。

“既然都不要命，那就一起玩儿。”裴熠忽然凑近，霍闲的眸色一收，猝不及防的被一种居高临下的汹凛的气势所笼罩，他有一瞬间的惊诧，就在裴熠忽然伸手捏住他的后颈的瞬间。

裴熠手劲大，轻易的便将他揽住，霍闲被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搅的避无可避，只得贴着裴熠的胸膛，就连呼吸有些滞乱。

“你这模样，倒是配得上你的手段。”裴熠箍着他，不让他挣脱，强迫他被自己所控制，这种掌握主动地权利，让他一时生出错觉。

古时帝辛的万里江山断在妖狐苏妲己的抬手间，幸而他非帝王。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么？”呼吸贴着裴熠滚烫的心跳，霍闲说：“如果因为纪礼，那大可不必，他对我而言，百无一用。”

裴熠松了手，却没有让开，他的心跳在霍闲话音落地的后一刻，突然恢复了平静，起伏的太快，以至于没来得及细究到底是为何。

“你说了不算。”裴熠与他拉开距离，他嗅得出狐狸的狡猾。

“那不难。”霍闲的衣袍上溅上了巷子里地势低处水洼里的污泥，他厌嫌的皱着眉，说：“世子府受那场大火牵连，皇上让工部派了人修葺。”

裴熠一时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眼看街巷的更夫路过，失神间霍闲乘机挣开裴熠的桎梏，他重新将蒙面的黑巾扯上去，只露出一双精锐的寒眸和眼尾那勾人的红痣，在裴熠的眼皮底下绕进更深的窄巷，在他的身影消失前，裴熠听见他说：“秋寒露重，侯爷保重身体。”

说罢不等裴熠回话，转眼便消失在黑夜里。

更夫最后一次打更，裴熠正从定安侯府后门推门而入，夜半湿寒，冷风轻扫。他拢了拢外袍，想起那句秋寒露重，便钻进了卧房。

*

天亮时分，修竹抱着把琴穿廊而过的时候，正巧被晨起的裴熠看了个囫囵。

廊下日光渐盛，朝阳初露，顺着修竹足下一路铺向屋外。

司漠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女子，即便是丫鬟打扮也掩不住婀娜的身姿，两人迈着小碎步，手里整整齐齐的叠着裴熠的官服，款款而来。裴熠瞧着这模样有些面生，便多看了两眼。

“侯爷，这两位是宫里来的丫鬟。”司漠平素虽然没个大小，但有他人在的时候还是规规矩矩的。

那两个丫鬟低头对裴熠行礼，齐声轻唤：“侯爷。”

裴熠眉间一皱，问：“宫里的丫鬟怎么上这里来了？”

“皇上知道咱们府都是粗人，怕侯爷衣食照顾不周，特意让这两位姐姐来照顾侯爷。”司漠往后退让了一步，冲丫鬟说：“劳烦姐姐替侯爷更衣沐浴。”

两人起身，柔声齐道：“是。”

裴熠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那两名丫鬟便走近一步，要为裴熠更衣，裴熠抬手制止了，从托盘中拎起衣服，拽着司漠走到偏房。

那两名丫鬟面面相觑，想起皇上让她们伺候衣食，便抬脚要跟进去。门“啪”的一声从里头被人关上，隔着门缝，裴熠冲外面说：“在门口等着。”

司漠踉跄的被拽进门，没了外人他便又放肆起来，“侯爷，修竹说你这不近女色的习惯得改改。”说罢还上下打量了裴熠一眼，嘀咕道，这侯爷该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裴熠对他的心思洞若观火，当即瞪了他一眼，他吓得赶紧闭嘴。

“皇上送来的人，我不能抗旨。”司漠说：“外头的人怎么办？”

裴熠就着水，洗了脸，看着门口两个若隐若现的身影，半晌才说：“皇上为何突然送人来侯府？”

“据说太后提议的，皇上不好忤逆，就依照太后的意思，从内宫里拨了两个伶俐的丫鬟过来。”

一听太后，裴熠知道这人一时半会是送不回去了，他点点头道：“那留府里吧，但......”他看了一眼司漠，厉声说：“跟着吴婶就行了，别再过来了。”

“哦。”

裴熠接过司漠递上的干帕子，擦了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愕然问道：“方才出门的是修竹？”

“是他。”司漠说：“一早就去找了秋大夫，又急着出门，他在谒都不是没有亲人了吗？”

裴熠轻咳了一声，司漠立刻抿住嘴唇，见裴熠神色无恙才小心翼翼的问：“那他是不是要娶媳妇了？”

裴熠看向他，面带犹疑问道：“你还知道娶媳妇呢？听谁说的？”

“吴婶啊。”司漠毫不犹豫的出卖吴婶，“她说了，琴棋书画拿来送人那都是定情，是要娶回来的。”他全然没察觉道裴熠越来越沉的脸色，继续说：“修竹他又不会弹琴，吴婶说他定然是拿来送姑娘的。”

裴熠将擦手的帕子仍在一旁，说：“也有可能是赔偿。”

“可能吧。”司漠不确定的说：“不过他最近还在查萧公子的事情，估计也没空娶媳妇。”

裴熠呵笑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你当娶媳妇是买菜？是说娶就娶了的？”

“不是吗？”司漠说：“侯爷你又没娶过，你怎么知道不是买菜。”

裴熠：“......”

*

修竹晌午十分才见着裴熠。

萧琼安的身份确实隐藏得好，像是刻意被抹掉了一样，但一个人越是滴水不漏就越是有问题，这点修竹深谙。

萧琼安虽是商人，在谒都却很受人敬重，一来是他为人处世圆滑却不世故，二来都说他之所以能在谒都撑起这么多的家业，是因为他背后有朝廷的人。

从最开始的跟踪到如今的把酒夜谈，萧琼安似乎都没有怀疑过修竹，这倒反常，索性修竹也将他当成好友，这样一来，查起来反而更加简单。

“他既这般胸有成竹，必定有把握不会让你查出蛛丝马迹，这事不急。”裴熠说：“眼下，另有个差事，司漠不便去查。”

修竹愣了愣，随即说：“侯爷吩咐。”

暖阳当头，秋寒便被驱散了不少。

傍晚时分，侯府来了个不速之客，院里头的枫树落了一地的红，像一场屠戮后的血场，树梢最高处落了只路过的喜鹊，在外头高鸣了几声，而后才拍打着翅膀飞上屋顶，停在瓦沿上。

裴熠听到石峰的通报，头也没抬，朔风刀被他擦得雪亮，隐隐渗着寒光，他的手指在刀上抚过，问道：“你没说我不在？”

石峰低头，略有些迟疑：“刚要说的时候，被打断了。”

“......”

“世子说事关纪公子，侯爷自己思量。”

裴熠扔了擦刀的布，瞟了石峰一眼，说：“去正堂。”

石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裴熠将朔风刀插入刀鞘，那惹眼的寒光被尽数收了起来。

“侯爷，你还是自己去看一下，世子他......”

裴熠皱眉觑了他一眼，当即跨门而出，出门时，就见霍闲打着哈哈笑颜如花的正那两名丫鬟说着话。

“侯府不养闲人。”裴熠说：“吴婶年纪大了，厨房的活想必她一人辛苦。”

石峰瞬间察觉到气氛不好，立刻上前将那两名丫鬟带走。

霍闲看着他，说：“这般花容月貌，侯爷也舍得如此打发？”

裴熠不予理睬，目光越过他在他身后那冷脸的侍卫身上打量了一番过后才重新落在他身上，冲他冷笑了一声说：“你有意见？”

“不敢。”待四周无人了，霍闲才凑近问道：“请问，我住哪里？”

裴熠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昨日我不是说了吗？世子府受火灾牵连，烧毁了一大片，皇上让工部派了人修葺，家宅叫人一把火烧了，只好来投奔侯爷。”霍闲说：“这么大的侯府不会没一间客房吧？”

裴熠一时摸不准他是何用意，总觉得他笑里藏刀，胆子也忒大了些。

“侯爷不用这么看着我。”霍闲走近了一步，说话的声音也骤然变小了，“你怕我害了纪公子，如今我在你眼皮底下，对纪公子而言，不是更好么？再说了，你派人查我，在世子府很难查到什么的，我送上门来也方便些。”他往前走近一步，看着裴熠，依旧带着笑：“昨儿还说帮我。”

“来人。”裴熠回首。

等石峰到的时候，两人又拉开了些距离，裴熠看着霍闲，对石峰说：“思贤居收拾干净，让世子住。”

“思贤......”石峰怀疑自己听错了，重复这这个名字，抬头望着裴熠，见他主子点头，才哦了一声，随即带着人将那间屋子收拾了出来。

直到穿过长廊，站在门前霍闲才明白石峰方才的迟疑和惊讶来自哪里。

“不是说眼皮底下么？”裴熠推开门说：“住吧，不过你最好收起不该动的心思，即使你避的开侯府护卫，也别想瞒得过本侯。”

霍闲看着连在一起只有一门之隔的房间，一时有些后悔，但他却说：“思贤居，真是个好名字。”

作者有话说：

同居生活开始了......


35 第35章：纠葛（五）

宫外风声潇潇，宫内却灯黄烛影。

月夕宴上太后因挽月公主的婚事伤了神，一入夜就咳，近日伺候的人打着万分小心伺候，帐外的丫鬟闻声忙将适才御膳房送来的蜜梨膏双手奉着，近身的芝兰姑姑接了手，低声在她耳边呢喃了几句，丫鬟便悄然退出了内寝，赵太后肩上披着绛紫色的梅花纹外袍，烛火微晃，她轻抬玉指拢了拢，同身旁伺候的芷兰姑姑说：“那案子怎么样了？”

芷兰姑姑颔首说：“仝大人办事向来谨慎，这事也不难查，迟迟未定案，想来是心中有顾虑。”

太后点点头，“他是个老狐狸，既不想得罪哀家，又要顾着皇帝，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两全的事。”她微微后仰，靠在藤椅上，懒怠的闭着眼睛。

芷兰姑姑跪在一旁，替太后卸护甲，“只是没想到波及了世子府，如今皇上虽然让工部着人人去修葺了，可这毕竟是无妄之灾，世子心中定然不满。”

“霍家......”太后撑着侧额说：“雁南到了他这一代，算是彻底没了盼头。”

芷兰姑姑微微抬颌，就听见太后说：“听人说他搬出了世子府？”

“是。”芷兰姑姑说：“说是搬进了定安侯府。”

太后终于睁开了眼，眼中拂过一丝诧异，“怎么跟那个魔星撞到了一起。” 她画着精致的远山黛，眉目之间的风韵丝毫不减当年。

“先前曾在权贵们之间传过，因当年定安侯带兵荡平雁南那起风波，这两人之间微妙得很。”芷兰姑姑眸光如云似雾：“定安侯平素是最瞧不上雁南霍家的，世子在谒都的风评，早都传开了，只是不知他怎会自己去找麻烦。”

“不是找晦气，便是去求和。”太后阖眼含笑，“后宫不得干政，他这般行事怎得不引起皇帝注意，怕是燕贵妃也要受牵连。”

“以定安侯的性子，去找什么都是他自讨苦吃，想来在定安侯府，世子的日子不会好过。”芷兰姑姑将护甲一一排好，收在檀木盒中，才起身。

“他何时搬去的？”赵太后忽然睁开眼，坐起身问道。

芝兰姑姑见势，忙说：“据下头人说，有好几日了，不过倒还没听说出什么事。”

“没什么事？”赵太后看着被芷兰姑姑吹熄后又复燃的烛火，道：“若如此，倒是哀家小看了他。”

殿里点的香，气味浓郁，太后轻轻捂鼻。

芝兰姑姑看了太后一眼便会意的去灭了香，“敢怒不敢言罢了，战场里杀过人的将军，权贵再跋扈有几个真敢去惹他的。”

“明着不敢惹，暗地里呢？”太后抬手，在灯下她那保养得当的手一如二十年前那般酥纤，“雁南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你说他要是去找晦气，保不齐会带点什么在身边。”

芷兰姑姑没说话，将香炉一并带了出去。

*

霍闲搬入定安侯府那日动静颇大，连绵的阴雨之后天气也好，他纠集了谒都的权贵在玉楼摆了一场宴席，裴熠因公差并未到场。

好好地府邸被连累烧毁，都当他这场宴席是心中郁结，找人疏解，可真的见着他了倒也没觉得他有多在意。

旁人不知缘由，齐青却知道，他平素与霍闲交情不错，眼见他一如往旧，心中有些复杂，那日若不是李嗣出言挑衅太甚，他也不会当众羞辱他，以至于那打铁的因此丧命，还连累到霍闲。

他提着衣袍，缓缓上了台阶，等他上了楼，玉楼的伙计挑开帘子，他才看见其实没几个人。

“齐青啊。”霍闲笑着迎上去，说：“你可算是来了。”

齐青见霍闲没将那事放心上，便舒了一口气，不知为何，这雁南和东都两世子的差别就在于，霍闲明明是个温雅的富贵公子，却总叫他时常摸不准脾性，萨沙虽凶悍，却不叫人真的有多畏惧。

主位上的赵彻慵懒的靠着椅背，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伺候的人，桌上一盘核桃被他吃得见了底，他偏头挑眉问：“纪礼没跟你一块？”

这话显然是问齐青的，霍闲的视线也循着这话，越过齐青，朝他身后的楼梯下方看了一眼。

“他没跟你说？”齐青边走边说。

“倒是着人回了，裴国公近日在家，他不得空。”霍闲说：“我还以为他会想方设法溜出来。”

他带着笑意，听着像是玩笑话。

赵彻接了身后近侍递上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说：“常言山中无老虎，猴子才敢称霸王。”

席间笑声不断，在赵彻的带动下，无人喝止，便越发的大胆起来。

“可惜是只纸老虎，哈哈哈。”

一群人不约而同的跟着附和，霍闲也含着笑，却未言语。

李嗣也没来，在座的都心知肚明，便说起了当日齐青的“壮举”，赵彻抬眸道：“就凭他也想点上武魁？出来闹个笑话罢了。”

“谒都人才济济，武魁人选尚未可知。”齐青说：“今日是来贺世子侨居，怎的又提了旧事。”

赵彻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笑他无知，“世子在定安侯眼皮底下，有何可贺？”说着他凑近霍闲，侃笑一声，问道：“在他家你饭能吃得饱么？”

一群人哈哈大笑。

“这不是出来填五脏庙了么？”霍闲抬手叫人上菜，又让人给斟酒，眉眼间真的积了一抹愁云，道：“还是赵小王爷懂我。”

“俗话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叫你小子经历了一回，哈哈......”

“谁说不是呢？”说罢霍闲便端起酒杯。

赵彻是谒都纨绔之首，素来都是旁人捧着，他幼时身体不好，被赵王送去学武，不仅学了一身功夫，骂街的本事也一并从山野同龄人那处学了来，当然回了赵王府后也逐渐改了些陋习，只是那从小就养成的目中无人和唯我独尊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难以剔除的。

“这么着。”赵彻眼咕噜一转，来了注意，“他若是敢为难你，我教你个法子。”

霍闲看着他，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自己说。

“好了，好了。”齐青忙制止道：“世子约我们出来喝酒是解烦闷的，说这些不是让他更郁闷么？来，我们喝酒。”

齐青率先端起酒杯，对席间的人笑道：“我方才在楼下遇到萧公子，说要上来送酒，怎的还没来。”

霍闲顿了顿，被这句横插进来的话弄的有些糊涂，就听见一阵窸窣的木质轮印碾压的声音由远及近。

萧琼安坐在红木漆的四轮座椅上，由人推着掀帘进来，他腿上搭着一条竹青色的盖毯，一头的乌发就只用了个藤木簪子束着，穿的也只是普通的白袍，并不似在座的人那般华贵，可他身上却透着骨子清冽的气息，叫人忍不住把视线往他那处看。

他腿脚不便，外出都有人跟着，玉楼与谒都其他酒楼不同，因着这个缘故，正常人上下的台阶隔了层板子，旁边另开了条供他坐的这四轮车上下的过道。

这些人都是玉楼的常客，萧琼安温声与他们闲话了几句，目光扫视了一圈后明显的愣了愣，“怎的不见纪公子。”

纪礼爱热闹已经是谒都人尽皆知的事了，连酒楼的老板第一眼也是问出了这个。

萧琼安不是权贵，只是商人，这些事并没有人会与他说，霍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并未说话。

“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各位雅兴了。”萧琼安抬手，便有人送来两坛酒，“各位请便。”

他命人将酒放下，才退出去。

“他像是来寻人未遂的。”席间有人说了一句，大家心照不宣的将目光落在霍闲身上，霍闲与身旁的人说笑，没甚在意，他们便又觉得不是。

“给你们尝个新鲜的？”见其他人没甚反应，霍闲抬手：“拿进来。”

后边的人闻言便掀起帘子来，手里端着一盏琉璃水晶盏托。在座的都不知道这么精致的盏托里放着什么珍宝，便忍不住好奇问：“世子又带了什么雁南稀奇的吃食。”

“雁南哪有这么精致的点心。”霍闲轻轻捏着折扇，只是使了个眼色，那端着盏托的婢女便一一呈在各位面前。

“这些均出自名动江南的苏州大厨董京之手。”霍闲说：“大家尝个鲜。”

“名厨董京。”赵彻说：“燕贵妃对你倒是真的好。”

席间传来一阵羡慕。

董京是皇后的私厨，日前在月夕宴上的所有糕点均是他配的料，其他妃嫔因此也对他赞赏有加，也是因此惹出后宫妃嫔争夺，皇后为平息后宫口舌，近日赐了不少给妃嫔，燕贵妃不喜甜点，便乘霍闲进宫看她就全都给了霍闲。

“那我对你们难道就不好么？”霍闲笑着说：“我可是一块都没多留，全带给你们了。”

“侯爷也没有么？”不知谁跟着打趣了一声。

赵彻仰头笑了几声，见霍闲没在意，便说：“你的这份留着，那便就有了。”

霍闲摸着指节，倏的一顿，戏谑道：“你想知道啊，待会散了席同我一道去不就知道了。”

那人便不说话了，见霍闲难得开口揶揄，众人笑作一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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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36章：纠葛（六）

日薄西山时分才散了席。

阿京再赶到玉楼的时候，其余人都已经在护卫搀扶下离席了，他径直走上二楼。

霍闲喝了不少酒，有些宿醉，他扶着柱子，望着来往的人出神。

阿京急忙上前扶住他，在浓郁的酒气里他有点头皮发麻，下台阶的时候，阿京忍不住说：“我去牵马车。”

霍闲面上宿醉，脚下却稳得很，甚至还能让开那醉酒的客人，“不用，走回去。”

玉楼到定安侯府只有两条街的距离，走回去倒也不远，阿京便扶着他出了玉楼的门。

城里有条护城河，恰好玉楼的一角正临着河沿，景色动人，摇船的路过，船头坐着吟唱小曲的妙龄少女，曼妙的身姿映照水潺潺，往事就像走马。

街上热闹照常，浓荫不在，远山便失了色，暮色将临，在他脚下投出一片橘红，他踩在红晕里，顺着沿街的晚霞走向它的尽头。

*

裴熠从千机营回府，进门的时候问了句“世子可曾回来？”得到的答案是不曾，知道纪礼今日没出门，他便没有多问，虽是深秋，但他日日穿甲，又要亲自督练士兵，免不了会出一身汗，等他洗漱好，正要去正厅用饭时迎面撞上了个人。

侯府女子不多，原先那几个也是丧夫丧子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吴婶心慈，收留她们做了府里洗衣做饭的下人。

“小心。”裴熠扶了她一把，并未注意到被他撞到的人是谁。

待他看清后，十分后悔自己扶了这一把，司漠赶紧上前问：“姐姐没事吧？”

她正是日前被派来伺候裴熠的丫鬟，说是贴身伺候，其中的用意不言而喻，裴熠这几日日日都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一来是府中近日多出的不速之客，二来也是躲她们去的。

皇上赐的人，退不掉，送不走，除了躲裴熠一时并未想到更好的方法。

“侯爷恕罪，奴婢一时大意，冲撞了侯爷。”她行了礼，便要迎上去，司漠见状赶紧让开，生怕波及到自己。

裴熠一连退了好几步，这人既不是敌人也不是男人，怎么着似乎都不对。

正头疼之际，看见院门口立着个人。

霍闲侧身倚着门，在昏昼里看着他，醉意明显，犹如待宰的羔羊。晚霞渐渐收起，凉风拂晓，他的衣袍便随风鼓动了些。

“侯爷......”身旁的女子轻换了一声，她是少见的美人，不是宫里随处可见的那些丫鬟，一颦一笑皆透着女子的娇弱。

可，美人在骨不在皮。

眼前两人在这秋景里便是这句话最好的诠释。

许是为了散热，霍闲的领口处有着明显的凌乱，颈侧还有些许红色的抓痕，一眼看过去，便能想象一出匪夷所思的情/色画面。

鬼迷心窍了，裴熠拇指稍稍发力。

这人站着不动似乎都在说，你怎么不过来扶我一把。

“奴婢弄湿了侯爷衣袖，这就替侯爷更换。”女使走近一步，欲要动手，裴熠先一步越过她，朝霍闲走过去。

霍闲偏过头看他，似乎方才那出戏他已然看了许久了，正等着下文就被人发现了，他没有半点偷看被现场抓住的自觉，越发笑的过分。

“司漠，找秋大夫抓服醒酒的药，世子身体不适，今日晚饭，送到我房里来。”说罢便横跨一步，直接将霍闲一把扛起，径直朝卧房而去。

司漠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丫鬟问他：“刚......刚刚那个人......是侯爷么？”

司漠望着人影消失的地方瞪大眼珠，说：“是.....是吧。”

“他......他们......”丫鬟结结巴巴的不知该说什么，想了想才说：“难怪侯爷不让我们近身伺候。”

“咳咳......”司漠回过神来，昂着脑袋，背手说：“你知道......就好，以后没事少......少在侯爷跟前晃。”

说罢便去找偏院的秋白，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嘱咐她，道：“世子可凶得很。”

霍闲被人丢进榻上才醒过神方才发生了什么，他被人倒扛着，本就晕眩的脑袋，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在他腹部翻搅。

“看的过瘾么？”裴熠脱了湿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你真把侯府当成你世子府了？”

霍闲撑着木塌，等到心里的那股恶心的感觉隐退了下去，才说：“你是怪我回来晚了？”

裴熠捏着杯子，目光不自觉被那几道抓痕吸引。

“下回我早些回来啊，侯府门规森严，我以后注意些就是了。”霍闲不在意的说：“你当着下人的面，不怕引起非议？”

“看来你没醉。”裴熠松开茶盏，走近他，可铺面而来的酒香味却甚是浓郁，裴熠皱着眉，脚搭在木塌上，撑着手臂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他抬手捏着霍闲的下巴，“你不妨划下道，以免惹来无妄之灾。”

裴熠并未使力，霍闲偏开头，便挣开了他，“你这么厉害，看不出来吗？”他酒后的红潮退了，面色泛白，说：“许久没见谢公子了，有人担心他。”

裴熠神色一凛，握拳道：“你真是个不怕死的。”

“你很在意他？”霍闲道：“他不就是个侍卫么？还是......”

裴熠看着他，他却不说了，叫人猜不透他想说什么。修竹身份太过危险，他在谒都行走，裴熠多将事物交与司漠，并无人注意到他，偏偏叫霍闲起了疑心。

“你在查萧琼安。”裴熠的眼神犹如猎豹，死死地盯着他，明明他跑不掉，裴熠却万分留意。

“我查他做什么？”霍闲诧异的说：“既非达官，亦非权贵。”

他唇角干涩，起了皱，见裴熠拦着不让，便说：“我能喝水么？”

裴熠脚没动，伸手捞起自己刚喝剩的半杯水递给霍闲，霍闲大概是口渴的紧，一口饮尽。

“不够。”

裴熠皱着眉又给他倒了一杯。

干裂的唇沾了水便又饱满了，霍闲微微仰起头，他这样看裴熠，带着一种仰望的姿态，可是他说的话却像是站在高处。

“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被丫鬟弄湿的衣袖连着里衣也有些潮，贴在他的皮肤上十分不舒服，裴熠没说话，只是用了一声极度轻蔑的笑声代替了答案。

霍闲眉目一挑，耸了耸肩，说：“日久见人心。”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熠收了脚，与霍闲拉开了一段距离。

“侯爷。”秋白带着药箱，见门未关，想着方才司漠紧张的模样便直接进了门。

然而进了门就看见这么一幕。

世子脸色泛白，坐在木榻上衣袍凌乱，而侯爷则是衣衫不整的站在横榻前，秋白心里犯怵，三人面面相觑，没人作声，他看看裴熠又看看霍闲。

世子脖子上那红痕是怎么回事........

侯爷怎么还动起手了，也太粗暴了......

世子也是好脾性，这都不生气......

“看，让我看看。”

司漠只说了侯爷叫他赶紧去看看世子，却也没说是什么毛病，他这一来，一目了然。

秋白放下药箱，裴熠便进去翻了见干净的衣袍套上，他方才注意力都在霍闲身上，忘了自己进屋就脱了衣服，这会多少也有些尴尬，裴熠本意是随口那么一说，谁知司漠醒酒药没抓来，倒是把秋白搬过来了，可人都来了，他只好强装镇定，说：“你看吧。”

秋白拨开霍闲脖颈，说：“只是少许疹子，涂上药，两日便会消退。”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药瓶，然后才说：“烦请世子伸手。”

秋白已经摆好了脉枕，霍闲迟疑了一下，说：“不用了。”

秋白自幼学医，知道不愿诊脉的人大概是出于什么原因，思索了一番便说：“世子放心，只是寻常诊脉。”

霍闲身体藏着毒，这种毒寻常的大夫看不出来，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说：“真不用，不过是多喝了几杯酒。”

酒后更要注意，不看怎么开药方。

秋白眉头一皱，看向裴熠。

“诊脉而已，你怕什么？”裴熠说：“医者讲究望闻问切，秋大夫看什么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霍闲一愣，心里泛起了嘀咕，秋白明显误会了，裴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装的。

他装作没听见，迟迟不动，秋白却犯了难。

裴熠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被倏的点燃，他二话不说一把上前握住霍闲的手臂，将袖口向上一翻，那节瓷白的手腕便被迫搭在脉枕上，“诊”

裴熠看着他，话却是对秋大夫说的

秋白一愣。

房中寂静无声，霍闲垂在长袖下的左手握着拳，目光一直追随秋白的表情，心中已是惊涛，这种变化叫他陡然生出一种强烈想要躲避的欲望。

霍闲在这一刻想起师父季淄的话。

“古医书记载，虎骨印是世间奇毒，巫医以人体为器，炼虎骨为引，以此在体内种毒，凡是中此毒者，脉息微弱，似久病之相，每冬至夜临，心腹之内，如有万物噬咬。这种蛊毒会在人皮肤上留下印记，中毒者的时间越久，印记越深，待它通体呈黑，便死在体内，化成黑血融进人体，蛊死便是人死。”

季淄说：“世上的医者千千万万，能解此蛊毒者不足一二。”

季缁倾尽前半生所学，才将他送到大祁，“你要记住，千万不可让人知道这种毒还尚在，在你身上。”

那时候，霍闲还不是特别明白，难道不是让别人知道了，才又更多的机会解开它么？

良久之后，秋白才松开手，“并无大碍，就是脉象有些乱。”

霍闲唇角一勾，还未开口便又见秋大夫皱起眉：“世子从前是否受过什么伤？”

霍闲一愣，刚沉下去的心又浮上来，但那只是稍纵即逝的变化，并未被察觉，他从容的说：“没有。”

秋白的本事裴熠从不怀疑，霍闲的回答太过从容，以至于反倒令人生疑。

“那就奇怪了。”秋白说：“世子脉象比常人要弱的多，像是久病未愈造成的。”他略思索了片刻，重复着又问了一遍：“真没受伤么？”

被两个人四只眼睛看着，霍闲有些无处遁形，他说：“真有什么，还能瞒得住秋大夫妙手？”他看向裴熠：“侯爷不信，不如让秋大夫再诊诊，诊出来，我也好对症下药。”

他这么说，便自觉的卷起衣袖，大大方方的将手伸了出来。

“这......”秋白有些尴尬，他收起脉枕，道：“待我回去翻翻医书，兴许能查出什么。”

秋白行了礼，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继续不要脸的跪求大家的海星。


37 第37章：纠葛（七）

桌上是秋白留下来的药瓶，裴熠伸手扒开瓶口红色的木塞，一步步走到木塌面前才停下来，他抬脚勾了一把椅子过来。

“獭髓。”裴熠坐在椅子上，嗅了嗅瓶口，说：“秋大夫这是把你当成了宫里的贵妃了。”

霍闲没说话，抬手将凌乱的衣领重新理好，裴熠就这么看着他，明明他是在整理，看着却总感觉那人的动作像是在宽衣解带。

“好看么？”霍闲说：“还是，你想知道什么？”

他这么说话还带着笑，可裴熠却没什么表情。

他的那种逼视让人望而生畏，霍闲便转过头，望着窗外。

良久之后裴熠才冷淡的说：“我以前见过你。”

不是似乎见过，也不是问他是不是见过，裴熠说的笃定，那是一个嗅觉一流的飞将对自己判断的坚信，这种熟悉的感觉冲破层层迷雾，击溃了他由来已久的疑虑。

“没喝就醉了。”霍闲一哂，刚要抬腿下榻，却被裴熠拦脚挡住。

“没有就说没有，跑什么。”裴熠眼角一挑，那冷淡的审视顿时化作玩味的调侃，他摩挲着药瓶：“秋大夫留了这么好的药，不用可惜了。”

霍闲闻言正要伸手接，裴熠却不妨让开，“自己哪能看得见。”

裴熠没让他拿到药瓶，却抬手挑了他的下巴，拇指抵在他的下颌上迫使他偏开头。

领口下露出大片的肌肤，红色的抓痕明显，一半藏在衣领里，一半敞露。

药膏贴着肌肤，不时伤口处便传来一阵灼热感，霍闲下意识地因为这不适后仰了半步，岂料裴熠手劲却大，捏着他的肩说：“别动，否则我稍一用力，你这脖子可就断了。”

霍闲好笑，这种唬小孩的威胁在他看来毫无攻击性可言，索性昂着头，说：“我惜命，脖子在你手里，你想问什么便问。”

裴熠看着他，忽的想起幼年时母亲生忌的时候，父亲曾带着他去陵墓前去祭拜。

那时裴熠还小，对于生死还理解的不太透彻，只听父亲和身边的人每每说起母亲的时候，总是一阵叹息。有一回他不小心打碎了母亲房中的一尊花盏，他以为爱母亲入骨的父亲定会责骂，但闻讯而来的父亲并没有骂他，他只是将碎片一块一块的拾起，捧在手里，说：“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像这尊花盏一样，轻轻一碰就会碎。”

裴熠不解地问：“什么是美好的东西？”

那时裴熠只有高叔稚身高的一半，他迈开步子，走到裴熠面前，透过半阖的窗沿，看着长空出神，“能让你觉得活着有期盼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裴熠伸手去摸高叔稚身上的盔甲，硬的割手。

他又盯着高叔稚腰间的佩刀，说：“它很美好，我碰碰看会不会碎。”那刀是年幼的他所有的期盼，他盼望有一天能像父亲一样，在千军万马中挥刀杀敌将，他要做跟父亲一样的将军。

高叔稚将佩刀接下来递过去，笑笑说：“你试试看。”

那刀光影森寒，出鞘便给人一种冷冽的杀伐之气，他拿不住，高叔稚说：“拿不住的东西无论多美好，都不属于你，即使短暂的拥有了，它的下场也便不会好。”

裴熠不懂其中的深意，他只在庄先生的书里看到过，持之以恒才可能成功，先生也是这么教他的，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切莫放弃。

猩红的残阳慢慢垂落，映红了他稚嫩的脸，他贪婪的望着刀，细细的摩挲着它的每一寸：“保护好不就行了。”裴熠握着刀鞘。

“保护好......是我保护好......”高叔稚喃喃的重复了两遍。

裴熠摸够了刀，抬手在夕阳里看见将军的侧脸，那是不复往日的雄劲和英挺的一张脸，他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见屏风上的一幅画像。

那是他过世的母亲——裴小舞

裴熠指着画像皱着眉说：“母亲他保护了我，所以我也是美好么？”

高叔稚看着他，他抬手在裴熠的脸上摸了摸，那是裴熠第一次感受到一个将军握刀的手蕴藏的温情，他掌心的厚茧便是他身为将军的荣耀见证。

“你注定要成为大祁的战将。”高叔稚拍了拍他的头，说：“我们没能保护好你，可你将来遇到了你所见的美好，你一定要保护好它。”

后来，他用自己的双手撑起禹州的一片天，将外敌驱逐出境，他保护的是父亲的信念，那一直是他所认为的美好，如今却不合时宜的把它具象成某一个具体的人。

他的掌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这种无限趋近与危险的感觉让他有一瞬间的烦躁。

“嘶......”霍闲偏开头，呼吸急促起来，“我自己来。”

这回裴熠没再坚持，他松了手，将药瓶放在一旁，拾起桌上的帕子，擦尽了手上残余的药膏，“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可有成效？”

裴熠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嘲讽：“除了搭进一条无辜的人命。”

“天下无辜送命的人多了去了，这一点，侯爷不比我清楚？”霍闲拉了拉衣领，上了药的伤口像是被凉风吹着似的舒坦。

“你说什么？”

霍闲一顿，倏而说道：“我是说，柳洲，越洲因灾死去的哪个不无辜，侯爷以为我说的是什么？”

霍闲见裴熠不语，便继续说：“赈灾事宜事关重大，主事之人必然在你和成安王之间，往年灾情不重，受灾地方官将所需银两上报，由户部拨款便算了事。”

裴熠看着他，忽然眯着眼疑惑：“你当真是半年前才来的？”

“不然呢？”霍闲弯下腰套上长靴，忽然抬首，说：“这可是个肥差。”

“活的好好的，为什么总想找死。”裴熠一把抓住他的手：“常言美人命薄，我看他们都是作死的。”

“我说了我很惜命的。”霍闲笑着抽出手，乘其不备在他手背上摸了一把，“侯府这么大，住的多舒服，我为什么要寻死。”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裴熠挡住他，视线又落进他的颈窝，那藏着一半的血色因为药物的作用褪下去不少，却依然隐约可见。

“实话。”他笑了笑，“我现在可以出去了么？毕竟侯爷面对女子退避三舍府里有目共睹。”

他这话讽不到裴熠，于是便又说：“我是无所谓，侯爷你呢？”

他转身抿嘴一笑，提着衣袍出了门，却不料兜头遇上向来莽撞的司漠。

“有什么所谓？”裴熠扶住他，隔着布料裴熠摸得出他臂上的肌肉，那长袍遮掩下的双臂是习武之人的紧致线条。

“侯爷......”司漠再一次愣住了，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却并没有看出什么。

“有事？”裴熠松了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司漠木讷的地点头，看着霍闲，脑袋又开始痒了。

“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霍闲眉眼一挑，说着便乘台阶而下。

司漠头发都快抓秃了，看着他真的朝厨房那边走，十分不解。

他不是刚从玉楼吃饱饭回来的么？他是属猪的么？

“什么事？”待人走远了，裴熠才张口。

“哦。”司漠恍然间回过神来，从袖口里拿出一封信，“修竹传回来的，已经查到老铁头老铁头的来历了，你一定猜不到，他竟然和宫里的人也有关。”

“宫里的人？”裴熠皱着眉头拆开信封，越看面色越沉。

秋风扫起了院里的几片落叶，秋日清冷。

“修竹何时回来？”

司漠上前，说：“就这两日。”

裴熠点头，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侯爷，晚膳已经备好了，请侯爷到正厅。”

早前宫里来人，给各大臣王侯女眷们都送了近日宫中新出的点心，是皇后吩咐的，定安侯府没有女眷，但皇后也依照份例着人送了一份。

裴熠进门时，送膳的人已经回宫复命了，他吃住都不喜欢叫人在旁边伺候，总有种被监视的错觉，一进门便遣了女使出去。

“你怎么在这里？”司漠环顾一眼四周，上前一步。

“吃饭啊？”霍闲目光略过司漠，看向裴熠，笑问：“你不会连口饭都不给我吃吧？”

裴熠走向主位，拿起手边的帕子擦了擦手。

司漠嘀嘀咕咕的叹道：“真能自来熟，到底是侯府还是世子府。”

霍闲说：“当然是侯府，世子府吃饭哪有这么难吃。”

“好走不送。”裴熠说：“可以马上叫吴婶给你收拾。”

霍闲给自己倒了杯茶，自顾自的喝了一口，“你也太不近人情了，大不了我给你房费就是了。”

裴熠不愿理他，这一天他滴水未进，虽从前在行军时也遇到过几天吃不上饭的情况，但眼下是谒都。裴熠抬手，正要去拿面前的点心，可手还没伸出来，便被人抢了先。

“雪酥糕。”霍闲拿起盘里的糕点，仔细看了看说：“宫里的东西果然精致。”

“宫里的东西如何，谁还比你清楚。”裴熠说，他没有抢食的习惯，霍闲拿了便拿了，他拿起筷子夹其他的菜。

“这鱼不好吃么？”霍闲看司漠和裴熠皆“舍近求远”的夹了好些菜，就是没有动一口面前的鱼，有些奇怪的问。

“行军之中，一时一刻都是瞬息万变。”司漠说：“鱼还要挑刺，太麻烦，侯爷不许我们吃。”

“啧啧啧......”霍闲夹了一块鱼肉，细细的挑起刺，说：“如今又不在军中，也没有敌军在等着。”他把挑好的鱼肉放到裴熠面前道：“太湖的鱼，味道鲜美，你尝......”

话音未落，霍闲手里的碗忽然落了下去，鱼肉砸了满地。

天色已经昏昏暗暗，定安侯府却万分惶急，进出的人匆匆忙忙，护院将所有进出口封了个死，司漠带着一队人将府中所有人集在后院，管家下人个个都吓得面色铁青，不知道发什么什么事竟然起了这么大的阵仗。

*

霍闲脑袋昏沉，感觉脚下一阵轻盈，似乎踩在了云端里踏了个空，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有一瞬间的失神，他觉得全身都结了冰，自己像一个巨大的冰碴，依稀听见雪狼嘶吼的声音，然后却在同一时间看见朦胧之中有个人影一直在叫他。

“霍闲。”裴熠眼看他呼吸渐渐微沉，彻底合上眼，他在霍闲倒下去的同时眼疾手快的抱住了他。

“去请秋大夫。”裴熠说着便将霍闲抱进卧房，“桌上的东西，不许人收拾，叫石峰带人守好进出口。”

司漠正要出门，裴熠又说：“不要外传。”

“是。”司漠猛地跨出去，方才像做梦似的，说笑的人忽然之间就倒下去了。

裴熠将霍闲放在床上，唤道：“霍闲，霍闲。”

霍闲眼皮深沉，浑身无力，却并非全然失去知觉，他拧着眉，听见声音，耳中如有万蜂齐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了一处，来不及忍，便啐出一口血。

秋白拎着药箱，急匆匆的赶来，之间霍闲半靠在裴熠身上，胸口的衣襟上还沾着血。

秋白抬手沾了一点血，细细看了看，大惊失色道：“血色呈暗红，世子这是中毒迹象。”

裴熠握住他的手腕，脉象轻的几乎感受不到。

“什么毒？可能治？”裴熠收紧手指，下一刻却见霍闲又轻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口血。

霍闲齿间咬住血，忍住再次涌出的欲望，垂眼在余光里看见裴熠的侧翼，他眉头紧皱，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秋白探了脉搏，说：“能，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但世子中毒尚浅，且没浸入心脉，我立即施针逼出余毒即可。”

屋内很安静。

“侯爷，叫司漠进来搭个手。”秋白边开药箱边说。

“我来就行。”裴熠说：“如何帮忙？”

“这......”秋白犹豫了片刻，本着事急从权的心态咬牙说，“上衣脱了，要施针。”

裴熠便依照秋白的话，解了腰带，替霍闲脱了上衣。

“不能躺着。”秋白说：“血液下涌，得坐着施针。”

裴熠短暂的犹豫后，便按照大夫的话，扶起霍闲，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这样？”

秋白取出银针，朝着穴位刺下去，“别让他动。”

裴熠便抱紧了，不让他动，只是两人贴着，裴熠能明显感觉针刺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

众筹大家手里的海星给侯爷和世子的爱情加冕！


38 第38章：纠葛（八）

这夜侯府禁止进出，司漠将府中所有人集中在庭院，下人围满了庭院，却始终不见裴熠的身影，这情景诡异，不免叫他们惶恐疑心。

定安侯的寝房大门紧闭，除了秋白无人知道那扇门里发生了什么。

正在所有人都不敢喘气的时候，秋白急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司漠神色一凛，听到动静，转身便推门进里屋。

原本静谧诡异的气氛随着司漠离开一时忽然就沸腾了，都在纷纷猜测侯府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秋大夫在侯爷寝房，又如此急色匆匆，必然是侯爷出事了。

浓墨一样的黑夜遮掩着侯府的一切，司漠掩门而出。

“侯爷身体抱恙，近日府中一应事物由我和石峰派人进出输送，府内之人若敢擅自进出。”司漠难见厉色，说：“侯爷的意思的就地处决。”

定安侯向来对下人不疾言厉色，忽然发难定是大事，司漠这般说，在人群里掀起恐慌，吴婶带头说：“不出去不出去，我们都住侯府的。”

裴熠一夜都没睡，因着霍闲没个半个时辰便要施针放血，他便索性就让霍闲这么靠着，更深夜重时，秋白想让石峰和司漠来替他，可裴熠没让，他便也只好作罢。

每次秋白施针的时候，霍闲便会短暂的醒过来，可不到片刻就又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到了后半夜，霍闲整儿人从冰碴变成火炭，秋白见他面色烧的红了，方才放心：“毒清了。”

裴熠皱着眉，“清了怎么还烧的这么厉害？”他抱着霍闲能清楚的感受他体温的变化，只是这种毒，即便他行军多年也闻所未闻。

“这是他体质与旁人不同的关系。”解了毒，暂时没了性命之虞，秋白这才松了口气，皱着眉解释，“说来奇怪，虽说这个毒解了，可我探他脉象，似乎体内还有别的毒。”

“别的毒？”

霍闲的体温经久不散，贴着裴熠胸膛的后背更是渗出一层薄汗，他时候清醒，时而混沌，裴熠说什么他都只听得出嗡嗡的人声。

秋白点了点头，像是不确定，再次搭上他的脉，皱眉说：“我还不确定是不是。”

“你知道是什么毒？”裴熠握住霍闲垂在他膝上的手腕，说：“要如何才能确定？”

“额......”

“怎么了？”

“传说关外有一种蛊，名叫虎骨印，侯爷听过吗？”

裴熠想了想，摇头道：“从未听过，是戍西的？”

“未必。”秋白说：“我在戍西行医两年也从未听人说过。”

“那何以见得？”裴熠说：“既然从未见过，那又如何断定？”

秋白拿了一杯凉茶，喂给霍闲，“古医书上记载是以虎骨为引，在人的体内种毒，凡是中了虎骨印之人，脉息微弱，似久病之相，每冬至夜临，心腹之内，如有万物噬咬，当然了现下除了脉息微弱，其他症状要等世子醒了才知道。”

裴熠抬手，接过茶杯，捏着霍闲的下巴迫使他喝水，霍闲咳了一声，茶水顺着他的嘴角留到裴熠手背上，他浑不在意的将茶杯递给秋白，道：“若经证实，你能解？”

“我只在古医书上见过这种毒的症状，书上并未记载解毒的法子......”秋白看裴熠面色依旧深沉，犹豫了几许，说：“其实也未必是虎骨印。”

裴熠斩钉截铁的问：“那要如何确定。”

“这种蛊毒会在人皮肤上留下印记，中毒者的时间越久，印记越深。世子若真是中了这种毒，就他如今脉息的程度，恐怕印记已经不浅了。”秋白说：“侯爷......”

话音尚未落下，就见裴熠将霍闲放至躺下，二话不说，便抬起他的手臂，寻找秋白说的印记。

裴熠想搞清楚霍闲身上藏着的是什么，或许秋白说的这个印记便是个突破口，然而当他真的看见霍闲腰迹的那块红的发黑的虎骨印时，却出现了一阵短促的晕眩。

裴熠怔怔的看着霍闲泛红的大片皮肤上突兀的印记，那形如骨状的印记让他如坠深梦，所有的疑问如漫天大雪，侵袭向他而来。

雪狼山上的白毛有膝盖那么深，他策马穿过灰白的林间，却突兀的听见连绵不断的狼群仰天撕嚎，那是饿了一个隆冬的狼群围着猎物发出兴奋的狂欢，裴熠罩着黑色的氅衣，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狼群里拎起奄奄一息的小孩。

他在刹那之间体会了生死交错的感觉，被裴熠裹在氅衣里，将裴熠的双手抓的满是血痕，那是有生以来，裴熠第一次在鬼门关救下的一个孩子。

可是那孩子却没良心，吃好喝足，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营地，任裴熠翻遍方圆百里都没能将他找到。

可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孩子明明是个姑娘.......

裴熠端详着躺在床上热汗涔涔的霍闲，恍然明白了什么，他看着霍闲又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霍闲噩梦未醒，他眉头紧蹙，低语说了些什么没人听清。

裴熠翻开里衣，转过头平静的问秋白：“是这个么？”

秋白顺着裴熠的目光，落在霍闲腰迹那一处明显的骨印上，一时有些懵。

方才急着给他施针解毒，虽然敞着衣服，却都没有注意到，再者这印记略靠后腰，不在腹前，因此并不惹人注意。

现下却在灯光里格外显眼，给它添了层神秘的外壳。

“这......与书上记载的一般无二，世子能这么快清除毒素，大抵也是因为它的缘故。”

裴熠依旧握着霍闲的手，眼神想盯着怪物那般盯着他。

“虎骨印是世间奇毒，其他毒药很难透过他侵入五脏六腑，可以说中了虎骨印，也等于百毒不侵，当然了毕竟是毒......”

*

秋白坦言，此毒他无法解，只能回去查查医书，他领了命便去煎药。

最后一次施针后，霍闲似乎睡的沉了，裴熠就近在咫尺，看着他呼吸逐渐平稳，烧红的脸色也随着这夜深，慢慢褪色。

那暗红色的骨印让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他身为禹州军首领，杀了不计其数的敌将，却是头一回救人，父亲从前说过：“杀人也是救人，救人也是杀人。”

那被他救走的孩子，声嘶力竭的冲他怒吼：“你不如杀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

那声音稚嫩，却蕴藏着让十几岁的少将军都为之震惊的绝望。

他救了一个人，却被人咬了一口，后来肩头的伤疤慢慢痊愈了，道现在已经一点儿过去的痕迹都不复存在了，但那个不告而别的姑娘却让他记住了。

霍闲真是那个小孩？

裴熠端倪起这张脸，尽管还在病重，这张脸却已然趋近完美，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姑娘全然不同，少了狠绝的戾气多了玩世不恭的温善。

温善，裴熠怔了怔。

他忽的想起数月前，赵彻在玉楼摆席宴请的事，那日便是霍闲最先察觉出行刺的女子目标是他的，后来他那般镇定自若的饮了酒，想来他知道自己身中剧毒，才敢以身试酒的。

裴熠当年并未与那小孩禀明身份，他只知裴熠是军中人，他看着霍闲，心想，原来你只是在试探。

霍闲睡了许久，总觉得昏沉的睡梦中，有人在问他话，他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如此反复便在梦中困顿挣扎起来。

他清了毒，夜里又凉，他先前一冷一热，经噩梦侵袭，忽然重重的咳起来，剧烈的起伏让他从梦中惊醒，醒来便看见身旁的人沿着床沿靠着，一只腿搭在凳子上，抱胸阖上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霍闲觉得有些口干，他的衣服在最后一次施针结束的时候已经穿好了，只是没有系上腰带，此刻有些散乱。

他不欲惊扰裴熠打算自己去倒茶，双脚还没沾地，便听见阖眼的那人说道：“你干什么。”

霍闲边系腰带边想，他是不是真睡着了，抬眼却见裴熠依旧保持先前的额姿势并未挪动。

“渴了。”他伸手，裴熠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霍闲的手，那手腕凉的有些过分，撞上裴熠发烫的掌心，两人都有些不适。

裴熠到了茶，却在霍闲伸手接的时候，往后让了让：“你知道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吃？”

霍闲口干舌燥，齿间隐约还残留着浓腥的血渍，裴熠目光如炬，紧紧握着茶杯，看着他说：“你不要命了么？”

霍闲舔了舔干涩的唇角，他面色如同苍白的宣旨，神色恹恹的说，“我能先喝口水再说么？”

裴熠握着他的手，将那杯茶搁在他的手里，看着他喝完，“你知道糕点里有毒，是么？”

霍闲以为皇宫里的手段不过是鹤顶红断肠草之类的。那些见血封喉的毒，于他而言都不算什么，但经这一夜，他发现，他错了，即使有虎骨印能让他‘百毒不侵’，他还是栽了跟头。

“知道。”霍闲心知瞒不过裴熠，索性坦白。

“我运气好，雪酥糕是宫里送来的，原本是你要吃的。”霍闲靠着床头，说：“你命真大啊。”

裴熠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话引的蹿了火，夜里灯火昏暗，裴熠强压着挥拳的冲动，靠近霍闲，嗅着他身上清淡的味道，说：“药熏能盖过蛊毒的特殊凝香，你明知有毒，还搭着自己命救了本侯，我该如何谢你。”

霍闲的眸色混沌间起了白雾，裴熠压抑的盛气笼着他，无形之中他就败下了阵，哑声说：“以身相许吧。”霍闲忽然笑了，“豁出命的恩，只能靠这个了。”

“好啊。”裴熠俯首看着他，一手压在他的床头，一手划过他的面颊，落在下颌上，似乎真的是迷恋一般的贪婪的望着，像是要把人看穿。

他这么说却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距离烧的他全身犹如一团烈火，那顶在霍闲腹上的身体也有些变化，隔着棉被不被人察觉，可自己却清楚得很。

这种被欲望支配的感觉让他陌生，理智拉着他不要靠近，却总有个声音在呼唤他，他看着霍闲的双眼，那双眼睛在月色里是含情的，所有不可言说的春色都在那里，那一刻裴熠知道那个无声的声音便是这双看着自己的眼睛。

呼吸在两人之间喷薄，霍闲忽然抬头，亲上了他的唇，和他的烫热相反，霍闲是凉的，凉的却带着柔软。

他们之间堪堪维持平衡的那根绳索在一瞬间的触碰下断的四分五裂。

霍闲说：“原来......”

裴熠的手掌就抵在他的下颌，因为用力，便有些红。

那句话被裴熠囫囵咽了下去，下一刻连同这个久病未愈的人一起，融进肆意汹涌的热吻里。

裴熠居高临下的占据着主导，在凉透的秋夜里吻着霍闲，他被野火侵蚀着，忘却了所有的理智，直到霍闲偏头轻咳，他才扯上棉被将霍闲整个盖住，而后便推门而出。

霍闲掀开被褥，人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宝们，对于的海星投一点，感激不尽。


39 第39章：纠葛（九）

秋白送了熬好的药，霍闲喝完便和衣躺下了。

窗外的风刮了一夜，他在药效下慢慢陷入睡梦，紧闭的门也没有再被人推开过。

裴熠避开众人，单独叫了司漠问话。

“侯府所有的人都检查过，无人出去过。”司漠说，“他们只知道府中出事，并不知具体情况，要不要......”

裴熠抬手制止，府里吃食一向是吴婶管的，那盘雪酥糕是宫里送来的，从皇宫分发到上侯府桌上，经过多人之手，这事已无从细查。

“奇了怪，咱们侯府就只有世子是搬来不久的。”司漠凝眉细想，看着裴熠说：“可他总不会毒自己吧。”

裴熠也回看了他一眼，恍然间就想起霍闲醒来的时候说的那句不确定，“不，还有多出来的两个丫鬟。”裴熠说：“从明早开始就撤了护院，悄悄盯着她们。”

“啊？”

“就......”他想了想：“对外宣称我病了。”

司漠有些为难的抓了抓头，“可她们是皇宫来的人，要跟她们有关......那可是皇上。”

司漠在进京之前没有见过身居高位的天下共主，他对天熙帝的了解只幼时在禹州坊间流传的一些话本子里，后来长大些了，成了定安侯的护卫，禹州军里资历较深的长辈闲暇时候就跟他说起过圣祖带着老侯爷和先帝征战四方，识字是裴熠教的，但他天生不是那块料，所有的道理他都是跟着禹州军那群糙汉子习来的，在那些浴血奋战的故事里他结论就是所有与帝王作对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因此想到着如果这次真是皇上，那侯爷便岌岌可危了，想到此便有些犹豫。

裴熠对他的心思洞察秋毫，“就连你都能看出来的事，皇上能想不到？他叫皇后下毒，还派人来侯府盯着我？”裴熠轻嗤一声，点着他的脑袋，道：“你当皇上跟你一样。”

经裴熠一提醒，司漠顿时恍然，他怔了一下，须臾之后尴尬道：“也对哦，那我去找秋大夫。”

裴熠这场“病”阵仗不小，先是司漠执裴熠的腰牌去千机营告了假，而后他重病的消息便传到了皇宫，皇上指派了两个太医院的太医前来问诊，都被秋白打发了，只得了秋白问诊的药单回宫复命，太后也着人来问。

接着便是谒都的王侯权贵，司漠打发走最后一波人的时候已经暮色将沉了，他扶着门框望着马车驱使远去后扬起的尘土对石峰说，“跟他们说话比我练功还要累。”

“秋大夫和侯爷不都教过你了。”石峰难得露出笑意，可他生的黢黑，不笑的时候还能有几分震慑，一笑便只剩憨实。

司漠活见鬼似的抖了一机灵，“教了才累，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就像每天都练同一种拳法，多没意思。”

*

霍闲清了毒，又连着两天得了秋白不眠不休的照顾，很快便就生龙活虎了。

白日侯府一切如旧，到了夜晚，侯府外围便总能听见窸窣的声音，裴熠叫人留意着，只要没人敢闯进来，就随他们去。

那日事发突然，当时宴上的雪酥糕事后被人悄悄换掉了，等到裴熠身体“稍微好点”的时候此事已经无从查起了，不过倒不是他无心细究，只是刚好让另一件事耽搁了。

修竹回了谒都。

他从上虞匆匆办完事，一路马不停蹄，赶回侯府的时候正见秋白吹胡子瞪眼从后院过来，那模样就像个气急败坏的老顽童。

平日无事就待在后院锻炼拳脚的司漠也不见踪迹，就连下人也不似平常那般松散。

修竹跨入门内，裴熠着了件宽袍，在书房编撰名册，手上沾了墨也没在意，早前就有人通报了，所以乍一见修竹也并没有过多的犹疑。

“倒是比我想的要快些。”等人近了，他才抬眸道：“查到了什么？”

“此人名叫何大”修竹开门见山：“祖上以打铁为营生，没有妻小，家中亲人只剩一堂弟，顺德年间他们兄弟一起入了谒都，他堂弟因为生了一场病，不能再使力气打铁，便回了上虞。此后他便一人留在了谒都。”修竹如实禀报，将这些日子他探查到的信息挑了重点说给裴熠听。

裴熠搁了笔，问：“他可官匠？”

“不算是。”修竹说：“顺德年间他的确实给军营锻造过兵器，但并不是官制的，也就是说，是朝廷需要的时候私下购买的，后来大祁边关稳定，兵器的需求量也就不再有那么大了，他们这些铁匠便也慢慢销声匿迹了。”

裴熠拾起一旁擦墨水的湿巾将手指上的那点墨迹拭了去，半晌才转身，“边关稳定，不再需要兵器......谒都遍地都是金子，他做什么营生都好过打铁，可人家却不做别的，就守着一间破败的打铁铺。”裴熠目光如炬，看向修竹：“事出反常，必有古怪。”

修竹点头道：“是啊。他若是用积攒的身家做个别的买卖，早就发家了，何至于道临死前数月才发财。”

“慢着。”裴熠说：“你说他临死前发了财，是指他卖的那些刀剑么？”

“是啊。”修竹说，“那些破剑哪里值这些钱。”

说到此修竹有些轻蔑，总归是在金丝笼中长大的谒都侯贵，没经历过什么刀剑无眼，何大的那批剑，也就蒙骗蒙骗谒都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纨绔子。

“这钱哪是买刀剑的，分明就是买命的。”裴熠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何大只是个开头，我隐隐觉得还有事在后头等着，这其中还连着先帝时期的往事，这些我们无从知晓。”

修竹木讷的点点头，一股不安隐隐在胸口处往外生长，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际，裴熠忽然开口问道：“对了，你去上虞这趟，途中可还顺利。”

说到这里，修竹忽然一顿。

犹疑半晌才吞吞吐吐的应了一声：“还，还算顺利。”

裴熠顿了一会儿，瞳孔骤然收紧，说：“被人盯上了？”

岂止被人盯上了，差点就没命回来了，不过看裴熠的样子又像是不知情，这倒让他摸不着头脑了，思索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不过好在有惊无险。多亏侯爷多派了人暗中跟着，方才脱险。”

裴熠闻言，也是一顿，“此事本就不宜声张，我只派了你一人，哪来暗中跟着的人？”

“不是我们的人？那是谁？”想起那一日在上虞边界遭人围困，千钧一发的时候突然冲出来的几个蒙面人，一个个都身手不凡，他一直以为是裴熠派来的人，可眼下看来，根本不是。

修竹不由得心头一紧，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还完好的脖子。

裴熠摇头思考，修竹这趟出门来拿司漠都不知道，除了他和修竹唯一知情的便是霍闲了，可霍闲身边若真有这样的高手，他大可不必暗示裴熠派人前往，自己派人就能查到，一时之间他想不出是谁：“不管是谁，既然在你危难之迹拉了你一把，权且当他是为朋友。”

不知是否想到了什么，沉寂了片刻，裴熠忽然说：“何大的死必然和谒都的权贵脱不了干系，那么多钱普通人谁肯付，我看说不定和这次中毒也有关系。”

修竹捉摸了片刻，说：“府里可需要清查？”

裴熠摇头：“急的又不是我们，我们没动静，他们自然坐不住。”裴熠说：“但侯府里是绝不能再出人命了。”

修竹眸光一闪，说：“难道有人要灭口......”

“雪酥糕没让我死成，便是有人办事不利，死人的嘴可比活人可靠多了。”裴熠说：“清查不必，你心思细，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你的眼，你换司漠亲自去盯，这回一定不能让人死了。”

修竹应声：“是。”他说完刚打算退出去，却又被裴熠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我记得你母亲和乔夫人从前亲如姐妹。”裴熠打量着修竹半晌，忽然说，“我没记错吧？”

......

他不知裴熠是何意，议事有些纳闷，可裴熠在等着回话，他只得实话实说的点头道：“是......”

那是长辈之间的事情，他并不知情，且不知道这跟他们谈的这些事有什么关系，就在他疑惑之际裴熠又道：“儿时乔叔叔是不是给你定过娃娃亲？”说到此裴熠忽然背过身去喝茶，语调也婉转了些：“似乎听老师提过。”

修竹一脸茫然的学起了司漠抓头，跟上去说：“是......听说母亲当时是曾和乔家有约定过。”

“后来呢？”裴熠捏着茶杯。

“后来......”修竹尴尬的说：“也就没有后来了，指腹为婚这种事要看天意，我和乔衡都是男儿，这事自然就作废了。”

裴熠在桌边静坐了片刻，修竹便拉了他身旁的椅子，坐了下去：“侯爷问这个做什么？你也结过娃娃亲？”

“......没有。”裴熠视线落在窗外那颗满地枯叶的梅树下，少顷后才说：“就.....随口问的。”

修竹“哦”了一声，正要转身又听到裴熠说：“那倘若乔家生了女儿，你会娶么？”

修竹仍没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头：“乔衡若是女孩儿，我自然是要娶的，他幼时便骑术超群，若是女子应当也是巾帼的女子。”

这样说起，修竹便想起乔衡的样子来，年幼时，在生辰宴上，乔衡被他几个姐姐穿上衣裙，扮上女相，透着一股子谒都贵女都没有的英气，他那时不懂，只觉得这个妹妹叫他欢喜，便跟爹娘说，他将来就要娶乔衡，此后许多年的生辰宴上，乔谢两家的夫人每每闲话的时候总会拿出来打趣修竹。

衣袍下的袖口处被揪除了褶皱，裴熠平淡的问：“那你喜欢乔衡？”

“啊？”修竹更懵了，“侯爷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乔衡与我自小的交情，我自然喜欢。”

裴熠没说话，皱着眉像是陷入了深思，直到修竹连叫了他两声侯爷，他才重新开口，“还有事？”

修竹站起来，看着门口有些进出两难：“没，没事了啊。”

“先下去休息，晚上随我去裴国公府一趟。”

修竹带着满脑子疑惑出了门，他还在琢磨裴熠那话是什么意思，便没注意到站在面前的人墙，直到那人抬手拿着折扇抵住他，他才回过神。

“怎么，谢公子是遇到了什么难题？”霍闲挡在他前头，笑问。

修竹刚得知府中有人中毒一事，原本他对霍闲有些许偏见，可知道他是替裴熠中的毒，偏见便自动消解了大半，见霍闲面色尚佳，那句“你还好吗？”便也自动从他嘴边消弭了。

“没有。”修竹打量了他一番，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中毒了，哪有中毒的人好这么快还红光满面的，霍闲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一笑，对他的疑问心知肚明，说：“你们侯爷爱糊弄人，我可是结结实实的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咳咳......”

修竹说：“那我替侯爷谢过世子......”

“你，替侯爷？”霍闲收起折扇，审视着他，说：“你跟他什么关系？就替他了。”

修竹一顿。

霍闲却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听司漠说你也懂音律。”

修竹说：“丝竹之声，难登大雅。”

霍闲看了一眼修竹身后那扇紧闭的门，所有所思的说：“可有人就喜欢听丝竹之声。”

霍闲轻缓的步伐越过他。

修竹回首蹙眉，怎么才离开侯府几天，一个个都变得那么奇怪。

作者有话说：

久等，虽迟但到，两章合成一章了。
大家有多余的海星还望不吝投喂！


40 第40章：纠葛（十）

霍闲心情不错，沿着回廊，颇有雅兴的欣赏开得旺盛的花木，丹桂的淡香不知从何处飘进了后院，下台阶时，听见开门的声音，他收了脚，回过头。

裴熠搭着门框，仿若忘记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疲懒的看着霍闲说：“你病愈了，是不是得谢谢本侯。”

霍闲说：“这不就来了。”

“我想了想，那日没去玉楼，有些遗憾。”裴熠干脆推开门框，敞着门，直接靠在那上面，望着霍闲说：“今日是个不错的日子，适合谢宴。”

“你病好了？”霍闲玩味的调侃他，“我以为你病愈了会先进宫。”

“非召不能入宫，比不上你有燕贵妃的令牌，想何时进宫就何时进宫。”裴熠说：“怎么，不敢去？”

霍闲手握着折扇，四下无人，他便从容的说：“吃个酒罢，有什么不敢的。”

两人出门上了马车，车夫上了年纪，躬着身子坐在车头驾车。

大祁有规定，凡四品以上的官员出门，马车轿捻上皆挂有黄牌，那牌子在马车的摇晃中荡了起来。

裴熠是武将，他有个习惯，除了进宫，到哪里都会随身佩刀，他坐在马车内，手便习惯性的搭在刀柄上，颇有将军的威严，再看霍闲，倒像骨头是软的，靠着马车，随意舒适。

霍闲抬手，露出一截白皙的腕骨，他正要去碰裴熠腰间的佩刀，却被让开了。

“这么宝贝？”霍闲说：“祖传的么？”

裴熠依旧握着，垂首看了一眼那磨的有些平滑的刀柄，说：“我爹留下来的。”

他甚少跟人提起高叔稚，这把刀是陪伴高叔稚戎马半生的老友，他每每握着这把刀，就像是握着高叔稚的手，幼年时高叔稚亲手把刀交到他手上，一同交给他的还有高叔稚的期望。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裴熠忽而眨了眨眼。

他掀开车帘，街市里来往的人，鱼贯而过，大祁的繁荣昌盛，似乎在这座皇城里被推上了云端。

霍闲扭过头，撑着窗户往外看，良久才笑言：“这把扇子，也是我娘留下来的。”

比起裴熠对朔风刀的珍视，霍闲显得随意的多，他捏在手里开开合合道：“怎么样，是不是绝品。”

裴熠看着他，没有说话。

车内陷入沉寂，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望向窗外的人声鼎沸。

这热闹的人间，当真是值得留恋的。

马车停在玉楼的门口，裴熠率先掀帘跳下车，跟车夫说了几句话便随跑堂的上了楼。

玉楼从掌柜到跑堂都是萧琼安一手带出来的，因此除了本职的要务，还学会了一身察言观色和惊人的记忆力。

但凡是玉楼里的贵客，除了他们的身份地位个个都能信口拈来，他们的口味爱好更是刻在这些人心里，这也是玉楼客似云来的原因之一。

掌柜的正在算账，只一眼便认出裴熠，他忙放了手里的算盘，上前迎道：“侯爷来了，楼上请。”

霍闲跟跑堂的交代了几句，便跟着上了楼。

待伙计们上完酒菜，退出门外，霍闲才说：“什么事不能在家说？偏要折腾。”

裴熠不是个折腾的人，他这么做无非是宣告自己病愈了，玉楼不乏一些权贵，见着他了必然是要传出来的，他沉淀了这些日子，总有人是战战兢兢的，如今他安然无恙，那战战兢兢的人必然是要行动的。

“不是说了，深觉遗憾么。”裴熠没动酒菜，先饮了口茶，说：“兜兜绕绕没意思，不妨开门见山。”

“洗耳恭听。”霍闲又撩起袖口，给裴熠倒茶。

“你引我去查纵火案背后的人，自己却什么也不做，我原本想不通，那场火就算再厉害，也烧不到世子府的内院，你为了探知纵火案原委，添了把火把自己送进定安侯府。”裴熠眼里难得的不带疾厉，只是看着他，“有必要么？”

“你这么聪明。”霍闲说：“怎么不敢相信说不定事实就是你心里想的那样呢？”

他依旧带着积分玩味，可手指却不知不觉滑到裴熠的心口，隔着衣物指尖里裹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着实狡猾。”裴熠望着茶杯里缓缓上升的热气，心口处被撩的有些不耐，便捉住他的手，说：“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妨再坦诚些。”

“我一直都很坦诚。”霍闲微笑着说：“是你不信而已。”

裴熠松开手，收回审视的目光，他没动那杯茶，转而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入口甘甜，这是春日户外饮的酴醾酒，裴熠曾在雁南的时候喝过。谒都只有粮食酿的米酒，能在谒都喝上酴醾酒，他颇感意外，不用多想，定然是霍闲留在玉楼的。

“铁匠的事，我可以自己去查，你能查到的，我也能查到。”霍闲夹了一块白水鱼搁在盘中，细细的挑刺，“李嗣和齐青的矛盾由来已久，当然我不否认那把火是我添的。”霍闲一语双关，他说：“铁匠的死是个意外，他的身份疑点重重。他的死，是李嗣冲动之下纵火杀人，还是有人利用他纵的火？这事查起来虽难，却也不会是全无头绪，顺德年间的事你我不知，但朝中老臣却是亲历的，比如庄策，再比如......裴国公。”

裴熠侧头，隔着薄光看着霍闲的侧颜，不动声色的说：“一颗心开十七八个窍，你不累吗？”

霍闲闻言一怔，笑了笑说：“就当你这话是夸我了。”

裴熠抬手拿起筷子越过盛着鱼的盘子，夹了一块蟹黄鲜菇，“你不怕死，也够胆，既然是坦诚，你何不划下道来，我要查什么，都告诉你了，你呢？”

“不是你告诉我的，是我猜到的。”

裴熠看着他。

霍闲剔好了鱼刺，将那盘鱼肉放到他面前，勾着眼角，说：“尝尝看。”

裴熠尝了尝鱼肉，没有土腥味，这道菜做的鲜美，他心情好起来，说话便温和了些：“这么说是还有条件了？说来听听。”

“你为你父亲沉冤，我也为我母亲昭雪。”霍闲收起方才那股玩性，忽然正色起来。

雁南远在千万里之外，但实际上雁南一族的兴亡却不由雁南王，几十年前就曾有人试图挑起雁南和大祁之间的矛盾，可都没能成功，这是为何？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雁南王是个色厉内荏的昏庸草包，他扛不起雁南的战事，既不能前线带兵上阵打仗，也不会后方排兵布阵指挥。外族的算计伤不到它的根本，他因为他的昏聩避免了战事，却也因昏聩害死了霍闲的生母。

“他没了王妃，可以换一个，我不能。”霍闲搭在桌边的手不知何时握了拳，指关节肉眼可见的凸起泛白，他的目光微微缩紧，蓦然的望着桌上的酒。

听说雁南的女子都擅酿酒，各种珍馐美酒皆是出自雁南女子的手里，裴熠停下筷子，看了他一眼，说：“你是说戍西？”

裴熠曾经带兵荡平过雁南边界的叛乱，那次就是戍西的探子深入雁南王身边挑唆的，后来兵败后，雁南王亲手将那人交给了裴熠，戍西人骁勇善战，逐草而居，可他们却比同为勇士的东都人更有谋略，他们在各地安插暗探，乔装成商贾以达目的，这些裴熠多年前就有耳闻，回了谒都也曾亲身经历过。

“戍西吞不下雁南，大祁却可以。”霍闲说：“比起远在中原的雁南，靠近戍西的乾州更让戍西人心动，乾州刺史刘赟曾是庄先生的门生，他建了榷场，让戍西的香料、马匹，同大祁的茶叶、丝绸互市，乾州的经济甚至盖过了谒都近州，戍西若真的打下了乾州，大祁还会放任雁南不管？相安无事的时候大家可以各过各的，可戍西的野心从没隐藏过。”

木窗半撑着，日光便从窗口漏了进来，他们面对面临窗坐着，下面便是长河，河中零零散散的还有些河灯，是中秋节百姓祈福遗留的，裴熠说：“皇上那时也不过是个孩童。”

“孩童身边不缺谄臣，况且大祁还有太后。”霍闲一字一句的说：“历代幼主临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朝臣不在少数，你为何会去谒都，便是最好的解释。”

午后的碎阳落了一地，外间添酒的伙计敲门被裴熠退回去了。

裴熠坐着没动。

他直直的看着霍闲，将心中的疑问一字一句说了出来：“以纪礼对你的信任，你何至于放弃他，转而找上我。”

“不是没想过。”霍闲坦然的说：“能者居之的道理三岁小孩都知道。”

他这般捧着裴熠，可裴熠却从他眼里看出了别的东西，就像他叮嘱过裴崇元，让纪礼远离霍闲一样，或许霍闲也早就意识到了裴熠对他的怀疑。

裴熠拾起帕子擦了嘴，思索了片刻后，缓缓开口。“我再问你一件事。”

霍闲也停了下来，“你说。”

裴熠说：“太后一道懿旨将各地王侯都召回京，这道懿旨并非密旨，我为途中方便将军队乔装成商队，朝廷有人一路跟着，他们认得出我不奇怪，你是如何认出的？”

霍闲捏紧了扇骨。

裴熠继续说：“我一直想不通，那群匪徒个个出身行伍，若真是土匪，怎么会不要金银财宝，只是关了我们一夜便罢了。”

霍闲看着他。

“后来我又想，可能剿匪是真有其事，有人借此发难想让我死在剿匪之中，当时趁乱关我的那个人是阿京。”裴熠看着他说：“他受命于你，是不是。”

霍闲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裴熠只见过阿京寥寥数面，他们没有说过话，而且当时阿京易了容，这看起来像是万无一失的计划。

“是。”良久之后霍闲终于松开了手。

裴熠问：“为什么？”

他对于霍闲总有一种特殊的熟悉感，直到那夜，他看到霍闲身上的虎骨印，可他仍旧不确定，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将那两个孑然不同的人放在一起比较过，可很多事，对他来说迷雾重重，他必须要一层一层的拨开它，才有可能看清，如果霍闲是阿七，那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他会是么？裴熠在心里问。

他在等待中不由得收紧了手指，可霍闲说的话却让他如坠深渊。

霍闲侧过头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胜在意的说：“不是说了能者居之么？投诚总要先示好。”

“我救了你，再让你帮我，把握是不是大一些？”他带着一点温善的微笑，眸子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光。

良久之后，裴熠才倏的松了一口气，浅薄的含了点笑意，说：“的确是这样。”

隔着半掩的窗，风从外面钻了进来，对坐的两个人都没再言语，日光明亮，将两人的侧影投映在地面，明明风不大，却都感觉有一阵阵的凉意侵袭。

作者有话说：

更了......


41 第41章：劫难（一）

“秋后......”裴熠的眼神忽然有些冷峻，他说“无论是问斩还是算账，都在秋后。”

“丰收也一样。”霍闲说：“税收上不来，朝廷自会找人算这笔账。”他这回改了口，凑近说：“是我们的机会。”

“此消彼长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裴熠说：“武魁遴选只剩几日，不论是谁，总有赢家不是。”

“听纪礼说，你答应他只要摘了冠就让他加入禹州军，你不怕他会难过？”

“禹州军个个勇猛，这点打击算什么。”裴熠顿了顿，看着他说：“怎么？你很在意他？”

还未等到霍闲开口，裴熠又说：“在意，又不得不利用，这心里不好过吧？”

霍闲并未回答他，只淡淡地说：“我很羡慕他。”

这样没头没尾的话，让裴熠一时之间有些怔愣，但他很快就发现其实霍闲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直在出其不意，他扰乱着对手，总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然而裴熠是天生的战将，征服是他的本能，越是看不透的东西越能激起他挑战的欲望。

“你应该庆幸你不是他。”裴熠重新端起酒杯，说：“不过，看来世子确实健忘。”

他饮酒的时候目光一直没离开霍闲，少有的轻佻，说：“你自己送上门的，什么后果该都想过。”

“可那夜跑的人又不是我。”霍闲挑眉，几不可查的说：“放浪形骸不适合你。”

霍闲看着裴熠，微风吹的肩上的长发向后飘起，永安河上的画舫里坐着一男一女，他们的倩影勾勒在侧，似乎是依偎在一起的姿势，霍闲身上的药香飘过来，带着些许暖意，裴熠恍惚了片刻，某一刻，他心里浮出一层不该出现的念头，然而再不等霍闲说话，他便起身提着刀，推门而出，只留下一句话消散在屋子里。

“记得结账。”

*

修竹在侯府阶前等了一刻钟便见了裴熠，他驾着马车，往裴国公府上去。裴熠上了车便阖上眼，未说一句话。

一股清甜的酒香在马车里萦绕，修竹闻的出那是酴醾花的味道，便猜出了裴熠方才去了哪里，他识趣的闭上嘴，一直到了门口，马车停了他才掀开帘子提醒。

以裴崇元对裴熠的了解，即使猜不出裴熠出于何种原由给了一众闭门羹给朝中同僚，也知道他这病有所蹊跷。

修竹叩开大门将名帖递进去不久后，裴府的小主人便匆匆迎了出来。

“表哥，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最近有没有进步的吗？我照着司漠教的......”纪礼身着短绒打扮，精炼利落，额上还有些微的细汗，比起往常锦衣绸缎的富贵公子，这会儿到更加有精气神了，他笑着陪同裴熠向里走。

“父亲说你没事，你果真好了。”纪礼打量着裴熠，面露惊讶之色小声调笑着说：“姜还是老的辣。”

他这段时间勤奋，肩背也挺实了不少，裴熠便抬手怕了拍，说：“嗯，是有点禹州军的样子了。”

纪礼听到禹州军，顿时就来劲，“你要不要试试，我觉得我可以跟齐青比肩了。”

“改天试。”裴熠微微一笑，说：“舅舅在吗？我有些事想来请教。”

“在啊。”纪礼耸耸肩，仿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后院都快成济善堂了，养了好些江湖骗子。”

裴崇元除了初一十五去道观祈福，就是在家同一些江湖人士畅聊名川，从前他不爱在家，一年里大半年都在外云游，如今不出去了，却把人请家里了，京里的同僚都传裴国公被道士迷了心窍了。

裴府人少，宅院就显得格外大，若是纪礼不在家，静的跟和尚庙没什么区别，纪礼喜欢热闹，原来裴崇元不着家的时候，他经常邀人来府里投壶蹴鞠，府院后面的空地便是他命人开出来蹴鞠的，如今裴崇元常年不外出，他不敢在玩的疯，这里便成了他练功的地方。

“你看。”纪礼向他展示自己的剑，“可别小看这些缺口。”

他摸着剑刃上破损的缺口，说：“以前我使剑都没有这些，我觉得我这套功夫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这些普通的剑都配不上它了。”

说到此他便又露出惋惜的神情，“可惜谒都最好的铁匠就这么死了，我只好找人去剑乡锻了一把，算算日子，应该也快到了，正好用得上。”

想到新剑他又释然了，裴熠接过那把剑，看了一眼递给了修竹。

“纪公子这把剑也是死去的那名铁匠铸的？”修竹反复看了看，虽然缺口明显，但剑身却软，这种剑得是功夫一流的武将使起来比较灵活，不过纪礼反应灵敏，倒也算合适了。

“是啊。他给李嗣铸剑的时候我就让他多铸了一把。”纪礼兴致勃勃的说“是不是很配我？

修竹看了一眼裴熠，点点头笑的有些勉强，“这个，他有可能是剑的问题。”

“什么意思？”纪礼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的时候，裴熠的视线已经越过他，朝另一个方向看过去。

“舅舅。”

裴熠低低的说了一声，这两人便齐齐回头。

裴崇元刚与人讲完经书，可能是屋内焚香的缘故，隔着一段距离，便闻得见一股檀香的气味，他身着深褐的锦袍，身形高大却有些消瘦，隔了些日子没见，他两鬓似乎有添了白发。

裴熠远远地凝目看了一眼，便疾步走上去，留下身后纪礼在原处拿着剑发呆。

不多时他才回过神将手里的剑递给陪练的下人，上前一步跟上裴崇元，裴崇元将裴熠带到正堂，又吩咐下人沏茶。

进了屋，便有人掌灯，纪礼正要出门的时候被裴崇元叫了回来。

“你今日就在这里听着。”

纪礼先是一顿，随即便又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深意，“好。”

裴崇元并不知裴熠找他具体所为何事，也许是为二洲的灾情，也许是为眼前的武魁遴选，但他既然同意了纪礼的选择，便不用再避开他。

不过他想错了，裴熠既不是为武魁而来也不是为灾情而来。

待屋内只剩他们四人的时候，裴熠的神色便愣了下来，“我有一件事，想请教舅舅。”

裴崇元极善察言观色，当下便一怔，而后才说：“何事？”

裴熠转回身看了一眼修竹，直奔主题的说：“顺德年间我朝武库的事。”

“武库？”裴崇元皱了皱眉，“武库早就废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熠说：“舅舅可曾听说谒都城近日的命案？”

“你说的可是京兆府衙手里还未结案的拿起纵火命案？”

“不错。”裴熠说：“我核查了他的身份，发现此人顺德年间曾替武库铸过军用刀剑，但官籍里却查不到他的任何记录。”

“你说这个啊。”裴崇元抚平膝上的袍角，淡然说道：“查不到是正常的，他们只是民匠，没有军籍，自然不会记录在册。”

“为什么？”

“武库是圣祖开朝以来就创建的，圣祖勤勉积下大业，到了顺德年间已是国库充盈，武库一直由兵部分调统管，当时戍西远比如今要猖狂的多，边关起战事，将士们自然需要兵器，可官匠筛选极为严格，几乎都是兵部一手调遣的，当时上虞一带便有着铁乡的盛名，他们大多以打铁为生，此事后来传道谒都，先帝便下旨招揽民间铁匠。”

说到此处裴崇元畅谈了一口气，“我朝贪腐已不是一朝一夕的，负责招揽的官员一层层盘剥，以低价强迫铁匠为武库铸剑，购置的铸铁材料也有问题，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再有本事，也无处发挥。”

“可恶。”纪礼不涉朝政，读的书，学的道理都让他对此生憎，他神情一滞，猛一拍桌道：“先帝如此圣明，怎么不严惩他们。”

“你哪里懂这些。”裴崇元叹道。

裴熠听的仔细，也便在脑中迅速的做出猜想，“历朝贪官只要尚未危及皇权，皇上便不会轻易动他们。”

“为何？”修竹也好奇，“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他是统管天下人的皇上，坐在那个高位上，考量的不止是面上的黑白。朝中文武百官，接连纵横。让不同派系的官僚实力互相制肘，才能维护皇权的绝对威严，这便是帝王之术。”裴崇元接着说：“但是戍西不断侵扰边关，以至战事不断，锻造兵器的事刻不容缓，当今的太后当时还只是贵妃，她聪慧过人，便是她想了个让群臣都想不到的办法解决了。”

“什么办法？”纪礼迫不及待。

“她提出铁匠从官制改为民制，工部为司察监大量收购民间的兵器，凡能达到兵部验收标准皆以高价购入，这样一来便轻易化解了武库升选的难处，而上虞也因此一度繁荣。”

听了裴崇元的话，他们恍然大悟，纪礼从前每一回进宫见着太后都觉得她只是个心计深沉的后宫妇人，却不想她有这样的才智，顿时升起了些许敬佩，“那是好事啊，真没想到太后竟然有这般才略，这么轻易就解决了先帝的难处。”

“是好事么？”裴熠却不以为然，他余光扫过裴崇元便知道不会这么简单，“事事都有两面，看起来好的，却可能藏着更深的陷阱在其中。”

“不错。”裴崇元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望着他说：“最开始的两年确实效果甚佳，可这个主意出自贵妃，她这一个办法不仅替先帝解决了难题，更让那些提着脖子的贪官免了罪责，更减少了武库筛选官匠的麻烦，还替户部省了银子，因这一改制，她当年在朝中的威望可谓一时无两。她只这一步棋便收拢了多少人的心？”裴崇元说：“当时挂帅的将军便是你父亲，他率领飞虎军平定了西面的战事，战事一停，兵器需求量便骤缩，武库便是从那时起开始渐渐没落的。”

裴熠隐约生出一种错愕的感觉，但他一时却说不清，好像是揉乱的一团乱麻，他一时还找不到那个“头”，他笃定，只要能找到那个“头”，便离他要翻的事更进一步。

“太后从那时便已在朝中有了拥趸，即便新帝登基，朝中经历了清换，但都不过是钻冰求火，无济于事。”裴崇元站起身，踱了几步，背着手感叹。


42 第42章：劫难（二）

“先帝因太后聪慧而对她青睐有加，她的恩宠靠的是才貌。”裴崇元说：“先帝一度将她喻做史书上记载的章献明肃皇后。可见有多宠爱，即使先帝晚年被恶疾缠身，伺候在旁最多的也是她而非皇后。”

“舅舅似乎对太后评价颇高。”裴熠语气如霜，他以为凭裴崇元的傲气，会对太后嗤之以鼻。

“你来问我，我便如实与你说了。”裴崇元面容沉静，裴熠这句话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悸动，他说：“造福不假，造孽也是真。”

裴熠沉默了，他抬头看了裴崇元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翻动着些许复杂的情绪，这种神情他多年前曾在父亲脸上也见过。

“还有一事请教舅舅。”裴熠短暂的收回目光，将话题岔开。

这时纪礼正起身去门口接过下人更换的第三杯茶，他刚起身便听裴崇元说：“你去叫厨房备一些糕点来，我记得昨日皇后又让董师傅做了一批新糕点赏赐，你去拿些过来。”

这些事其实吩咐下人做就行了，但纪礼很聪明，他知道是父亲有话要单独与裴熠说，放下新茶便拉着修竹声应声出去了。

待门从外面被掩上，裴崇元才说：“你是想问你病着的这些时日朝中大臣都是何反应？”

“正是。”裴熠点头，倏而又皱起眉，问道：“皇后所赐的糕点是否有人鱼目混珠？”

裴崇元颔首，仔细的打量了他一遍，转而问道：“我猜便是和此有关，你可有事？”

“舅舅放心。”

裴熠静了片刻才说：“先皇后过世后皇上不顾群臣与太后反对，执意要立楚氏而非太后选中的魏氏为后，足以说明楚氏为人，我若真的在这个时候出事，禹州军权必定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暂由兵部接管，谁乐意看到这一幕？”

裴崇元说：“聂通是皇上亲选的兵部尚书。”

“历来官员擢升都不是皇上一人说了算，说是亲选，不过是一道圣旨下到聂通的府上。”裴熠看着他：“聂通如何擢升到今天并不难查。”

裴崇元擦着手上沾上的茶水，思考了片刻，讪然一笑：“是我小看了你，那你如何断定不是皇上，他对你的戒备可也不轻。”

“是了，正是因为他对我有戒备才更不会是他。”裴熠说：“他戒备是因为我未曾受他掌控，是个未知，可兵部大权不在他手里，这是已知，退一万步来说，万一一击不中，他就彻底失去掌控禹州军的把握，他不会那么做。”

裴崇元微怔，随即看向他，说：“朝中一切如常，除了赵王爷因太后咳疾多去看了两次，并无其他异常，不过......”裴崇元想了想，说：“前日早朝后，我在城门回府之时遇上了禁军的大统领。”

“关津？”

“嗯，我与他平素并无往来，他却追上来问了一句你是否安好，我说不知，他便匆匆离去。”裴崇元问：“你何时与他有交情了？”

在裴熠的印象里，他与关津并无任何交情，上次关津提醒他功高震主，这次又向裴崇元询问自己的近况，禁军不与任何朝中官员有私交，是大祁的历代禁军的规矩，何况裴熠还是手握兵权的将军。

“我与他并无交情。”裴熠如实说：“他与聂通都是飞虎军出来的，舅舅可知他们从前关系如何？”

裴崇元缓缓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望着沉下去的夜色，仿佛是在回想，过了半晌才说：“据我所知他只是普通的同僚，聂通进飞虎军的时候，关津已经是飞虎军的前锋，后来聂通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了副将，说不上是至交，也未听说过有矛盾。”

裴熠也跟着起身。

所有跟飞虎军相关的，除了关津和聂通，不是死就是伤，而他们一个成了帝王身旁最受信任的禁军统领，另一个身居兵部尚书，禁军统领在谒都掌管着十万军权，皇城的安危皆在他一人手里，而兵部尚书则掌管全国武官的选择、任用和兵籍、军机、军令之政，为军事行政的总汇,这两人手中的权利用一手遮天来形容绝不夸大。

既然兵部不在皇上掌控，那禁军必然捏在皇上手里，否则太后不会如此心急。

他默默地想着，直到裴崇元推开木窗，有风穿透进来，他被凉风在面上猛一吹，打了个激灵才回过神。

“那孩子是谢家后人？”

隔着木窗，在院中的灯火里，裴崇元看见两个年轻人正在说话，懒散的坐在石椅上朝嘴里丢果脯的是纪礼，他边上站着个身着黑袍的年轻人，他背对着书房的木窗，双手抱臂的应对纪礼的问答，那人正是同裴熠一起来又被纪礼拽出去的修竹。

“你不必惊讶。”裴崇元察觉到裴熠一闪而过的惊讶，立马安慰到：“他与他父母的相貌全然不同，我并非因此猜出来的。”

裴熠远远看着修竹，纪礼翘着脚，抬手拾起一块果脯，正要丢嘴里的时候却忽然手指一转，变换了个方向，果脯肉便向修竹的门面砸去。

修竹习惯了出其不意的“问候”对纪礼这种小手法，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不疾不徐的向后一让，那果脯肉便从他让开的位置砸过，落到了地上。

他回头的一瞬间，裴熠和裴崇元看见他面上是带着微笑的。

“谒都都知我容不下你，你也不屑于裴府往来，你肯带他道裴府便说明他非寻常护卫，他虽然从了武，却兼具了文人的傲骨，那是打娘胎里出来后言传身教刻在骨子里的，他与你一样。”裴崇元远远的望着立在院中的年轻人，颇有感慨的说：“便是如此你才带着他在身边的？”

裴熠看向裴崇元：“谢大人因父亲一事遭受了无妄之灾，我此次回来必然是要查清当年谢乔两家事发真相的。”

“查出来又当如何，人都死了。”

“该如何便如何，大祁律法写的清清楚楚，舅舅知道我非是以德报怨之人，否则我便也不会回来。”

裴崇元定定的看了他片刻，释然说道：“阿熠，我们要想在这诡谲多变的朝堂中寻一个突破口，万事都不能行错一步，否则翻案无望亦会丢了性命，你带他来裴府也罢，可别再带他去掬水月。”

“先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裴熠立刻说。

裴崇元收回视线问道：“他去过了?”

裴熠看着他没说话，便是默认了。

良久，裴崇元才说，“便是看在谢大人的面子上，我也会照拂的。”

裴熠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别的东西，廊檐上的灯笼里掌着烛火，裴崇元更深沉了，片刻后他才自顾自的在心里说“应该不会那么巧。”

*

夜深了，长街也便静了，墙脚的野猫翻身跳进寂寥的街巷，悄无声息的张望四处。修竹吁马驾车，从裴府出门就觉察到高处有窸窣的动静。

“不要分心，回府。”感受到马车的不稳，裴熠隔着车帘叮嘱修竹：“他们只是想确认车里的人是谁。”

高墙上有一只猫发出一阵尖叫的嘶吼，仿若是被人踩到了命门发出的惨烈叫声。

“还不出来。”领头那身着夜行衣的年轻人边望着前行的马车边说：“马上就到侯府了，我就不信你不下来。”

“头儿，他是不是病糊涂了，所以才没发现我们？”其中一人提议道：“我要不要直接下去拦住他们。”

这话刚一出口，其余人便齐刷刷的看向他，随即被“头儿”兜头踹了一脚：“上面有令，只叫跟着他，你想违抗命令？”

那人一听上面，便紧张起来，摇头道：“不是的，属下不敢。”

他话音未落，就见马车已经停了下来，顶上那几人便悄悄伸长了脑袋，夜色原本很沉，但侯府们口点了许多灯笼，他们在暗处看着下方便更明亮一些。

修竹将马车的缰绳拴在侯府门口的树上，然后又回到马车边，替裴熠掀开了车帘，裴熠俯身下马车，修竹伸手搭了一把，下车时裴熠差点栽下。

“我就说病糊涂了吧。”那人见裴熠踉跄的样子，急着说：“走路都走不稳，肯定是病的不轻。”

领头的不予理会他，“没有打草惊蛇便完成了任务。”他说：“回去复命。”

作者有话说：

国庆节快乐，还在追文的小可爱们，有多余的海星望不吝投喂。


43 第43章：劫难（三）

侯府的前院栽着一颗红枫，是裴熠尚未出生的时候裴小舞亲手栽种的，这种树是南方的种子，在谒都也生长的极好，裴熠进门前在门口驻足抬首望了一眼，枫叶被秋风扫的落了几片，周围一片漆黑，唯独院中灯火通明，他抬手接了一片红枫，似火一般的鲜艳，即使在黑暗里也格外夺目。

裴熠抽回手，低声说：“他们走了。”

修竹木讷的点点头，站在原地没有抬脚，也没有开口，裴熠转过身问他：“你还有事？”

修竹面露难色，他犹豫半晌却不言语。

“不要叫人发现了身份。”裴熠的视线扫过他，不咸不淡的叮嘱了一句便扔了红枫，推门而入。

片刻后，侯府的管家出门牵马，门口已经没了人影。

*

修竹从侯府折返，去了一趟玉楼，亥时已过，大祁每至秋冬便会开宵禁，此时街上楼里便都已消停，白日的胜景已经不复，夜晚便显得诡谲。

玉楼的大门紧闭，萧琼安今夜宿在玉楼，此刻尚未入眠，在灯下翻着琴谱，听到风声头也没抬就开口：“定安侯府的人都像你一样喜欢翻窗么？”

修竹靠在窗边，带着满身风霜，却面容温善，看着萧琼安的侧影微笑。

秋夜寒凉，桌上的热茶在炭火上温着，呼呼的冒着热气。修竹见他穿的厚，膝上又披着厚盖毯，便随手将窗户关上，“萧公子的女使都这般粗心大意，不关门窗的么？”

他轻车熟路的坐到萧琼安对面，桌上放着两个茶杯，萧琼安手边的那杯他已经和过，里头还有半杯茶，另一个则是空的。

“等你啊。”萧琼安终于合上书肯抬头看他，见到他下颌的伤口，不知为何，面上的不悦一闪而过。

修竹不以为然，他挑眉道：“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萧琼安倒了杯茶水递给他：“想知道就知道了。”

修竹发现萧琼安在某些时候说话贺霍闲非常相似，他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他给人的那种神秘莫测的孤独感。

“我要是不来，你不是白等了？”修竹握着茶杯，他来时匆忙，外头起了寒，热茶在手里传递着舒适的温度。

萧琼安将温茶的炭火推道对面人的手边，说：“不来便不来，不过是再多看会儿它。”他指着桌上的琴谱笑说：“又能如何。”

修竹微微一愣，随即一笑。

“琴尚未修复，可能需要稍等一段时日。”萧琼安垂眸饮了一杯热茶，略有迟疑的说：“你不妨再等等。”

“所以......”修竹疑惑起来，萧琼安居然以为他是来取琴的？

“咳，无妨，我过段时间再来取。”修竹抿紧唇线，目光在屋里漫无目的的晃起来。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静候片刻，萧琼安推着轮车到了壁架旁，他似是要取东西，却又因为腿脚不便而不得不求人。

“你要拿什么？我帮你。”修竹意会到他的眼神，未等他开口，便跟了过去。

“第三排第四个抽屉里有一个黑色的瓶子，你帮我拿出来。”萧琼安拿不着也不逞强，索性使唤起来。

修竹依言在抽屉里翻找了一遍，少顷便拿出一个黑色的瓷瓶，问道：“是这个么？”

“是。”萧琼安笑起来，他接过黑瓷瓶，又翻出手边的木盒，修竹看着他从木盒里拿出一节竹签，竹签的一头裹着浸了药的棉布。

“名医调的。”萧琼安说：“怎么回回见你总要带伤。”

“习武之人便是在刀枪剑戟里摸过来的。”修竹抬手摸了摸自己下颌上的伤口，说：“这点伤算什么。”

萧琼安没说话，打开瓷瓶，用竹签沾了些白色的药膏，修竹见状便蹲下迎上去，可嘴里却说，“你这该不会是什么毒药吧？”

“谢公子有做什么让我下毒药的事么？”萧琼安说着便凑近小心的涂上去。

“难说。”修竹感觉伤口处传来冰凉的感觉，还挺舒服的，“我都跟了你几个月了，什么都没查到，说明你身份肯定特殊，不能为外人所知，这还不足以让你下毒？”

“我一个开酒楼的商人，还是个身有残疾的。”萧琼安抬了他的下巴，说：“哪里特殊。再者，你也不过受人之托，况且定安侯也不是随意乱杀无辜良民的人吧？”

“你怎知定安侯是什么样的人。”修竹的下巴被他太高，他便仰起头，流水般分明的线条便落入他眼里。

“想知道便知道了。”他擦完药，拿起案几上的手帕擦了手，将瓷瓶递给修竹，说：“擦上三日便往后便不会留疤。”

修竹接过瓷瓶毫不在意的说：“我一个武人，留不留疤有什么打紧。”

*

裴熠回到侯府的时候，府里大部分人都已经休息了，院里除了灯笼的火光，只有他卧房隔壁还掌着灯，他走到内院的时候，司漠迎上来，边走边往他后头看：“修竹怎么没回来？难道被纪礼留下来教功夫去了？”

“去拜访萧琼安了。”裴熠边解领口的披风边说。

“他可真倔。”司漠说：“往日侯爷让他查的人不出三五天便能查出来，萧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这么难查？害的修竹这么半夜还要办差。”

“办差？”裴熠蹙起眉，脱了占了露水的披风，跨进院门说：“别反倒让人办了他的差。”就在司漠一脸疑问的时候，他又说：“就你一人？”

司漠疑惑更深了，沉思片刻说：“嗯呐，吴婶烧完水我就让她去休息了，李伯天黑前回去陪孙子了，还有石大哥.......”

“谁问你他们了？”裴熠将披风扔给司漠，头也不回的进了门。

司漠站在门外，费劲的抓着脑袋，大声问：“侯爷问的是世子吗？”

话音未落，他就听见门被“哐”的一声从里面关上，然后从门里传来让司漠绝望的声音：“今晚把诗经抄十遍，不抄完不准睡觉。”

“侯爷，我去练功行不行？”

“二十遍......”

司漠：“十遍，我这就去......”


44 第44章：劫难（四）

裴熠跑了一天，到了这会儿本有些困意，想着去浴堂洗个澡便回来休息，可待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从浴堂出来的时候，困意也被洗去了大半。

戍西的探子已经深入皇城，这绝非好事，太后与皇上分庭抗礼，他这手握军权的定安侯首当其冲，雁南世子表里不一纵横谒都权贵纸上，一桩纵火案牵扯出顺德年间武库旧案。

这些事，每一件都足以动摇大祁根本，他盘腿坐在榻上，桌上铺着宣旨，墨香味从砚台里飘出来。

他随手翻开父亲的手札，这本手札裴熠一直放在定安侯府，里面记载的是高叔稚亲手绘的一本兵器谱，许多兵器都是根据他在战场上实战经验下来在原来的基础上修改的，修改之处则标记了改良之后的优点和适用战形。

每一张图上的画都是高叔稚在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他看着这本手札，仿佛能看见年轻的将军在灯下苦思冥想，一点一点回忆那些惨不忍睹的战场。

高叔稚曾说裴熠注定要成为将军，可是他自己却是个天生的将军。

他无声的看着空白的宣纸，看向案几上闪烁的烛火，他抬起手，看见笼在灯火里自己手上因拿刀而生出的薄茧。

*

门从外面被人敲响，裴熠以为是修竹回来了，只说了声进来便也没有抬头。

直到人影映在了眼底，也没听见修竹的声音，他抬首看见霍闲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你这什么表情？这么晚你以为是谁？”霍闲在案几前方绕了几步，端详着裴熠，笑着问。

裴熠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窗边，木窗严严实实的关着，他并不喜欢仰着头与人说话，只抬眸看了一眼便又垂首继续翻着手札，脚却勾了把椅子在霍闲旁边。

裴熠的发梢还未干透，青丝垂在肩上映上了一层湿濡的痕迹，霍闲觑了一眼，想起那一晚他们被人追杀至药庐过夜。

裴熠微挑了眉，待霍闲落座了他才合上书，说：“没谁。”

霍闲看见那手札一角印着高叔稚的私印，便知道这东西是手工编撰的，他要抬手去翻，裴熠并未阻止。

从前霍闲在季淄的住所见过类似的手札，但这本相比季淄的那本草图要详细的多。

季淄醉心武学之道，访宗师，踏名川，少时学了一身本事，改良兵器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霍闲很长一段时间都与他生活在一起，对这些自然也略懂皮毛。

他往后翻了几页，几乎都是适用于不同战役，能取长补短的精良兵器，传言中飞虎军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除了自身的功夫和排兵布阵，称手的兵器也是对战的关键。他们大抵就是用这些改良过的兵器，一次次让戍西人闻风丧胆的。

“你对兵器也有兴趣？”裴熠顺着霍闲翻书的手扫了一眼，说：“这可是个手艺活儿。”

“好玩儿的东西我都有兴趣。”霍闲几不可查的看了裴熠一眼，脱口而出：“我不像个手艺人？”

“不像，这东西好玩儿？”裴熠重复这话中有话的一句，看向他翻停的一页，指着手札中的图案说，“这种枪，适合骑兵，自上而下，能轻易的挑了对方的咽喉，枪头的刃有六个面，枪杆处有暗格，最适合以少对多。”他说到这里便看了霍闲一眼，“战场上瞬息万变，谁的谋略足，谁才是赢家。”

霍闲微微侧目，“自然，令尊叫人敬佩。”

他并不是敷衍，季淄同他说起过高叔稚，在他还尚未出生之际，高叔稚就是大祁最有名的战将，只是再有名的战将也是人，是人就终有一死。将军死在战场是荣耀，可季淄与他说的时候是望着天边透红的晚霞，长长的谈了一口气，那时的霍闲便已看懂季淄眼里流露的惋惜。

“这种兵器只有老手艺人才能锻造，对于以打铁为营生的上虞人来说并不难吧？”霍闲说，“纵观史书记载，兵败原因无非几点，用人不当，错杀良将，此一。粮草不挤，军士无以果腹，此二。君主听谗，临时诏回大军，此三。另外天时地利人和也尤为重要。”

裴熠一顿，问道：“你说什么？”

霍闲不言弃其他，继续道：“说来高老将军文才武略，他用人定然是十分谨慎的，但再谨慎的人也防不住小人诡计，错杀良将倒不太可能，可难免被人蒙蔽，此疑点暂且搁下。”霍闲说着便将裴熠手边的茶水倒了些在砚台上磨了磨，顺手拿起笔沾上点墨在宣纸上勾了个圈。

“至于粮草，大祁自开国以来，便大力提倡农耕，顺德年间粮产颇丰，粮草对于飞虎军来说，定然是充足的，再者，先帝并非昏庸之辈，断然不会在临战之际收兵。脉岭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当年脉岭关一战正值隆冬时节，无论是天时地利飞虎军都占尽了，可结局却是败的，这是为何？”

霍闲挑起嘴角，他已经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都赤城坦白了，这便是他说的投诚。毫无保留的潜入这场无声的暗涌里，然后站在了裴熠这一边。

“人和。”裴熠倏的抬起眼。

当年飞虎军几乎惨绝，剩下活着的也早已经隐姓埋名过上了普通的生活。

“飞虎军兵败脉岭关后仍在朝中任职，且步步升迁的......”裴熠说：“关津和聂通。”想到他们，裴熠的眸中难掩喜色，这两个人就像是一个全新的突破口，在裴熠苦寻良久之后终于露出一点锋芒。

霍闲顺着他的话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武魁遴选在即，他们必定是要伴圣驾左右的，侯爷与他们同朝为官，且武将不比文人，若是有心试探，必不会太难。”说到这里霍闲阁下笔。

“你这话得罪了多少武将。”裴熠眼眸里流露出不屑，他虽自幼熟读诗书礼乐，孔孟之道也铭记于心，但身为禹州军的将领，他打心里没有觉得自己是文人。

霍闲随之一笑，看着他说：“下一次武魁遴选在三年后，纪礼这般苦练下去，定能夺魁。”

“武选落了，还有春闱。”裴熠毫不避讳的说：“他若有心想入朝，何妨文官还是武将。”

“他是想入朝，还是想入禹州军，侯爷不知道？”


45 第45章：劫难（五）

城外的红枫在葭月的几场凉雨后骤然映红了半个谒都，早晚间乘轿捻的官员人手都拿着暖炉，霜白取代寒露，有了初冬的迹象。

武魁最后一轮那日正值旭阳高照，似是受近来这股浩荡之气的感染，天熙帝气色尚佳，他身着明黄色长袍，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袍角那汹涌的金色波涛下，衣袖被秋风吹着高高扬起。

状元楼的平台在半个月前就已经筹备完毕，工部的人办事利落，不仅将平台搭建的足够宽阔，围着平台还搭建了一圈供权贵们起坐的棚子。

天熙帝乘着龙辇，左右都是禁军的人，其余负责人是巡防营和兵部临时调遣的部分士兵。

前三场纪礼都不在，他交了牌子，便随裴熠同往坐席。

“巡防营一向是统管谒都巡防要务的，兵部的人凑什么热闹。”司漠跟在他们后面，问：“侯爷，这么多人哪个是兵部尚书？”

“相由心生。”纪礼提着长袍，踩上台阶，转身笑说：“文官与武将的差距除了朝服帽冠，从面相上也能看出七八分。”

这话裴熠从前也说过，却不像是纪礼会说的，闻言司漠诧异的看了纪礼一眼，倒是没看出他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裴熠像是没听见纪礼的话，“还记得不羡仙曾死过一名戍西女细作么？”

司漠摸不清主子这话的意思，犹豫着点点头，紧跟在裴熠身后侧。

裴熠便继续说：“她死了，这件事此后便也没了动静？”

说起这件事，有此疑问的不止一人，大祁有个不受三法司管束的督离院，许多案子便是皇上让耿东派人秘密去办的。而且这件事关系挽月公主的名声，当时太后也有意松口，是以后来这案子才悄无声息的没了动静。

“听说这案子不是转交督离院了么。”

“不是听说。”纪礼纠正司漠，“这案子早就结案了，不然真的叫外邦人混进皇城，到天子脚下作乱，那还得了。”

“你又知道了？”司漠斜着眼看了过去，眼神里颇有少年人的不服。

“我当然知道了。”纪礼难得见司漠在裴熠以外的事情上处下风，立刻就来了兴致，“别的不敢说，消息肯定比你来得快。”

司漠捏紧拳头。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裴熠也忍不住问他。

裴崇元久不上朝这些事他不会知晓，即便知道也断不会同纪礼诉说，而纪礼那帮纨绔好友，裴熠一想，虽然张扬好胜，却不至于拿朝廷的要事当做谈资。

“月前赵彻在不羡仙醉酒说的，他那日喝的高兴，便说不羡仙如今能开门做生意，怎么也要给他磕头，要不是他们家，不羡仙早就关门了。”纪礼转头看向裴熠，疑惑片刻后才眯起眼说：“我没跟你说过吗？”

裴熠朝高台上的人群看了一眼，终于走到了自己的坐席上。

纪礼今日格外聒噪，还欲要将赵彻醉酒后的窘态也一并形容了，忽然看见裴熠贺司漠齐齐的看向他，当即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你小小年纪还去妓院喝酒？”司漠说：“你父亲就没打断你的腿。”说着便垂眸直勾勾的看向纪礼的双腿。

“我没喝酒。”

司漠说：“那也是妓院。”

不羡仙号称谒都仙居，除了美酒佳肴，还有赛天仙般的人儿，司漠虽不曾至，但上次出事的时候，听石峰说过一回，所以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纪礼当即解释道：“我没......”

没找姑娘厮混，他大概是想解释，但他也知道这解释有些苍白，所以刚开口就止住了，“没什么？”司漠见他狗急跳墙的样子语气更甚：“反正你就是去了。”

“你闭嘴......”

霍闲同齐青一起随后也上了台阶，刚抬脚，便听见上头纪礼聒噪的声音，他同齐青相视一笑，这几个月纪礼甚少出门，他们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不免又回到半年前一起蹴鞠赛马，喝酒比剑的日子。

“世子可算准时了一回。”赵彻也跟上来了，他翘着嘴角，带着些许讽刺的意味，看向霍闲说：“怎么都搬去了侯府还是跟不上侯爷的脚程？”

显然赵彻一直就在霍闲后头，知道霍闲并没有和裴熠同行。

“小王爷说的是。”霍闲并不恼火，反而笑了，“兴许日子久了，侯爷就肯带我玩儿了呢。”

霍闲特意将“玩”说重了几分，说话间讳莫如深的看向裴熠。

赵彻听他说了句废话，便失去了讽他的兴趣，转而同其他人，说：“平日里咱们都是兄弟，等会儿上了台，可就要得罪。”

他颇有信心，论诗书比不上齐青，论琴画又比不上霍闲，纪礼有个好爹，他想上天揽月，裴崇元都不拦阻，唯独他，可是今天不同，既不比琴棋也不比书画，在这群平时摔个跟头都要被一群小厮丫鬟围着转的公子哥里头，他的功夫是最拿得出手的。

他环顾一圈，视线落在齐青身上，若放在平时，齐青运气好或许能与他齐平，但今日，两个齐青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是兄弟千万不要手下留情。”齐青也颇有信心的说。

武魁遴选旨在挑选人才，并非两军交战真的要打个你死我活，因此天熙帝一早就下了诏令，凡上台比武者兵器离手或背部着地便算是输，这样一来减少重大伤亡，还能从中看出比武者在台上的应变能力。

赵彻的外家功夫不弱，裴熠是知道的，若纪礼在他手下恐怕是讨不到多少好处，想到此裴熠便低声询问：“你待会是跟他比试吗？”

“我不是。”纪礼摇头否认：“我抽到的是齐青，赵彻跟李嗣一组的。”

提到李嗣，裴熠不自觉的蹙起了眉，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下意识的看向旁边。

霍闲正把玩着折扇，拇指摸到扇骨上镂空的花钿处，倏忽感觉身侧有束光，直直的投向自己，他侧眸一看，裴熠正气定神闲的看着他。

待纪礼他们都走开，去准备比试事宜了，霍闲才开口，“巡防营的要务是谒都城的安稳，怎么还有兵部的人，就算巡防营人手不够需要人，也该是从禁军里调度才是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


46 第46章：劫难（六）

听着像是问询，裴熠却觉得不是，可一时之间他也咂摸不出霍闲的用意。

“禁军不好调遣，。”裴熠压低了声音说：“关津是出了名的铁面官，除非是皇上开口。”

裴熠说着朝高台上看了一眼。

天熙帝自然不会开口，即使调遣皇城内其他的兵力，他也不会动禁军的人。

就像这次，宁愿舍近求远让兵部派人协同巡防营布防。天熙帝身在高位，却不耽于享乐，他心里很清楚军权即使天权。月夕宴上成安王不动声色的将挽月公主推向东都，虽令人意外，于他而言却是个收获。

他从心底惧怕北威军和禹州军，给的荣耀越多越怕，越怕越是要给，看似坐在那人人艳羡的权利中心，实则比谁都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位子。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握着生死和民生。

“你怎么知道皇上不会开口呢？”霍闲忽然斜靠过去，手肘便撑在案几上：“来了这么多武将，他们可不是爱看热闹的市井百姓。”

“武试三年一选，有不少慕名而来的高手在名单之中。”裴熠说：“武魁只选一人，能者却多，落选的原因各有不同，并非全都是实力不够，皇上此举不外乎是为朝廷招揽人才，兵部素来有选择和任用的权利，若在落选人里看中了能为朝廷效力之人，招揽麾下也属正常。”

“还是侯爷想的长远。”霍闲挑了眉，目光又落在裴熠身上，看的裴熠后背上火。

“台上打的热火朝天你不去看，盯着本侯看什么？”裴熠斜了他一眼，发现他还在盯着自己，便说：“看够了么？”

最先出场的便是纪礼和齐青，他们因为身份特殊，引来不少人的瞩目，司漠颇有一种名师出高徒的兴奋，目不转睛的看的正兴奋。

“台上人是多。”霍闲上身后靠，神情有几分懒怠，即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丝毫没有收敛，勾起一丝笑意，“可都没有你好看。”

纪礼当真将从司漠那里学到的融会贯通了，这有点出乎意料，搏到精彩处司漠也不免有点忘形，正要拉着裴熠滔滔不绝的时候蓦地感觉到空气中夹着一丝尴尬。

司漠连忙收回伸出去的手，一回头，就看见稳稳当当站在霍闲身边的阿京。

他有些许疑惑的小声问道：“怎么了？”

阿京也看向他，低声用口型如实说：“世子刚刚说定安侯长的好看”

司漠：“......”

定安侯好看不假，可两个大男人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这个，安静须臾后司漠忽然反应过来，当即问道：“世子真的说定安侯好看？”

霍闲：“......”

裴熠：“......”

阿京有些尴尬，扶额悄声问：“你到底是怎么成为定安侯的贴身侍卫的。”

司漠本以为阿京这话是带着羡慕的讨教，可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不对劲，他一愣，“你什么意思？”

阿京和他主子不一样，既不轻佻，也不爱笑，他话很少，“不是你刚才理解的意思，是你现在理解的意思。”

司漠：“.......”

此间尴尬被一声锣鼓击碎，台上两人相对，纪礼身旁立着剑，透过呼声，裴熠看见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失落，最后捡起剑，抱拳转身。

这一场胜负已分。

武选并非是宫宴，故而坐席上的众人不似在宫中那般拘束，看看比试，也与左右交涉。这种比试看一场两场还算有趣，看的多了难免麻木，又不能使出真本事以免造成伤亡，又要见招拆招想着如何应了对方，一场下来的半个多时辰才能比如结果，甚至有不少是赛时过长，体力不支输的比赛。

正当大家的兴致都被磨得差不多的时候，李忠义掀帘进了天熙帝座前，片刻后他同主事司仪耳语了几句。

锣鼓声一停，他缓步上前道：“诸位，皇上广开恩科，兴武举以谢天下士子，凡精于兵法、弓骑诸者，皆有机会为朝廷效力，今日之举，凡在禁军统领关大人的十招之内能不落兵器者皆能编入正军，愿诸士子共励之，以修身安国为任。”

关津闻言便上了台，他身材高大，体态颇为雄健，即使不穿甲也能一眼看出是行军之人，他容貌端正内敛，站在台上不怒而自威，眼角的沟壑积攒着沉霜，抱拳道：“诸位都是大祁悍将，方才不尽兴的，此番可自由发挥，不必再留余力。”

天熙帝只说能编入正军，却未说是编入哪个正军，大祁守备军巡防军禁军统归正军，这便是天熙帝掷的试路石。

申时一过，武选正式结束，武魁落在赵彻身上对裴熠而言并不奇怪。

待众人疏散的差不多，纪礼才满头大汗的逆着人群找到裴熠。

他有些狼狈，输给齐青本以为武选无望，却不料李忠义来得及时，他本并无意武状元之名，去比也是为了应允与裴熠的约定，如今天熙帝下了恩，他没有不上的道理，他最后又比了三场，最后一场输给了赵彻，他挨了赵彻两拳，嘴角青紫，此刻都还挂着彩，裴府的人要给他上药也被他给拒了。

“我没能夺下武魁第一。”早晨的兴奋早就在疲累中消散了，此时他有些懊恼，“还是没资格进你的禹州军。”

裴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见他衣着破皱，脸山还带着伤，也不忍多说，便安慰道：“你能在关统领手下过十招，这已是不易了。”

“可我不想加入禁军围着皇宫转，我想的是上阵杀敌跟着你的禹州军。”纪礼对于能在关津手下扛过十招并不感到庆幸，对人人都敬畏的禁军也并不在意。

“谁说一定是禁军了。”

纪礼回首，见霍闲扇子动了几下又被合上，大概是凉的。

身后的霍闲款步而至，他扬声说道，“皇上只说是编入正军，禹州军也属正军，你不妨求求定安侯，编入哪个军队，关津可是能起到一半的作用。”说着他便挑眉看了裴熠一眼。

其实霍闲不提，裴熠也打算这么做的，他顺着霍闲的话点点头，说：“他说的有道理。”


47 第47章：劫难（七）

初冬夜寒，太后倚在熏了香的暖帐中说：“听说定安侯已经病愈了？”

芷兰姑姑踩着细碎的步子退到账外，低语了几声，外间的人便纷纷退了出去。

“是。”芷兰姑姑，微垂眉眼轻声说：“他前几日在城里酒楼进出，正好让赵王府的人瞧见了。”

“正好？”太后闻着帐中香十分馨甜，支颐侧卧，“皇上选入侯府伺候的人既然不能好好照顾他，便叫她们回来罢。”

芷兰姑姑思忖着说：“奴婢明白，着人寻个理由接她们回宫。”

太后点点头，听到外间的声音有些大，便问：“怎么了？”

芷兰姑姑回话：“是公主来了，奴婢方才吩咐未得召见不可进来，想来是公主担心了。”

太后抬了抬手，示意芷兰姑姑请她进来

锦蓉拖着绯色的宫装，得了应允便疾步进了门。

“蓉儿有急事？”隔着幔帐，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的传了出来。

“蓉儿无事，只是方才她们拦着不让进，蓉儿担心母后。”芷兰姑姑缓缓地掀起了幔帐。

“母后无碍。”太后说：“适才说起，武选尘埃落定，元春前可算是了了你皇兄的一桩心事。”

锦蓉面带笑意的说：“阿彻脾气虽然急躁了些，但历来武官都不拘小节，他能从一众高手里脱颖而出，不枉母后平素对他的一翻疼爱。”

太后睁了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说：“疼爱是一回事，他能明白又是另一回事。”

隔着暖帐，锦蓉抬眸看了芷兰姑姑一眼。

“武选高手如云，若非母后事先做了万全准备，阿彻哪能这般顺利。”锦蓉卸了小指上的护甲，绕到后方替太后揉额，“母后一翻苦心，他会明白的。”

太后牵了锦蓉的手，轻轻握在手里：“先帝去后，母后带着你们这些孩子，若都如你一般贴心，母后也能少操些心。”

锦蓉搂着太后，侧脸贴在太后的高髻上，就像儿时那般撒娇道：“大祁没有母后操心，哪能有现在这般盛世。”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说：“你长这么大也没出过皇城，哪知道盛世是和模样。”

“蓉儿只想陪伴母后身边，只要母后在，这盛世便会如母后所愿。”

锦蓉是先帝最不在意的一个孩子，在被太后接来之前，一直跟老宫女生活在一起，她生母从前是浣衣局的女官，长得有些姿色却性格泼辣，偶然得了先帝宠幸生了她之后便撒手人寰，锦蓉自小是由乳娘照顾长大的，虽是皇女，但先帝从未召见过她，她是在低等宫女堆里长大的，从前生母总刁难这些宫女，她们不敢反抗，人死后便将怨恨都撒在锦蓉身上，太后接她回去的时候，足足养了两年身体才算好起来。

“皇宫再好，也如囚笼，哀家一生锁困其中便罢了，你却不必。”太后也抱着她说：“高墙之外的世界哀家此生已无缘亲眼去见，你若是看到了，那便是哀家看到了，你可愿意做哀家眼睛，去替哀家看一遍人间繁华？”

锦蓉依偎着太后，眼中平静的说：“蓉儿当然愿意。”

*

武选后第三日，谒都罕见的飘了雪，像春日的柳絮，无声的落了一夜，晨起，便能见到一地的薄雪，司漠在裴熠卧房前捏了个拳头大小的雪人，敲门的时候却没听到房内的动静。

明明是冬日，禁军大院当值的却着单衣两两结对一起晨练，天光刚刚破晓，皇城也在慢慢苏醒。

裴熠打马而来，他停在禁军的办差大院前抬首看了看上空还飘的雪，里头的人听到声音便提着刀跟了出来，看见来人腰间的牌子顿时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愣着干什么？关统领在吗？”裴熠抬脚上阶，可门口叫着几人堵得严实，他只走了几步，又无奈的停下来了。

“你就在此，我去通报。”说话的少年见裴熠面生，立刻反应迅捷的同其他人说：“你们在这里看着，我去找大人。”

裴熠挑眉，只得等着，片刻后他又回来了，关津跟在他后头，对于下属拦住的人是定安侯丝毫没有责骂，只是说了句“见定安侯不得无礼。”说完便抬手叫他们回去接着练。

“怎么不进去。”关津明知故问。

裴熠笑了笑，没说话，跟着他往里走。

“无事不登三宝殿。”关津单刀直入，“不知有何事。”

进了屋便稍稍暖和些许，不时便有下人上了茶。

“关大人直爽，本候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裴熠开门见山的说：“武选那日你有意放水，旁人看不出便罢了，你我都是练家子出身，多少还是能看出些破绽，关大人一直被人称叫铁面官，何以对纪礼会差别对待。”

关津神情一滞，他以为当日没人提出异议便是没人看出端倪，不想时隔几日还是被人看穿。

“你既然看出来，当日怎么不说？”

“我只想知道原因，并不想因此叫谁断送自己前程。你当是知道被人发现你和纪礼甚至裴国公府和禁军都要受到连累。所以为什么？”

裴熠这样说其实已经笃定以关津的谨慎定然是有十足把握的，在关津开口前他其实都还并不能确定当时是不是自己判断错了。

关津喉间一动，看着神情肃重的裴熠，端着茶杯喝了几口，“你今天来是想问为什么，还是想让纪礼能入编禹州军？”

“都想知道。”裴熠带着笑说：“加上上次关大人的提醒，算起来我欠大人不少人情了。冒着这样大的危险想让我做什么，关大人不妨直言。”

他深知谒都是什么样的地方，以物换物是人的本能。可是他也在第一次关津出手的时候就想过，自己久不在朝，关津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关津听他这样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种诧异叫裴熠忽然为自己的话生出几分愧疚来。

他定定的看了裴熠片刻，面容沉静的却带着几分讽意，像是对裴熠这番话生出了失望，他说：“我如今是禁军统领，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我有何事需要劳烦你，侯爷比在下更得皇上信任？还是在侯爷的心中大祁已然是忠义全无都属庸能之辈？”

忠义，他自回谒都那日起，便再没听过这两个字，谒都浑的不见天日，在这扑朔迷离又错综复杂的朝廷中，这两个字却显得尤为振聋发聩。

忽然之间，裴熠好像就明白了，明白关津为何屡次出手，为何会面带失望，他在这样的视线里，骤然有些难堪。

“十几年了......”关津带着些许悲怆，微微凝着眸子，说：“将军告诫我们何为忠君，何为孝义，那日子还恍如昨日，可一眨眼都十几年了。”他看向裴熠，郑重其事的说：“你若要知道原因，这便是。”


48 第48章：劫难（八）

飞虎军初建，不过十来人，都是跟着高叔稚出生入死留下来的，关津便是其中之一，他明明该是在皇宫享乐的皇子，却偏偏选择上阵杀敌，关津是十多个人里年纪最小的，也是受高叔稚照顾最多的，仿佛只要有高叔稚在，飞虎军就能无往不胜，而事实上也是如此，关津如今背上的旧伤疤，都是在飞虎军跟着高叔稚奋勇刻下的。

后来将军死在战场，将士归于故乡，飞虎军没了，大祁却安定了，他一直谨记高叔稚的话，忠君，如今他早已成了禁军人人敬畏的统领，可在心里，他不过是承继将军的使命，护君，忠君。

裴熠静默了片刻，在沉寂的氛围里，手心有点潮湿，他沉声说：“多谢。”

关津抬手制止，“其实你不来，我也有事要去找你。”

朝中大臣对太后的懿旨皆是讳莫如深，关津所说的事大抵也是如此，但禁军历来不涉朝政，只负责天子安危，这也便是天熙帝对禁军放权的原因，裴熠对关津所说的事，还是抱以疑问，他想了想，才问道：“何事？”

关津同那些官僚主义的人说话大不相同，他身居要职，寻常官员怕落闲话不敢靠近，长此以往，京中便有了禁军统领是个不近人情的铁面官的流言。

“我说话向来不会拐弯，就直说了。”关津言简意赅道：“你到底有何打算？”

虎父无犬子，裴熠年幼时关津便知道，将来裴熠的本事会盖过高叔稚，自然也知道若裴熠有意避开太后懿旨，不远回京，也有的是办法。

可回来了，就断不会风平浪静，即便他不动，也有人要动。

高叔稚要他忠君，这些年，他一直谨记在心，一直在天熙帝身前挡着刀枪剑戟，他逐渐明白高叔稚为什么要他忠君，高骞是个不可多得的明君，旁人不知，他却清楚，自先帝驾崩后，太后把持朝政，这些年他在太后眼底下不动声色的与太后周旋，与文官武将周旋，为大祁百姓谋利而日夜不眠，为惩治贪官污吏而使用些不光彩的手段，这些事除了李忠义，恐怕只有关津是最清楚的。

高叔稚要他忠的并非高叔烨，也并非高骞，他要他忠的是能带给天下安定的君主，高骞便是那样的人。

裴熠回谒都许久，第一次有人同他说话这么直白，就连裴崇元几次与他分析，也不曾这么直截了当，他不禁有些诧异，庄先生说关津性急直率，当真是了解他。

裴熠看了关津有些急切的神色，不慌不忙的说：“打算？”

“我是说太后和皇上。”关津解释道：“我不访直说了，你军权在手，皇上和太后，势必要有偏差。你到底怎么想的？”

裴熠见关津神色是真的带着焦灼，笑起来，说：“那若是顺从了太后呢？你又打算会怎么办？”裴熠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话，随口问：“是杀了我保全你的忠，还是放了我成全父亲与你的义？”

关津没料到自己满腹的疑问尚未解决，裴熠却抛出了个难题来为难他，“我......”关津坐在桌前，他皱着眉说：“我自是不会杀你，但......”他犹豫了片刻，坚定的说：“也不会让你动皇上。”

裴熠抬眸朝他笑了笑：“所以说忠义两难全，自古就是如此。”

他见关津面色越来越难看，才敛起笑意，正色道：“但你放心，我确实是借太后懿旨回京办一件事。”

关津忙问：“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冒着这么大的险回来？”

裴熠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件事没有皇上办不成，所以你放心好了，至于太后......”裴熠看了他一眼，说：“月夕宴上若太后赐婚的是我非成安王，结果也会一样。”

关津先是一愣，继而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可明白了，反而更加不解，“我知你回来定不简单，但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说明白了，我好帮你......”

关津脱口而出，裴熠的视线一直牢牢的看着他，有点迷惘，好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可关津说话的音量并不低沉，他说完便面容沉静的等待着裴熠的回应，没有察觉自己所言有任何不妥。

这是他从禹州回到谒都以来，第一个连原因都还不知道就说帮他的人，而这个人所说的话，裴熠丝毫不怀疑，因为他是曾令戍西人闻风丧胆的飞虎军，父亲倚重的将士。

这种震撼持续了半晌，寂静须臾之后，裴熠才说：“帮我？你连我要做什么都还不知，就说帮我？”

“只要不是对皇上不利的事，知不知道也都无妨。”关津每每见到裴熠，总会想起高叔稚，“将军曾说，身为武官，只需谨遵军规，凡事知多则招祸。”

裴熠抬眸，依旧不动声色的说：“如果我要查脉岭关兵败案呢？”

禁军的办差大院连端茶倒水的都是自己人，不论三九，都没人烧炭，因此这地方都比其他院要格外寒凛一些，昨夜的风雪这会儿停了，院里头便更加干冷了。

关津全身一震，下意识地坐直身子，看向四周，明明是他的地方，他却比客人还要紧张，“此案先帝尚在世就已定案归卷了，你查这事做什么？”

裴熠定定的看了他片刻，看的他从哪个眼神里意识到一些别样的东西在其中，然后思忖片刻后试探问道：“莫非此事还有隐情？”

裴熠目光也看向前方，低声说：“先帝念着手足情，在百官面前保下父亲，可朝中流言不断，你应该知道，谢乔两家便是因此获罪的。”裴熠说：“你难道都没有丝毫疑惑吗？”

“疑惑？”关津摇头，“谢家和乔家不是因为蛊惑朝臣获罪的么？和脉岭关有什么关系？”

裴熠看着满脸疑惑的关津，心中了然了，难怪禁军统领一职会落在他身上，难怪天熙帝对他如此信任，此刻对此他便再没有一点意外。

裴熠说：“你曾是飞虎军前锋，我且问你，戍西人再如何骁勇善战，能凭区区三万将士就将飞虎军的七万大军血洗脉岭关？将军年少就曾带兵，经无数战役，脉岭关本就易守难攻，戍西人如何短短数日大获全胜？种种迹象，叫人不得不怀疑。”

这......关津从未细想过这些，一来当年飞虎军兵败，活着的将士们班师回朝早已心如死灰，二来，先帝给予高叔稚满门荣誉，他只当当年那些流言是因为高叔稚未能传回捷报而使朝臣人心不稳流出的言语。

经裴熠一说，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关津从一堆散乱的书籍里找了张地形图。

当年脉岭关一战，唯一可能会突破的关隘是横在南面的那条漓江，高叔稚在此之前就已经部署好。由一支善水性的水军严守漓江，为防万一，高叔稚命关津亲自带队，漓江这样好的地势敌军不会放任，当年高叔稚在脉岭关深陷重围的时候，关津却在漓江大获全胜，这也是后来皇上升调他的原因之一。

“当时我并不在将军身边。”

当他将胜利的消息带过去的时候，前方传来的便是阵营失守的噩耗，他至今还记得当他赶到的时候，高叔稚身受重伤却不肯倒下，在血流成河的脉岭关，面朝山川，大祁的战旗沾满了他的血，却被寒风刮的呼呼作响，旗杆穿胸而过，他至死都没倒下。

将军裂骨忠魂，如他生前所言，战场是武将的埋骨乡。

“幸好不在，否则只会和父亲一样。”裴熠看着他精锐的眸光，说：“你能否说说你在脉岭关所见？”

“当年漓江守住之后，我便带人回头支援，刚上岸便得了消息，当时脉岭关已经遍地尸首，兵器，战马填了半座山......”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多余的海星给柿子和侯爷投点叭！


49 第49章：劫难（九）

赵彻成了新晋的武状元，天熙帝将先帝留下来的那把金泉剑赐给了他，“能在一众高手里脱颖而出，你配得上这把剑。”他不动声色的说：“真此乃大祁之幸事，亦是赵王府之喜。”

赵同安见状，忙跪下道：“臣谢皇上垂爱，彻儿定将不负皇上圣恩，以此剑为荣，舍身以护大祁安稳。”

“赵王请坐。”天熙帝厌烦老狐狸表里不一的样子，勉强笑了笑。

*

赵王府近日来门庭若市，贺喜的人络绎不绝，赵彻应付了几日便觉得索然无味，他不喜欢与一群老头吃酒聊政，便寻了个由头在玉楼摆起了宴席，这种席，自然少不了败他手里的这群谒都权贵。

今年的冬日格外严寒，一场霜冻就叫几州百姓们苦不堪言，这种食不果腹的灾况，谒都自然无以体会。

赵彻穿了太后赏的华服，人到齐之后，他便站起来说：“平时咱们就是有福同享，如今我以武选入朝，咱们还和从前一样是兄弟，大家吃喝随意，晚些时候霓裳阁有新曲上台，同去一听。”

霍闲坐的离他远，边上挨着的是裴熠，他打开扇子，悄声说：“你也是他兄弟？”

裴熠端坐如松，抬首用余光看了华服少年一眼，道：“冬日时鲜蔬果难存，这盘凤尾竹笋看着新鲜的很。”

“何止竹笋，甘南的鲜橙，还有萝菔丝儿，运输倒不难，从上了船便生炭，在舱中以保不被冻坏，又不能使之温度过高，着实费了不少功夫。”赵彻对此颇显骄傲，他想起上一回在他的席上，裴熠遇刺，本想不过是出于礼节送去了邀贴，不曾想他真来了。

“原来如此。”裴熠看了面前摆放的佐食小菜，并未动筷，“小王爷费心了。”

“不费心，就是费钱。”纪礼打趣道：“我家只有干笋，新鲜的冬日可吃不着。”

席间大家说笑，话题都落在赵彻身上，无人注意他们。

霍闲今日穿了件黛色的袍子，他自顾自的倒酒，腕骨像玉石一般清透，引的人总忍不住多看一眼，翠玉一般的手指沾了酒，在指尖凝珠子滴下来，仿佛滴在了人的心间上，砸出一片旖旎。

他侧过脸，眼里挑着笑意问：“不合胃口？”

裴熠看着他，没说话。

“那就喝酒。”霍闲端起刚到满酒的杯子搁在裴熠面前，说：“玉楼多得是酴醾。”

裴熠闻了闻，果然和他桌上的那壶不同，清冽的甜味沁入心脾。

酒未入口，心已宿醉。

*

冬至过后，朝中便愈加繁忙，大祁地广，每至冬月，各地的秋收便由地方官统计送呈达朝廷，今年暑夏雨水不足，入秋又受蝗虫侵扰，到了秋收时节还发了水灾，许多地方不仅颗粒无收，反上呈灾情，其中柳州越州最为严重。

天熙帝端坐在龙椅上，案几上掌着两盏油灯，他皱着眉，侧影倒映在灯下，又瘦又长。

李忠义端着外域进供的甜品在一旁候着。

“皇上，该歇息了。”这是他第二次开口提醒，殿内其他伺候的宫人大声喘息都不敢，只因天熙帝脸色沉的越发厉害。

“啪”的一声，一道折子在李忠义眼前飞了出去，天熙帝很少一语不发的动怒，这让本就胆小的宫人吓得扑通全都就跪了下去。

“皇上息怒。”李忠义搁下御膳房刚送来的甜品，上前将折子拾起来，重新整理好整整齐齐的摆在龙案上。

他是天熙帝幼年时就伺候在旁的老人了，对这个看似羸弱，实际内心强大的帝王真正的喜怒几乎是一眼就能分辨，他朝那吓成一团的宫人使了个眼色，他们如获新生，齐齐退了出去。

“蔡闫竟敢拿人命与朕粉饰太平，瞒报柳州水灾，他......咳咳......朕要砍了他的脑袋告慰因他丧命的百姓。”天熙帝因着急怒眼中满是憎恶。

他的愤怒和不甘只有在这无人的时候才能得以发泄，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甘，心中的怒火也越烧越旺。

李忠义躬着身说：“蔡大人糊涂，国库再紧俏，这笔银子也得支出来。”

“国库紧？哼。”天熙帝怒气未消，道：“太后生辰户部怎么不呈报国库紧俏，点武魁所用的一应款项他倒是批的快，到了赈灾就没钱了。”他猛一拍桌子，像是问自己，“钱去哪儿了？”

李忠义走到天熙帝身后，替他按穴，这是伺候先帝的太监在他幼年时手把手传给他的一门手艺。

“武魁遴选是替大祁招揽人才，祖上的规矩，他也不敢不尽力，蔡闫有罪，皇上定他的罪就是，别气坏了身子。”

许是李忠义的安抚起到了镇定的作用，，良久，天熙帝才终于平息了点胸中的怒气，他看向李忠义，说：“户部的人还在么？”

李忠义说：“一直在殿外候着，等皇上召见呢。”

天熙帝点了点头，只见李忠义抬首提嗓道：“传户部巡官曹旌觐见。”

*

殿内的宫人鱼贯而出，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出来，廊下站的人身着官服官帽，年纪不大，他身材颀长，看着温和，即使面见天子也只有敬畏，毫无惧色。

宫人带他进了大殿，见着天熙帝磕头请安。

天熙帝觑了他一眼，道：“怎么是巡官？户部尚书蔡闫呢？”

李忠义小声在天熙帝的耳边说道：“此人是蔡闫的外甥，天熙十一年的进士，如今在户部任巡官一职。”

“皇上。”曹旌跪在地上说：“蔡闫失察，在柳，越洲灾情上未经核实，下放赈灾款项疏忽以至灾民越积越多，造成失控，臣斗胆逾越，请皇上降罪。”

曹旌将手里的折子递给李忠义。

他是个文臣，文人风骨在他身上得到近乎完美的诠释，天熙帝看了折子后略一迟疑，说：“蔡闫是你舅舅，这事是你办的？”

曹旌不敢抬头，应声说道：“是，户部赈灾钱款一时难以批复，臣自作主张开库赈灾，此事是臣一人主张还请皇上赐臣僭越之罪。”

他跪在朝堂下，腰背却挺的笔直，这是他自科举后初次见到天子，却也可能自此丢了头顶的乌纱，是最后一次面见天子。

天熙帝一时不知是否该恼怒。

天熙十一年，京中最大的盛事莫过于那场科考，当时在殿试结束后，翰林院的主考官曾力荐过这位考生，天熙帝对他的策论记忆颇深，认为他具有治国安邦的才能。可入了仕之后并未掀起什么水花。

想起这位当年那场盛极一时的科考，天熙帝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起来回话。”

曹旌便才起身，恭敬道：“据臣所暗访所知，柳州知府韩显以低价收购边远地区往年的存粮，多是些发霉，受虫灾严重的粮食，人根本不能吃，有不少百姓未被饥荒饿死，便死在赈灾毒粮里。”说到此处，他有些愤怒，道：“此事还请皇上明察。”

贪污之风向来是每个朝代都会历经的，大祁建国历经三帝，朝纲从最初的动荡到如今渐渐稳定。

乱世出枭雄，太平盛世出贪官，天熙帝并非不知。

可官员之间互相勾结已成事实，朝廷没有几个曹旌，官微者只能听差办事，这事还得从内里着手。

“皇上，柳州人口还不足两万，死伤者可达一千余人，文官笔下的红朱丹，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曹旌跪在地上，他义愤填膺，灾情在前，朝廷不作为，后续地方的民众必然会聚众闹事，由此造成的死伤事件将更难控制。

天熙帝眼里怒火重燃：“这样的人吏部也敢任用。”天熙帝猛一拍桌道：“从今日起，革蔡闫户部尚书一职，由曹旌暂代。”

“皇上。”李忠义提醒说：“那韩显......”

天熙帝说：“传定安侯。”

曹旌神色一顿，说：“臣告退。”

“你等一下。”天熙帝说：“定安侯办事素来公允，此事便交由你与他同办。”

曹旌心中明白这是天熙帝的照拂，他久居户部巡官，如今贸然升迁，赈灾一事牵涉良多又繁杂，若无人压着，他这趟差事办起来怕不容易，民生无小事，天熙帝这是要他速事速办。

“是。”曹旌垂首。

李忠义去而复返，裴熠解了佩刀和氅衣，在宫门口*与内宦，迈入宫门时才注意到殿内还有人在。方才进宫一路李忠义已将天熙帝急召他觐见原由简述过，此刻瞥见殿内青年身着文臣官服，心中便已了然。

殿内寂静，天熙帝脸色还未从怒中回旋，裴熠叩首。

天熙帝凝眉道：“这是新晋户部尚书曹大人，朕命你们二人主理柳越二洲赈灾事宜，曹旌协理定安侯，至于涉案官员无论官职大小，全部革职查办，此事待赈灾结束，再交由刑部主审。”

曹旌手心冒汗的上前领旨，他在起身的瞬间余光瞥见这位威风凛凛的大祁飞将，他忐忑的迎上裴熠戒备的目光。

退出殿外，裴熠才得以打量这位青年才俊，他身量颀长，眉宇清雅，若不是这一身的官服，他更像是个儒雅的书生。

庄先生同他说起户部之时曾提过这位巡官，虽在天熙十一年殿试上一鸣惊人，却更像是昙花一现，如今却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将自己的亲舅舅当成了踩脚石，有胆色也够狠。

尽管曹旌万般不愿意，但圣旨不可违逆，待李忠义将二人送出殿外，曹旌才说：“此次有劳侯爷了，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即便他升任了户部尚书，依旧谦卑，这并非是因为他职位低于裴熠的缘故。

“赈灾放粮之事往后还得还要请教曹大人。”裴熠说：“来日方长。”

明明是冬月，曹旌的帽檐下却渗出细汗，他扯出僵硬的笑，连连点头道：“是是是。”

作者有话说：

又是wuli柿子消失的一天
ps：马上重头戏要来了，这回是真的。


50 第50章：劫难（十）

裴熠回府后才得知曹旌这户部尚书之职是如何来的，他想起先前在宫里见到的那人， 一时没想通，这事听么听怎么不像是他在宫里所见的这位儒雅书生能做出来的。

“人不可貌相，这个道理侯爷难道今时今日才知道？”霍闲立于廊下，院中森寒，灰蒙的长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飞絮，零星的雪飘落在院里，霍闲的世子府几日前就已经修葺完毕，裴熠一早就知道，装聋作哑了这些天，也没见霍闲有回府的意思。

“这是说你自己？”裴熠与他相隔的距离并不远，似乎闻见他身上的草药味，霍闲明明是很惧冷的此刻却同他站在廊外，他看着霍闲冻的发白的面颊，抬脚往屋里头去。

“什么？”霍闲笑看裴熠，伸手拢了拢衣领回身跟上：“不是说曹旌么，怎的又扯上我了？”对上裴熠的双眸，不觉坦然一笑，哈了一口气在手心，道：“这天也太冷了。”

屋内生着炭火，又添了檀香，一踏进去便与殿外判若两处，炉子上温着热茶，带着一股驱寒的姜味，霍闲便知这定然是秋白嘱咐的。

“赈灾一事不难，曹旌既敢走这步险棋，赈灾款项与事宜都已办妥，皇上不过是找个压得住官员的大臣实施。”霍闲饮了几口姜茶，喉中辛辣味慎重，他不由得微微蹙眉，说：“难的是赈灾之后此次涉案官员的裁惩，这其中牵扯着社稷的根本。”

裴熠原先只觉得霍闲腹有诗书只在于文墨上，不曾想他于政治也看的这般透，然而有帝王之才无帝王之心这样的人是最难能可贵的，但霍闲会是这样的人么？

他说的不错，赈灾是个急差，灾民等不得，可后续事宜却牵连甚广，这一查便拔出萝卜带出泥，从户部到地方，上呈，积压，拨款，发粮中间要经数人之手，此事在赈灾期间便可从户部查出端倪，天熙帝将这头阵交给裴熠去打，此事一过，太后必然会将其视为眼中钉。

“大祁律法严明......”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霍闲被姜茶呛了一声，提醒他。

往年谒都很少下雪，今年却很异常，刚入冬就开始飘雪，霍闲的精气神似乎在入冬前耗的所剩无几，看着总是病怏怏的。

裴熠让人换了呛口的姜茶，待人退出去，霍闲才所有所思的说：“难怪满城都是侯爷的倾慕者，是个体贴的。”

“是么？”裴熠晃了晃杯中茶，似不经意道：“这么说你也是。”

霍闲笑了，却没回答他：“听说清梦郡主还去过千机营，一鞭子挥倒了好几个人。”

裴熠一愣，此事他未向任何人提及，也责令不许下面人外传，但若是有人心人真的想知道却也并不是密不透风的事。

左右都无人，裴熠淡笑：“这话听着像吃醋。”

那夜，霍闲猝不及防的靠近将他推进了一座从未踏入过的领地，那种感觉他说不清，但自此之后他便记在了心里。

他记的那滋味，此后每见一次便总能记起，有时候会在梦里重复，每一次都在漫天暴雪之后戛然而止。屋内暖意明朗，炭炉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之中他握紧拳头，从那一晚起，裴熠就想将这个人压在身下，让他臣服于自己。可他总是忽近忽远，在他周边徘徊，总是让裴熠觉得自己可以更进一步的时候他却又自如的退到了千百里之外。

他像个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猛兽，而霍闲则是那个不动声色牵动他的人，在猛兽面前一副温善和煦的模样。

觉察到危险的气息，霍闲明显一愣，他起身走到窗边，试图要逃离这种直白的审视，他被这危险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不禁支起窗杆，望着庭院，说：“提醒而已。”

裴熠将桌上的半壶酒仰头饮尽，那酒热瞬间就溢满了全身，内外都是热意，他便看着霍闲略显单薄的后背，越看越热。

霍闲看着外面呼啸的寒风，觉得骨头都冷，回首却对上一双炙热的双眸，但那一刻在霍闲眼里却是比寒风更冷冽。

裴熠在他转身的瞬间倏而靠近，霍闲被他强有力的臂膀撑在两侧，进退两难，强大的气场自上而下的压制着使他生出压迫感，霍闲被压得身体后倾，感觉有彻骨的寒风钻进衣袍里，裴熠抬首抽掉支杆，那冷风便戛然而止。

“只是提醒？”清甜的酒香喷薄在霍闲脖颈间，酥麻感顿时朝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裴熠眯起眼看着他说：“真可惜。”

四目相对，裴熠终于依靠巨大的压迫感反败为胜，像看着猎物般的看着他，不知从何时起，他滋生出想要一尝这滋味的危险想法，他手掌贴在霍闲的后背，有种要将他揉进自己身体里的强烈念头，可是他却没动。

霍闲的心跳剧烈的起伏，裴熠紧贴着他，那具悍勇的身体像炭炉中间烧的最红的炭，将他点着，燃烧，他被烫的眼中发红，心中含欲。在这寒冬的岁月里他需要这盆炭炉，在裴熠心中闪过松手念头的瞬间，他再次迎了上去。

“简直嫉妒。”霍闲贴在他的唇上，语气旖旎缱绻，比一切美酒都要上头。这话是压倒裴熠理智的最后一丝破防。

裴熠终于如愿动手揉捏他的后背，他在这理所当然的嫉妒里将人抵在窗边，狠狠地压住他回吻了下去。

各自的理智都在这一刻如同炉上烧尽的炭火，烧成了灰沉在最底，裴熠越汹涌霍闲越疯狂，暧昧的低喘淹没在隆冬的风雪里。

衣衫凌乱的被扯开，玉脂般的胸膛只有浓烈的索求，那具滚烫的身体如同他时常撩人的手腕一样瓷白，在裴熠的揉捏下，潮红漫上了后背，他们在情/欲中，难以自抑的吻着，呼吸交错，喘息之间分不清究竟是谁更热烈，在喘息的瞬间裴熠瞥见霍闲一闪而过的眼神。

那像是要推拒却又不忍的复杂眼神中倒映出自己的神情令他生出几分不快，他抬起霍闲的下颌，再次吻上那有些红肿的唇瓣，后背的潮湿从掌心开始，他将霍闲一把搂进自己的臂弯，手掌在他腰迹肆意滑走，霍闲被他揉的浑身软绵，所有的情绪都化成克制的低喘，从唇边溢出。

而这软绵的低喘是裴熠的命门，霍闲越是克制他吻得越重，每一下都像是命令，命令他可以肆意叫出声，命令他可以更加疯狂。

月光沉在乌云身后，只露出些微暗的光偷窥这人间一隅，霍闲终于忍不住仰头喘息，不知何时他已经勾住裴熠的脖子，与他忘情的填咬，唇齿相碰激荡出水声，他抓着裴熠的后背，感觉脚下一轻。

他陷进被褥里， 贴着裴熠的胸膛，后背被烫穿了。裴熠压着他，咬在他的肩背，手掌贴着他的手背撑着席榻与他十指相扣。

席榻被撞的微晃，冬夜变成春夜，在急促的呼喊中，裴熠已经彻底掌握了主动权，这样的拿捏使他倍感快乐，每一下都狠狠的刺激着霍闲的要害，在一声声闷哼之中霍闲眼中的情/潮愈发涌动，他不满足于此，翻身抱起霍闲迫使他面朝自己。

霍闲坐在他的腿上，身下被顶的激烈，他仰着玉颈呼吸急促，一下下冲击的快感就像烈火，放纵的燃烧着他。

“看着我。”裴熠捏着他的下颌，吻在他的耳边，说：“我要你记住。”

记着这滋味，往后便是他的人，他渴望这人蓄谋已久，他要让他记住，深陷其中的不止一人，就连罪魁祸首也是他，霍闲睁开眼又闭上，他的脸像是雕刻师巧夺天工的完美制品，任何时候都令人着迷。

“记得。”在裴熠再一次挺进的时候，他蹭着裴熠的唇艰难的发出声响，裴熠捏着他的后颈吻着他，连喘息都不肯放，他大汗淋漓的奋力挺进，似乎永远都不知满足，他要将所有的情/欲在他身上全部发泄，既是情的开端，也是痛的开端。

霍闲痛并快乐地低吟，在这样的冬夜他们彻头彻尾的疯了，不知过去了多久，裴熠才从大汗淋漓中将全部的暖意灌满霍闲全身，他吻着霍闲，慢慢抽离。

他汹涌的欲望在寒夜得到释放，那股莽撞在事后化成了心底的旖旎，他抱着霍闲滚烫的身体，从霍闲的神情里，他依然没有感觉到所谓的爱。

可即便没有爱，也有了情。

霍闲几度昏厥，都被裴熠吻醒，每次醒来他都被那股熟悉的味道包裹着，这使他很快就心安了，他踩着泥泞，在昏暗中抓住了一缕晨光，裴熠抱着他似乎已经证明了许多事。

雪无声的落下，裴熠紧抓着他的手贴在胸口，他太累了，已经睡着了，裴熠翻身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在卸下所有重担之后如此认真的看他。

英挺的鼻梁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红肿的唇瓣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霍闲抽出手指，贴在他肩头浅淡的齿印上。

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小将军打马穿过雪狼山，在狼群中疾驰而过，将少年霍闲从狼群嘴边抢了出来，少年不知好歹的一口咬下去，小将军忍痛却未松手，回了军营才发现那少年属狗的，一口咬下去，居然深可见骨，血渍浸湿了一大片里衣。

作者有话说：

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51 第51章：倒戈（一）

两日后，裴熠到柳州巡查，曹旌身为户部尚书硬着头皮一道请了旨，曹旌一介文人出生，不比裴熠武将，因为是巡查灾区，一切都从简，他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骑马又不是他的强项，于是半途改用马车，待曹旌狼狈的到达柳州，裴熠已经提前两日在灾区支起了粥棚了。

大灾容易出乱，灾民尤其容易在这时候结匪，没有吃的就抢，没有住的地方也抢，朝廷迟迟没有动静，灾民心中绝望，往往聚在一起便能起事作乱，朝廷最头疼的便是这样因生计被迫落草的匪。

裴熠一进柳州境内便处理了两起类似事件，他让人压着带头闹事之人前往府衙，柳州的地方官名叫韩显，此人运气不好，朝廷的旨意刚到就遇上这样的事。

从前在禹州，裴熠没少跟府衙打交道，可眼前柳州的府衙确实显得有些寒酸，门头的漆因为年久失修，掉了好几块，落锁也生了锈，裴熠打量了一番，心里有数，并未多言。

不多时，里头的人恭恭敬敬的出来相迎，韩显早就接到裴熠今日要来府衙的消息，一早就准备好了。

他身材矮小，目光炯炯，看上去是个颇精明的人，远远见着裴熠便赶紧行礼道：“侯爷大驾，下官有失远迎，望侯爷恕罪。”

谁知裴熠根本不吃他这套，说：“人给你送来了，韩大人要怎么处置？”

韩显抬眉扫了一圈，裴熠身后站着四五个人，没有一个陪他笑的，一张张脸黑的比山匪还像山匪，他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忙收起笑意看向裴熠说：“收押后再审，侯爷意下如何？”

天色不早，裴熠点头默认。

韩显才说：“来人呐，将他们先押进大牢。”

待官差将人带走他又说：“侯爷还未用膳吧？”

韩显微微躬身，“柳州逢灾，不比谒都珍馐，下官略备酒水，还望侯爷莫要嫌弃。”

裴熠连喝了两天粥，连点油都没沾上，闻言并不推脱，跟着韩显往里走。

“韩大人辛苦了。”裴熠此次来巡查，是带着朝廷圣旨来的，所以这话说出来分量也就不一样。

韩显说：“都是下官分内之事，何来辛苦，挨饿受冻的都是百姓。”他叹气道：“是他们受苦了，好在侯爷来的及时。”

“及时吗？”修竹说：“韩大人怕是很少出门吧？”

韩显闻言一愣，他一时没明白修竹话里的意思，裴熠说：“来的时候，沿路发现了几具饿死的灾民尸体。”

韩显闻言老泪纵横，说哭就哭，当场呜咽出声：“下官治理有误，实在对不起皇上的圣恩。”

他这一哭，倒是让修竹不知所措起来，他还没见过这等奇人，心说此人难不成还真是个好官？

“天灾非人能预料。”裴熠说：“韩大人不必太过苛责。”

“侯爷体谅。”韩显抬袖拭泪：“侯爷请入座。”

韩显迎上裴熠，让他上座，正值风雪天气，屋内架着炭火，宴席过半，斟酒上菜伺候的下人便被他支了出去，裴熠看着鱼贯而出的奴仆，便知他有话要说，他搁了筷，侧过去对修竹说：“驿差午后来报，曹大人今晚到，你去看看他到是没到？”

裴熠吃了八分饱，这酒比他在禹州跟军士们喝的还要烈一些，饮了几杯身上便开始发热。

韩显眼见裴熠面色沉静，心中越发的焦虑，说：“下官自知治理不力，愧于皇恩，待赈灾一事结束，下官便上京请罪。”

“请什么罪？”裴熠喝了酒心情不错，笑起来，视线看着杯里满出来的酒水，说：“方才在外头，那随行的都是朝廷来的，本候有圣旨在身，不得不如此。”

他说的无奈，事实也正如此，见韩显笑着点头，他他又说：“韩大人替皇上管辖柳州，此次灾情过去，来年春种秋收照旧，柳州是个好地方，临山靠水，是鱼米之乡，朝廷多少人眼红呢。”

裴熠拍了拍他的手，拿下酒壶自斟自饮，“我听说韩大人是吏部侍郎力荐到柳州上任的？娄大人在吏部多年，他让你来，自然有你的过人之处，民生向来为皇上看重，越州受灾面积不如柳州之大，民众暴起，举事造反之人远比柳州严重的多，这都是韩大人的功劳。”裴熠端杯看向他。

韩显连忙起身，躬身端起酒杯，饮完酒，才说：“侯爷常年在军中，想不到和娄大人也是熟识。”

裴熠笑了笑说：“熟识算不上，同朝为官，难免有所交集，就像本候如今和韩大人一样。”

他看向韩显，韩显便立刻垂眸。

“曹大人是新任的户部尚书，此次赈灾户部尚书亲自下察，皇上旨意明确，此次赈灾目的不仅是眼前，更为长远打算，除了温饱过冬，春耕也在其中，民生起复才是重中之重。”裴熠将手掌盖在杯口，阻止韩显继续倒酒，说：“本候领了这差事，回去的总要有个交代，韩大人你说呢？”

韩显连连点头赔笑， 酒热一散，他两颊的汗便渗了出来，是官哪有不贪的，可谁会明目张胆的贪？

娄廷玉提拔他到柳州当然不只是因为两人是同乡，如裴熠所言，他时运不佳才逢大灾，往年秋收呈报，大祁的十六个州府柳州税收最高，为何？还不是百姓安居，产业繁复。可为何这样富饶之地一年大灾变落得如此狼狈？这其中的原因便是娄廷玉将这块肥肉递到他手里的原因。

禹州虽未遭灾，但地处偏僻土地贫瘠，只能种耐寒耐热的农作，往年军将过冬，朝廷便会从其他地方拨款一平衡收支，然而今年柳州越州等地受灾自身难保，禹州的军粮恐怕此时还叫人头疼。

只要他定安侯有所追求，便还是有转圜的余地，韩显擦了擦额上的汗，紧张稍松弛些，说：“冬日不好过，尤其是军将，都是保大祁一方太平的勇士，柳州逢灾自身难保，若侯爷能替下官免了柳州的税收，禹州军的军粮下官按往年之数，定会在年关前如数送到禹州。”

裴熠初来乍到，他摸不清是敌是友，送给娄廷玉的书信一封回复的都没有，他不敢贸然提出其他的请求，免税收一事只是投石问路，即便朝廷日后查出来，他也大可将原因归结为天灾之下百姓食不果腹上来。

“韩大人不仅体恤百姓疾苦，更是心系军中将士。”裴熠似乎对他的提议非常满意，笑着说道：“如此本侯可要替禹州军谢过韩大人了。”

说着松开手，举起杯就要敬韩显。

韩显的衣领被淌下来的汗打湿，他搓了搓手心里的汗，庆幸自己迅敏的反应，猛跳的心脏微沉，心如沉石般坠落，“是下官替柳州的百姓谢侯爷才是。”

“韩大人喝酒。”裴熠持着酒壶，给韩显满上，此刻眉眼含笑，他拍了拍受宠若惊要起身的韩显，有些醉意朦胧，眯起眼说：“有了这层关系，咱们都是兄弟，兄弟又何谈谢字。”

韩显如坐针毡，他后背不断的渗出细汗，将贴身的里衣浸湿，在裴熠爽朗的笑声里，同他饮完了杯中酒。

柳州死了不少人，他这官帽在头上摇摇晃晃，能不能保住，全凭裴熠一道奏折，韩显喝了不少酒，一半为了壮胆，一半是为了表诚心。


52 第52章：倒戈（二）

裴熠拒了韩显留宿的提议，坚持要回驿馆，韩显便亲自将半醉半醒的裴熠送回去才回府，驾车的人叫万纶，是当地的秀才，早些年科考中受了同僚的牵连，失去入仕的资格，曾在困苦之时受过韩显的恩惠，之后便跟着韩显，他递上事先备好的手炉，替韩显掀帘，马车驱使了一段，他才开口：“大人看如何？”

“瞧着是个喂不饱的主。”韩显这么说目光便向后方觑了一眼，车帘并未掀开，这一眼什么也看不到。

马车的轱辘颠簸，万纶压低嗓音说：“喂不饱不打紧，就怕不让喂，大祁受灾远不止柳州和越州，一旦地方税收不上，国库紧俏，军粮必然要大大消减，这是拉拢他们的大好时机，钱财固然好，可只要你在柳州一日，何愁生不出更多？”

“如今到了这个份上，也只好如此。”韩显神色仍旧沉着，他说：“他是个难缠的角色，怕不容易打发。”

“大人何必顾虑如此良多？”万纶说：“牵连越多，与我们越是有益，他奉的是皇上的旨，该顾虑的是他才对，况且等过了眼前的难关，谁求谁还不一定。”

万纶想的没错，此前蔡闫尚在尚书之位的时候，就已经将所需的军粮配备齐全，较往年少了三分之一，以禹州军马的消耗，定然不够，眼下裴熠尚且能退一步，正是因为他需要给禹州军马填补军粮的缺失，可一旦禹州军挺过今年，来年乃至此后每一年朝廷拨的军粮便只会越来越少，这样一来禹州军缺的就是每年的军粮，如此柳州和禹州军便建立起长久的联盟，贪财和私养兵马的罪名孰轻孰重他定安侯难道不清楚？

“你是说......”韩显忽然正色道：“养私兵？”他掀帘看了看四周，确认空无一人才重新说：“这可是诛九族的罪，谁敢乱安这个罪名。”

“谁敢？文臣手里的那杆毫锥有什么是不敢的。”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沉着脸说：“大人放心，相安无事便是最好，若真到了最后一步，咱们还是有筹码在手的，你是文臣，他是武将，刀剑底下谁不屈服？”

“可......可这是栽赃啊。”韩显犹豫着说：“真要如此？”

“大人莫怕，这只是万不得已自保的下策，相安无事自然都好。”万纶说：“既然他已经踏进来了，想要全身而退自然没那么容易。”

韩显问道：“那......此事是否要与娄大人知会一声？”

裴熠回了驿馆，外头便开始下起雨，韩显的驾车声一远，裴熠的“酒”便醒了。

屋内掌着昏暗的灯火，并不是很清明，为表诚意，韩显还派了个丫鬟在驿馆伺候，那丫鬟生的娇俏，说话也娇俏，见着裴熠连忙上前搀扶，道：“热水已备好，奴婢替侯爷更衣。”

裴熠褪去外袍的同时觑了她一眼，只见她穿着薄纱云杉，发髻随意的挽起，垂落的发丝似有若无的随着她缓步的动作摇曳，在灯火里显出几分媚态来，裴熠闻不惯她身上的香粉味，不觉的蹙眉说：“姑娘这么晚回去不安全。”说着便提高嗓音，未等丫鬟开口便说：“来人。”

不时，修竹便闻声推门而入。

裴熠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女子说：“夜里不安全，你找个人将她送回去，这位姑娘看着气质不凡，定是韩大人的座上宾，一定好好护送。”

修竹看见热气蒸腾的水和搭在屏风上的外袍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冷着脸冲丫鬟说了句请，然后便不由分说的将人带了出去。

待修竹吩咐了下人再度返回驿馆的时候，裴熠已经换了干净的衣物坐在桌前铺开纸墨了。

“侯爷。”得了裴熠的允许修竹才推门：“曹大人已经到了，侯爷今晚是否还要见他？”

裴熠说：“明早再让他来。”

他听说了，曹旌一路吃了不少苦，到了柳州还发起了热，此刻恐怕已经没有精力再谈公事了。

“怎么了？”裴熠落笔半晌未听动静，他便抬眸询问：“还有事？”

修竹喉间滑动，看着裴熠毫不知情的表情，他犹豫道：“是纪公子.....”

“纪礼？”裴熠搁下笔，让修竹坐下说。

“谒都来信，让曹大人将柳州事物办妥后立即前往越州，太后懿旨，视察不能厚此薄彼，说是好让新晋的武状元也锻炼锻炼，故此赵彻已经启程先行一步去越州了，纪公子也跟着去了。”

裴熠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纪礼从小就和赵彻那帮人一起长大，赵彻得了殊荣定然会好好保护纪礼以此来显示自己的能力，这事并不值得多想。

“去便去了，许是舅舅同意的，待我这里事情一了，再去越州带他回去便是。”裴熠不在意的说：“太后锻炼赵彻，这不奇怪。”

“可是......”修竹为难的说：“信中还说，同行的还有世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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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第53章：倒戈（三）

裴熠心中一凛，想起当日霍闲不辞而别，心中有些不快，但在下属面前仍面不改色，将信叠好，睫羽龛动，说：“越州往年与雁南确有商贾往来，他来自有他来的理由，不必管他。”

霍闲回世子府那日，因为府中一个下人犯错，裴熠罕见的摔了一副碗筷，虽然事出有因，但修竹却总觉得此事并不足以让裴熠动这么大的怒，因此在听到霍闲也在的时候下意识地就提醒了裴熠一句。

好在裴熠听了并无异样，他这才放心，又将话题重新拉回去。

“你能查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裴熠说：“如今柳州的情况如此严重，他在席上不动声色的便能包揽禹州军一年的军，。只怕我十年俸禄也抵不上他一年所得。”

“十年俸禄......”修竹瞪大眼，不可思议的说：“这个韩显得搜刮多少民脂民膏才能堆起这些金山银山？”

“十年算少了。”裴熠沉声说：“这还是除去他孝敬娄廷玉的，丰收年这些人贪一些，不伤及民生，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如今这样的天灾年他还不知收敛，皇上自然是要以儆效尤的。”

修竹点头，想想这一路所见，竟然不知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他应声道：“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裴熠看了他一眼，明白他心中所想，说：“韩显落马早晚的事，届时必然会牵连出更多的朝廷官员，皇上有意要借此次灾情一事，彻查贪官，待刑部介入之时，我再寻个由头将当年之事一并牵涉。”

修竹心跳的厉害，他说：“这样一来事情岂不是更复杂了？”

“复杂才好。”裴熠说：“皇上要拿六部之权，刑部管的是刑罚政令及审核，贪官污吏一摊子事都要经由刑部，若刑部与他门沆瀣一气，文武百官会如何？那皇上便是只能将人一并换了，可什么罪责能让刑部发生人员调动。”

“皇上怎么会......”

“皇上当然不同意，可要改变，就要有舍弃。”裴熠微微侧目，盯着摇曳的灯火说：“这事没这么简单，且看着吧。”

修竹颔首，拿了信出门之际又听见身后忽然响起裴熠的声音。

“对了。”裴熠犹豫几许，忽然说：“你挑两个功夫好的跟着纪礼，他初次离京，不知艰险。”

修竹皱了皱眉，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

“听不懂？”

纪礼外出自有裴国公府的人跟着，再加上有赵彻，裴熠此举完全多余，但在这一瞬间疑惑里修竹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看见裴熠屏息蹙眉。

下一刻裴熠便听见门被关上，而后是隔着门传来的修竹的声音。

“明白了，明白了。”

*

翌日清晨，裴熠才出驿馆的门，就见曹旌带着两名办差之人行色匆匆的往裴熠方向来，他远远一顿，便看见曹旌面色不佳，大抵是奔波一路，休息不足，气血尚未恢复。

他时不时掩起袖子低声咳嗽，赶路时还在同那两人说话。

“侯爷。”

曹旌此次来巡查，圣旨写的清楚，户部协同定安侯，可即便只是协同，他也不敢怠慢，昨夜到了柳州之后连夜起草了一份章程，今早天没亮就起来了。

裴熠见他身旁那两人面带惧色，又见曹旌面色不佳，当下便说：“曹大人身体有恙，不急于这一时。”

曹旌只当他是客套，不敢真的休息，只说：“冬日严寒，百姓生计当先，下官不敢怠慢。”

他将那份备好的赈灾一应物品的清单交给裴熠，跟着他入了驿馆临时理出来的一间书房，屋内虽然还是冷，却要比院里要好得多。

想到一路而来，途中所见衣不蔽体的灾民，甚至还见过活活冻死的人，曹旌便没敢说话，他拢了拢领口，将账目一一说给裴熠听。又建议解决了眼前的困境之后，后续如何控制暴乱的流民问题。

曹旌早些年跟着母亲搬迁，曾在穷乡山野里住过，对于疾苦，他比裴熠体会的要更早，也是因此际会，科考之时在殿试上，他的策论脱颖而出，被天熙帝看中，可惜后来他没能一展雄才，如今意外的被委以重任，能想出这些和当时的经历不无关系。

“据户部往年税收表来看，柳州当不至于此。”曹旌佯装对于韩显贪污一事并不知晓，只是就事论事翻开账本，递给裴熠。

“曹大人这般走马上任当是无人能出其右，韩显没这个本事。”他一语双关，是赏识也是讽刺，揶揄的曹旌当下面红耳赤，他任户部尚书是捆了自己姑父得来的，这是在朝野上下都传开了，他是个读书人，裴熠这样说，他自然脸上挂不住。

见曹旌掩面又咳起来，裴熠笑了一下，暗暗的看了一眼他的神色，“你方才说的方法，可以一试，此事本侯自会禀报皇上，眼下先要解决温饱，粮银物资一到，立刻着人宣贴告示，若人手不足，你只管问韩显要。”

曹旌得了定安侯这话，便知道此事在柳州办起来要容易多了，接下来几日几乎是忙的不见人影，大多数事都亲力亲为，在赈灾一事上，不仅条条例例写的清楚，还出了不少主意补救民生复苏，减轻此次重灾后朝廷留在柳州百姓心中的印象，办的确是叫裴熠找不出差错来。

除此之外，每日夜里他还会着人将当天所耗粮银和当天发生要事一并着人一一上书呈给裴熠。

除了几个而已闹事的被关了起来，其余灾银和物资都进了灾民手里，曹旌又着人将受灾没地方住的流民聚在一起，让韩显拨了官府的差役帮忙盖了些临时住所。短短几日，无家可归的流民便有了栖身之所。

*

深夜肃静，晴了几日这天夜里又开始飘起了雪，修竹打马上前，“想不到曹大人有这等本身，让韩显也有哑巴吃黄连的时候。”

前天傍晚，韩显在自己府上设宴，宴请曹旌和裴熠二人，说是两位大人连日忙碌，为了柳州城的百姓，他这个地方官理当替百姓感沐他们解柳州之困，他言辞恳切，倒是把自己的姿态放的低，岂料曹旌仗着圣旨在手，非但没有在宴席上给韩显好脸色，还当着裴熠的面公然敲了韩显一千两白银用以赈灾。

“他是个聪明人。”踏云的铁蹄踩在薄雪上，留下一串月牙印，裴熠在风雪中打马前进：“韩显的金银山，他早摸得一清二楚，那点银子不过是冰山一角。”

“先生早先提醒，这趟巡察危机重重，他们这些人哪里是人，长了一身的心眼，侯爷悄无声息的选择这时候走，真是......”

明智两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听见一阵疾驰的策马声。

“小心。”裴熠一声疾喝，修竹应声伏在马背上。

沉默的夜里，十多个人陡然从四周一拥而上，裴熠勒住缰绳，回身拔出朔风刀挡住背后的突袭，来人身段轻盈，诡异的身法没在黑夜里，刀剑相击，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林间灌木不断地抽打，踏云一路狂奔，喘息之间踏云带着他进入更深的丛林，风雪不断，裴熠借着雪色将手里的缰绳猛一收紧，踏云朝丛木林疾驰，裴熠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将上方围困之人翻身踢开。

然而他一人脱困，更多杀手蜂拥而来，他翻身下马，一掌在马背上，踏云受惊疾驰而过，他落进林间枯草里。

漆黑的夜里，风雪簌簌而下，寒风裹挟着他的每一寸皮肉，即使万分小心，还是避不开，此次出门他没带一兵一卒，在柳州尚是众目睽睽，如今到了越州边境，此时下手最为妥当。

裴熠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才意识到庄策的提醒。

如今你领旨前往柳州，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传回谒都，有些事情你办或不办都免不了要经历一场恶战，切记不要冲动行事。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那句办或不办都免不了一场恶战到底是何意。

太后如今已经绝了用他的念头，这一次再不是试探。

*

慈云宫彻夜掌着灯，宫墙高耸，将一切都隔绝在外，芝兰姑姑提着灯笼，垂首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几名宫人，四处张望。

芝兰姑姑不时低声提醒：“宫里人多路杂，别走岔了。”

静谧的宫城未有杂声，冷风呼啸而过，细碎的脚步声如同寒夜里赶路的幽灵，令人闻之后脊发凉。

四周的宫人表情麻木，提线木偶般的将年轻的男子夹在其中，他试图用微笑缓解心中的忐忑，却换来更加麻木对待。这是他第一次进宫，半个时辰前他见到了大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隔着褰帘他听见了太后那慈稳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来不及修改了，过两天改完会重新发，到时候清空缓存就可以了！


54 第54章：舍生（一）

他在这诡异的静谧里感到一阵阵恐惧，经过过一座宫殿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小人能为太后尽心是福分，不敢求赏，这位姑姑劳烦指条明路，家中妻儿尚在等小人用饭。”

芝兰姑姑灭了灯笼里的光，回头温声说：“太后赏赐不接便是抗旨，你既费心来一趟宫里，太后他老人家有心，你的妻儿已经在等着了，领了赏便能见着。”

芝兰姑姑说的这样温柔，却令人惴惴不安。

他是吏部侍郎娄廷玉手下的一名掌固，此次能截获书信实属意外，娄廷玉因朝中不少人参本韩显一事忙的几日不见人，这封有关韩显的书信一直在他手里，眼见日复一日这封信如烫手的山芋，也是鬼迷心窍了妄想凭借此一封信笺升迁，一时糊涂才面呈了太后，此时他早已追悔莫急。

四周的宫人面无表情的伏身往前，他没有回头路，只能咬着牙向前，芝兰姑姑十四岁就进了宫，这宫里的每一处她闭着眼都记得请，半盏茶的功夫便将人带到了领赏的院里。

院里亮着灯却没有人，芝兰姑姑站在门口说：“我不便进去，就在此处等你领了赏出来带你去见妻儿。”

他犹豫着要不要推门，可身后的宫人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他鼓动的心跳快要溢出胸口，在一片注视下，推门而入。

芝兰姑姑眉眼一挑，示意宫人跟进去，那木门“咯吱”一声关上，这静谧的夜晚，只有一声野猫凄厉的惨叫。

太后倚在榻上，那落款处空空如也的书信就在她手旁摊着，烛光明明灭灭，丫鬟进来添了香后又退了出去，片刻后传来芝兰姑姑的声音。

太后微阖的双眼缓缓睁开，她颔首说：“人送走了？”

芝兰姑姑身上还裹挟着外头的风霜，不敢走近，只是隔着帘子应道：“是，领了太后的赏，走的很是高兴。”

太后精致的护甲摸向那封信，在残灯中细细的看了一遍，良久才说：“年节一过，娄廷玉这吏部侍郎的位子怕是坐不住了。”

芝兰姑姑说：“太后英明，娄廷玉办差不利，皇上耳根子软，容不下他，是他咎由自取，太后肯替皇上分忧，也是皇上福气。”

太后搁下书信，说：“他翅膀硬了，哀家给的福气他是越来越不稀罕了。这信能传到哀家这里，皇上那里自然也有。柳州发生的事越州绝不能再步后尘。”

芝兰姑姑应声退出帐外。

*

裴熠在漫天的大雪里连斩三人，刀锋上啐着血，黑暗中肃杀过后的血腥味浓重，他已经在这昏天暗地里与这群人缠斗了半个多时辰，杀手刀刀致命，修竹在与人的交锋中已经不知去向，他一人面对着十几名高手早已身心俱疲。

阴鸷的黑云压得皎月无法喘息，树林间的任何一处都有可能设了伏兵，水路因灾塌陷，这是柳州往越州最近的一条道，这些人非打家劫舍的强盗土匪，是一早就埋伏在此处等他的杀手。

裴熠手臂和背上都被割伤，此刻他滚落在大雪覆盖的草堆里，凭着敏锐的耳力仔细听周围的动静。

这些一等一的江湖高手身轻如燕羽。裴熠屏息，朔风刀支撑着他大半身体，刀口上的血透过白皑皑的雪渗进泥泞里。鲜红欲滴。

数十条斜影在悄无声息的靠近，他们在寻找这个孤勇的大祁战将，那剑上抹了毒，他连中多刀，必然在日出之前死于剧毒，但花钱买他命的人要的是他的人头，所以他们一边寻找一边也在等。

轻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犹如魑魅魍魉般阴魂不散，林间草木良多，利于躲藏，可对于杀手而言也是一样，裴熠并不知道哪里会躲着伺机而动的杀手正嗷嗷待哺的要取他性命。

不断外涌的血和麻木的伤口让他的意识越来越轻。

毒药正在透过伤口侵蚀他的每一寸血肉，若不拼死反击，待时间一长仍躲不过。他握紧了朔风刀，决定殊死一搏。

裴熠抽刀而起，闻势而来的杀手一拥而上，刹那间身后天光乍起，黑暗在顷刻间被火把点亮。

裴熠顺势向右侧翻滚，漫天的火矢朝他适才的位置齐发，杀手拔剑击挡，不等追上，便被一刀划过大腿，当即倒在地上，被火矢扎满胸口，成了火人。

不断射击的火矢将这片林子照的犹如白日，裴熠尚未看清来人是敌是友便感觉身侧一阵寒风侵袭。紧接着他被人用力的拉上马，一股熟悉的气味撞进他的鼻腔，他被血浸染的后背贴上一片柔软的胸口。

等他回首看清裹着他策马狂奔的人，才松开防备，几不可查的病容上溢出一点笑意，“是你啊。”

裴熠身躯健硕，霍闲从后面抱着他犹如抱着巨物，他摸到裴熠双手粘腻的血，紧锁眉头不敢有一刻怠慢。

他们与火光背道而驰，身后亮起漫天的华彩，刀剑声如震鼓喧天，马蹄踏在冰冷的雪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血印。

马越跑越快，裴熠的意识越来越轻，雪慢慢小了，林间也逐渐开阔，几声野兽的吠叫从山顶深处传来，几缕昏残的灯火影影绰绰。

纪礼在驿馆前来回踱步，他背后的汗已经渗透了里衣。

司漠被他来回走动转的晕头转向，忍不住出声制止：“你能不能歇会儿？”

“歇会儿，表哥生死未卜，怎么歇？”纪礼焦急的望着柳州的方向，“我早说要一起去，你们拦我做什么。”

司漠看着纪礼急的满头大汗，想说侯爷让看住纪礼果然是明智之举。他正要开口，就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

纪礼和司漠推门而出，片刻后霍闲策马赶到。

进了驿馆借着微弱的火光，霍闲才看清裴熠早已经面色惨白，唇瓣发紫，只是强大的意识还清醒着。

裴熠伤口处撕裂般的灼烧一直蔓延到全身，冷汗从额上不断地渗出，他呼吸微促，只有纳入鼻间的药香尚还有感。

离驿馆还有一段距离霍闲便喊道：“司漠，叫大夫。”

这声大夫让驿馆内的人都连夜惊醒，司漠扔了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到隔壁叫了声“秋白”便揪着人往这边来。

秋白闻着浓郁的血腥味在屋内见着了裴熠，他翻开衣袍查看裴熠身上的几处伤口，面色一沉，急声道：“伤侯爷的剑上啐了毒。”

霍闲大半衣袍还沾着裴熠的血，他看见裴熠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周边晕染着一圈黑色的血已经凝了，便问秋白：“需要什么？”

秋白探了脉，“待我用银针逼出毒素，侯爷性命尚且无碍。”

秋白将一干人赶出房内，便开始施针。

“性命尚且无碍是什么意思.....他......”纪礼在慌乱中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候在门口了。

“是啊......他什么意思？”司漠指着门，有些错愕的问道。

霍闲猛地转身，被纪礼拉住：“你干什么？”

他紧锁眉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木门，说：“换件衣裳。”

他胸口染着大片的血，看上去是有些骇人，纪礼松了手放他回屋。

*

阿京将药盒紧紧捏在手里，提心吊胆的垂首。

“给我。”霍闲死气沉沉的脸上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阿京不敢抬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忤逆霍闲，他摇头道：“秋大夫说定安侯性命无碍了，这是你的药，不给。”

“如今你要做我的主了？”霍闲说：“我若执意不用，它也毫无价值。”


55 第55章：舍生（二）

冬月的雪连绵不断，两州交界之地不断有灾民冻死的事情传到谒都，这一日户部又呈了折子，户部主事费冕将柳州的灾情所用的一应开支呈奏，他在曹旌手下办事，上头又有定安侯压着，他不敢不勤勉，一连熬了好几个夜，才将这份折子上的内容核实上奏。

暖殿里他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心里很是忐忑，不时的用余光瞥向右侧，他没料到会碰上李璟。

“好个韩显，贪财贪到了灾民身上。”天熙帝看了李璟的折子，怒气不止，他一动气，便忍不住重咳了两声。

下头两人听了天熙帝的咳声，齐齐跪下道：“皇上，保重龙体。”

李忠义上了热茶给天熙帝润桑，天熙帝抬手叫他们起来回话。

吏部尚书李璟是圣德年间的吏部侍郎，早些年在提拔官员和任用上举贤任能，后来因为疏忽，遭受过一些官员的非议，但天熙帝念他为朝廷殚精竭虑半生，加之娄廷玉无意尚书之位，便一直留用。

在担心之余李璟仍面不改色的应道：“韩显任免地方官乃吏部之责，臣愿领其责。”

李璟的两鬓已经斑白，他沧桑的面上仍旧有一股不可忽视的风骨。

这风骨落在天熙帝眼里，成了天熙帝坚固的依靠。

李璟是寒门出生，先帝尚在世之时他便已是吏部侍郎，新帝登基，吏部尚书因病告老还乡，天熙帝才将这吏部尚书一职交与他，同时也将娄廷玉提到他原先吏部侍郎的位置，可这些年比起尚书，娄廷玉这个吏部侍郎要威风的多。娄廷玉任职户部的时候，太后还在垂帘听政，彼时天熙帝还刚满外傅之年。

天熙帝喝完茶，面上稍稍缓和了一些，看向费冕。

“费卿对此事有何看法？你亲历柳州赈灾一事，当对此有所了解。”天熙帝忽然把话递给费冕。这本不关他的事，可皇上问话，他不能不答，可怎么答成了难题。

韩显是娄廷玉提拔的，可娄廷玉明面上是皇上升的吏部侍郎，实则不然，况且眼前还站着吏部尚书，这话怎么也轮不到他来说，说了便是逾越，出了这扇殿门，李璟会如何想，可要是不说便是违抗君命。

费冕顶着两个黑眼圈，蹙眉深陷，片刻后，他才上前磕头，说：“一应赈灾事宜皆由曹大人亲办，臣虽然帮衬统计和支调却谨记曹大人和定安侯吩咐，并未和韩大人有过交涉，因此臣不敢妄下定论，但据臣对往年柳州的税收的判断，确实不至于此，韩大人任职柳州确是吏部之责，可断然不是李大人一人说了算的，既如此，臣以为也不应由李大人一人承担。”

李璟未料到他年纪轻轻说话办事竟如此圆滑，不由得侧眸多看了他一眼，费冕恭恭敬敬的颔首微笑。

天熙帝沉默片刻，说：“费卿说的也不无道理，此事待定安侯回京再议。”

费冕心中松了口气，天熙帝对他的这份奏折大加赞赏，除此之外，他还按曹旌教他的，将灾后的各项事宜也一并加在奏议之中，曹旌深谙国库并不多富庶，便想了很多法子，在不亏损国库的基础上替灾民解决了许多善后事宜。

出了殿，费冕摘下了长翅帽，抬手擦拭额上的虚汗，颔首说：“李大人。”

原户部尚书蔡闫革了职后，户部主事也便一同革职，他是原先就同曹旌一起共事的巡官，无论是辈分年龄还是官职大小，他都是后辈。

李璟虽是正三品吏部尚书，却从不拿官职欺压后辈，他出生书香门第，年轻时好学，对胸中藏墨的文臣很是敬佩。此前他不知户部有这般能干实事的人，方才在殿内听他奏议便可知若非亲历，这其中许多事情靠书上看，朝堂学，是办不来的。

李璟在墨香里泡大的，人看着也格外温良儒雅，他也微微颔首道：“费大人见解独到，我倒是涨了不少见识。”

费冕不知这位大人是否如其他人一样只是心口不一的恭维，当下也不敢揣摩，只能恭恭敬敬的说：“都是定安侯与曹大人商议的，只是借了下官的口呈表皇上。”

李璟不说话，露出浅淡的笑意，两人出了宫各自回府。

*

一连几日的风雪终于停了，大雪将那夜官道上的厮杀一层层覆盖，融进了泥渣里，驿馆的这队人马已经再次驻扎了五日，每一日清晨都能见着纪礼慌慌张张的要闯裴熠的屋，每次都被司漠赶了出来。

白天人多，总不见霍闲的身影，暮色一沉，他便要去询问秋白裴熠这一天的情况，秋白这次出来带的药不多，裴熠所用的药，量很大，几日便不够了，他打发了司漠和纪礼去找一家药铺买药。

裴熠这几天一直昏昏沉沉的，不时低烧发寒，秋白说这是驱毒后的症状，正是转愈的迹象，这一日暖阳罕见的透出了云层，可霍闲回来的时候已经只有残留的余晖了，他听见屋内的动静，没多想便推门而入。

驿馆的程设极其简朴，除了床榻只有一张靠着床榻边的桌子，他大抵是想喝水，却不慎将杯子打落了一只，他弯腰去捡，霍闲推开门的瞬间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

可是在他听到推门声抬头的瞬间，恍惚中脑袋一空，下一秒他便不由自主的扶住来人。

裴熠神色不佳，病容溢出满面，他没照镜子，还以为自己是所向披靡的飞星将军，当下便收回手。

霍闲心下一动，替他捡起地上的杯子，重新给倒了杯温茶，说：“你还真是福大命大，这才几日就能自给自足了。”

裴熠微蹙着眉，突然想到了什么，垂眼一扫，看向霍闲，笑的很不真切，说：“不跑了？”

霍闲微微挑眉，他知道裴熠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却装不知道，捉住裴熠的手，将茶递到他手里笑说：“侯爷要什么吩咐就是，哪还用的着自己动手。”

裴熠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梭巡，他抓着霍闲的手顺势一用力，人就这么被他搂进怀里，“吩咐就成？”裴熠问：“人也一样？”

霍闲任由他搂着，掌心开始潮热，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他夺过裴熠掌心的茶杯，送到他唇边，说：“是呢。”

他的眉眼中始终都有笑意，像是无意的，带着几分诱惑，又像是发自内心的欢欣。

他忽远忽近，恰到好处的撩拨着裴熠的每一根神经，然后又在某一时刻悄悄地避开，他的侵略是一场迂回战，裴熠是悍将，素来都是速战速决，可在与霍闲的迂回之中裴熠浑然不觉自己已经陷了进去。

他凑近饮了茶，下唇碰到霍闲的手指，对方微微的手蜷了一下，裴熠便抿唇让开，他昏睡了多日，在混乱的梦中似乎瞥见一张熟悉的脸，那脸他很熟悉，他以为这就只是梦，一场充满杂念的梦，然而醒来不过片刻他便见着了梦里的人，他想或许不全然是梦。

霍闲就像是夜里的皎月，白的无暇，却内有乾坤，他与谒都的绝大多数人都不同，他似乎很坦然，坦然的在自己面前暴露明明可以隐藏的一切，可他同时又让人看不透，他蓄意靠近无有所求，却会疯狂的豁出命。

起初裴熠将他这种玩命的靠近当做是一种拉拢，然而当他看见虎骨印的那一刻似乎明白了什么，然而这种明白在后来在推敲，反而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他就像是自己求而不得的一个梦。这种感觉让裴熠无端的生出一种焦灼。

他凭着那一点清醒最大范围的去招架霍闲的挑衅。可霍闲却似全然不觉，他说“是呢”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大的诱惑，那温顺的语气与他自如的举止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他偶尔轻佻，对裴熠的靠近却之不恭。

裴熠觉得自己才像是任他来去的玩物，可霍闲的每一次靠近，都让他将理智抛诸脑后，他深情又薄情，跟裴熠四目相对着。

“你这样看着。”裴熠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说“说的倒像是真的。”

“自然是。”霍闲肤色霜白，很快便起了红印，他的神情落在裴熠的目光里莫名让人看的灼热。

裴熠仔细的打量着，他自己病容还未退却，唇上依旧泛着苍白，却看出霍闲轻佻的姿容下藏着更深多日未眠的倦意。

“你不信？”霍闲忽然靠近，喷薄的呼吸陡然洒在面颊沿着裴熠的唇传到他的脖颈侧面，近在咫尺的人便吻了上去。

裴熠紧绷的防线只在一瞬间便断掉了，久违熟悉的味道缠绕在他周身，带着汹涌复杂的情感，在霍闲煽动的眼神里他情不自禁地反客为主。

湿濡的吻愈发暧昧，欲望像一把添了油的柴火水越多越旺盛，死里逃生让他们都在庆幸，这既是裴熠的重生，亦是霍闲的重生，如果说那一次让他们生了情，那这一次便是爱，在几欲从鬼门关踏了一脚之后便滋生出对尘世的眷恋，还有他们自己都还未探查清楚的爱意。

裴熠揉着他白皙的脖子，喘出的气息愈发的滚烫，霍闲仰起头，缠绵的气息在他们唇间来往，昏沉之间裴熠想起自己还是个病人，他那发烫的手掌忽然松开。

红色的血潮漫上霍闲的面颊，沿着脖颈一直没入胸口的衣领里，他吻了霍闲的唇瓣，说：“侯爷今儿大病初愈，且放你一次。”

霍闲望着他。

“雁南，越州。”裴熠说：“你真是为此而来的么？”

“自然不止。”霍闲说：“再风流也有情，我念情呢。”

裴熠搂得更紧，说：“那还跑什么？”

左右躲不过去了，霍闲索性坦诚道：“谁又没跑过呢？”

霍闲这是记着在他府里中毒那次的事，裴熠一怔，随即笑说：“公平，可往后呢？”裴熠说：“世子可还要一声不响的就跑。”

“你抓的这么紧。”霍闲垂首假意挣脱，一语双关道：“我的脚力哪里够。”

“人是在。”裴熠收紧手臂，逼视着他，抬手落在他的心口处，动了动唇说：“心呢？”

“侯爷管的宽，什么都想要。”霍闲侧眸看着他，说：“也不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空？”裴熠冷哼了一声，揉捏他的的腰肢，眯起眼似乎很享受的说：“这世上就没有本候要不来的。”

霍闲抬头，亲上了他的唇，柔软相抵，像两片羽毛轻扫而过，霍闲说：“真给，你敢要么？”

裴熠胸口震动，他松了手，去屏风后敛了外袍披上，再出来的时候霍闲脸上的红印已经消了，远远看着，又是一副寡淡的冷白。

作者有话说：

抱歉，没怎么修改，等过几天有空了再回头修。（修文不影响剧情走向）


56 第56章：舍生（三）

裴熠对那段雪中恍惚的情境只记得个大概，他不提，便没人去说。

翌日，司漠带人来报又有逃灾的百姓饿死在官道上，裴熠例行让秋白检查了一遍尸体，被告知并无其他致死可能便让人埋了。

司漠回来的时候，纪礼正在驿馆的小厨房里煎药，这药是他昨天去抓的，如今情况特殊，越州城的药价也成倍的上涨，出谒都以来，途中所见所闻比谒都话本里唱的要触目惊心的多。

纪礼一边回想从前他流水一般给人打赏，一边看着四周简陋的一切。

“火灭了，你没看见呢？”司漠走过来说：“少爷，你要是不会，就别揽活。”

“啊？”纪礼这才回过神，他捡起手边的柴火添了一些，那柴火有些潮，火灭的更加彻底。

“用这个。”司漠不知何时站到了司漠身后，将一把松木丢进火堆，不消片刻便又燃了，他说：“看吧，你最会的还是玩儿。”

纪礼不予理会他这种幼稚且无理的挑衅，蹲在药罐边守着。

感受到气氛不寻常的司漠也蹲在他边上，沉默半晌问道：“你怕了？没见过死人吧？”

纪礼的沉默让司漠的疑惑得到了印证，“我小时候就见过了。”司漠托腮安慰说：“第一回见害怕不算丢人，见的多了就习惯了。”

纪礼侧过脸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是哭笑不得，他忽然明白了裴熠六司漠在身边或许是因为他那冒着傻气的天真，要是离开了裴熠，他可能会被打死。

不过他功夫好，可能不会被打死，会饿死。

“他真的是被饿死的吗？”纪礼说：“食不果腹的......胖子？”

“胖子怎么了？”司漠蹲的腿发麻，索性坐在地上，“阎王还分胖瘦？”

“不知道。”药罐里翻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纪礼忙起身掀开药盖，他一直想着那个人，便没过多注意，伸手就说：“我给表哥送药。”

说罢那滚烫的药盖便伴随着一声尖叫滚到了地上。

司漠说的没错，他当惯了衣来伸手的少爷，煎个药都差点打翻了药罐。

*

秋白替裴熠换了药，出门时遇上了端着药进门的纪礼，不怪秋白眼神好，实在是他手指抱的太显眼，这种致命的包裹伤口的方式，除了司漠怕是没有第二人了。

他微微行了个礼，跨门与纪礼错身而过的时候忍不住蹙着眉提醒道：“纪公子晚些时候去我那里一趟。”

纪礼不明所以，还要问话的时候就见秋白领着药箱先一步出去了。屋内昏暗，因为里头烧着炭炉所以很是暖和，桌上还堆着换下来的纱布，干涸的血透过白纱，他顿了一下，见有人进来收拾完了，他才跨进来。

待收拾的人走远了，裴熠才说：“手怎么了？”以往他的药不是司漠就是秋白送来的。

纪礼把药碗推过去才掀袍在他对面坐下去，说：“想不明白。”

裴熠看着这一碗黑乎乎的东西，目光略过它，反而是好整以暇的看着纪礼说：“恩？”

“以前爹不让我出谒都，我知道他是为我好。”纪礼皱着眉说：“可是这一次他竟然没有拦着。”

“出了谒都才是大祁，舅舅应了你入禹州军，你往后不止是裴崇元的儿子，这一路来，你看到的才是真实。”

纪礼垂首。

“听说，这药是你昨日去抓的。”裴熠凝眉，屏息将药一口闷了，良久才从甘苦中回过味来，说：“有什么看法？”

“官道上死了人。”纪礼捏着袍袖一角，说：“我虽没出过谒都，但饿死之人往往濒死之际都是骨瘦如柴这点我还是知道的，为什么他是饿死的？”

“人死在柳州和越州的边界，柳州因灾饿死的已经不下百人，越州也有几十人，你说还能是怎么死的？”

纪礼想了须臾，说：“我不知道，但要是查，一定能查出来。”

“查案是官府的事，如今赈灾的事情还未完成，那又是只身一人死在官道，他随身物件都着人检查了，既无籍契之类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周遭也并无失踪之人的告示。”

纪礼当即哑口无言，他不知道为什么，裴熠却能猜到个七七八八，曹旌在柳州将赈灾之事办的漂亮，此事宫外却成了另一种情况，柳州死了这么多人，谒都人心惶惶，此事韩显贪只是一方面，纪礼都能一眼看出死的人并非是饥寒，可奇怪的是呈到谒都的折子里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是饿殍遍野。

太后的手只能在谒都动一动，能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的，除了太后还有谁？

柳州一事了结，韩显必然是死路一条，娄廷玉恐怕也不能免灾，正是太后头疼至分身乏术的时候。

有人要在鹬蚌相争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来个渔翁得利。

外头有人敲门，司漠探头说道：“秋大夫交代侯爷要多休息。”

裴熠闻言不觉轻咳了一声，他觑了一眼纪礼的手指，说：“你这手，重新上点药。”

门被阖上，又被推开，裴熠站在屏风前背身对着门口，他没回头就知道来人是谁，“我要是没穿衣服，你就这样进来，成和体统？”这正经的话被他说得轻佻。

来人脚步轻缓，绕到另一边，隔着朦胧的影绰更加轻佻的说，“又不是没看过。”

裴熠眉目一挑，便能看见霍闲的轮廓，他说：“那便在看一回。”

裴熠拨开屏风帘，说：“秋大夫走得急，忘了我这手腕上的药还没换。”

“我替你请他再来一趟就是。”

“不用。”裴熠越过屏风，拉住他说：“小伤，你来给我换。”

秋大夫留了些药在他屋内，裴熠抬手指了指床头，说：“换吧。”

屋内有光，裴熠好整以暇的坐在榻上，伸手搭在霍闲面前，手指绕着他垂下去的一缕青丝，漫不经心的看着他。

“骗子。”霍闲翻开他得袖口，纱布裹住的伤处有结痂的模样，明显已经上过药了。

“彼此彼此。”裴熠忽然靠近，喷薄着热气沿着霍闲的脖颈蔓延，这让霍闲有些不适，他偏开头没说话，却在下一刻忽然被裴熠揽上腰，轻轻一带，人便落进他怀里，霍闲的颈侧羽毛般润白，他一颔首，便碰上裴熠的唇瓣。

酥麻感顿时朝他周身蔓延，裴熠翻开他右手的袖子，抓着他的手腕说：“你这伤，是那晚留下的吧。”

霍闲没说话，裴熠却感觉他似乎笑了一声，隔得太近，反而看不清，裴熠看见他喉间轻轻一动，那无意的动作在裴熠看来就像是某种变相的勾引，又摄魂夺魄的本事，裴熠每回见到，心中的欲.望便被烧的更加旺盛。

待裴熠要去动时，他才说：“这点小伤就换侯爷一条命，多值。”他抬指在裴熠的眉眼处轻抚一下，下一秒就被裴熠攥的手里扣的紧。

“值吗？”裴熠嗅着他掌心的味道，定定的看着他，说：“侯爷查到的，必不叫你吃亏。”

“那是自然。”霍闲对他话里的深意洞察秋毫，面上不动声色，却心下一沉道：“说来听听。”

“韩显有本账，记载着自他上任至今所有的银收，娄廷玉没让他立刻出事，多半和那本账有关。”裴熠按着他的手，专心的在他伤口上涂上药膏，说：“他是个又贪又怕死的，人倒是精，柳越两地毗邻，他与越州知府王佑仁的交情颇深，换而言之，这两人是臭味相投，与韩显不同，王佑仁上头没人，家中世代从商。”

“这些只要查，谁都查的到吧？”霍闲微缩了手臂，说：“然后呢？”

“急什么。”裴熠说：“王家生意做的大，他虽不是王家长子，却很看重家族兴旺，头些年王家在生意上有败落的迹象，他便凭着知府这一小小官职打通了与雁南的商贾。”

“你借言同纪礼出来玩儿，当是为此吧？”裴熠说：“王家的生意确实来路不清，雁南富庶，已能自给自足，为何辗转要舍近求远？这就要说到很久远了，王家做药材生意发的家，后来才改做的丝绸和布帛，王佑仁的爷爷是当是出了名的药王，在当地是块硬招牌，因此声名远播，分号开至各地，因此传遍蜀中一带，当时在雁南也有药铺。”

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王佑仁入仕之时王家已经不做药材生意而改做丝帛了。因此若不细究，这些旧事并不为人所知。

“卖什么药？”霍闲吸了吸鼻子，神色逐渐暗淡下去。

“治病救人的良药，或者......”裴熠收紧手臂，说：“见血封喉的毒药。”

“当然了，王家当时垄断了当地所有药材生意，铺陈之广，不计其数，要想查出它买卖过什么药，恐怕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不过王家虽然生意做得广，但与朝臣却并无往来，先帝忌讳官商来往过密，朝廷中的官员也对铜臭颇为不屑，但这只是其外人的说法。王家能做大，是他们的本事，但当年王家突然放弃了如日中天的药材生意改做丝帛，除了丝帛得利更广还有没有别的原因？隔行如隔山，韩显同王佑宗相识多年，他那账本里会不会添上一笔，关键时候用以保命呢？”

“韩显是个狐狸。”霍闲早就查过这个人，他知道韩显这种人惯用了官场手段，多半是想再拉裴熠下水，让自己得以保全，自然会摆出诚意，“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这个嘛。”裴熠揉了揉霍闲手心，说：“纵然再贪，也要有命享受才是。”

“你收了他的钱。”霍闲侧眸：“值么？”

“古时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江山都能不要，怎么不值。”裴熠看着他，明眸似水：“我什么都没说，是他自己等不及，送上门的钱，不收白不收，况且还能博美人舍命搭救，怎么都不吃亏。”

“我没有舍命。”

“承认自己是美人？”裴熠捏住他要挣脱的手，说：“你这模样，说没舍命真不像。”

不是不像，确实不是，霍闲在谒都就隐隐觉察出不对劲，从赵彻随行要前往越州开始，他便知道赵彻这一去，一定有人回不来，灾情爆发本就动荡，曹旌是一介文人而裴熠未带兵将，若要柳州无恙，便留不得他们，韩显为了活命想两头都吊着，自以为放些消息出来便能保命，可他忽略了娄廷玉是替谁办事，朝廷命官死在柳州，他的人头只会掉的更名正言顺。

霍闲同裴熠说要查越州和雁南那点藕断丝连的联系不过是个幌子，那晚他若是在晚上半刻钟，恐怕带回去的只有裴熠的尸体，想到此他便心有余悸的看着眼前这生龙活虎的人一眼。

“坦白说了也无妨。此事已经加急传到皇宫了，韩显这跟头栽定了，那账本......”裴熠神色微若，看着他笑说：“此事了了，侯爷便替你拿来。”

霍闲怔愣片刻，望着裴熠，眸中胧上一层白茫茫的水雾，经久不散的缠绕在里头，像是看着久别重逢的情人，移不开眼。

“怎么？这就感动了？”裴熠抬眼与他对视，微愣片刻，抵上他的额头，说：“手上的伤口别再沾水了。”

两个的距离近在咫尺，裴熠身上带伤，这几日虽然已见好转，但面上还是大病初愈的迹象，如今两人离得近了，这种病恹恹的脸落在霍闲眼睛里，陡然被放大了好几倍。

屋门只是嘘嘘的掩着，阿京来找霍闲，听到里头有说话的声音，不敢贸然进来，透过门缝看见这两人挨得近，郎情郎意的看着对方，他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转过身抬头望着干瘪的枯枝不住地眨眼。

“我说的这些，到了越州你都能查得到。”裴熠说：“但我还有另一件事问你。”裴熠松开他的手，唇边勾着似笑非笑的模样，说：“私事。”

霍闲心中“腾”的一声起了惊澜，他别过脸望向别处，说：“什么事？”

“虎骨印在古籍上得啊记载也只有寥寥几句，你怎么会中这种毒？”裴熠看着他：“此毒世间罕见，非下毒之人不能解，你是怎么回事。”

裴熠并没指望霍闲能如实相告，但经此一场，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之间不止露水的一夜情缘，霍闲越是轻易地不带一丝涟漪，对裴熠来说就越是神秘，这神秘里夹杂着他探索的欲望，在骁勇的将军面前，他要的是征服，征服之后的拥有。

霍闲阖上眼，稍怔了片刻，嘴角一扬，侧眸看向他，说：“传说大多不可信，我好得很。”

大抵是如火炬般的目光在灼烧，霍闲起身道：“借你的秋大夫用一日。”话音一落人就起向门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霍闲：别问，问就是没病……


57 第57章：舍生（四）

霍闲走下台阶，门外的阿京还在观天，主子走到了跟前都还未察觉，霍闲顺着他的目光仰头看了看那颗枯木，不解的问：“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侯......”话说一半，阿京忙改口，“候鸟，好像有只落单的候鸟，是飞哪儿去了呢......”

看着阿京硬挤出来的微笑，霍闲不禁回头看向身后那扇门。

阿京当下这反应比往常总是冷着脸的时候要有趣多了。

阿京站在原地，侧眸见着霍闲唇瓣泛红，心里的疑问瞬间有了答案，忙说：“谢公子重伤，被萧琼安的人带走了，属下追查到他们往谒都方向去，便撤了回来。”

霍闲循着台阶往下，阿京就在一旁跟着。

他是季淄捡来的，记事起便跟着季淄，季淄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季淄让他保护霍闲，他便跟着霍闲。

“主子。”阿京想起季淄的吩咐，小声提醒：“马上就是冬至了，虎骨印......”

他见过一次那病发作的样子，虽然时隔多年，但回想起当时霍闲的样子，如今都还是会心有余悸。所以一句话都没说完就没了下文，倒是霍闲，反而不是很在意。

“无妨。”霍闲边走边说：“突如其来的东西才可怕，一直都在身边，有什么可惧的。”

说的轻巧，阿京在心里捏了把汗，那可是虎骨印。

那日霍闲执意把季淄留给他的药给了裴熠，秋白明明说的清楚，裴熠的伤不足致命。

既然能活，为何要用自己救命的东西给别人，阿京一直没想明白。

可他今日见着屋内的两人，好像忽然之间就明白了，然而此时此刻，他似乎又迷惘了。

霍闲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微微侧过头，问：“怎么了？”

阿京一顿，这话他不好问，于是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说：“对了，萧公子的人在柳州还救了个当官的，他不想同朝廷有牵扯，便把人交给咱们了。”

“曹旌？”

“是。”阿京说：“他原本病就未全部痊愈，到了柳州马不停蹄的忙于赈灾，经此一事，他被吓得不轻，大病了一场，才刚苏醒没多久。”

“大病了一场？”霍闲思索着，敢亲手绑了姑父升上户部尚书的人，凭这份胆色就不是那经不住事的，人常把文人想的太过软弱，实则不然，直觉告诉他，曹旌绝非是胆小怕事的人。

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

两日后，他们抵达越州，彼时，赵彻一行人已经将越州赈灾之事办妥，裴熠带伤，只是例行将分内事做完，赵彻突然造访昭示着此事真正掌权的是太后，裴熠本不欲明着插手，但赵彻还是依例将越州的呈报表抄录了一份给他过目。

半年前在玉楼同他一起吃席，他还是个纨绔的富贵王爷，如今点了武魁，入了朝，倒是将那份洒脱敛起了不少，有些官腔在了。

裴熠到了越州第一日，他便命越州知府王佑仁备了茶席，见纪礼和霍闲同行，赵彻有些意外，打过招呼便说：“听闻侯爷受了伤，误了一日行程，才让我先到了一步。”他向裴熠介绍道：“这位是越州的知府。”

王佑仁是天熙元年的进士，几经周折才到越州上任，此刻他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掀袍道：“卑职王佑仁参见侯爷。”

裴熠抬手示意他落座，王佑仁战战兢兢的坐在赵彻旁边，他自小便受到家中长辈影响，眼力极佳，谁是纸老虎，谁知真老虎，他一眼就能看的出来的，眼下这位就要比赵小王爷难缠的多。

“这是此次赈灾的一应账目，请侯爷过目。”王佑仁上手呈上册子，垂首奉着。

裴熠打量着这位王大人，接了他递过来的册子，翻看了半晌后，说：“王大人差事办的不错，比起韩大人还要周到的多。”

韩显的事王佑仁知道，他猜从柳州来的裴熠也不可能不知道，拿他同韩显相较，显然意有所指，王佑仁看着裴熠神色沉静，尴尬中掺杂着一些紧张，说：“多亏小王爷快马加鞭将朝廷的赈灾银送到，卑职这才能马上办的。”

王佑仁侧首看了赵彻一眼，果然见他对此很是满意。

裴熠点了头，搁下册子，饮了茶，良久才缓缓问道：“只是这上头记载的越州怎的出了这么多人命？”

这份呈报名册上除了账目支出和所需物资，还有一份越州因灾致死的人员名单，这份名单是朝廷对灾地统计死亡的人员名单，受灾百姓除了按照受灾所领取的灾银之外，凭这份记录他们还能额外再获得一笔亡故家属的银子。

“侯爷有所不知，此前越州百姓一听人死家属能多领一份灾银，许多年迈的老人家为了儿孙便等死，如此一来才多了这些人。”见裴熠面露怒色，赵彻忙接过王佑仁的话说：“但此事我已经在城内贴了通知，此项已经取缔，往后便不会再有这种事。”

这事可大可小，全在裴熠一念之间，往大了说，越州百姓为了活而死，此事官府责无旁贷，往小了说，这是天灾之下的舐犊之情，王佑仁此刻背上发汗。

“虽补救及时，但死的都是人命。”

“是。”王佑仁忙起身弯下腰俯首道：“卑职愿随侯爷回京受罚。”

他在其位多年，对于进退之事他比韩显要看开的多。

“王大人坐下来说。”裴熠微挑着唇，说：“此事也不能全怪王大人，因受灾致死能多得一份灾银本意是为百姓所思。”

裴熠这般反复，叫王佑仁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了赵彻一眼，战兢兢的坐下来擦着额头上的汗，说：“多谢侯爷体恤，是卑职思虑不周，待越州事了，卑职自当亲呈奏折到谒都请罪。”

“眼下不是论罪的时候。”裴熠余光在忽然越过他落在了霍闲身上，不过仅是一瞬间就了起来。

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纪礼，忽然说：“听闻王大人只身一人在越州任职，妻儿一年才得见一回，如此这般勤勉，皇上必不会多加怪责。”

他端着杯中茶晃了晃，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意，王佑仁知道他是谒都来的，虽然对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有些奇怪，但碍着裴熠的身份却也不得不对于他同行的人恭敬：“借小大人吉言，卑职在越州并无购置府邸，他们就是来了，也没地方住，且内人还要帮着家父家母打理家中铺子生意。”

纪礼心思转的快，立刻说：“早就听闻王大人祖上基业雄厚，女子打理家业倒是罕见了？”

“是，内人是福州当地名商的千金。”说起夫人王佑仁心中多了几分尊敬，他说：“卑职祖父年轻时做丝帛起家，家父受其熏陶，接管家业后慢慢壮大，家族都帮衬着。”

“原来如此。”纪礼说：“王大人倒是另辟蹊径，怎的就放弃了家业，入了仕？”

一旁的赵彻早就听不耐烦了，哂一哂道：“必然是家中有长兄要承父业，王大人不甘屈居人下才走仕途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纪礼不欲与他呈口舌，王佑仁见状，说：“赵大人说笑了，卑职并无兄弟，是祖父自幼悉心培养，请先生教导，他常说男儿当若不能以武在战场击退敌军，便当以文治一方安稳。”他看向裴熠，说：“祖父若泉下有知，定要斥责卑职没能给越州百姓带来平安。”

他这样一说，席上众人便不再吱声，这位知府不去写话本唱戏简直是可惜了。

王佑仁不似韩显那般拉拢，安排的住处也只是普通的院子，这才更附和越州如今正在受苦的情况，待散了席，王佑仁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他被人抬回了住处，赵彻便充当起东家，将裴熠他们带到事先就收拾好的院子才离开。

王佑仁早知道裴熠不同其他巡察的官员，不敢用韩显那一套，这几日又同赵彻暗地里打听了此人，只是把往常他自己使唤的一名下人拨去听他差遣，不敢大肆铺张，自己回了府便一头倒在榻上，这醉酒半真半假。

纪礼在谒都被人伺候惯了，裴熠就将王佑仁留下来的两人支到了纪礼处。他自己反而乐得自在，月钩高悬，难得是个好夜，他踱步趿到窗前，撑开了窗，说：“你早纪礼一步占去隔壁，不是有话要说？”

这寒冬腊月里霍闲手里居然还捏了一把折扇，闻言便从窗外一跃而进，岂料裴熠有心拦着，落地之际便被裴熠一把抱住，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裴熠的额发垂下来落到了霍闲脖颈里。

霍闲叫人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被宽敞的外袍罩着，他动了动腿，便立刻被一双更有力量的腿钳住了。

“有话可不是要这么说的。”霍闲看着他的脸，顿时有些气急败坏。

“怎么都是说，这样听得更清楚些。”他故意贴着霍闲，让喷薄的热气落到霍闲的耳后，对于这种紧密之下的情愫，在享受的过程里，他还强迫霍闲也接受，甚至去习惯。

席上，他借纪礼之口问的那些，便是说给霍闲听的。

“好啊。”霍闲挣扎不得便索性放弃了，他微微侧眸，与裴熠只有咫尺的距离，轻一抬手，那瓷白的手指便覆在裴熠的下颌上。

他沿着下颌英挺的线条一路向下，拽住裴熠的衣领，稍一用力，裴熠的胸口便贴上了他的胸口。

隔着衣袍，裴熠猛烈的心痛传递，霍闲的眼眸在皎白的月色下如湖面的涟漪，不断的起着波澜，那夜里最美的景色，都在其中。

裴熠看他眉眼之间的波澜，便想亲下去，岂料他像是有所察觉，先行躲开。

“王佑仁受其祖父教导后入朝为官，此事已证实确实不假。”霍闲抓着他的衣领，说：“他仕途算不上多顺，且我查过了，和韩显不同，他这知府，包括早些年科考中的进士都并无掺假。”

“不错......”裴熠抵不住这样的诱惑，面颊如心脏一般滚烫不止，他被霍闲这双含情的桃花眼看着，心中更是杂念丛生，“可他祖父已过世多年。”裴熠贴着他的脸说：“你查不到的，侯爷帮你啊。”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霍闲动弹不得便索性换了策略，他抬腿轻踢了上头那人一脚，说：“你不会要我以身相许吧？”

“是个不错的建议。”这一脚不重，裴熠只当是调情了，他看着霍闲的双眼说：“本侯府上除了少了位定安侯夫人，什么都不缺。”

“裴将军。”霍闲说：“你吃醉酒了吧？”

“你说呢？”

裴熠吻住他，在他下一次开口之前，居高临下的占领者所有主动权，霍闲的手在一瞬间松开他，下一刻便用力的去推开，可裴熠的胸膛犹如铜墙铁壁，压着他连喘息都很艰难，更遑论被推开。

这种感觉濒临窒息，他清楚地感受到裴熠强大的力量以及汹涌的欲望，他的攻势让霍闲没有招架之力，除了被迫接受没有别的出路。

唇舌在湿濡中发出致命的声响，这声响一点一点击打着霍闲的理智，也一点一点放大裴熠的占有，霍闲被吻得有些晕眩，在这漆黑的夜里，他又一次出现了错觉，他被人裹着皮氅，在狂奔的马背上挣不脱也停不下。

像年幼时的那一场噩梦，他被人从雪狼山带走，在冰天雪地里，那个策马狂奔的人成了他不得不抓在手里的依靠。

知道意识有些模糊，裴熠才给他喘息的机会。

霍闲大口大口的额呼吸这，他眼里渗着一道道红血丝，喉间不断地起伏滑动，红肿的唇上传来阵阵刺痛，这像是一场不动刀枪的战争。

他像是赢家带走的战利品。

待裴熠滚烫的气息离得远了些，他才双手支撑着地，打算爬起来，说：“你发......”

裴熠捞起他的腰，轻轻一带，站起来的同时他偏头又一次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自从解锁亲亲技能，裴熠日常就要上演一次。
（本亲妈表示掩面羞涩）


58 第58章：舍生（五）

霍闲这次轻易地就推开了他，他有些恼怒的后退了两步，沉着脸说：“你与人交易边都是用的这招么？”

裴熠愣了愣，他有些口干舌燥，掌了灯后便拿起炭炉上的热茶到了两杯，说：“侯爷从不替人办事，你是头一个。”他喝了茶，缓解了些，又说：“这便宜只给你一人占。”

霍闲稍稍面上的怒气稍稍缓和了点，理了理乱掉的衣领，说：“说正经的罢，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裴熠看了一眼他红肿的唇瓣，他此刻心情不错，说：“作为交易，我要见一个人。”

“你......”霍闲一愣，面上又浮上一层怒火，气急败坏的说：“你无耻。”

裴熠也觉得自己无耻，他的无耻似乎只用在了霍闲一人身上，索性旁人不知，他便也不在乎，说：“我知道是你救了曹旌。”

外头又下起了雪。

*

两日后正午，裴熠在办差大院的一行随从里见到了曹旌，彼时他穿的是粗布麻衣，灰头土脸带着布绒帽子，将额头遮的严实。他站在一行人的最后，出门的时候霍闲叫住了他。

曹旌自醒来便被霍闲安排混进了随从之列，他对霍闲不熟悉，但裴熠日日都在他眼前，他们才共事过，知道他的为人，况且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相信裴熠身边的人。

待人都撤了，四周只剩他们。

屋内落针可闻，曹旌颔首示礼，他不说话的时候这样打扮和下人无疑，但一开口便立刻能让人感受到他已经刻进骨子里的那种文人特有的谦逊。

裴熠打量着他，窗格的缝隙中透着微弱的日光，光线暗淡，他却目光如炬。

曹旌叫他这么看着，越发的忐忑起来。

“曹大人，又见面了。”裴熠说道。

曹旌不敢与他直视，微微弯着腰点头道：“侯爷。”

霍闲坐在另一侧不说话，裴熠示意曹旌坐，曹旌婉拒了他的好意，站着说话。

“我不与你说旁的，曹大人同我一起到柳州办差，赈灾一事曹大人办的无可挑剔，怎么惹来了杀身之祸？”

曹旌喉间一动，他一个手无寸铁的文人，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现下身份都不敢暴露，可谓是如履薄冰。

“你不说，本侯也能猜到。”裴熠单手搭在桌沿，有一下每一下的敲击着桌面，说：“那日我和修竹带越州，只有曹大人知道，本侯差点死在路上，相比曹大人也知道，可本侯爷命大，活到了现在。”

曹旌一听，这话不对劲，脸色一变，赶紧解释：“侯爷明察。”

裴熠看了一旁专心喝茶的霍闲一眼，笑着说：“此事先放在一旁，没能带走我的人头，他们是交不了差的，可好歹还有你，你是个文人，取你性命可是要容易的多，可你也还活的好好地，谁救了你，你想的到么？”

屋里只有裴熠的声音，曹旌听他这样说，把目光投向霍闲。

“曹大人别看我。”霍闲慵懒的靠在椅子上，把玩着茶杯说：“我可没这个本事。”说罢侧首挑眉，笑道：“是吧。侯爷。”

裴熠没说话，曹旌便知道了，他刚刚一直都站着，听霍闲这样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说：“多谢侯爷救命之恩。”

裴熠起身扶起他，神色忽然沉了下去，说：“你还是不说么？”曹旌犹豫之间裴熠忽然又说，“你不说本侯替你说，往年户部灾银都是根据地方上呈的奏折，如数如期下放，蔡闫只管出处不管用处，从国库划完一笔便算了事，可灾银从国库到百姓手里，要经过无数人手，这样一来真正落到百姓手里的就只有极少部分，然而这事蔡闫只算得上是失职，算不得多大的罪，真正出问题的是灾银出了户部之后的流向。我思前想后就算蔡闫被隔了职由你上任，但灾银还会从国库出，这事还不至于要了你的命，蔡闫是你姑父，你在户部多年，他的事，你最清楚，他或许念着亲情不想你死，可若是他跟你之间只能活一个，你觉得他会为了你这个让他从户部尚书跌到一介布衣的小侄，牺牲自己吗？”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曹旌，像审犯人一样，不错过他的任何变化，他一边迅速转动脑子，一边试探，直觉告诉他，曹旌有所隐瞒，但同样，从曹旌办事和为人上他知道在谒都官场中，他绝对算得上是少有的肯为朝廷真正出力的那个，即便算不上清流，他也不会与之同流合污。

曹旌此刻脸色发白，袖口里的手如同水里浸过，指甲嵌进皮肉李，连出血了都未察觉，裴熠这番话，犹如冰天雪地里的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曹旌抬了抬眸，看着裴熠说：“侯爷说的轻巧，户部执笔一划，便意味着百姓的死活，可侯爷也说，蔡闫是我姑父，我多得他提携才得以入仕，一边是亲人一边是良心，换做侯爷，会怎么选。”

“你要保蔡闫，自己良心过得去，你便选了，你之所以迫不及待的坐上户部尚书一职位，我不认为是品阶高下，曹大人你亲力亲为是奔着为民谋利去的，我想了很久，唯一的解释便只能是户部尚书一职不能落到旁人身上，只能是你，既能护住蔡闫，又能一展抱负。”裴熠撑着膝盖，看着财经，说：“曹大人一箭双雕使的好啊。”

曹旌的手紧握成拳，他站着，半晌后才松了手，像是紧绷的弦忽然断了，他说：“我自入仕以来，问心无愧，唯此事难以启齿，有人用姑父的命换了侯爷行程，我一时糊涂。”

原来如此，裴熠冷哼一声，心想，还真是跟蔡闫有关。

“人之常情。”裴熠轻描淡写的说，仿佛那夜的经历就是做了场噩梦，他并没有九死一生，也没有一脚迈进阎王殿被拉了回来。

曹旌顿感羞愧，他说：“并不全如侯爷说的那样，此事如侯爷所言，姑父罪不至死。”曹旌思索了片刻说：“我确实是怕连累姑父，更不敢拿人命玩笑。”

“自大祁开国以来，户部便是朝廷的钱袋子，先帝在位时国库紧俏，户部的银子也是捉襟见肘，军粮且先不论，顺德年间战火不断，光是兵器和车马的消耗，都是一笔惊人的支出。”

裴熠隐隐有些察觉到不对劲，他说：“顺德年间的账本本侯查过，兵器是武库锻造的，银两并无问题，至于车马军粮，先帝是御驾亲征过的人，他最是知道行兵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这方面也从未短缺过。”

“侯爷说的是。”曹旌说：“正因如此，军马粮草都没问题，顺德年间，大祁败过几场不该败的仗，其中就有老侯爷挂帅脉岭关一战。”

“你说什么？”裴熠神色一变，拍桌而起，就连霍闲也不再是那般懒散的模样，有些怔忡的看着他。

太后把持朝政，户部从前的钱财进出都是经她授意，顺德年间外邦常常来犯，战役不断，因此便成立了武库，武库的存在是因为战乱，将士们在战场除了将帅的计谋，兵器必不可少，武库用废铜烂铁作为基材给飞虎军运送兵器，上报户部的账却是一等一的材料。

蔡闫只管出处，不管用处，即便知道也装不知，因为那是太后默许的。

裴熠咬紧了牙关，他没想到曹旌是为了隐瞒这件事才迫不及待的取代了蔡闫，难怪有人要取他性命，这样一把危险刀不在自己手里，自然要毁了才能放心。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曹旌离开后许久，久到茶都换了三盏，裴熠才从中恍惚出神。

数月前就在谒都，李嗣因与齐青在闹市比武输了之后，一气之下便一把火烧了让他兵器断成两截的铁匠何大，此事牵涉道尚书府，京兆府草草结案，之后便不了了之。

裴熠记得修竹说过，何大年轻时曾因打铁手艺过甚，被当时武库招揽，给不少军营都锻造过兵器，曹旌说脉岭关一战败就败在兵器上，何大是铁匠，兵器用材他了如指掌，他必然知道当时的兵器有问题。

但知晓这事的也必然难逃厄运，何大是武库废除后唯一知情的，当年他逃过一劫，在谒都落了脚。一切本都相安无事，知道何大将李嗣用于锻造兵器的钱财挥霍一空之后，无奈之下用了当年的办法交了货才引起的注意。如果不是李嗣的剑叫齐青当场挑断，他也不会招来杀生之祸

裴熠捏紧了杯子，这一切就好像因果循环，

他的袍角被寒风吹起，表情不被风雪所动，怅然的坐在那里，犹如一尊泥塑的将军像。

长久以来，他都在为此事将自己多次置入险地，如今曹旌还活着，那他在谒都的处境比起从前，只会更加如履薄冰，这一次他能活下来，或许只是个意外。

霍闲在一旁迟迟未语，第三次给他换茶的时候才抬手碰了碰他的肩。

裴熠忱然的看向他，这才意识到原来霍闲一直都在，他这屋里的炭炉早就燃尽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直没让人进来换，两人之间只隔了张案桌。

“你还知道什么？”裴熠忽然问起，他想起当初自己之所以会让修竹去上虞查何大的身份很大原因是霍闲的提醒。

昏暗里，裴熠看向霍闲，不再是往常落拓不羁的样子，这样的目光像一道深邃的光直击人心，霍闲还未开口就看见裴熠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下去。

“修竹说过，他在上虞被人盯上后又很快的脱困，也是你，是不是？”裴熠看着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这样的看着即使霍闲在说谎，他也能一眼就看穿。

可是他却听见霍闲说“不是。”而他从这两个字里并没有听出问题。

“人我给你了，你有什么打算。”裴熠知道他是指曹旌，他脱困了曹旌却未必，如今曹旌只能跟着他才能保命，可若要曹旌毁了谒都说明一切恐怕不易。

且不论此事天熙帝会如何看待，即使他相信了曹旌的所言，但此事却牵连甚广，在不能一击即中的情况下恐怕不知要死多少人，他们既然已经决心除掉曹旌，户部的烂账便不会轻易让人找到。

这件事怎么看，都是个死结。

“他不能出事。”裴熠只这样说，其实他们都明白，裴熠身边有哪些人恐怕早就叫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霍闲说：“柳州就像是一块狗皮膏药，粘上去了再想甩干净可不没那么容易，韩显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善类。”

霍闲说的不错，没有回京一天，他都随时有危险，书信可以伪造，他这个活生生的人才是实实在在的麻烦，若让他回了谒都进宫面圣，那又是另一番境况，他如今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悬崖之上。

作者有话说：

又是来不及修改的一章......


59 第59章：舍生（六）

五日后，越州赈灾一事接近尾声，多亏这场及时雨，才让越州在局面上稳住幸而是大灾之年没有大乱。

王佑仁自掏腰包设了私宴，他身着青色官服，胸口补子上绣着团云白鹇的图样，酒过三巡他才放开了些，提着长袖犹豫几许，目光始终游离。

“王大人有事不妨直言。”裴熠双眼有些发红，那是喝了酒的缘故。

可王佑仁并未说明，他似乎在顾及什么，这一点裴熠也有所察觉，他抬手挡住杯口，阻止一旁倒酒的人，说：“看来是本侯多心了。”

王佑仁毕恭毕敬的露出一点苦笑，言辞之中只有感激。

赈灾只是个开端，后续整肃地方官，开新例才是重点，这些事都是能在朝中建立官声威望的。

当然这种事也是枪打出头鸟，柳州和越州等不得，想来朝廷的旨意不久之后便会同监察官一起到达。

王佑仁思及此处便心中冒汗。

他和韩显不同，越州的钱他一分都没贪。

“贪没贪都脱不了干系。”返程下马时裴熠说了这么一句话。

踏云许久没有在日头下这样跑过了，虽是隆冬时节，但它跑起来却丝毫不疲，若不是裴熠迫使它停下来，这会儿怕早就甩开其他人百米开外了。

霍闲瞧着司漠牵马的背影，说：“你这小护卫比阿京机灵。”

“你对我身边的人这么感兴趣？”裴熠转过身看着他，将怀里的东西递给他。

“也不是。”霍闲来回看了看，封口处没有拆开的痕迹，“千辛万苦送到你手里的，你不看？”

裴熠说：“你说给我听。”

信函没有署名，霍闲说：“王佑仁送来的？”

裴熠看了他一眼，点头，目光便落在霍闲的手上。霍闲拆开封口，没再注意其他的，重新递还给裴熠之前说：“他这几日吓得不轻，大概就是为着这件事。”

霍闲笑起来，他站在外面久了，寒风吹的有些冷，裴熠便把自己的大氅给他披上，霍闲回首望着不远处修憩的人没说话。

裴熠对此置若罔闻，他把信函重新揣进怀里，问：“为什么说是大概。”

“信上说明的只有一件事，有关越州灾银领取一事，王佑仁在信上说，这个主意是无意中在和韩显书信往来时，经受韩显的提醒，他才想到的，当然我信他不会贪死人的银子，毕竟王家有家业在，他急着同你说明这件事，不光是觉得事后死了太多人事有蹊跷，应该想到了自己可能会栽在韩显手里。”

“王佑仁算不上什么好官，但从他这几年的政绩来看，无功也无过，且为官是他祖父的意愿，并非是他自己所求，韩显同他之间的事远不止此，他就像个墙头草，一有风吹草动他都会摇摆。”

“你也看出来了。”裴熠以为霍闲只会就事论事，或者即使知道也不会说的这样直白，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王佑仁怎么坐到越州知府的，霍闲并不相信这样一个人能在短短数年之内晋升到地方知府，而这些，霍闲需要他的帮忙。

“是人都怕死。”裴熠说：“想必此刻，娄廷玉自身难保了，韩显想靠着他保命是不可能的，王佑仁又不傻，这时候他当然要把责任推掉。”

“你是说，信里说的是假的。”

“那倒不是。”裴熠说：“他只是怕自己和韩显私下书信往来叫人拿捏，万一韩显咬他一口，乌纱不保事小，人头落地才是大。”

“不过你放心。”裴熠掸去他肩上落得几瓣雪花，笑着说：“侯爷替你保下他就是了。”

*

裴熠进京的那日，谒都是个难得的晴日，冰雪渐融，谒都的繁华渐欲迷人眼，想起前不久挨冻受饿的百姓死于荒郊，这样的繁华令人唏嘘。

裴熠要进宫述职，一进城便在城门口见着世子府的管家等着霍闲。

“怎么了？”霍闲见他像是蹬了许久，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

管家领了礼，说：“不，没事，是季先生到了。”

裴熠并不知道季先生是谁，可见霍闲的神情便知道这人来头不简单。

“太好了。”向来少言寡语的阿京也难得露出笑意，“季先生来了就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裴熠觉得阿京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向自己看过来。

季先生？

裴熠急着进宫，并没有多问，只是在心里想，这个季先生是什么人。

“侯爷？”司漠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串糖人儿，他举着只剩一半的糖人在裴熠面前晃了晃说：“这不是去皇宫的路，你是太久没回来，忘了？”

裴熠顿了一会儿，说：“恩，确实有些记不清了。”

司漠困惑的站在原地，看着裴熠换了个方向，心说，这回不是走对了么，怎么我一提醒你就又记得了？

裴熠说：“前面就是城门了，这个扔了。”

司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剩下的半个糖人一股脑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是你进宫，我又不进，我不扔。”

裴熠没说话，因为前头有个人正穿着重甲巡城。

“怎么又是关统领？”巡城兵小声嘀咕，“最近宫里有什么事么？”

“没听说啊，我哥就在关统领身边做事，要有事他肯定知道。”

“那真奇怪，这几日总是看见他。”

“可能是有别的任务。”巡城兵小声说：“年节将至，宫里事情多。”

听他这样说，旁边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裴熠从越州回来，还未来得及回府便直奔皇宫，却在刚进玄武门就被人拦住。

“巧啊，关大人。”

“不巧，在下特意来此等侯爷。”

错身而过的瞬间裴熠诧异的回过头，犹疑道：“等我？关大人有事？”

关津点头说：“我知道侯爷此行不易，但我还是那句话。”

裴熠坦然一笑道：“我只会舞刀弄枪，这次赈灾全靠曹大人。算不得有功，大人的提醒，本侯感激不尽。”

关津愁眉似乎有所舒展，攘夷旁让了让，道：“皇上正在等侯爷觐见。”说罢便不再多言。

曹旌仍旧没着官服，只作随从打扮，他一眼就看出关津的用意，几番犹豫之下，才在进宫前开口。

“原来侯爷和关统领是旧相识，下官在户部多年，一直听人说关统领是出了名的铁判官。”

“顺德年间，关统领曾是飞虎军前锋。”裴熠说的那般随意，一语便解了曹旌心中的疑惑。

他怔了怔，才说：“原来如此。”

那关津的提醒就不足为奇了，毕竟是旧主之子，曹旌思索着，当然诸如娄廷玉王佑仁之流是不会理解的。

裴熠之所以坦诚，并非全无私心，曹旌对于蔡闫所涉之事查的一清二楚，他甚至为了能确保蔡闫的罪行到底有多少，顺藤摸瓜查到了早就被废的武库上。

要将有问题的兵器运送到将士们手上，不是武库造了兵器就能实现的，这其中要经过多人之手，而经手之人需得保证丝毫不出差错，事实已经证明，当年的确是在精密的布局，从结果来看，他成功了，高叔稚连同那七万将士，都死在了脉岭关。

“过了今日，便不会有人再动杀你的念头，蔡闫已失势，你是新上任的户部尚书，这件事我不过问。”裴熠说：“你该知道的，如今你我都好好的回了谒都，既然回来了，那就好好保重。”

曹旌听他说完，低着头看不出脸色，只说：“是。”


60 第60章：舍生（七）

天熙帝在宣政殿见了裴熠和曹旌，两人遇袭的事此前天熙帝已经听人禀告。

曹旌身体抱恙，眉宇之间尽显疲态，在一旁除非必要的答话，否则便是听着不开口。

天熙帝问了他一些情况便叫李忠义着人送他出宫。

待曹旌出去了，天熙帝才问：“你可知是被何人袭击？”

裴熠如实回答：“当时臣受了重伤，又逢深夜，他们都蒙着面，并未看清。”

天熙帝沉默着，半晌后勉强说道：“也是，即便没有你说的这些，暗杀定安侯这这样诛九族的事，他们也断不会让你认出来。”

他扶起还跪着回话的裴熠，关心道：“怎么样，你的伤势可好些了吗？”

裴熠不习惯这样的亲近，他顾及这君臣之礼，回道，“臣无碍。”

尽管裴熠说自己无碍，但天熙帝愁色不减分毫，他说：“都是奔着要你命去的，怎会无碍。”

天熙帝没松手，裴熠也不便提醒，只由他拽着，“他们哪里是要你的命，分明是冲着朕来的，你放心，就算你不追究，朕也绝不会放任。”

裴熠说：“臣感谢皇上厚爱。”

天熙帝这才稍稍松弛，说：“从前你不在谒都，无论是流寇土匪还是万千铁骑你都未尝败绩，你是我大祁的福将，朕总以为你不会有事。”

裴熠说：“臣如今不也没事。”

天熙帝一愣，他想起小时候裴熠经常进宫，那时他总是远远的看着，也很羡慕能和侍卫玩闹捉弄下人的裴熠。

有一回裴熠从御膳房拿了桂花糕，碰巧遇上去听先生讲书的高骞，他见高骞长得白净可爱，便把手里的桂花糕分给了高骞一半，那是天熙帝第一次在宫里被人送吃的。

高骞从小就聪明，从那时起，太后就留意到他，对他的饮食起居格外格外在意，从不允许他有任何一点逾矩，可就只有那一回他伸手接了。这样的事在裴熠的幼时记忆里数不胜数，他转身就忘了，但对高骞而言就只有这一回，后来先太子薨逝，再后来先帝也离世，他坐上了皇位，得知裴熠因身份受制不得不离京他曾私下里求过太后。

太后没有责备他，而是同他讲起民间的农夫和蛇的故事，他身在皇宫没有人同他说过，直到很久之后他才明白太后当时说这番话的用意。

他从未憎恶过这个兄弟，但也谈不上信任。

可人非是草木，只要心中能念起一点他人的好，那些曾经没来由的猜忌和怀疑都成了愧疚的种子。

天熙帝叹息一声，说：“眼下年关将至，这些事要在年节前办了，不能再拖。”

裴熠说：“曹大人心细，在柳州赈灾时，韩显露出不少马脚，但查案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曹大人也不敢越俎代庖，只事后将这些事告诉了臣。皇上要是信得过臣，臣愿意去详查此案。”

“你的伤还未痊愈，柳州又不比谒都......”天熙帝面露难色，声声不离裴熠的伤势。

“这点小伤，皇上不必记挂。”裴熠说：“柳州回京的路臣心里有数，韩显定会安然无恙。”

天熙帝想了想，说：“也好，只是......千万要小心。”

裴熠应了。

*

不日，裴熠押解韩显回京。

裴熠对外宣称在府上养病，天熙帝下的是密旨，为保万无一失，调派了禁军的人另行一路暗中护着，当裴熠带着天熙帝的圣旨宣读的时候，韩显才恍然大悟。他当即瞳孔放大，双腿一软瘫了下去。

“韩大人，跟我走一趟吧。”

这话如同索命的魂钩，将韩显整个人的灵魂掏空，他呆呆的瘫坐再地上，那身官服端正的穿在他身上格外扎眼。

良久之后，万纶才打破沉寂，稳声说：“有劳侯爷了。”

韩显倏的抬眸，想起不久前两人还在一张桌子上喝酒吃菜，讳莫如深的达成了某种协议，试探着说：“候......侯爷，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了......”

“所以我一办完事就赶来了。”圣旨之外他仿佛又回到之前那副面孔，语重心长的说：“韩大人想必这段时间吃不好也睡不稳吧。”

这话不假，近日韩显频做噩梦，有一晚醒来竟在府苑里见着几个人影，还有一回走在路上，忽然从天而降出一大块落石，不过这个人命大，几次都死里逃生了。

经裴熠这样一说，他不寒而栗。

“如此，在下替韩大人谢过侯爷。”一直在一旁不曾开口的万纶忽然抬眸。

和韩显不同，他的眼中并没有太多的惧色，裴熠在其他人身上见过这样泰山崩于前还面不改色的人，那是因为他笃定自己手里还有活命的筹码。

“是，是。”

许是万纶的镇定给了韩显一剂定心丸，他勉强扯出疑点笑，说：“什么，什么时候上路。”

柳州太危险了，他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盯着狐疑随时要了他的命，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当初跟他说着推心置腹的那些话的人早已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了，他知道要想活命，他唯一的额筹码就是这些年他知道的这些事。

他不能不跟着裴熠，起码从柳州到谒都这一路他不会有性命之忧。

韩显从这样的认知里霍然回身，颤抖着认了命。

*

贪污案一事到了谒都便交由刑部和大理寺，裴熠因参与赈灾一事，天熙帝便让他一同参与，冬至这日，天放晴了，韩显在大理寺监牢里望着牢顶边上的一块天窗，冬日的阳光再强也透着寒意，他站到那唯一能挨着光的地方，这种地方他从前从未踏足过，但如今他只要出了这牢门他就会身首异处，这话万纶同他不止一次说过。

万纶纵然有见微知著之能，却没料到他坦然收下那笔供禹州军过冬的银子，是在天熙帝的默许下，当他知道的时候一切木已成舟，他和韩显必然不会在活着离开谒都的，但凭他们所知道的事，在这大牢之内，还没有人敢用私刑。

*

无论朝堂如何暗流汹涌，谒都的街巷仍繁复依旧，裴熠打马穿过，在玉楼前下了马，玉楼的跑堂都认得他他，立刻迎了上来，不等他开口便将他引进去。

他跟着跑堂进了后头的小宅院，这院落离酒楼隔着一条窄的人工荷塘，这个季节荷塘只有枯败了的残叶，小院布设简单，既无花鸟也无人，看的出来这地方的主人喜静，走过去要沿着荷塘绕上长长的一段石子路。

跑堂的在前面垂首走着，行至小院内才停下来抬手敲门，得到应允后他推开门，让到一旁说“侯爷请进。”而后便自行离开。

屋内烧着炭炉，暖流扑面，主人讲究，里头点着檀香，裴熠一路过来身上带着寒气，一踏进屋就闻到一股暖香。

“贸然让侯爷跑一趟，还请见谅。”萧琼安正在沏茶，却并未起身行礼，他手边放着几本书，看上去他是听到敲门声才放下书沏茶的。

“只有九曲红。”

“萧公子差人递帖，不会只是想请我喝杯茶吧？”裴熠在他对面坐下来，四下无人他坐的也便随意。

“自然不是，侯爷如今手里有要案要办，怎敢叨扰。”恭维的话到此为止，萧琼安开门见山的说：“侯爷，你就这么把谢锦放在身边么？”

裴熠闻言面色一寒，“你说什么？”

“果然，我猜的没错。”萧琼安已经从他的反应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此言一出，裴熠不由心中一惊。

修竹暗查许久，却查不出萧琼安身份的任何蛛丝马迹，修竹的能力他从未质疑过，越是查不出什么，才越不正常，一个人只有害怕暴露才会干净到不显山不露水。

但他显然已经对修竹的身份起了疑，急着请裴熠来验证自己的猜想。

这个世上知道谢思域的人尚还有不少，但知道谢锦的却寥寥无几，当年谢家满门下狱，谢锦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而萧琼安即便是从小生在谒都，最多也不过是知道谢家满门问斩之事，又怎么会叫的出谢府早已“死去”多年的小少爷的名字。

“还好。”萧琼安心有余悸的吁了一口气，察觉到裴熠的目光，倏而又变得淡然起来，似不经意问道：“是他自己要跟着你的？”

他说的是你，而不是侯爷，京城但凡知晓定安侯的莫说平民百姓，就连朝中官员也尊称一声侯爷，这个人并非草莽无礼之人，裴熠重新审视他。

他行军习惯，在预知危险的时候拇指习惯性的压在刀鞘上，从听到修竹身份被发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想过随时拔刀，他本不想让无辜的人旧事丧命，但如果对方不让他好过，那就另当别论了。

当然他的防备也被萧琼安看在眼里。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这地方偏，也没有外人干扰，死寂一般的静谧让萧琼安无端生出一种紧张感。

屋外清寒，是个无风无雪的日子。

就在萧琼安以为下一秒裴熠的刀会出鞘的时候，裴熠松开了手，他端起桌上还留有余温的茶盅。话题一转，说：“庄先生曾说萧公子才学过人，这玉楼几次发生命案，依旧客似云来，如今想想，先生慧眼。”

萧琼安看了他一眼，见裴熠眼中的杀气散了，心中的警惕才慢慢放下。

“你不必试探，老师不肯同我说起你的事，必然也不会向你提起我的事，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

“老师？”裴熠诧异道：“你拜入先生门下了？”

“是。”萧琼安说：“今日我请侯爷来，是想请侯爷不必再着人跟着我了。”

他说的这般自然，像是早就洞察到了，不过细想之下也不难猜，连修竹的身份他都能猜到，察觉修竹是为查他而留在他身边这件事又怎么会瞒的过去。

“萧公子既然早就知道修竹是为查你身份才屡次接近，我倒是很好奇，以你洞察秋毫的本事，身边总不会没个高手在旁吧。”裴熠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侯爷请讲。”

“世子在京中形单影只，即便有雁南的侍卫跟着也不过区区数人。”裴熠说：“而国公府的护卫都跟着纪礼，他是如何能在一夜之间多出那么多帮手，如今算是明白了。”

“侯爷心思缜密，在下佩服。”他这般说的时候，眼中流出不动神色的钦佩，对于裴熠的猜想他毫不掩饰的承认，“合作总要给出足够的诚意，世子要救你心急如焚。想必侯爷也知道人情就像花钱，得用在刀刃上的道理。”

裴熠两颊的肌肉都崩紧了，看着他说：“他要借人，你就借了？与商贾之道，这是赔钱的买卖。”见萧琼安不语，裴熠继续，他索性不再掩饰，说：“你可能不太了解修竹，他要查你，早晚有一天会查到，你这般紧张？不得不让人生疑，难不成谢家灭门跟你有关？”

从初见开始，他就意识到此人有异，这个看似跟朝堂毫无瓜葛的江湖人到底是谁，他既能拜入庄策门下，又对朝堂之事颇有见解，可见天资卓绝。

眼下被他冠以天资卓绝的年轻人，一听灭门二字便全身一阵霍然，眼底的笑意不知何时收敛了起来，转瞬化作悲怆，那像是被人捏到了七寸，长久的沉默中含着道不清的愤然。

“果然是这样，你是余琛之后？”话一出口不等萧琼安开口，就被裴熠自己否决了，“不对。”

余琛当年入朝授官为谏院侍御史，在清查朝中官员过程中，因多次谏言谢思域出言不逊，以至谢思域以谋逆罪被处之。余琛为人耿直，因此得罪了不少同僚，谢府之事牵连过大，当时早已超出余琛所列之罪，后余琛心知被人利用在在御前谏言，因前后谏言矛盾而被革职，自此余琛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余夫人因伤心过度殉情而亡，只留下独子余远山，因家中变故被余深好友领养。

“余远山......”萧琼安言语中带着些许讥讽，“你连余琛都能想得到，怎么想不到乔偃？”

“乔偃？”裴熠咬紧牙关，似乎是平地一声雷，他一时怔愣，他从未敢想，也从未这样认真打量过萧琼安。

如今他这般看着，好似真的从他身上看出三分乔偃的影子，萧琼安年纪不过同修竹一般大，若是真的......

从见到萧琼安的第一面开始，就被他温雅的外表蒙住了双眼，乔衡在他的记忆里绝不是这样的，他犹记得那个犹如野猴般上蹿下跳的孩子，每一次高叔稚打了胜仗回来，他便要缠着乔偃带他到老侯爷的府上，尤爱老侯爷的佩刀，每次都要细摸刀口上的缺痕。

萧琼安抬手嘘嘘晃了一下，“侯爷这把朔风刀是否也留有同样的缺口。”

裴熠有些不可置信，可他又很清楚这样的细节不会再有人知道的这么清楚，他问：“你...你是阿衡？”

“是。”这个字轻的好似鸿羽，萧琼安的眼里沉静，静的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是裴熠仍然能从这平静下感受他湍急的决绝，他的恨在日复一日的岁月中并没有被磨平，而是化为一点一点复仇的种子，在心里被滋养的愈发壮大。他的恨不如修竹那般直截了当，却是让他苟活至今的唯一念头。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并了，所以字数有点多。
ps：下周三入V，当天会更新6000字



61 第61章：舍生（八）

从玉楼出来，他直接去了世子府。

近来裴熠事务缠身，有些日子没见着霍闲了，说来也怪，自从上次从越州回来，他似乎消停了不少，这倒是叫他有些意外，侯府的守卫一直没做调动，霍闲但凡有意，便能如从前一般进出。

阿京听闻裴熠在外，没等霍闲开口便先人一步跑了出去，他雄赳赳气昂昂的在门口远远就看见只身一人被管家领着进门的裴熠。

阿京旁边跟这个十来岁的少年，是这次跟季缁从雁南来的，名叫三宝，他看裴熠身姿挺阔气宇不凡，小声嘀咕道：“他是来看世子的，怎么空手就来了？”

阿京微微低下头，配合三宝的身高，凑近说：“你爹看你娘，难道还客气的互相送礼么？”

三宝显然是没听懂阿京的意思，皱着眉说：“我爹娘住在一个屋里，天天都能见着。”

裴熠被林伯引到内院，见着阿京，林伯便将人交给他退了下去，裴熠见阿京抱胸站着巍然不动，心道这护卫比主子还有谱，他心下不计较，便说：“有劳。”

谁知阿京依然不动，不仅不动，反而言语讥讽：“侯爷忙完公务，想起我们主子来了？”

裴熠一愣，随即会心一笑，心情也好了不少，“他人呢？”

“有劳侯爷挂心，世子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怕是没精力再招呼侯爷尊驾了，侯爷请回吧。”

三宝不明所以，但他见阿京这样说，也跟着有样学样，昂首挺胸的说：“侯爷请回吧。”

裴熠眉头一拧，越过他径自朝里边走，阿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三宝跟在后面叫唤：“你这人怎么乱闯人家后院，这是世子府，不是你家......”

三宝还要说话，被阿京从后面捂住嘴一把拎走。

“不是，京哥你怎么不拦着，这人乱闯。”

阿京拎着他倒退了几步才松手，眼见他一脸无知的样子，语重心长的说：“以后你就知道了，有些事拦是拦不住的。”

三宝站在原地，不解的抓着脑袋嘀咕：“这又不是他家，想来就来。”

“走了。”阿京比三宝高出一个头，拎着他往外走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走哪儿去啊？”

“随便，少儿不宜的事情，你离的越远越好。”

*

裴熠进门的时候，霍闲正在书房里百无聊赖的看三宝新摘回来的绿梅，门外的动静他听了大半，迟迟没有出声是因为他出不出声，裴熠都会不请自来。

屋内的绿梅散着清寒的芳香，细闻还夹杂着些许药味，裴熠脱了大氅随手丢在竹榻上，走到霍闲身后，背手看着他摆弄净瓶里的绿梅说：“你这般管教手下，是看我笑话呢？”

霍闲摘下多余的花瓣，闻言并未抬头，只说：“我没听见。”

能睁眼说瞎话到这个份上的，裴熠还是头一次见，他想凑近看那梅花，下巴便顺势落在霍闲肩上，不知是不是他在插着梅花的书房待久了身上也染上了淡淡的梅香，裴熠轻嗅了嗅，说：“阿京说的也有道理。”

“什么道理？”霍闲微侧过头明知故问。

“美人在怀，江山可抛。”

霍闲：“阿京没读过几天书，说不出这话。”

裴熠并不理会，他的手掌慢慢落到霍闲的腰迹，正要揽人入怀，下一瞬便被霍闲率先一步让开。

伸手捞了个空，裴熠有那么一瞬的失怔。

“这边请。”霍闲终是放弃了那株绿梅，绕到桌边，案上堆着不少书卷，杂乱无章，看不出看这些的人具体想看什么。

“你脸色不对。”方才一直在他身后，并未看出什么，眼下霍闲面对着他，那张病气愈发浓重的脸便映入眼帘，裴熠收起玩笑，说：“我不在京的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霍闲没有立即作答，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露出自如的神情，有条不紊地回到：“冬日严寒，难免寒风侵体，小病而已，是你来的不凑巧。”

裴熠不信，他走近一步，这一回霍闲没又让开，裴熠搂住他的腰，贴近自己，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距离，稍一低头，他的唇便会落下去。

和裴熠生病不同，霍闲的神情懒怠，倦容在他脸上也格外好看，他对着裴熠回以微笑，那浅淡的笑意也笼在眉眼之中。

裴熠问：“为何不差人告诉我？”

霍闲说：“你真当我是娇柔的女子了？”

“你是我的人，和男女无关。”裴熠俯盯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眉目一挑，问道：“虎骨印？”

“是。”霍闲没打算瞒着，他被裴熠搂在怀里的时候像只温顺的猫儿，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刀子：“你见过的，我没有太多的时间。”

这是一句警告，警告裴熠。

“事在人为。”裴熠对霍闲的警醒就像是毫无察觉，他笑了笑，说：“你我信命便不会遇上了。”他伸手摸在霍闲的耳后，羽毛般的吻落在眉目上，霍闲悄然阖上眼，片刻的欢愉并没有让他就此沉溺。

“你来找我。”霍闲说：“就是为了谈情说爱来的？”

“谈情说爱有什么不好，古人云食色性也......”

霍闲后退几步，与裴熠拉开一点距离，他端详着裴熠，那放浪形骸的神情里夹杂着些许真情，霍闲希望那是错觉，但又觉得不是。

在这种复杂的情绪里，他回想起以往。

裴熠就像是弓箭弯刀，是能割开敌营的利器，是禹州的月，也是谒都的雪，是大祁百姓的星光，亦是他霍闲心上的一鞠春水，跨越千里，是比他一切都要珍视的心上人。

霍闲本能的察觉到，他行的本就是一条难以回头的路。

“你想知道什么？”霍闲抬脚勾了桌旁的椅子，示意裴熠落座，“便直说。”

“也是。”裴熠觑了一眼桌上有些凌乱的书籍，坐在霍闲旁边，说：“我们之间用不着弯弯绕绕，那我问你便照实说么？”

“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

“你和萧琼安是什么关系。”裴熠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他想起赵彻设宴那一次，这二人之间毫无端倪，可萧琼安怎会骤然闯进他们的私宴？

唯一能解释的便是萧琼安知道酒里有问题，他来只是为了提醒霍闲，是以那之后霍闲才能如此迅速的做出反应。

那他们之间又是凭借什么维系的，想到这里，裴熠不免生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玉楼设宴，你和他在那时便已相识。”

尽管不想挑明了说，但话一出口还是叫霍闲察觉出异样，他先是一愣，随即漠然一笑，说道：“若如你所想呢？你会杀了我么？”

说着，他看了一眼裴熠腰间的朔风刀，想来萧琼安的身份裴熠十有八九已经知晓，他自然不会对昔日父亲老部下的遗子下手，那便只有自己了。

“以杀人解决问题乃是下下策，人总要取舍，你在本侯这里取的越多，自然要在别处舍弃更多。”他看似没有回答，但平静的话语里透着寒意。

“盟友而已。”霍闲冷冷的说：“他不是为我，是为你。”

“为我什么？”

“准确的说，是为你身边的那个护卫。”

“......”

“修竹......或者应该叫他谢锦。”霍闲说：“倘若在这世上还有在意谢公子生死的，除了你，便是当年死里逃生的乔家少爷了。”

既和萧琼安有这层关系，知晓萧琼安的身份并不奇怪，但仅凭这点微不足道的联系，能将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理清，想来私下费了不少功夫。

“当年逃到禹州有你收留，如今改头换面回了谒都还是有人庇佑。”霍闲故意说道：“谢锦还真是命大。”

“恩？”霍闲这话来的猝不及防，裴熠觉察到一点酸意，抬眸瞧着霍闲微垂的眼睫，说：“没记错的话，你这条命，也是我从狼嘴里抢回来的。”

霍闲正欲回答，就见裴熠开始解开腰带，他还没反应过来这青天白日的是要做什么，就见裴熠指着肩上一排浅淡的牙印说：“看见没。”

霍闲抬眸看了一眼，果然在各种愈合的刀剑伤口边上清晰可见，他抬指替裴熠把衣领拉上，睁眼说瞎话：“没看见。”

“这样看清了么？”裴熠捉住他的手，一把将人捞过来，笑说，“这回呢？”

“看清了。”霍闲目光落在别处，缓了口气，才说：“如今皇上正为贪污案犯愁，你倒闲了。”

“我既不在刑部又不在大理寺，自然有的是时间，皇上要敲山震虎，这一刀迟早是要割下去的，朝中往日诸如韩显之流经此次之事自当有所收敛。”

“治标不治本。”霍闲说：“贪官污吏是烂在根上的毒瘤，拔除不彻底，反复是迟早的事。”

“上头那位有所忌惮，想要拔除才是难事。”裴熠抚着霍闲的下颌，手指慢慢的滑到他的领口。

“皇上顾惜母子情，是孝，可对于自己一手养大的小狼崽突然有一天要跟自己对着干，太后心里怕是比谁都着急吧。”

裴熠的手指停在霍闲的喉间，他轻轻摩挲着那白的泛光一样的脖颈，稍稍一用力，说：“这事我们且不论，司漠说近来谒都各个药铺都受人委托四处寻找一种药材，你也在敲山震虎？”

霍闲前倾，一只手撑在裴熠膝上，说：“顺德年间，王佑仁祖父的药铺售卖过一种罕见的西域药材，名叫加独，这种药材在中原几乎绝迹，说来奇怪，这东西来的突然消失的也突然，加独从中原消失后，王家就把药铺关了，自此开始做布帛生意。”

“加独......”裴熠喃喃低语，垂首压在霍闲胸口，说：“这个节骨眼上听到这个名字，齐国公恐怕要辗转难眠了吧。”他看着霍闲猛烈起伏的胸口和有些红晕的肌肤，在他耳边说：“你够坏的。”

“只要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

“这谒都还有几个是没做过亏心事的？”裴熠看着他，说：“宁愿冒这么大的险，都不跟我开口，怎么，这么看不起侯爷？”

霍闲的脸颊有些发烫，他稍缓了口气，而后才抑制住起伏的心跳，说：“求人不如求己，钱财尚且还得清，人情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说的轻巧，却让裴熠心里的无名火被点起，他看着怀里的人，长发散在肩上，勾勒出他清雅的侧翼，话语里喷薄的热气刺激的裴熠额上冒汗，他闭上眼俯下身，堵住他接下来的话。

湿濡的吻交错喘息之间，裴熠霸道的占有着主导权，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霍闲像风沙，像雨雾，像所有近在眼前，看似容易得到却总也抓不住的一切。

他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渐渐被这复杂的情感所吞噬，他深陷泥沼，试图拽着霍闲也耽于其中。

霍闲竭力的回应让他得以窥见微光。

在这一刻裴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感情里，他败给了霍闲。

被支配的欲/望像悬在头顶的利刃，他无端的恼火，霍闲水雾般朦胧的眼里盛满滚烫，这让裴熠更想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让他也一起沉溺。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他也像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男人一样，对于某一样东西，或者某一个人，有着可怕的占有欲。

他想，父亲那时说的话，他大抵上是明白了，和父亲不同，他所见的并不是母亲那样的女子，他的美好，是危险的，也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

屋外的寒风呼啸不绝那株绿梅在冷冽中茕茕孑立，与铺满梅香的书房遥相呼应。汗水浸湿了裴熠的两颊，他在这汹涌的爱意里再一次尝到了霍闲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啦！


62 第62章：舍生（九）

三宝进门的时候，两人已经规规矩矩的坐在案前喝茶了，只是向来仪表偏偏的霍闲今日外袍却有些褶皱，唇边似乎也带着伤，这让三宝有一瞬间的疑虑，不过这点疑虑在霍闲抬眼瞥他的那一刻就消睨了。

三宝端着海口那么大的药碗，中气不足的命令道：“师傅让我看着你喝完。”他的目光时不时的在裴熠身上转，心里琢磨着两人难道是打架了，怎么看着都有些衣衫不整的。

对于从小在药罐里泡到大的霍闲而言，这一碗药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就闷了下去。

三宝收拾了药碗，看着裴熠说：“你是侯爷？”

裴熠看了他一眼，对于十来岁孩子的心思，他无法洞察，只好说：“怎么，不像？”

三宝似乎不大信，但今日府上就这么一个陌生人，他姑且就当没有找错，顿了顿，大声说：“师父要见你，你跟我来。”

裴熠知道三宝口中的师父是雁南来的，见三宝方才的口气也知道这人应该是颇通医术的，那日在城门口霍闲便是听了这个消息才急匆匆回府的。

“见我？”裴熠的视线不知何时又落到霍闲身上，试图从他那里得到解释，然而霍闲也同样诧异。

“你是侯爷，师父要见侯爷。”三宝说：“那就没错，是你。”

裴熠笑了，他起身，霍闲也跟着起，刚走几步，三宝忽的又转过声，目光越过裴熠看向霍闲说：“师父让你喝了药好好休息。”三宝指着裴熠，盯着霍闲说：“师父还说不会为难他。”

裴熠唇角含笑，这师徒说话倒是有趣，待三宝跨出了门，裴熠骤然转头，冲霍闲笑着说：“我正好也有些事要请教。”

直觉告诉霍闲，他口中的事，并非要紧事。

季缁在世子府后院单独辟出来的一间药庐里誊写药经，听外头的动静，便搁了笔。院里收拾的干净，还溢着一股清淡的草药味，阿京在给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见季缁起身，便自觉地放下手里的东西退了出去。

他在院门口与裴熠错身而过的时候瞥了裴熠一眼，四目相对，他迅速的往外去了。

三宝领着人往里，这间药庐看着有些眼熟，但裴熠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秋白在定安侯府住的这些时日也把自己的住处快变成一间药铺了，因此，他对这种味道并不算特别陌生。

院子并不算大，横亘着一些架子，看上去是为了方便风干药材搭的，回廊尽头有一株绿梅，这个时节开得正盛，霍闲书房瓷瓶里的那株绿梅大抵是三宝从这里摘的。

季缁提着衣袍正跨门而出，见着裴熠，灿然一笑。

他身着褐色棉袍，并不多华贵，身形有些佝偻，但却不显的老态龙钟，沟壑纵横的脸上有着岁月积攒的痕迹，老练而持稳。

裴熠遥遥一见便觉得此人定然不是什么平庸之辈，他快步上前，露出客套的笑容，“久仰，常听世子提起季先生，有幸得见。”

裴熠有爵位在身，季缁乃平头百姓，按照礼制，季缁是要先向他行礼的，但季缁是霍闲的师父，又是年过半旬的长者，裴熠便先一步以长幼之序向他行了礼。

“恩？”显然季缁有些意外，但他并没有多问什么。

“不知先生有何事指教？”裴熠直奔主题，说：“愿闻其详。”

他霸道的时候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但他放下身段，融入世俗里便成了谦逊的文人雅士。

季缁先是不语，而后才说：“将军请。”

他管裴熠叫将军而不是侯爷，这两者不同，定安侯是祖荫，将军则是他用命在战场是拼杀出来的，季缁低沉的声音像是一种别样的肯定。

待裴熠侧眸看他的时候，那张面容却是沉静无恙的，这让裴熠想到霍闲在很多时候也是这样的。直觉让裴熠感受到来自一个长者什么都不用做就带给他的这种压迫。

季缁似乎是洞察一切的，他那份了然既坦荡又平静，或许季缁在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洞察到了他和霍闲之间的牵连。

想到这里，裴熠下意识的摸了摸唇角。

这时三宝抑制不住好奇，抬头看向裴熠，眼底的好奇，全然不作掩饰。

“三宝，沏一壶九曲红来。”三宝飞快的跑去沏茶了。

屋内简洁干净，就连陈设的家具也多是做摆放药籍药典之用。

裴熠看见桌上誊了一半的药籍，不禁问道：“先生似乎偏爱岐黄之术？”

季缁收了纸笔，搁在一旁得榻上，笑说：“年轻的时候学过些医术，皮毛而已。”

裴熠只当他是谦虚，掀袍落座，说：“先生何故谦虚。”

季缁看了他一眼，说：“听说侯爷日前受了重伤，不知可否让我看看。”

“当然。”裴熠毫不犹豫的伸出手，让季缁搭上去。

“看来是无恙了。”半晌过后，季缁的眉目缓缓舒展，他有些自嘲的喃喃道：“这些药啊，倒是能治许多伤病，就是治不好虎骨印。”

裴熠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没有说话，而是有些错愕。

“怎么？你不知道？”季缁显然比他更错愕，但仅仅一瞬，意识到以霍闲的性格裴熠会错愕也在意料之中，顿时也就不觉奇怪了。

好像有些什么东西突然钻进裴熠的心口，有个他从未问出口，却一直在悄然期盼的答案好像有一种呼之欲出的迹象，裴熠心慌的厉害，但依旧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随口问：“先生既通岐黄术，又在冬至前赶到谒都。”

秋白说过虎骨印是时间奇毒，每冬至夜临，心腹之内，如有万物噬咬。如今冬至刚过不久，他皱了皱眉继续道：“先生是为此事而来？”

“霍闲幼时遭人暗算。”季缁说：“我是倾尽所学才得出一种能抑住不至毒发的药，他倒好，还没闻着味就给了人。”说到此，季缁瞥向裴熠，“我不来，我不来他如今还有命活？”

裴熠原本还不确定，此时悬浮的沉石骤然砸在他心里，惊闻道：“什么？”

“好在如今他没什么事。”

裴熠说：“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季缁犹豫了片刻，闷声说道：“听阿京说你府上有一名医，我想或许他能帮得上忙。”

“此事好办，但我还有一事想问先生。”

“何事？”季缁问。

“虎骨印......”裴熠说：“真如医书上所言，无药可医？”

季缁眉间平静，这是无数的过往阅历沉淀出来的平静，他思索了片刻，说：“既是毒，就有解毒之法，这是下毒者跟解毒者的较量，解不开是所学不够，对它足够了解，便就有了穿破它的方法，也是因此才要与其他医者请教。”

能解，从季缁的言辞中不难看出，但何其难，不言而喻。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份快乐


63 第63章：舍生（十）

季缁携霍闲到定安候府是年节的前一天，阿京提前给司漠递了话。

裴熠这才得知季缁那日跟他说的年轻时教了他皮毛医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住在自己府上的名医秋白。

二十几年前，秋白在江湖游历的时候遇到被人追杀身中数刀的季缁，在季缁奄奄一息之际秋白施以援手，彼时他们都还年轻，两人都是江湖人因此相谈甚欢，养伤之际秋白便教了季缁一些伤寒杂论的外家医术，谁知季缁对医术颇有兴致，两人分别后季缁便从江湖刀客摇身一变成了关外游医。

只是此道非他所长，而虎骨印又是世间罕见奇毒之，十多年了，他至今未找到解毒之法。

*

季缁被石峰引入门的时候，司漠瞧见阿京和三宝也跟在后头，他拦住阿京，说：“他们谈事，你跟去干什么？跟我去后院练练？”

阿京知道这小子是个武痴，但眼下在谒都，这既不是世子府更不是雁南，他不敢贸然与人动手，便把目光投向霍闲。

“你看他做什么，看我。”司漠洞察到阿京的意图，瞥了霍闲一眼，说：“侯爷说我可以与你练练。你该不会是不敢吧？”

他的激将法并没有挑起阿京的斗志，倒是霍闲笑言：“陪他练练去。”言罢走了两步又对三宝说：“你自己玩，权当是自家。”

司漠：“......”

侯爷可没说过这话。

裴熠背身在外间候着，待季缁进门时，他便迎上去，裴熠的视线越过季缁落在霍闲身上，岂料对方也直勾勾的看着他，定睛一看，似乎在笑。

复杂微妙的情愫缱绻上升，裴熠迅速的移开目光。

裴熠说：“季先生，请。”

“侯爷不必多礼”季缁看着裴熠，抬着他的手，款步往里走。

季缁见着秋长，两人皆是一愣，二十多年没见，两人都老了，当年英姿飒爽的侠客和温朗如玉的游医，如今都到了垂暮之年。

旧友相见本有千言万语，但他们在此之前并不知道要见的人是对方，因此，乍一见到对方竟都有些错愕。

年轻时候的抱负与理想犹在眼前，再见却已两鬓霜白。

“先生在此详谈，我还有些公务在身，不便多扰。”裴熠打破平静，侧过头略带歉意的说道：“正好有些事请教世子，书房一叙。”

霍闲：“......”

“阿闲，侯爷盛情不可推却。”季缁虽已暮年，但他反应极快，知道裴熠这是给他们腾地方，“你去看看。”

霍闲点点头，转向裴熠：“有劳侯爷带路。”

两人一道退了出去。

裴熠却笑：“装什么，我家你不认路？”

霍闲望着他没说话。

年节在即，侯府难得有些节日气氛，吴婶和几个丫鬟已经将侯府里里外外挂上了灯笼，窗花和贴纸也张贴满满，除却棘手的案子在身，乍一看确实欢腾。

霍闲掀袍上台阶，院里的青梅只剩泛黄的叶片零星的吊在枝干上，像濒死的长者岌岌可危的悬着一口气，很难想象它在春日里也是有那般葱郁的。

“今日就不必翻窗了。”裴熠走在他前头，见他望着那梅树，说：“跟着我从正门进去。”

待进了书房，四周人都忙去了，裴熠才露出本性，他几乎没等霍闲有所反应，便将人抵在窗边，抬手搭在霍闲的肩上，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猝不及防的变脸在霍闲的意料之外，但那仅仅是一瞬，霍闲看着他说：“你干什么？”

裴熠抬指抵住霍闲的额下颌，在这咫尺的距离下，死死盯着他说：“确认一件事。”

本能想让霍闲问是何事，但从裴熠灼灼般的眼神里，理智叫停了他，霍闲侧过头，摆脱裴熠的手指，说：“什么事非要这样说？”

绵软的回答不是裴熠寻求的答案，他捏霍闲的手越发用力，他发现自己像是着了魔，仿佛在下一刻就会走火入魔般的陷入混沌里去。

良久之后裴熠才从霍闲紧蹙的眉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松了手却没有立即收回，说：“你不想说就不说，但它可不会骗人。”

裴熠笑了，手掌慢慢滑入霍闲的心口，在灼热滚烫的跳动下，他忽然笑了，“最近叫你的人不要再出入药铺了，千机营每日都有练兵不慎受伤的，定安侯府住着位名医，有任何事，我会让司漠去找你。”

他用着最霸道的语调护着，像呵护不堪风雪摧残的幼崽，但霍闲不是什么幼崽，他有玲珑般的心思。一眼便看出这位的铁汉柔情。

“好啊，求之不得了。”这话从霍闲嘴里说出来，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他双手搭在裴熠腰上，忽然凑近，他的胸膛贴着裴熠硬挺的胸膛。

日光渡在霍闲清俊的侧颜上，他的皮肤暴露在裴熠眼前，犹如开春的第一场飞雪，浓密的睫羽上下龛动，撩拨着裴熠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即便是寒冬，这样的贴近也让任如被烈火炙烤，裴熠垂手捞起他的腰，将人抵在墙上抬高，霍闲借势要抵开，胶着之下无可退却，裴熠垂首含住他的唇瓣。

裴熠的气息太过雄浑，居高临下的笼罩着周身，在惊涛骇浪的撞击下，飞溅出无数的浪花，裴熠在霍闲面前从来不知君子位何物，他只管要，那是他最原始也最真挚的渴望，霍闲的气息萦绕在侧，熏陶着他，刺激着他。

这使得他欲/望更加浓烈，连同他心里所有的疑问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霍闲不遗余力的回应，他们抱在一起，互相亲吻纠缠，炽热的呼吸与外头的天寒地冻对比鲜明，横梁上偷窥的野猫的动静被激烈接吻时的水声淹没。振聋发聩的敲击着两人的心弦。

浅尝辄止在酣畅淋漓的激吻过后，待呼吸渐促，裴熠才离开霍闲的唇。

霍闲被他抵着，一张脸闷的泛红，眼中带着朦胧的水雾，唇边更是红肿水润，他大口喘气，随着吞咽的动作喉间一滑。

裴熠一只手摸到他的后背，正要垂首，抬眼就见门口站着一个目瞪口呆的人。

*

修竹从玉楼出来，直奔定安候府。

那夜他和裴熠被突然涌出的一行人打散后，被迫逃到深林，他们是奔着两人的项上人头来的，下手丝毫不留余地，他记不清那夜他后背被划过多少刀，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流了多少血，只是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味道唤起了他曾经的点滴记忆，在恍惚中他好像回到了昔日的谢府，然而等他睁开眼，看见的却是萧琼安。

萧琼安只说碰巧救了他，他深知这个碰巧其中有古怪，他本就想查明萧琼安的身份，这次是个好机会，借着养伤便在萧琼安的玉楼小院住下了。

萧琼安倒是没有什么异常，照顾他也颇为费心，好药好汤的给他，修竹只当萧琼安是因为裴熠的侯爷身份才对自己如此费心，可眼见自己已经痊愈，而多日的暗查也未有结果，便索性拜别回府，谁知道他这贸然一回侯府，竟然撞上这样一幕。

霍闲顺着裴熠的目光看过去，修竹犹如门口石雕般的站在原地看着两人，霍闲当即推开裴熠，侧过头看向别处，裴熠也愣了一下，他未料到修竹会不敲门推门就进来，更没想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自己会丝毫未察觉。

修竹感觉到裴熠的眼神投过来有点万箭齐发的意思，他后背一阵发凉，木讷的转过去，颤声说：“那个......我不知道你们在......我先回去......”

阿京和司漠站在长廊里，他们刚刚就看见修竹急匆匆的朝这边来，忙跟上来想拦住，却还是晚了一步，眼见已经晚了，为不被连累，阿京拽着司漠往外，“你刚刚那招是怎么使出来的来着？走，在使一遍我看看。”

“......”司漠顿了顿，立即意识到情况不妙，立马附和说：“走，我跟你说，刚刚是手腕用力，不是手臂......”

眼看两人就要离开，杵在原地的修竹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不等裴熠开口，忙跟着说：“我也去看看。”

话音刚落，就被人叫住。

裴熠擦了擦嘴角，抬手理了理霍闲有些凌乱的衣角，然后才说：“既然回来了，说完再走。”

修竹不敢回头，他背对着裴熠说：“没......我不急，你们……你们完事我再来也行。”可这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似乎哪里不对，他急忙找补，红着脸说：“不是，我我我.......”

他这一紧张，反倒让霍闲松了口气。

“坐下说。”裴熠命令道。

修竹艰难的挪开脚步，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位置坐下去，他这副模样，倒显得像是被看的人是他似的。

霍闲见他们有事要谈，正要出去，结果裴熠转头看着他说：“你也坐下。”

修竹：“......”

倒不是修竹心存什么偏见，他早知道裴熠和霍闲关系不一般，但知道归知道，知道和撞上还是两码事，他悄然用余光打量了霍闲一眼，可霍闲除了面上还有些红晕未退，看起来倒跟裴熠一样的坦然自若。

真是见了鬼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双更


64 第64章：往事

屋内炭火旺盛，滋滋的声音在沉默中陡然放大，秋白卷起袖袍，给季淄倒了杯热茶。

季淄取下挡寒的暖袖，活动了一下手指，这双手因为常年舞刀弄枪已经生了厚厚的老茧，秋白见他拇指内侧里的那道醒目的伤疤不禁问道：“你当年发誓绝不踏入中原一步么......怎么，怎么还成了雁南世子的师父？”

待季淄手指活动够了，秋白便递上冒着热气的茶杯，季淄像平时喝酒那样嗅了嗅，然后抿了一口，垂下眼帘，缓缓叹道：“我无儿无女，违背誓言不过就是一个天雷劈下来，死了也就死了。可是阿闲......”说到霍闲，他叹息道：“我在雁南捡回的时候他还是个稚童。”

提起起霍闲身上的剧毒，他才露出少见的悲悯，仿佛那锦衣玉食的雁南世子是他的孩子。

十几年前的关外侠客也只有在说起家人才会如此，这让秋白想起曾在雁南听到过的一段风流佳话，他闷声不语，思索良久之后才问。

“那时分别你跟我说伤好了就去找家人，后来找到了么？”

许久不曾听人说起“家人”两个字，都快忘了还有家人，季缁蓦然的侧过脸，看向屋外的虚空处，说：“找到了......又走散了。”

秋白摩挲着茶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像在劝人也像是劝己：“人嘛，总是聚聚散散，好在世子如今还好好的。”

“他母亲去得早，连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那毒太厉害了，即便我纵有先生这般奇术，恐怕也难起死回生。”

说起白瑾，他有些难过。

季淄自己本就是孤儿，出生不久被师父师娘从山里捡回来，他不知道把他养大的那对夫妻是什么人，长大之后才隐约能感觉到他们并不是普通人，后来他们又收养了白瑾，可是有一天他们突然失踪了。也就是从那时起，季淄开始了和白瑾相依为命的生活。

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到大的姑娘从咿呀学语到亭亭玉立，只是即便他们师兄妹鲜少在人前露面，可人一旦在这世上活着，就不可能做到销声匿迹。

想到这里，季淄不禁自责起来，即使已经过去二十多年，白瑾的模样还是那么清晰。

秋白怅然望着屋外，良久才收回视线，说：“虎骨印是天下奇毒之首，我一辈子和疑难杂症打交道，也只见过这么一次，若你是为此而来，恐怕会失望。”

“这我当然知道。”季淄万般无奈的说：“我记得当年你跟我说过，要解毒须得弄清这毒的来源，只有弄清楚是怎么中的毒，才有可能解得开。”

秋白点点头说：“这话是不假，可我几次诊断，无论是他身上的印记变化还是从脉象来看，这毒在他体内起码有十年之久，想要弄清楚恐怕不易。”

“我先前竟不知侯爷说的大夫是你，看来这孩子真的命不该绝。”季淄眼里带着一些光随即又垂首道：“当年在关外与你分别之后，我辗转打听到我要找的人去了雁南，此后便在雁南落了脚。许是缘分，那么大的雁南我又甚少走动，却还是遇上了，小小年纪受了那样的伤，我岂能袖手旁观，可他是雁南王的七世子，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除了拿他的命威胁雁南王，给他下毒有何意义？”

秋白面上一怔，他当时给霍闲诊脉时就曾疑惑，虎骨印毒入骨血，谁会对一个还是孩童的娃娃下这么重的手？

却不曾想，竟是这样。

“虎毒还不食子，雁南王虽迂腐昏聩但还不至如此残暴。”秋白说：“你说这话，可有何证据？”

倒不是不信，只是若真如此，细查未必不能知晓虎骨印的出处。

季淄捏着茶杯，手背上的青筋慢慢狰狞，他撑着桌沿，望着桌角的虚无处眉目紧拧，“他昏聩，贪恋权色又自知无能，为讨好敌营将领连......连自己的妻女都能送上。”说到这屈辱的过往，季淄猛一拍桌，“又怎么会在意阿闲的性命。”

悲愤到头，他乡遇故人，这些年来季淄一直不曾透露分毫，霍闲母亲已死去多年，他不忍心说出真相，便只能尽力护着霍闲，可他心里却清楚地很，虎骨印迟早会要了他的命，这次若不是自己来的及时，兴许他过不去了。

秋白沉默须臾，叹声道：“这样，你仔细说与我听，若是弄清它的来源，或许真能有法子。”

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寒冬腊月，他记得很清楚，那场雪下了一天一夜，他是在傍晚时分才醉醺醺的从屋里出来，那孩子穿的单薄，倒在门前，他抱回屋里的时候，以为人已经冻死了，谁知过了一夜，他居然醒了过来。

那是季淄第一次见到霍闲，但他一眼就认出了他是白瑾的孩子，因为太像了，这世上如果不是血脉相连，绝不会有这样相似的两张脸。

“我给他换湿衣的时候发现他身上的印记。期初以为只是撞伤，直到从旧医书看到关于虎骨印的记载。”季淄捏紧拳头说：“我多年查访才得知雁南一带曾有一年频繁的发生因顽疾不治而亡的事迹，当时离此事过去已经有一年之久，尸体无法查看，我从收敛尸体的老仵作那里得知，这些人死后腰背都有很深的印记，就是中了虎骨印留下的。所以我便猜测在给阿闲下毒前下毒的人曾将毒试用于其他人身上，从他们死去的时间上也可断定，我猜的没错。而那段时间正是戍西派兵攻打雁南，定安候在奉命镇守的时候。”

秋白仔细思索他这番话，说“当年戍西兵败跑的快，军中不少人受伤，我随定安候在军中多时，侯爷是对雁南王厌恶至极，但这罪不在百姓，他绝不会用这种法子震慑雁南王。”

季淄喝了一口茶水，忽然笑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当年戍西兵败，他们自己也没料到。以少胜多的仗，自天熙帝登基就从未有过，阿闲在那时候中毒并非巧合。定安候一来，雁南有了怪病传闻，雁南王听信谣言，发难定安候，却不曾想被定安候反制。戍西仓皇而逃，却从未放弃雁南这块肥肉，他深知要夺雁南，最大的劲敌便是当时驻守雁南的禹州军，打不过便下毒离间，但千算万算，他们都没算到雁南王根本不在意阿闲的性命，他贪生怕死，受制于定安候，甚至为了表忠心，几度派人追杀阿闲。”

秋白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沉寂片刻，才说：“若如此，这毒是定是戍西人所下，你怎么没去戍西？”

季淄说：“去过，当年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多方打听之下才得知当年研制出虎骨印的并非戍西的巫医，是大祁人，这说明此毒发于大祁，这也是我此行最要紧的事。”

“若是出自大祁，那要好办的多。”秋白说：“此乃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的奇毒，你若信得过，便算我一份。”

侠客的成就感来自于挑战江湖高手，医者的成就感则在于找到破解各种疑难杂症之源，这在本质上是一样的。

季缁忙说：“先生曾救过我命，我怎会信不过，如此我替阿闲先谢过先生。”

秋白扶着季缁的手笑笑，说：“定安侯也救过我的性命，况且医者仁心，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医者仁心很好理解，但秋白那句‘定安侯也救过我的命'他没太懂得其中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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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第65章：取笑

裴熠让人沏了新茶，三人围着案桌坐着，案桌下放着炭火，沏茶的丫鬟身上抹了脂粉,一进门便带进来来一阵馨香，裴熠不喜脂粉味，丫鬟茶水一放他便打发了人出去。

待门被掩上，他才问道：“你伤势如何了？”

修竹的伤基本上已经痊愈了，萧琼安请了谒都最好的大夫，用了名贵的药材这才从阎王爷手里把他的命抢了回来，他如今看起来和从前别无二样，但修竹对这些过程却并不知道。

“无碍了。”修竹顺势摸了摸受伤的右臂说：“秋大夫的药，真是药到病除。”

裴熠从这话里察觉出什么，抬头看着他，说：“你见过秋白了？”

修竹摇头，“还没有，司漠说秋大夫今日有客。”说着便把目光瞥向一旁的霍闲，大概知道秋白的客人是世子府的。

霍闲唇上还有些红肿，他本就肤白，垂肩的长发如浸浓墨，眉眼又分外疏淡，在这透着书香气息的屋里格外的显眼。

有人对他朝思暮想，自然也有人对他避之若浼 。

察觉到修竹的目光，霍闲微微一笑，但他并未开口。

修竹不知情，但裴熠心如明镜。别说什么灵丹妙药了，秋白根本不知道修竹是被萧琼安救了在玉楼小院，就是他自己也是因为霍闲才得知的。

裴熠看了霍闲一眼，意有所指地说：“秋大夫近日都没空了。”

“那让秋大夫忙完再说。”修竹微微颔首。

他小心翼翼的垂首，倒像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叫人抓住似的，桌上只一盏茶，他没动，正想着找个什么理由赶紧脱身，就听见外头传来司漠的声音。

他二话不说，起身道：“我去看看。”

说罢不等裴熠应声，便推门而出。

霍闲端着茶杯，杯子还没递到嘴边就没了人影。

“你笑什么？”裴熠见他抿了一小口茶，用手指抹唇角的样子格外显眼。

“你准备怎么解释？”霍闲倾身过去，微低着头，小声说：“谢公子可不像你那小侍卫好糊弄。”

霍闲忽然靠近，裴熠却抬手把住了他的腰，乘霍闲不备，猝不及防的将人带入怀中。

“该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裴熠贴着他的耳朵，像是呢喃，“你又该怎么解释。”

“自然也是。”霍闲说：“谒都是你的家，却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裴熠说：“侯府你住过，侯府的人你也睡过，怎么，卷了铺盖就不认了？”

霍闲腰上被捏了一把，酥麻的感觉向四肢蔓开，他勾了唇角，像是被挠痒了腰窝，轻笑道：“我若不认你又待如......”

“本侯脾气不好你是知道的。”裴熠不待他把话说完，手劲便加大了些，他偏头望着霍闲，对霍闲的情/欲他从未又一丝掩饰，就这么赤裸裸的望着他，像是要把人看进自己身体的最深处，“不待如何，霸王硬上弓的事，本侯也不是没做过，还是说......你喜欢玩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裴熠看着他，光是看着他两弯浅月一样的眉眼，就足以叫他内心燃燥起来，他的唇瓣几乎要碰上霍闲的耳垂，热气呼在他的脖颈上，“要让本侯陪你玩也行，代价我就先取了。”

话音一落，便俯首含住了那莹润的耳垂。

霍闲的腰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动一动便被握的更紧，霍闲身上染着些许雪梅的清冽之气，若不是紧密相依，这味道淡雅的不叫人察觉，可方才两人在亲吻间裴熠分明已经尝到了滋味，他一直惦记着，霍闲像是一味尝一口便会上瘾的毒药，而能解毒的只有毒药本身。

衣衫滑落，霍闲润白的锁骨如月光般流泻，霍闲下意识地躲避让他萌生出浓浓的征服欲，裴熠一路吻着他，渐渐缠绵。

屋内异常安静，静谧倒他们的喘息声被徒然放大了许多倍，心跳，呼吸，唇齿相碰，以及细微的湿润声音。

至此霍闲明白了一个道理，谁也别想从裴熠哪里讨到好处，他若是计较起来，一丝一毫都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他说，你是我的人，便真就处处护着，他未曾许诺过什么，但又为他画地为牢，将两人绑在其中，使他挣脱不得。

裴熠体型高大，轻易地就将他笼在炙热里，霍闲被亲的浑身软绵无力，胸膛也随着起伏逐渐变得急促，他在恍惚里听见裴熠极轻的声音。

遥远却清晰，他半挣着双眼，在低喘的瞬间从嘴角溢出两个字——阿闲。

霍闲含混的抬起头，对上了裴熠雾气氤氲的眼神。

“阿闲。”裴熠看着他。

霍闲想说什么，可最只发出了一声“嗯。”像是应答，又像是情不自禁，而后，还未张口，就被堵住了。

他近乎麻木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在裴熠生着薄茧的手贴上他的下颌的时候，他终于抬手拥住了他。

*

三宝嘴边沾满了糕点屑。

修竹从是非之地出来后便在后院见着三宝，彼时他正掰着糕点在四面通风的凉亭里坐着，往嘴里送，为了御寒，他头上还带了顶松花色的绒帽，修竹走了几步近身问道：“哪来的毛孩子，跑这偷吃来了。”

三宝嘴里还塞着芙蓉糕，哽的伸长了脖子，半晌才说：“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不问自取视为偷，我问过了。”

修竹不想这偷吃的还是个胸有点墨的，他四下张望了一翻，发现并无第三个人，他哼笑了一声，双手抱胸，抬脚上了凉亭，说：“那你倒是说说看，你问了谁。”

三宝“啊”了一声，没想到这么大的侯府，吃块糕点还要被追责，顿时有些不满。他抬手随意的擦了擦嘴边的碎屑，然后指着远处经过廊下的两个丫鬟其中一个说“就那个姐姐，她说她是侯府主子，她说了都不算？”

“什么？”修竹抬眼顺着方向看过去，心说，侯府未来的主子不正跟侯爷在一处呢么，这丫头是又几条命敢造侯爷的谣。

“她，那个姐姐说她是侯夫人，就是她赏给我的，再说我也不是毛贼，我是世子府的。”三宝睁着无辜的大眼看着修竹说：“不信我们拿着它去问。”

三宝动作利索，说罢不等修竹多言便拿起石桌上的盘子，一溜烟儿的跑了过去。

修竹快步跟上，近了一看才看清这两个丫鬟是宫里来的那两个丫鬟，他们从前是在后宫里服侍的丫鬟，为讨主子欢心，成日擦香抹粉惯了，以至于来了侯府习惯也没改掉，修竹短促的拧了拧眉，别过头对这味道表示不满。

“修竹公子。”丫鬟欠身行礼，微微垂眸，规矩的很。

修竹点点头，就在要错身而过的时候，三宝忽然说：“姐姐好巧的手，这糕点当真是好吃。”

左侧的丫鬟看见修竹身后还站这个人，这才恍然，她仍旧垂着眸子，恭恭敬敬的说：“小公子赞誉了，这是府里师傅做的，不过你要喜欢，厨房还有很多。”

三宝笑了笑说：“这就够了。”

待那两人走远了，三宝才理直气壮起来，他仰着脖子，不服气的说：“我没骗你吧。”

修竹没言语像是默认了，他抬手摘了三宝头上的绒帽，笑嘻嘻的说：“你这帽子挺别致的，打哪买的？”

三宝平素最讨厌别人动他的帽子，当即脸色一沉，踮起脚跳着去拿：“你管我，你这么大个人怎么还跟小孩子抢东西。”

三宝脚垫的越高，修竹的手就抬得越高，三宝气呼呼的说：“那是去年冬天世子送我的生辰礼，你快还我。”

霍闲送的......修竹哈哈大笑，将绒帽稳稳的扣在三宝脑袋上，嬉笑道：“他该给自己买一顶，这颜色多适合他啊。”

三宝听不懂他的意思，但能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他当即扶正了自己的帽子，嘟着嘴说：“你这人说话好生无礼，我要去问问，侯爷就是这么管下人的吗？”


66 第66章：审问

年关祭典是宫中的大事，未免节外生枝，天熙帝下令刑部和大理寺要在祭典前把柳州贪污案彻底查处，刑部和大理寺一时忙的分不开身，柳州一案涉及的银两竟比刑部和大理寺十年的俸禄还要高，波及到的朝中官员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地方官到了年节也都陆续入都，往年一入谒都便是各种宴席，今年因着这件事在谒都传开，也都各人自扫门前雪，生怕一个不小心贪污一案就牵扯出哪位设宴的大人，谒都一时之间暗潮涌动。

流刑以上的罪大理寺判案后还需要刑部复核，韩显所犯之罪，贪污之外，还背着好几条人命在身上，他早就是颗弃子，就看大理寺能从他身上审出多少东西来。

谒都的关系盘根错节，稍有差池就是一损俱损，但若能剪断其中用不上的偏枝，便能更好的生长。

太后放下金剪，接过芷兰姑姑递上来的湿帕擦了擦手，一旁伺候的丫鬟把刚修剪干净的残枝落叶一一清扫。

待进了偏殿，芷兰姑姑才温声说：“奴婢听说韩显快撑不住了，还没吐干净呢。”

监牢这种地方太后自然是未曾踏足过，但芷兰姑姑却是见过的，那地方不仅阴暗潮湿，还有虫鼠出没，即便没有刑具，也没几个人能经得起这种折磨，韩显自到了谒都，为防有人灭口，几经辗转已换了好几个地方。

*

大理寺卿孟尚年逾五十，身形微胖，走起路来容易气喘，他连夜审问，除了银子还有田地房产，在任期间的所犯之罪整理在册，天不亮就送到了刑部尚书周逢俍手里。

周逢俍一一看了，附上奏折，与孟尚一起呈到了天熙帝案头。

韩显将事情都认了，厚厚的两册都是他是如何搜刮民脂民膏的，其中还有亲友奸杀民女，这些事都是由他出面摆平的，这些案子陆陆续续审了小半月，每一桩每一件孟尚都仔细核实过后才上呈。

周逢俍说：“皇上，韩显任职短短这些年，就能贪出这样的金山银山，可见朝廷里必然有幕后主使之人，如今韩显咬死了只有自己，重刑恐怕也问不出什么。”

孟尚也说：“周大人所言极是，臣也深觉此案事关重大，还请皇上容臣几日......”

其实他查到这一步已经是顶天，自天熙帝继位以来，本朝还从未出过这样牵一发动全身的大案，天熙帝放权，但他不知道这权究竟能放到哪一步，朝臣皆知太后召四方将领回都明为封后大典实则暗争兵权，武将不比文臣，都是刀剑上见真章的，若这一步行错，谒都形势便是大转。

“孟大人审案审糊涂了吧。”周逢俍掂了掂案册，说：“这不都是孟大人审出来的？既然韩显的嘴里已经问不出什么，再容几日也是一样，他不说，那就从他说出来的东西里头往下查。”

孟尚见他依然胸有成竹，侧首：“周大人可是有什么发现？”

天熙帝看着这么厚的案册，只草草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按了按脑穴，“爱卿直言？”

言罢将案册递还给周逢俍，周逢俍翻开案册，半晌后，才顿了一下“在这里。”

他将案册翻到最新记下的一页，上头写着禹州军军饷四十万两，账本中虽然没有提到裴熠和定安侯，但禹州军三个字便已说明了一切。

周逢俍说：“皇上，此案牵扯到禹州军，必然绕不开定安侯，虽说侯爷如今不在禹州，可真金白银是实实在在送到禹州的，若说定安侯不知，恐怕不太可能。”

孟尚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说：“此案是由赈灾引起的，赈灾一事定安侯是奉旨办的。”

言下之意他裴熠再怎么蠢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往自己身上扣脏。

“所以才好贪贿。”周逢俍说：“定安侯贤名在外，即便韩显入狱，他也大可将此事尽数推诿，如今要不是皇上下令严办，恐怕孟大人也审不出这些。”他伸出两指在案册上点了点。

“军饷出处，户部自有记载。至于贪贿一事，不好妄下断语，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韩显，至于那四十万军饷的事，可以延后再行细查。”

“这本就是同一桩案，分什么先后。”周逢俍说：“此事已然有了眉目，若定安侯真是无辜，更要查清以还他清白。”

孟尚不再言语，垂首等天熙帝裁断。

“查自是要查。”良久之后，天熙帝才缓缓开口，语气也听不出是好是坏，他说：“孟卿说的也有道理，定安侯身份特殊，若要查也且得到年节以后，再者母后身体一直抱恙，朕不忍再让她费心，等年节祭典之后再说。”

他这话像是说了，又像是没说，周逢俍吃不准其中的意思，天熙帝抬出太后，他便无话可说。

这原是个好机会，为官的都惧夜长梦多四个字，他隐隐生出一些不安。

*

出了宣政殿，孟尚一路小跑才追上前头的周逢俍，两人在阶前掀袍，孟尚见四下无人，上前问道：“周大人御前一翻言论，似是与定安侯有何过节。”

先他一步的周逢俍闻言脚下一怔，说：“孟大人此言差矣，复核案件是刑部分内之事，审出军饷一事是孟大人的功劳，我不过是提出异议。”周逢俍轻笑了一声，“倒是没想到，孟大人向来铁面无私，方才在御前怎么犹豫了。”

孟尚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载的老朝臣了，对于周逢俍的反唇相讥，他并不在意，反而轻描淡写道：“如大人所言，此事是大理寺审出来的，日后不管如何，都是由大理寺担的，哪里敢草率。”

“孟大人想的长远，是我急了，本想着皇上下旨要在年节前结案，若是因此耽误大理寺办案流程反倒添了乱。”周逢俍是个老狐狸，孟尚既然说大理寺担着，那他就要把刑部摘干净，他笑了笑说：“望孟大人体谅。”

“都是替朝廷办事。”孟尚微微颔首，笑言：“周大人何须多礼，”


67 第67章：贵妃

季缁近来看霍闲看的紧，偷偷溜出去两次回来被发现之后便再也不许他出门。从前让他出去，是知道他命不久矣，心里的牵挂一件件了却，如今研读了这一堆堆的医书，又得了名动天下的秋白相助，得知虎骨印并非无解，这些从前无比紧迫的事往后他解了毒，身子好了都能去做。

炭炉上“滋滋”冒着火星，将冬日原本森寒的内堂烤的犹如春日。

阿京在院中堆了个半人多高的雪人，丑是丑了点，但样子讨喜，季缁和三宝一来，世子府一改往日清冷，就连阿京的话也比从前多了起来。

阿京搓着手看见三宝气鼓鼓的从季缁院子里出来。他大步上前，轻笑了一声，好奇的问道：“谁气着你了？”

三宝瞪大圆眼，气大声小地说：“我要出去，先生不让。”

三宝是会些拳脚功夫的，即便一个人出去季淄也从不担心他会吃亏，再者他还是个小孩子，在这天子脚下也没人打他一个小孩子的主意，照常说他进出是不受限的。但看三宝的反应，显然是他撒娇这招都使过了，依然无用，才摆出这张脸，阿京一见他这样，便对季淄不让三宝出门的原因大概也了解的七七八八。

他往屋里走，边走边问：“你想去哪里先生不让？”

“定安侯府。”三宝踱步跟上跨进屋内高才扬声道，可见霍闲正手里拿着本书，像没听见似的，于是他直接走近，小声问：“世子，咱们什么时候再去侯府？”

方才外头的动静，霍闲尽数听了个全，三宝眼珠子一转，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一旁的阿京满脸都写着疑惑，霍闲便支起腿撑着胳膊，问他：“怎么了？侯府有什么东西是我这里没有的？”

在雁南的时候三宝一直跟在季缁身边，却不曾入过雁南王府，他生活的地方没有谒都这些权贵人的许多规矩，但论自由，却是谒都这些显赫比不上的，他想了想，俏灵的双眼一转，张口说：“有啊，有漂亮姐姐给的好吃的糕点，糕点和雁南师傅做的一个味。”

“想家了？”霍闲放下手里的书，目光却看向阿京。

“前几日在侯府，三宝闯到了后院，不知是哪个丫鬟给了他几块糕点，被谢公子遇上，将送他出来的。”阿京本想这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事，过后也便就忘了。

“属下想起来了，如果没错的话，当时这些糕点的制作方法是属下送到裴府给纪小公子的，后来小公子誊了一份送给了定安侯，这么说来这糕点配方出自我们的手，三宝怎么会觉得侯府味道更正呢？” 阿京目光一怔，吞吐到：“属下这就去查。”

话音刚落，不等霍闲答话，他已经冒雪出了门。

三宝不明所以，看着阿京的背影皱起眉头，霍闲见状，问：“换件衣服，带你出去。”

三宝说：“去哪里？”

霍闲起身走到三宝身旁，垂眸一笑，说：“带你吃好吃的去。”

季缁听着动静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他在渐渐远逝马蹄声中谈了口气。

三宝带着小毡帽，一张脸冻的通红也盖不住喜悦，到了定安侯府门口，他跳下马车，替霍闲掀开了车帘，霍闲俯身下马，忽然袭来一阵寒风，他下意识的拢了拢衣领，迎着风占了一会儿。

他忽而心血来潮，望着高高悬挂的匾额拦腰抱起三宝，拐进后巷。

“世子爷，我们这是去哪里啊？”寒风中飘着雪，三宝睁不开眼，死死拽着霍闲的衣袍说：“我再也不乱说话了，我要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霍闲才停下来，三宝感觉风小了，才敢睁开眼。半晌过后他回过神：“这......这是定安侯府？”三宝四周打量了一翻犹疑问，道：“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霍闲话音未落，却见司漠和修竹匆匆忙忙，边走边论事。

裴熠手底下的人，断不会眼盲心盲，霍闲远远看着，不觉蹙紧眉目。

“出什么事了？”霍闲拦下二人。

对于霍闲突然出现在定安侯府除了见怪不怪，两人此时也无心过问，修竹咬咬牙，想起那日所见，便索性坦白：“昨夜侯爷奉旨进宫，至今尚未回府。”

霍闲姿势知道进来宫中不平，都是由于柳州受贿案一事，他刻意回避，加上季缁拦着，他已几日不曾出过门，眼下裴熠进宫必然跟此时相关。

霍闲思索片刻，道：“何时去的？”

“昨日酉时三刻。”

即便是议事或密诏，也断没有不留任何口讯就留于宫中的道理，霍闲面色不虞，问：“你们打算就这么去？”

非召不得进宫，即便是朝臣也要谨守，遑论他二人只是侯府的侍卫，霍闲视线扫过司漠，落在修竹身上，说：“你该是知道。”

霍闲一语道破修竹身世，他先是一愣，随即垂首道：“世子有办法？”

“昨日来宣旨的是谁？说了什么？你们可知道？”

“来宣旨的是皇上身边的李忠义，因是密旨，旨意我们并未听见。”修竹不安的捏紧衣角，“这几日在千机营，隐约听见议论，总是跟贪污案一事脱不了干系。”

看来有人要借势发挥了，也是，这样好的机会不是回回都能遇上的，有心人自然是要好好作为的。

“你们去皇宫没用，皇城不是你们说进就能进的，莫不如司漠去裴国公府上走一趟。”霍闲说：“想来定安侯进宫未归着急的不止一个侯府，你去同裴国公说明，他有直奏御前之权，进宫一趟不是什么难事。”

寒风刮进后院，吹起霍闲氅衣的袍角，他继续说：“谢公子若有办法见到庄先生，还请走一趟。”

待修竹和司漠各自去了，三宝才仰起头说：“侯爷是要砍头了吗？”

“我听师傅说过，进了宫就出不来了，时间一长就要砍头。”

三宝也是季淄捡来的，没有正式拜师，霍闲把他当做弟弟，在雁南的时候，三宝听人说雁南王的儿女都住在金碧辉煌的王府里，跟皇宫一样，他十分向往，好几次都溜出去想去看，后来季淄就跟他说，皇宫进去了就出不来，在里头待的久了就会被砍头。

霍闲拍开他毡帽上落的细雪，笑了笑说：“不会的，他跟旁人不一样，没有那么容易掉脑袋。”

三宝似懂非。

霍闲着人将三宝送回世子府，驱马入了皇宫。

霍燕燕疯了贵妃后便一直是天熙帝的掌中珍珠，除了皇后，她在后宫的风光一时无两，霍闲因此也跟着也讨了便宜，得以自由出入燕贵妃的宫殿。

他有天熙帝亲赐的腰牌，进出无人拦阻，不多时便进了宫殿，前头的女官是霍燕燕的陪嫁丫鬟，容貌秀丽，活泼机灵，他远远见着霍闲便叫人先去知会贵妃，自己上前行礼。

“姐姐近来胃口可好？”

丫鬟微微垂首，恭恭敬敬的说：“贵妃一切安好，昨日还说世子许久不来，不想今日世子就来了。”

霍闲跟着丫鬟进了内殿，屋内暖意浓，霍燕燕自幼娇养，喜奢华，殿内陈设仅次中宫，紫檀案上摆着几只精美的花尊，丫鬟们手里捧着狐尾百合，扯出殿外，浓郁的香气充斥着四周。

霍闲路过的时候，花蕊上的花粉沾到了衣角，霍闲不喜花草，霍燕燕当即责道：“还不替世子那件新的过来。”

丫鬟连连后退，忙应身而出，霍燕燕着淡粉罗裙，梳着贵妃发髻，不妖冶但明艳，见着霍闲，上前道：“你近来也不进宫来玩儿，干嘛去了？”

霍闲从桌上的盘里挑了个卖相好的果子，拿手里捏着玩，说：“我也有事忙。”

“你也唬我”霍燕燕抬手禀退下人，说：“皇上近日忙于公务，甚少来后宫走动，天寒地冻的，皇后体恤后宫嫔妃，连每日请安都免了，我像是住进了金丝笼里。”

霍闲咬了一口果子，味道不赖，他说：“忙于公务总要吃饭睡觉的，贪污案一事年节前势必是要有结果的，等过些时日就好了。”

“我听采薇说皇上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这事真有这么难办？”她不懂朝政，自小在雁南王府，众星捧月的长大，因她生母受宠，即便是个女儿，也被视为掌上明珠，雁南王迂腐，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幼没让她读过几天书，对眼下这些事，即便霍闲一一去说给她听，她也是一知半解，虽文不成武不就却生的貌美，这大抵也是天熙帝集六宫宠爱集于她一身的缘故。

“朝政上的事哪是我们看的透的，门道多着呢。”霍闲笑着说，“咱们只管享乐，旁的事让他们去操心去。”

“你糊涂了。”燕贵妃见他吃完果子，便拿起桌上的湿帕递给他擦手，说：“我们如今在谒都，不是雁南，这些事不由我们说了算，不涉朝政是一回事，但这心里不能糊涂。”

“嗯？”霍闲抬眸看向她，久久不语，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霍燕燕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她和霍闲并不是一起长大的，姐弟的感情谈不上多深厚，初回王府那几个月，旁的世子和郡主都离他远远地，只因妇人之见传言他母亲是个妖妃，唯有霍燕燕常去看他。

她不聪明，却很看重他们之间的血缘，她不精明，却在无意中知道霍闲想离开王府顺手帮了他一把。她似乎从来不过问霍闲在谒都的一举一动，哪怕下人告状到她跟前，说世子仗着贵妃撑腰在谒都和一些纨绔子胡作非为，她也是一笑置之。

霍闲笑了起来，收起心里的繁杂，说：“怎么个不糊涂？你有皇上护着，我仗势不欺人，谒都谁敢要我们姐弟不快？”

“话是这样说不错。”霍燕燕不知为何，愁眉看了那丫鬟一眼，丫鬟见状，立刻退的远了一些。

见人离得远了，她才小声道：“我跟你说，皇上昨夜一夜未眠就是为了定安侯牵扯柳州贪污案一事，你先前不是在侯府住过一阵吗，我担心你被这事连累。”

霍燕燕是皇上最宠爱的人，她身边的人自然也在宫中来往方便，因着雁南王是个什么德行朝中上至官员下至浣衣局的下人都有耳闻，也便戒备不起来，正是因此，旁人与她身边人熟络起来打听什么事都方便得很，即便被皇上知晓了，霍燕燕只说自己心系陛下，也惹不上祸。

这点霍闲很清楚，也正是如此，他才敢肆无忌惮的进出。

“你同我说实话，此事你知不知道？”霍燕燕看霍闲面色沉静，一时分辨不出真假，便继续道：“我虽不懂政务，但这点还是清楚的，军饷不比吃喝花光了，他定安侯私放军饷，那是要掉脑袋的。”

霍闲听到此时，才一改松散之气，问她：“什么军饷？哪来的四十万？”

霍燕燕见霍闲一脸茫然，才知他是真不知情，这才松口气道：“你不知道就好，要不是因你同他有过往来，我倒也不必冒险去御前的人那里打听，月前定安侯奉命前往柳州，韩显出事后，大理寺审出韩显曾私下出过一笔四十万的军饷送往禹州。”

霍燕燕并未有所隐瞒，她打听的这些事如果霍闲知情他们免不了被牵连，自己还好，毕竟是女流之辈，且皇上也知道霍闲并非跟她一母同胞更不是一起长大的，自己撇得开干系，可霍闲就未必了，雁南王本就不喜欢霍闲，再加上其他兄弟姐妹对他的厌恶，若是消息传到了雁南，他们很可能会为了撇开干系，要欲加之罪，到时候皇上必然不会手软。

她平素从不曾想这些，但进宫这半年，太后面上和颜悦色和私下的刁难她是见过的，还有皇上和太后那微妙的母子关系，她虽不清楚原由，但吃过几次亏也学会了未雨绸缪。

霍闲神色微沉，拇指敲打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半晌后才平淡地说，“既是私下，那跟赈灾有什么相关？”

霍燕燕说：“赈灾款自是不敢动，那银子是韩显搜刮民脂民膏存下的，总归来路不正，贿赂朝廷大臣，还是作为军饷，两者之间怎能不相关？”

霍闲略作思索道：“那可是要下狱的。”言罢面色犹疑道：“堂堂定安侯，还能缺这点银子？”

“缺自然是不缺，可有人送上门了，他还能拒绝，是人都有欲望，不定那定安侯表面堂堂正正背着人是个什么胚子。”

霍闲点点头，须臾又问：“当时同他一起赈灾的不是还有户部尚书曹大人么？他就没事？”

霍燕燕“啊？”了一声，随即起身，拖着罗裙走了几步，才说：“我是为着你才几番查探的，什么尚书大人有没有事，我哪知道？”

霍闲起身，“可户部是谒都的钱袋子，四十万两的银子若是户部记载在册，那定安侯便无罪。”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并了。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还是想说，大家有多余海星的投点?


68 第68章：奔波

霍闲出了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婉拒了霍燕燕着人送他回府的好意，直奔户部尚书曹旌的私人府宅。

曹旌和他姑父不同，私人庭院陈设简单别致，屋里没几件上的了台面的金器。

曹旌听府里下人通报后亲自出门迎了霍闲，因着霍闲的救命之恩，他着人将皇上赐的一品玉顶含翠拿了上来，让霍闲上座。

霍闲无心喝茶，落座之后待下人离远，便直奔主题，说：“曹大人当知道我为何而来，我便不同你客气了。”

当时在柳州，曹旌和裴熠双双遇险，裴熠身负重伤，曹旌被藏在霍闲随行的随从里，日日都与他们相处，即便没人说起，这两位的交情那也自然是匪浅的，当时他就对此有所怀疑，只不过无论是裴熠还是霍闲，都不是他能开口问询的人，因此霍闲今日来找他，这一趟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见霍闲面色沉静，想起当时自己九死一生之际被霍闲救回，当即说道：“世子是想问定安侯一事？”

霍闲点头道：“四十万的军饷户部可有记录？”

那笔账当时并无见证人，那席面曹旌并不在旁，知情者只有裴熠和身在大理寺监牢的韩显，他要怎么说，既不能证明是真，却也无法证明他说的是假话，四十万两的银子不是一笔小数目，从柳州运往禹州一路都要经过盘查，一查便能查到痕迹。

曹旌点头道：“户部出入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录在册，世子不必过忧，皇上不让通传，未必就是此事。”

霍闲闻言便缓了缓神色，对他说：“你不必跟我打官腔，究竟是不是此事，你比我清楚。”

“世子所言极是。”曹旌忽然一改卑躬屈膝，站直了身体，他是个文人，一旦理直气壮，便比旁人多了几分傲骨，他说：“世子聪慧，退一万步来讲，即便此事是真的，定安侯也会无性命之忧。”

曹旌给霍闲倒上热茶，将茶杯推到霍闲面前，霍闲迟疑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曹旌说得对，即便是真的，这其中难道就没有猫腻，他一时心急没想到这一点，可皇上不会想不到，他定然清楚像定安侯这样拥有兵权在手的一品军侯，若不能为己所用只能让他消失的道理，自回京以来，在太后和皇上之间，定安侯是何立场外人看不明，他们不会不知，所以这极有可能是太后设的局，目的就是为了借皇上的手除掉裴熠。

即使四十万军饷裴熠真的收了，送到了禹州，眼下皇上也会找借口为他开脱。

见曹旌似乎是胸有成竹，他的疑虑消减了些许。

“下官的命是世子和侯爷所救。”他的声音沉稳，给人一种听上去十分可靠的感觉，“若是侯爷有难，下官定然也会舍命搭救。”见霍闲任旧不语，曹旌又道：“侯爷人品如何世子比属下清楚，倘若受人陷害，以侯爷的脾气，来日必然会双倍奉还。”

曹旌这话说的不假，裴熠对这些人向来睚眦必报，可说到人品，不知怎的飘进霍闲脑袋里的都是那些绯色的画面，他确实清楚......

霍闲面上浮上一丝淡红，他垂眸稍加思索，片刻后才敛了思绪，起身放缓语气道：“有消息着人传信。”

曹旌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待他的背影在闲庭的余晖下渐渐模糊，才收回视线，后头跟上来的老管家见人走远了，才说：“就这么打发了，大人不怕他知道后找咱们麻烦么？”

他在曹旌如朗月般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迷茫，然后提醒道：“这位世子仗着身后有燕贵妃撑腰，流连勾栏瓦舍的酒香美人，在谒都也是个名人了。”

旁人不知，曹旌却清楚，这位雁南来的世子哪是人前那副浪荡样，若真如传言那样，别说他曹旌，就算是裴熠恐怕也早就命丧柳州了。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能看得明白利害，就像他今天来我这里。”曹旌拢了拢衣领，大氅也抵不住寒气，冷风迎着下坠的落日钻进衣领，割在皮肉上隐隐作痛，他转过身，边往回走边说：“人啊，还是糊涂点好。”

*

霍闲从曹旌的私宅出来，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去了玉楼，日暮时分，许多临街的商贩也撤了摊，给夜市的人早早地留下了位置，谒都没有宵禁，挑着馄饨摊的老夫妻生完火，掀开汤盖，薄薄的烟雾不断上升，隔着朦胧的视线，看不清人影。

霍闲抄了近道，他走的是谒都横亘在屋舍之间最不起眼的窄巷，阿京捂着口鼻跟在他身后，有心想问为什么好好地通天大路不走，非要走这么难行的路，可主子尚未抱怨，他一个护卫不好开口。

直到沿着泥泞的窄道走了好一会儿才霍然开朗，视野一开明，他才知道这是哪里。

霍闲一抬眼就看见后门半开着，里头站了个眉清目秀的小厮，他伸着脑袋四处张望，似乎在等谁。

“萧公子有客？”霍闲没有进去，连台阶都没上，在昏暗里开口。

小厮行了个礼，说：“我家公子命我在此处等的人就是世子您，大半日了，可算是等着了，请跟我来。”

霍闲顿了顿，随即抬脚跟上去。

屋外昏暗，院子里夜色明亮，灯火通明，萧琼安是个讲究的人，即便是不常有人来的后院，也修葺的甚是美观。

那院子里的草坪上种着不少花木，齐整整的就像是漆盘上的工笔画，即使是在冬日，一眼望去，也仿佛置身春色中。

霍闲无心欣赏玉楼后院的美景，缓声问道：“你方才说萧公子让你等我？你等了多久？”

他是临时起意，并没有提前告知萧琼安自己要来，事实上在谒都他主动去找萧琼安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是在宴饮上两人见着了也不曾多说一句话，萧琼安不该连他的临时起意都料到了。

小厮闻言，侧身垂首，温声细语的说：“回禀世子，午后就来了，约摸有三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霍闲暗暗思忖，萧琼安一早就料定宫里的事情传到宫外，而他会“临时起意”来找自己，那他此趟的来意，萧琼安怕是也很清楚了。

小厮将人带到屋外，抬手扣了门，听到里面人的声音应声推了门便退了下去。

霍闲登上台阶，进了门，里头只有一个侍奉的人，他站在萧琼安后面低着头。

萧琼安抬首似是笑了笑，霍闲说：“本世子的行踪你倒很是清楚。”说着便提起衣袍，跨门进了。

“世子冒着风寒而来，还不快去给世子倒杯热茶。”他抬手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那人便了然的点点头走开，萧琼安略带歉意的说：“他们懒散惯了，不笔世子御下有方，世子莫要见怪。”

说着便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霍闲不跟他客气，见他答非所问，也便不理会。

茶上了，萧琼安便让他先退下了，萧琼安手边放着几本兵书，封面清爽干净，像是装饰品不曾被人翻开过的样子，霍闲的视线从书本上扫过，过了半晌，才说：“找我何事？”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大家看文之余如果有多余的海星，就投点儿吧！


69 第69章：停职

他们之间来往隐秘，当初霍闲是以护送霍燕燕进京的特派使身份进的谒都，离开雁南前，季淄嘱咐过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找萧琼安。

一来此人心思缜密不在霍闲之下，二来萧琼安和皇室之间的恩怨太深，季淄不愿让霍闲因此受到牵连。

可霍闲却不然，他在谒都既无亲朋，更无好友，萧琼安是他唯一的线索，他何以能因为怕受牵连就不去？因而刚到谒都，他便打探出季淄说的那个人正是玉楼的老板，他让阿京带了句话到玉楼，果然不日，他便收到纪礼在玉楼摆宴席的邀贴。

这个人能不动声色的通过他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霍闲当即便对他刮目。

思绪被打断，萧琼安轻嗤一声，说：“不是你来找的我么？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他说话不紧不慢，给人一种好像大厦将倾也与他无关的淡然，这种淡然是庄策这样的大儒都不轻易具有的。

“是。”霍闲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定安侯的事已经传到了宫外，你不会不知道吧？”

萧琼安慢条斯理的说：“知道。”

这样的淡然莫名让霍闲心中起了不悦，尽管他知道萧琼安向来都是如此。

“他若出事，你我都要受牵连。”霍闲说抬头视线在四周审视了一圈，说：“到时候玉楼也是一样。”

自认识霍闲以来，萧琼安都不曾见识这样的霍闲。

他认识的那个雁南世子，冷漠自私，从不怕牵连，更遑论用这些话来激人。他让小厮在后门等着，也是在验证，不曾想自己却猜对了。

“他若出事，我自然有办法让你撇开干系。”萧琼安说：“只怕世子不怕受牵连，怕是不受牵连才来的。”

霍闲没有立刻回话，他的视线落在书房一角的琴架上，那琴弦是用多股蚕丝线合成的，霍闲不擅长音律却也略知一二，那是极珍贵的一把瑶琴。

“你不用试探。”霍闲说：“定安侯出了事，他身边的人怕也不会免责，尤其是谢公子，他的身.....”

话音未落，他就听见暖炉掉到地上的声音，霍闲觑了他一眼，萧琼安面上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藏于袖袍下的双手却微微颤动，霍闲拾起掉在地上的暖炉递给他，轻声道：“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互相猜忌，船翻了，谁都不好过，上一回我特意放出消息给你，谢公子这才免遭毒手，他应该很好奇是谁出的手，他查不到你的身份，可那些是谁的人总难不倒他，我若认了，他往下查也就没了意义。”

其实从任何一方面而言，霍闲救了修竹都不叫人起疑，首先，是他暗示裴熠让修竹去上虞，再者，霍闲大可坦白出于自己的原因才留了一手，修竹根本不会起疑。

“你......”

“我认了。”霍闲说，“合作讲究诚意，我知道萧公子的顾虑，希望萧公子也一样。”

萧琼安知道霍闲不似寻常人，却也不曾想他坦白的如此彻底，丝毫不将这等隐秘之事透露给外人而感到羞耻，他说：“你和定安侯并非一路人。”

霍闲闻言笑了，这样迂腐的话，没想到会从萧琼安嘴里说出来，他紧紧的盯着萧琼安说：“怎么算是一路人，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是不是一路人走过了才知道。”

“你倒是肯屈就，为了这些事，什么都豁的出去。”

“和这个无关，这种事还是不要自欺欺人的好。”霍闲轻描淡写地说，“我来不是要同你说这个的。”

萧琼安闭起眼，长久的陷入了沉默，霍闲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他琢磨不清。就像霍闲也不清楚他根本就不需要旁人来游说和威胁，即便没有那日和裴熠相认，单凭乔偃和高叔稚的交情他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裴国公府。”良久之后，萧琼安才说：“裴崇元进宫是你让侯爷身边的小护卫去找的纪礼吧？”

霍闲不否认。

萧琼安说：“你怎么想？”

“如今朝中虎视眈眈，看似错综复杂，其实理清了不过还是皇上和太后的分庭抗礼，那些盯着朝局的不过是见风使舵的，说白了不过是看北威军和禹州军的动向，此时就算定安侯犯了什么错，皇上也会视若无睹。”

“你说得对。”萧琼安说：“但有一点，此次之后，定安侯便彻底将太后党得罪，且皇上不追究也只是权宜之计，难保他不会秋后算账，若到了那时侯爷当如何自处呢？”

这些可能也曾昙花一现的在霍闲的脑海里闪过，但人的焦虑都是由近及远，眼下都没弄清楚，往后的事只是假设。

“你别告诉我走一步是一步，这可不是你的行事风格。”萧琼安继续说：“不过皇上之所以会忌惮，也是因为定安侯有禹州军在手，若他只是裴熠，皇上必然是不会深究的。”

说着他伸出手指在盖毯上画着圈啊，“这个道理世子要比我清楚。”

清楚并不意味着不会慌乱，此时霍闲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半日他着实失了分寸，好在无论是曹旌还是萧琼安，都是持稳之人，正沉默间，外面的小厮扣门喊道：“公子，连城回来了。”

连城霍闲知道，他是萧琼安身边一等一的高手，萧琼安之所以从未受过同行的为害，除了他那扑捉迷离耐人寻味的背后之人，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身边有这样一位高手。

此人看起来相貌平平，却身手了得，初来谒都和萧琼安来往他便注意到了此人，事后也让阿京探过他的底细，来历说不清但他那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却有踪迹可寻。

听说早些年萧琼安来谒都刚起家不久，遭谒都一位颇负盛名的同行迫害，连城一人挑了他手下二十多人还毫发无伤，那人因为理亏折损了多人也不敢声张，此后便再也没人到玉楼寻麻烦。

这个人昼伏夜出，经常不知所踪，霍闲知道他非等闲之辈，再加上外头通禀的那小厮略向急促的声音霍闲也能猜到大概是有急事。

“进来。”霍闲本想起身离开，可萧琼安并未示意他也便作罢。

片刻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连城在门口行了礼，见到霍闲，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收了起来，把目光投向萧琼安，垂首说道：“公子，皇上他......”

萧琼安面色无逾道：“你直说。”

“是。”连城道：“皇上勃然大怒，定安侯被摘了千机营的牌子，停......”他犹豫了一下把心一横，说：“停...停职了。”

经连城这样一说，霍闲才意识到，此人刚刚解开的氅衣下面穿的是禁军的轻甲，他混进了皇宫，竟然敢冒充禁军探听消息，不过霍闲一时没有细想这些，此刻萦绕在他脑海里的只有连城的话。

定安侯摘牌停职，皇上勃然大怒。


70 第70章：朝辩

谒都冬日总是难得有晴日，不是风雪霏霏就是阴雨绵绵，像今日这样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官员们在殿外已经候了大半个时辰了，外头天寒地冻，即便旭日高挂，也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殿门紧闭，门口守着的是面无表情的宫人。

裴崇元和赵同安并肩而立，站在一众文官武将的最前头。

殿内悄然无声，仿若无人，可外头的官员们都不敢大声喘息，文官武将们是不是抬眸瞥向那扇殿门，彼此都心照不宣，

不多时，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走出来的是天熙帝的贴身太监李忠义，他跨门而出，道：“皇上请各位大人殿内议事。”

李忠义朝守门的太监使了个眼色，他们便规规矩矩的让到两侧，裴崇元和齐世广走在前头，其余人紧随其后。

天熙帝高骞坐在龙椅上，他面色不佳，强撑着精神说：“韩显一案过去许久，刑部和大理寺审的如何该有个结果了。”

他虽是久病之态，但说这话的时候却还是透着股帝王的威严，令官员们本就因此事惴惴不安的内心又为之一颤。

刑部尚书周逢俍横跨出列，拜说：“启奏皇上，柳州知府韩显在任期间，揽巨财，谋人命，对此他供认不讳，相关案卷大理寺已经呈交刑部复核无疑，此案证据确凿，只待皇上下旨。”

天熙帝接过李忠义转呈上来的卷宗，仔仔细细的翻看了一遍，随手又递给了李忠义，他视线扫过阶前的啊一众官员，说：“他既认了罪，那便就按国法处置了。”

大祁刑法自圣德帝登记便经由三司做了修订。

昏墨贼杀皋陶之刑。

自古蛊惑人心的不过两样，一为钱财二为权术。为此两样丧命的不计其数，圣德帝英明，一登基便从根源上杜绝隐患，这才开创了圣德年间的太平盛世。

“慢着。”孟尚说：“回禀皇上，此案主犯韩显虽已认罪，但这桩案件其中还有不少疑团，不能仅凭周大人一句复核无疑，便草草结案。”

周逢俍凝眉侧首，说：“孟大人这话是何意？韩显他这些年搜刮民脂民膏私自扣下赈灾救济的银两，才以至路有饿死殍，桩桩件件哪件是假，这些可都是孟大人你亲审的。如何能是草草结案？”

“韩显的口供闪烁其词，口不对账，其中大有问题。”孟尚说：“他所犯之事，死罪难逃，但这些对不上的口供不能因他伏法而就此消睨。”言罢便看向周逢俍，“周大人也不必急于一时，假以时日，大理寺定能结案。”

“假以时日是何时......”周逢俍轻嗤一声，“若是韩显一直这般闪烁其词，便一直将他留着吗？三年还是五载？柳州那些因他而饿死的病死的百姓又有何辜要等孟大人的假日时日才能得以安息？”说到此处，他的内心升起一股沸腾的正义，提声道：“若是往后所有罪犯都以此效仿来苟活，大理寺又当如何？”

“你......” 孟尚哑言，周逢俍这番话是踩在柳州那些因韩显丧命的百姓身上说的，他当着天子和百官的面根本无从辩驳。

“急于一时，孟大人说的像是我有私心，敢问孟大人，韩显闪烁的是什么其词？哪笔账是口不对账？”

他这话意有所指，似是有所针对。

宫外对于韩显贿赂定安侯一事已经有了风声，周逢俍此时在御前这般暗指，官员们个个都面上噤若寒蝉，实则为此刻还若无其事的裴熠在内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裴熠带着淡淡的冷笑，视线若有若无的在周逢俍和孟尚之间来回梭巡。

天熙帝本想借着周逢俍的话在年关前将韩显在年关之前就给处置了，岂料孟尚死咬着不放。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是绕不开定安侯了。

官员们面面相觑，不曾想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在御前就这般争锋相对。

天熙帝见两人你来我往已经争的面红耳赤这才抬手制止，他踌躇片刻，把视线投向裴熠，“此事由赈灾而起，人也是赈灾一事后由定安侯带回来的。”音落看了裴熠一眼，说：“定安侯待如何？”

皇上口开，裴熠才将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给收了，说：“韩显在大理寺监牢已不是一两日，大理寺逼供的刑罚诸位大人都很清楚，这该查的两位大人肯定都查过了，该吐的他韩显定然也吐干净了，再审下去，怕是也审不出什么东西了，依臣愚见，周大人想的甚是周到，眼下年关将至，难不成还留着他过年？那因他丧命的柳州百姓要何时才能瞑目？”

周逢俍并未因他这番话而多看他一眼，只觉得盛名在外的定安侯也不过如此，一旦牵扯到自己，也是个毫不顾念他人死活的贪生怕死之徒。

周逢俍正要开口，却被孟尚抢先了一步，他轻嗤一声，道：“恐怕定安侯要口不择言了，听闻定安侯从柳州将韩显带回谒都的途中曾有百姓拦路叫屈喊冤，却被定安侯手下重伤，怎的到了皇上面前就成了另一番说辞？”

裴熠不由看向周逢俍。孟尚所言，确有此事，只是那叫屈喊冤的并非是普通百姓，而是打着伸冤旗号的流匪，受人所托，目的不过是要让韩显死在途中。

知道这件事情的没几个人，若不是当时的人走漏的风声便是韩显自己说的。

孟尚为人刻板，办事却细心周到，他能毫不犹疑的联想到这上面，说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踩在了别人铺好的路上，裴熠扫了周逢俍一眼，随即又倏的收回。

这稍纵即逝的一眼恰好被孟尚捕捉。

日前因为那四十万军饷他和周逢俍在御前辩驳了一翻，当时他以尚未从户部核实为由维护过定安侯，不曾想这两人竟然如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尚未定罪前韩显也不过只是大祁的普通百姓，我食的是官禄，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裴熠笑了笑说：“如今他已然认罪，这两件事又怎么能同日而语。”

他长居军中，混不吝的样子说来就来，不等孟尚张口又接着说：“此事皇上自有定夺，可听孟大人的意思，倒像是我明知韩显其罪，却故意多加维护，此案回京后便由大理寺接手，审案期间定安侯府可是连大理寺的门都没跨过一步。大理寺审不出来，这罪也要算在我定安侯府的头上吗？”

此言一出，阶前的官员一个个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就连天熙帝也愣了半晌，官员们都知道定安侯是个什么性子，就连皇上都让他三分，这孟尚敢在御前公然叫板，显然是有备而来，眼看两人之间暗潮涌动，一个个都打起了十分精神。

孟尚果然也怔住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裴熠这话明面上是将自己撇清，可实际上却暗指大理寺办案不力，这么久都审不出韩显那是他大理寺无能，是他大理寺卿失职。

“究竟为何迟迟审不出韩显两说，我倒是想问问侯爷。”孟尚见他如此撇开自己的干系，沉声道：“柳州赈灾期间，韩显曾设席以四十万两封口，要求侯爷隐瞒因受灾而致死的人口，敢问侯爷，可有此事？”

作者有话说：

昏墨贼杀皋陶之刑：《左传》有“昏、墨、贼，杀，皋陶之刑也”的记载，据春秋后期晋国大夫叔向的解释：“己恶而掠人美为昏，贪以败官为墨，杀人不忌为贼”，犯此三项罪者，均应处死刑。


71 第71章：降责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裴熠面不改色地说：“大人说话要有凭据，韩显如今已经是死罪，归根究底是我将他押回谒都，他对我怀恨在心是理所当然，他要拉我垫背难道我就要认？”

“侯爷当大理寺审案如此糊涂？”孟尚手心里虚浮这一层汗液，他是个文官，在气势上本就矮了武将出生的裴熠一等，何况天熙帝始终也未开口说一句话，他暗暗思忖着若是他没有凭据，皇上是否会为了定安侯的名声当众摘了他头顶上的乌纱。

“四十万两不是一笔小数目，韩显若是张口就来，随便一查就能知道真假，可韩显所说的数量，皆与此前柳州官道上查出的运往禹州的一批金银器物相近。”孟尚说：“就连运输的时间和最终送达的地点都与韩显所说无异，即便如此，侯爷还要否认吗？”

这话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愣，就连一向不问朝政的裴崇元也不由得心里一惊，他抬眸看向裴熠，试图从他脸上能看出些什么，可惜裴熠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面对孟尚这一番话不再据理力争，而是在等天熙帝开口。

“皇上......”裴崇元刚一开口，天熙帝就抬手打断，朝野一片寂静，良久，天熙帝阴沉着双目，直直的看向裴熠，说：“朕问你，可有此事？”

裴熠斩钉截铁的说：“没有。”

就在气氛陷入焦灼的时候，天熙帝忽然猛地一拍龙案，龙案上堆叠的奏折随着他的动作散了一地，“放肆。”

朝堂顿时一片肃静，天熙帝大怒道：“来人，给朕摘了他的腰牌，禁足侯府。”

官员吓得悉数跪拜，连连齐声道：“皇上息怒。”

可天熙帝显然是没有息怒，他重重的咳了两声，就连两侧额头的青筋都若隐若现的暴露在皮肤上，像是随时就要一命呜呼，他忍着胸口剧烈地起伏，沉声说：“千机营一众要务交由赵王接管，什么时候查明了什么时候再还给他。”

天熙帝勃然大怒，就在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候，他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再往下细究。

早已退回人群中的周逢俍此时却上前跪拜说道，“皇上息怒，军饷一事还有待核查，眼下韩显......”

天熙帝借势怒不可遏道：“给朕砍了他，这等祸害黎明百姓，贪赃枉法之人不必再留。”

一时之间，所有的官员，全都一齐跪拜，齐声喊道：“请皇上息怒。”

天熙帝在紧蹙焦灼里，捏紧了拳头，他看着跪拜的官员们，再次猛一拍龙案，一众官员连忙垂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忠义忽然上前道：“皇上，该进药膳了，过了时辰就失了药性了。”

天熙帝闻言，半晌才道：“此事交由刑部处置。”

和神色紧绷的百官们不同，李忠义始终带着几分笑意，他站在天熙帝身旁，即便不在开口，官员们也都送了一口气。

周逢俍抬眸，迟疑了片刻，道：“臣领旨。”

孟尚板着一张脸，此时已不再适宜奏请，天熙帝要就此揭过的意图明显，他能叫醒沉睡的，却不能一再纠缠装睡的。

其实他也知道韩显嘴里是撬不出东西了，可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明知道背后另有其人却因为无法查下去而直接定罪。

周逢俍舒了一口长气，他本以为孟尚一席话后，以裴熠的脾性会主张细查。

却不曾想......果然，能使人违心的只有银子，韩显因财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只不过皇上有意偏袒，他没能将这盆脏水彻底泼到定安府的头上，想到此他忍不住咬牙，这本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今却只能任它白白错失了。

退朝后，他随官员们一同出宫，那不少平素就喜奢的几位大人忍不住擦着额边的冷汗，连冬日的风吹在身上也不觉得多冷。他身上担着要差，其他人不敢多加叨扰，想起刚才殿前一幕竟然打心底生了寒，谒都多是乌合之众，乌合之众最畏惧的便是他和孟尚这种人，匆匆话完，便都见鬼一般的快步离去。

周逢俍有心还要张口人却已经先行了一步，正待他跟上之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又浑厚的中年男音。

虽然只一声，但他转身的时候却看见了两个人，裴崇元和赵同安并排走了过来。

裴崇元向来看不上朝廷这些官僚主义的人，两人同行显然不是刻意为之，周逢俍虽官拜刑部尚书，但裴崇元和赵同安两人都是皇亲，按照大祁的礼数，他是要向他们行礼的。

裴崇元果然只事草草的回应了一声，不再言语，倒是赵同安见着周逢俍露出几分钦佩之情，丝毫没有顾忌到同行的裴崇元，豁然一笑，道：“还是大人周到，可大理寺这回算是将定安侯彻底给得罪了。”

周逢俍垂首轻咳了一声，用余光扫了一眼。

裴崇元冷着脸，站在原地，目光如同晚霞的微光直射远处，可那道目光终究只是余晖，发不出什么实际的作用，赵同安像是忽然才看到他，转身讪然一笑，说：“裴国公向来不问朝政，今日怎的也来了。”

“我进宫难不成还要向赵王爷请示？”裴崇元的脾气向来如此，赵同安早已经习惯了，他是对谁都这般，即便是他亲外甥裴熠，裴崇元也从未给过好脸色。

“国公说笑了。”

“说笑？”裴崇元冷嗤一声，道：“我与你一样，看皇上究竟要将那孽障如何处置。”

“国公对皇上处置的结果不满意？”赵同安故意问。

这满朝，敢问这话也也只有赵同安，敢回这话的也只有裴崇元，“乌合之众。”他露出一副恶的表情，踱步走开，只留下这令人回味深长的四个字。

“这国公大人可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话音未落，两人相视一笑，这种讳莫如深的默契，是经年累月养出来的，那眼神里透露这四个字——目中无人。

谒都不乏趋炎附势之徒，裴崇元这样的，倒真的成了朝堂里的一股“清流”。

两人顺着台阶掀袍而下，却在刚抬脚，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人是太后宫里的人，常伴太后身侧，他们认得。

宫人名叫福禄，见着官员，颔首行礼，随即将目光落在赵同安身上，道：“太后得知王爷进宫议事，特命小人在殿外等候。”

赵同安略一迟疑，询问道：“太后有何事吩咐？”

福禄说：“近日太后常感胸闷头疼，时常念叨家乡亲人，得知今日王爷进宫，特让人泡了王爷爱喝的茶水，请王爷前去裕华殿一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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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第72章：除障

“当真只是摘了腰牌，下令禁足？”太后侧卧在榻上，用赵同安才着人送来的玲珑枕支着臂，颔首轻启朱唇。

赵同安接过宫女奉上的热茶，端在手里恭恭敬敬道：“是，孟尚几次提起，可皇上有意袒护，旁人不语他也只得作罢。”

殿中陷入寂静，良久之后，赵同安有些站不住了，太后让他坐下之后才说：“皇上袒护的哪里是他定安侯。”赵太后轻声说：“分明是皇家颜面。他是哀家养大的孩子，什么心性哀家最是清楚，那都是做给大臣们看的，经此一事，他二人君臣离心是迟早的事。”

她怀里卧着一只西域进贡的通身洁白的猫，精灵似的团在一起伸长下巴蹭太后护甲上的宝石，太后从一旁的琉璃盏里挑了块干鱼，猫儿闻着味立刻蹿起来拱着太后的手掌讨要。

“畜生驯养乖了才叫人喜欢。”太后逗着猫，说：“人也是一样。这么多年定安侯在禹州靠朝廷的那点俸禄哪里养得了诸多禹州的兵马，皇上心里有数，他不发作不过是眼下手里已无人可用，皇上用人用的这般万难，哀家也不忍心。”

赵同安说：“听后提到俸禄，倒是叫臣想起了另一个人了。”

太后抬了眼皮，轻声道：“你是说曹旌？”

“太后英明，早前赈灾一事蔡闫被隔了职，如今不知去向，新任的户部尚书曹旌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他虽是蔡闫的外甥，但此人行事风格与蔡闫却大不相同。”赵同安说：“要么，我派人去试探......”

“你都说了他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凡事都讲究个先下手为强，你再去只能是自寻麻烦。”太后说：“同朝为官还怕日后没机会？眼前蔡闫音讯全无，孰轻孰重你掂量掂量。”

赵同安搁了茶盏，沉默良久，芝兰姑姑上前给他添新茶，道：“往年这时候宫里都已经开始出宫采办年节用品，今年因为这桩案子已经耽搁了许久。”

赵同安不明白，芝兰姑姑接着说：“往年后宫的这些杂事都是由秦皇后一手承办的。今年新后才执掌凤印，对后宫用度还不熟悉，皇上来求了太后，太后想着题皇上分担，可这太身子王爷您也看见了。”

赵同安恍然大悟，说：“太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

裴熠和裴崇元分别后，漆黑的夜空里飘起了丝丝缕缕的细雨，像是江南姑娘眉眼含情的落泪，断断续续流个不止，他抖落伞上的雨珠，进了侯府。

“侯爷回来了。”随着通报的下人一声高昂的翠音，侯府掀起一阵嘈杂，司漠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后院的门迎上来，喜道：“吴婶快给侯爷备上一桌热菜，还有烧一锅热水，外头下了雨，姜汤，姜汤也盛上一碗”

“才一日不见。”裴熠抬手贴上司漠前额说：“你转性了？”

司漠往后让了半步躲开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翻，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其中，说：“侯爷还能开玩笑呢，差点命都没了。”

修竹紧随其后，他比司漠要持稳的多，见人没事便知道皇上没有重罚，如今听裴熠还能开得出玩笑更是放心了不少，他给裴熠奉了热茶，说：“眼下是多事之秋，侯爷被摘了腰牌禁足府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司漠撅起嘴不悦道：“大门都出不去了，难道还能是什么好事，我看我们还是早日回禹州算了，就算是成日跟山匪流寇作伴，也好过吊着脖子不知道哪天被人砍了强。”

“禹州何时有山匪流寇。”裴熠笑了，“难得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也有想夹着尾巴跑的时候。”

“我是担心侯爷您的安危。”司漠说“今日宫里派人来宣旨说皇上下令定安侯无诏不得出侯府的时候倒不像是来宣旨的。”

裴熠问：“那像什么？”

“像是来抄家的。”司漠说，“皇上这般喜怒无常，侯爷您怎么说也同他是一家人，他怎么这么翻脸无情呢。”他还要继续说，修竹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声道：“当心隔墙有耳，你这话叫人听去了，会给侯爷带来麻烦。”

司漠本想反驳，但一听事关裴熠安危果然不说了，只是心里对谒都越发的厌恶了。

“军中将士们挨过冬日严寒，禁几天足算什么。”裴熠对圣旨的惩处不甚在意，说：“我倒是有件事想问你们。摘牌子禁足都是舅舅进宫后的事，舅舅说他进宫是司漠上裴府找的纪礼，同他说我在宫里出事了？这消息是怎么提前就传出来的？”

闻言，司漠和修竹相视一愣，随即双双低下头谁也不答。这事本就奇怪，先前没有细问裴崇元一来是不方便，二来也是不想把他们卷进来，可如今这两人的反应倒是有意思。

“不说？”裴熠盯着两人，心中大约已有了数，“不说也行，那你便去告诉透露消息给你的人，本候安然无恙，若要谢礼，请他自己上门，如今侯爷禁足府里，怕是不能登门了。”

修竹是个明白人，他将还偏着头掰手指算的司漠拉出门外，司漠账还没算明白就被推搡着出了门，不悦道：“我还有话要同侯爷说，你拉着我做什么？”

修竹摇头道：“侯爷留你到现在，大抵是被你这份纯真打动。”

“什么意思？”

“你忘了府里还有个人吗？”修竹抬眼瞥了一旁空了许久的思贤居一眼，说：“走走走，走远些，去秋大夫的药庐。”

“去什么药庐，又没人生病？”

“明早就有人生病了......”

“谁啊？”

“世子啊，还能有谁。”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处于严重卡文阶段，还望大家见谅。
再此发誓下本一定全文存稿


73 第73章：军饷

“侯爷打算给什么谢礼？”霍闲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月白的锦袍下摆染了一抹污色，是奔波了一日没来得及换的缘故。

堂风吹灭了烛台上的火光，木窗被吹的“咯吱”作响，片刻后，就被隔挡在外。裴熠将擦过脸的热巾丢在桌上，跨步来到霍闲面前，抬臂将人捞入怀里，拨开他耳边的碎发，贴着他的侧颊，说：“你会喜欢的。”

霍闲有意偏头躲开他的呼吸，可他退一步，裴熠便进两步，隔着衣物两人紧贴在一处，裴熠似笑非笑的说：“你好热......心跳的也快。”

像是黑暗中的隐秘情话，裴熠喷薄的热气萦绕在霍闲脖颈之间，久久没有消散。

“担心我？”裴熠忽然问道。

“是啊。”霍闲被撩的脸上溢出了好看的潮红，他偏过头说：“唇寒齿亡，不能不担心。”

裴熠在军中多年，那些成天说为他肝脑涂地的人往往出了事跑的比谁都快，真正扛下来的反而是那些平素鲜少邀功的，这些事他十几岁的时候就能看懂，心口不一的他见多了，可面对霍闲的说辞，他却是犹豫了。

即便两人离的这样近，真真假假在这个人身上还是难断定。

但裴熠却并未深究，他挑了挑眉，唇瓣几乎是碰到了霍闲露在外面的耳垂，似有若无的触碰惊起霍闲内心一阵阵的涟漪。

“还是。”霍闲忽然转过脸，眼角眉梢都带着唯他独有的风情，勾唇调笑着说“你想听别的？”

裴熠自诩定力十足，在禹州的时候曾有不少人为了巴结他明里暗里都送过不少美人，其中不乏也有倾国倾城的美人，但像霍闲这样能撩的他如此心乱的却没有第二个，他什么都没说，却传达了一种无声的邀请，好似邀请疲于政务的侯贵一享人间极乐。

恰到好处的眼神迷乱着他，好似只有耽溺其中才能忘却身处危处。

“我想听不如你想说，你也不妨遵从自己。”裴熠再没忍住，这样一盘珍馐美味就摆在眼前，他饥肠辘辘，没有不碰的道理。

裴熠吻住他，连同他的呼吸也一并夺走，被这样一副高大的躯体压着霍闲连大气都快要喘不出来，那感觉就像是不会水的人失足落水，在几近惶恐里临近窒息。

他的情感从来都是这般汹涌，从不稍加掩饰，他不仅要霍闲记住他们欢爱的情意，也要他记住这危险的攻略，情*久不退散，裴熠用双臂掣肘着他无用的挣扎，他就是要让霍闲明白，在谒都他是可以成为他的依靠的。

裴熠肆意的掠夺他的唇舌，他的一双凤目在昏暗下红成了一片，在长久的刺激下，霍闲渐渐放弃了抵抗，疯狂心跳紧紧挨着，狂热的搏动在冬夜里把彼此烧透。

待到背后传来隐约的刺痛，裴熠才稍稍松开了些，霍闲背抵着竹榻，偏过头用力的喘息，他眼眸润亮，皮肤透着薄红，光是这样一幅画面就足够叫人心跳加速，裴熠再次贴近，被霍闲抬手拦住，“先说正事。”

裴熠伸手将他的手臂推过头顶，含住他的双唇，半晌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他，略有不满的说：“何为正事，有人看万里山河是正事，我看莫辜负良夜才是正事。”

霍闲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想要借力起身，“我......”

裴熠一把捞起他，迫他坐在自己身上，圈着他不让他离开，说：“就这么说。”

屋里燃着炭火，一夜都不会冷，外头要来伺候的人都被修竹一侯爷有要事商谈给驱散了。

“我府上本就危机四伏，若是叫人听了去传到皇上耳边，贵妃娘娘恐怕也会受到牵连。”

他总是能准确的拿捏住霍闲的要害，在关键的时候给他一击，霍闲沉默不语，裴熠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霍闲的时候，那时他跟纪礼一行人在赛马场跑马遭人算计，受了伤，许是那时起这人就入了自己的心，纵情欲海不过是肉体上也想霸占。

“你还真是个混蛋。”

“哪能呢。”裴熠贴着他耳语：“她是你姐姐，也算是我半个家人了，我看这谒都除了本侯也只有她对你还有几分真心。”

“禁了足的人。”霍闲对着他笑，“还是想一想怎么护住自己吧。”

“我不担心这个。”裴熠语气轻佻，宽厚的手掌落在他的腰上，不轻不重的揉了一把，说：“阿闲何至袖手旁观。”

这话无须回应，如今霍闲在眼前便就是最好的证明，只凭他在皇宫一夜未归便能从近来流言猜到他在宫中遭遇，他笃定，即便皇上真在殿前为难他，霍闲也有后招。

裴熠身边从不缺为他挡刀之人，司漠，纪礼，修竹，以至于裴崇元庄策秋白，可这些人或亲友或下属，或师长或自己有恩于他们，唯独霍闲，他将一切都做了，却不认，他身在皇室，当然知道这些事做起来比替他挡住劈过来的刀剑要难得多。

霍闲不动声色，他盯着眼前这放浪形骸的定安侯良久之后，忽然正色道：“经赈灾一事，曹旌怕是已经对你不疑有他了，只是我很是好奇，如他这般自鸣清高的纯臣，你是如何做到的。”

“曹旌是个能够扎实干事的人，赈灾那时便能看出。户部握着整个大祁的财政，他任户部尚书，看似意外，可如今看来却不然，他再清高也不过是个平凡人，是人就有牵挂。”话说到这里。裴熠忽然沉默，他抬眼看向霍闲，四目相对他忽然又改口说：“你这是在投石问路？”

“你会如实相告吗？”

霍闲说得对，在这动荡的朝局里曹旌是个纯臣，他是在其位谋其政，从前在蔡闫手下办事，他稳妥，从不越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被天熙帝看重，蔡闫是他姑父，户部那摊烂账，天熙帝怎会全然不知，那是天熙帝出给曹旌的一道考题，天熙帝在乎的是曹旌能否如胜任户部尚书，至于蔡闫所犯之事，大祁朝中的官员比比皆是，蔡闫在位才是蔡闫，一旦从户部下来，那他便什么都不是。

这就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所权衡的。

曹旌只有蔡闫一个亲人，从前裴熠查过他，曹旌早年父母双亡，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是蔡闫将他接回家中请先生教他读书习字，曹旌纵然对蔡闫在户部的糊涂账咬牙切齿，可为着将他养他成人的恩情，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护他性命，曹旌到今天这个位置，究其根本是为了不让蔡闫落入旁人手里。

这让裴熠不禁想起此前他为保蔡闫留给自己的信笺。

旌出生之际，家道中落，门庭凄寂，人生如花落，亦随风而堕。幸得姑父不弃，于万难中悉心教导，得成今日。姑父自命不凡，浮白载笔，在萧斋灯昏中笔耕不坠，终得以成朝廷肱骨之臣，然未得报效却行歧途，旌亦子亦僚，愧满腹经纶，然大错已铸，此后唯投身报国以弥补一二，万望侯爷成全。

那封信是曹旌深夜亲自送来的，只裴熠一人知晓。

裴熠笑了笑，打算随意编个理由糊弄：“曹旌他......”

“等等。”霍闲忽然出言打断，意兴阑珊的挪回目光，说：“不过随口一问，你还当真要说呢？”

“你问的我自不会隐瞒。”裴熠的手指勾了勾他散在背后的乌发，随意的玩弄着。

“这可不像你。”霍闲好整以暇的打量着他，犹疑道：“还是那个定安侯么？”

“不信的话你摸摸看。”裴熠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言：“如假包换。”

霍闲的手很凉，触到裴熠滚烫的脸颊很快就抽了回去，“腰牌摘了，丢了提督这门好差事，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千机营有韩通，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拼谁能按捺住，如今我连门都出不去，谒都不是还有位兵权在握的王爷么？”裴熠意有所指的说：“新岁将至，本候就当是休沐了。”

“韩通肯听你的。”霍闲有点意外。

韩通这个人他注意过，阿京查到的消息，他从前是禁军的人，因犯了事才调到的千机营，但他进了千机营后却能在短时间内收到桑奇重用迅速晋升。据悉，韩通这个人固执得很，虽有些本事，为人也算耿直，但他行事风格却是不懂得变通的，裴熠头一回在千机营点卯他就给这位新官来了个下马威的事当时霍闲也有所耳闻。这样的人在千机营这种地方，很难叫人不注意。

据阿京得到的消息，韩通调离禁军在千机营跟着赵同安时日不短，却打从心里没将这位身居高位的王爷放在眼里，裴熠竟能在半年时间，就揽获这样的人才。

但回想起裴熠连曹旌这样的文人都能令其甘愿为他奔走，韩通是武将，裴熠有一整个禹州军的武将，能收服让韩通，虽是意料之外但细想似乎也是在情理之中。

裴熠不置可否，对他诧异的事情似乎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霍闲忽然发现在某些时候，裴熠会刻意向他展示一些从不在人前显露的一面。

这样说可能有些不恰当，但给霍闲真实的感觉就是这样，他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将自己不屑于人前的东西，以独特的炫耀方式只给他一人来看，仿佛在无声的邀请他来欣赏。

好像在说，天下芸芸不过尔尔，最好的这位便在你眼前了。

这样的感觉让霍闲看裴熠的时候，从他眼里看出了些孩童般天真的东西。

真是见了鬼了。

他将这些乱麻一样的东西赶出脑海，理了理有些纷乱的思绪，半晌后才说：“四十万两户部有记录吗？这么大一笔银子，曹旌不会就糊里糊涂的添笔加上了吧？”

“没有。”裴熠如实回答，“四十万两不是一笔小数目，他新官上任，哪里敢这么糊涂。”

霍闲没有多想，脱口而出，道：“你倒说的轻巧，私养兵马在大祁可是死罪。”

许是霍闲说的太过自然，连自己都未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可裴熠在他身上期待的，就是在等这一刻，等霍闲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的把自己与他放在一起。

裴熠忽然笑了，他看着霍闲，慢慢地一点一点的凑近......

就在那灼热的唇瓣即将贴上去的时候，霍闲往后缩了缩，“......你干什么？”

察觉到霍闲一瞬间的错愕，裴熠停了下来，静了片刻，才说：“那怎么办，朝廷每年的军饷捉襟见肘，我总不能让我的将士们饿死冻死在禹州吧，再说他们是替皇上守一方太平，亦非你口中是我的私兵。”

音落，屋内骤然寂静。

急促的心跳如鼓雷般跃动，霍闲终于败下阵来，在这样的距离下，他的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思索片刻，他将人推开，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说“是不是私兵不是一道兵符决定的，周逢俍不好对付，韩显一事只倒了个娄廷玉，他早就是谒都棋盘上的弃子，留到现在，本就是被用来换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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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第74章：命数

“娄廷玉在吏部这么多年，事事都要压李璟一头，他一个侍郎越矩越到吏部尚书之上，迟早的事。”裴熠说：“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在你看来，本候的命就那么好换？”

吏部乃六部之首，李璟是什么人？新帝幼年登基，太后在朝中揽权，多少臣子仕途都在她手中覆灭，可唯独他依旧是吏部尚书，这不仅因为他是先帝时期的老人，更是他深谙为官之道，自任职以来关于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事务从未有过出错，挑不出错便寻不到由头，且在天熙帝和赵氏权利的旋涡中还能以朝局为重，这样的人动不得，既然动不了那便有了娄廷玉。

谒都是个人吃人的地方，这里有比豺狼虎豹更可怕的东西。

“好不好换，要看各自的本事。”霍闲漫不经心的说，“眼下想踩你一脚的人可不比此前想拉拢你的少。”

“是啊，此前想踩我的人如今倒成了榻上宾。”裴熠俯身靠近，一语双关道：“不过阿闲，你有句话倒是提醒了我，周逢俍这个人......是个变数。”

他是个笑面虎，在御前几句话不动声色的挑动了孟尚，借他人之口行事，事后还能全身而退，将自己摘的干净，若要与这样的人为敌，还当真是个麻烦。

“棋逢对手了？”霍闲说：“从你口中说出变数两个字的，我怎么倒觉得是他被你给盯上了。”

“我盯他做什么，他又不是你。”裴熠故作轻佻，流露出古怪的笑意，话锋一转说，“我近日得了个好东西，你应该会喜欢。”

霍闲忽然转头，近在咫尺的与裴熠对视，轻哼一声，说：“你该不会又要说你自己吧？”

裴熠一愣，随即灿然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方檀香木盒，木盒盖上还雕着花样，他把盒子打开放在霍闲手里，“再晚一天就拿不到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呢？”

霍闲脸色一变，盯着盒内的东西，道：“加独？”

从裴熠的神情里他确信这就是加独，他当那日裴熠只是随口一说，他来谒都半年，连半点影迹都查不到。这东西当年在雁南的出现和消失都是有预谋的，这事查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倒不是不相信裴熠不会尽力，只是在他看来，此事实在是太难办成了。

“不知这个谢礼，世子可还满意？”

霍闲拿近了看，“满意，加独上一次出现你才多大？”

裴熠听懂了他的意思，加独没有在谒都周边的城镇出现过，要不是身边跟了个秋白，裴熠也难辨认。

“秋大夫说，就这一颗，就能在顷刻之间要了数十人的性命，我倒不信......”说着就要伸手去拿，不料刚碰到木盒手指就被霍闲捉住，他将木盒收回，说：“别碰。”

毒性如何，他太清楚了，年幼的时候，白瑾就是死于加独之下。虽然记忆幽远，远到他几乎想不起白瑾的样子，但他记得白瑾临去之前抱着他的时候，颤抖的双手和痛苦的嘶吼，那个画面太清晰了，以至于那些撕心裂肺的声音往后数十年还时常在他梦里重现，惊的他午夜梦醒总是辗转难再眠。

裴熠这才察觉到霍闲的手有些颤抖，眼眸中充斥着些复杂的情愫，白瑾的事裴熠是知道的，那像是霍闲浑噩外表现不能触及的逆鳞，转瞬之间裴熠就反手握住他，也不再同他调侃，而是安慰似的放缓了语调，说：“原想抄了韩显的私库后，让你自己去查，可在谒都你既无官职傍身也无朝臣依靠，王佑仁是个地方官，雁南世子在谒都因贵妃还有人觊觎三分，离了谒都可就没人买账。”

裴熠难得不邀功，霍闲问他：“说的轻巧，你许了他什么？”

王佑年比韩显谨慎，他知道离谒都越近，也就离死神越近，他宁愿在越州做个芝麻官也不愿意和韩显沆瀣一气，尤其是韩显出事后，他更是茶饭不思，半个月老了十岁，他有他的惧。

“命。”裴熠说：“他与韩显交往甚密，韩显人头落地，他连个整觉都睡不好。”

霍闲闻言便垂眸一笑。细细想来恐吓人确实像是裴熠能干出来的事。

只是裴熠说的轻巧，王佑仁自出生便没碰过家中产业，更遑论早就被祖父摈弃的药材生意，他是真不知道，只在入仕之前偶听家人抱怨过，说祖父放着如日中天的药材不做，突然改做丝帛的生意，全因当时一位朝廷的大官。

那大官的便是当年前往雁南监察官的齐世广和李茂宗。

当年他们奉命前往雁南，却在到访雁南不久就遇上王妃薨世，死于剧毒之下。这事在当时并不难查，但凡雁南王有心，白瑾都不会死不瞑目。

下毒的人特意留了证据指向戍西，那是借机收服雁南给那草包王爷摆的一局，可千算万算都没想到，雁南王对于王妃被害一事根本无心细查，雁南王虽蠢但他知道谒都对雁南的野心，他用一个女人的性命和自己的草包换来了雁南的平安，所以王妃死后他纵情享乐。权利的争夺与他无关，他只要在有生之年不带遗憾走，至于是遗臭万年还是名垂千古，他都无所谓。

洞察到雁南王无心权位，下毒的人迅速将自己留在雁南的痕迹擦除，在明明有机会翻出真相的时候阴差阳错就这么错过了。以至于过了十几年，到底是李茂宗还是齐世广，霍闲再想查清，却横生了道道险坎。

千算万算，奸商遗算，王家听之任之哪能连条后路都不留给自己呢，王佑仁不知道的，家族里总有其他人知道。

裴熠说：“王家几十条人命都在这一颗药上，本就不是什么铁骨铮铮的好汉，经不住吓的。我许他们一族此生平安，这买卖怎么算他们都不亏。”说着裴熠看向霍闲，语调一转：“侯爷还是头一次为自己以外的事这般上心，不知可否博得美人一笑？”

他看着霍闲语气不觉又轻佻起来。

霍闲冁然而笑，眼波里似乎含着情意，在昏暗的光线里，像藏着终年不散的大雾，朦胧又深情。

或许裴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让他如何偿还。

霍闲看着他，虚虚抬手，顺着他的眉眼滑到下颌，裴熠由他的手掌在自己脸上放肆，凑近给他碰。

“没少费功夫吧？”

裴熠从不跟他客气，直言道：“确实花了点时间。”

霍闲看着他，“难怪都瘦了。”

他的手刚要收回，却被裴熠一把抓住，摁在自己的脸颊上，眼尾一挑，说：“你不来看我，我自然是想。”

他真是个情场里的高手，心惊肉跳的情话张口就来，轻佻之余还能让人感受到他说的缠绵缱绻，夹杂着些许暧昧和情意，连投射出来的目光都带着明目张胆的欲/望。

霍闲摸到了他的脊骨，的确瘦了，上一次摸起来还没有这么明显，他拍了拍裴熠的背，说：“哪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给人一种在挑逗的错觉，仿佛是在问，哪里想的，而这话不能深思，一旦深思便带着急于证明的意味在其中。

话刚说完，裴熠便俯身倾了下去，他的臂膀结实，捞过霍闲显得不费力气，拦路的椅子背碰翻在地，霍闲挂在他身上，说：“放开。”

他嘴上说着放开，却不挣扎，任由裴熠把他抱到榻上，放到柔软的被褥里。

他背上起了汗，有些难忍湿濡，刚要开口，唇上就被一片温热覆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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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第75章：长弓

天将亮未亮，晨起时浓雾还未散，霍闲从屋里出来时司漠正在院里打拳。

他有晨起练拳的习惯，无论寒暑。见着霍闲立刻转头对修竹说：“你真是料事如神，侯爷果然揍了世子一顿，定然是对他昨日乱传消息的惩罚，造谁的谣不好，咱们侯爷那是马背上的硬汉，他哪里是我们侯爷的对手。”他边说边看向霍闲，颇有些得意：“你看他身上的伤口，遮都遮不住。”

修竹闻言不经意一瞥，正好和霍闲四目相对，司漠还在喋喋不休的猜测两人动手的细节，听的修竹有些许尴尬，急忙扯开话题：“我看侯爷是该娶位夫人回来了。”

修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司漠听不明白，他瞪着眼问：“你的意思是说......侯爷有了夫人管束夜里就没空训人......谢大哥我觉得你这个主意不错。”

修竹轻咳了一声，尴尬道：“......你怎么会这么理解？”

司漠抱胸低头若有所思，“这么看来，以后我也会少些责备。”

*

柳州赈灾贪污一案终是在年节前尘埃落定，从接到旨意开始，周逢俍调了协审的官员，此案细节都记录在册，他只是走个过场，不过短短数日，便将判刑，案件涉及的其余官员有十来人，多数为韩显同窗，这些人家产悉数被抄没，全都以流刑放逐。

天熙帝对此案结果颇为满意，他满意不仅是刑部把这桩案子办的妥当，娄廷玉因受牵连一病不起，连牢房都还没来得及进，便撒手人寰。天熙帝在太后开口前提拔了新任的吏部侍郎，是李璟的学生，虽然是匆忙上任，却也恭谨勤勉，性格倒是和李璟由七分相似，

自禁足之后，裴熠倒是真过起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日子，许多往日三不五时都要给侯府递名帖的权贵因此事尚无定音怕被牵连，侯府竟难得的安静。

年节将至，吴婶依照往年在禹州的习俗，早早的备了些做禹州小吃的用材，原想着等到除夕当日在动手，可近来侯府的人哥哥清闲，司漠除了晨昏连连拳脚，竟对吴婶的厨房打起了主意，在差点烧了厨房之后竟也能做出能入口的东西来。

他端着刚从蒸笼拿出来的糕点，到前院邀功，碰上正从书房出来的裴熠，跑上前到：“侯爷，你尝尝？”

裴熠犹豫了片刻，从中挑了一块卖相好看的，尝了尝后说：“是还不错，芙蓉糕都能做了，吴婶怕是要乐坏了。”

司漠颇有些骄傲，得裴熠当年一句夸奖可不容易，他一时得意忘形，说：“还有栗子糕和春花饼，等夫人过门了，每天夜宵我都给你们做。”

“夫人？”裴熠将剩下的半块又丢了回去，眼神锐利的看着司漠说：“哪来的夫人？”

察觉带口误，司漠迅速低下头想跑却被裴熠揪住后领，“跑什么，谁说我要娶夫人了？”

司漠毫不犹豫的出卖了修竹，缩着脖颈吞吞吐吐的说：“是谢大哥说的，他说侯爷娶了夫人夜里就没空训人。”

裴熠捏着他的后领，绕到他跟前问：“训人？我何时在夜里训人？”

司漠扭了几下，仍旧没摆脱怕裴熠的束缚，将那日清晨所见如实坦白，末了还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说：“是谢大哥说你要娶夫人，我才去问的吴婶。”

闻言裴熠便松手，司漠“啊”一声，这才拍着胸口心说，得亏急中生智，正要开溜，却又被裴熠拦住。

两人身高相差甚远，司漠悄悄的抬眼偷看，裴熠轻咳了一声，视线却并不看司漠，而是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颗只剩枯枝的青梅树上，说：“你......都同吴婶问出了些什么？”

“就娶夫人的事啊。”司漠顺着他的视线回首，“吴婶说侯爷身份贵重，和普通人不一样，依照三书六礼，从纳采开始，纳采就是侯爷你提亲后，开始备礼去求娶夫人，礼要是雁，吴婶说了，雁是忠贞的鸟，然后就是......”

司漠话音未落，就叫人打断，修竹远远听见司漠喋喋不休的说什么宴，又见他手里拿着芙蓉糕，以为他这是闲出新花样，又在向裴熠讨什么宴席，便笑问：“什么宴？”

说曹操曹操到，司漠适才把事情推到修竹身上，眼下他忽然出现，司漠不免有些心虚。裴熠看向修竹说：“听说你要帮我娶位夫人回来？”

修竹一听裴熠这话，又见司漠的怂样，当下便明白了始末，他笑笑说：“小孩子胡说什么，也不看看侯府都什么光景了，哪有人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裴熠气笑了，他抬脚往回走，他不说话，这两人便跟在两侧，桌上的茶水被换上了新的，他伸手，那杯子居然是凉的。

“都说人走茶凉，本候这还没走茶就开始凉了。”裴熠将茶盏一搁，话音方落就听到门口的动静，爽朗的笑声由远而近：“外面都翻天了，你这里倒是清净。”

来人熟门熟路，连引路的下人都被他禀退了，只见来人着一身绣金华服，袖口处镶绣卷积祥云，腰间挂着一枚剔透的玲珑和田玉，甚是贵气。

裴熠光听这架势便知道是谁，“奉旨享几日清福罢了，侯府如今门可罗雀，你倒张扬。”

“这才显示真心，平日阿谀奉承的多了，哪个敢此时上门。”纪礼背着手，自觉在拿了块糕点，刚丢进嘴里就里忙吐了出来，立刻皱眉道：“虽然禁足，倒也不必如此寒颤，怎么这种东西也拿的出来？”

司漠脸憋得通红，也不说话，纪礼便说：“好在我今日就是来给你送好东西的。”

说罢手一挥，一直在门外的下人便依次进门，将食盒奉上，纪礼绕到司漠身边，搭着他的肩：“粮记最新出的，我可是从昨夜就让人排队了，这才买到这四盒，都在这了。”

司漠扒开他的手，毫不客气的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虽不清楚如今朝局如何，但四十万军饷只得了个禁足的惩罚，他便知道，天熙帝会确保裴熠无虞，有皇上撑腰，他担心也是多余。

如司漠所言，他搓了搓手，说：“听说表哥在柳州带回一件宝贝，不知我能不能看一看？”

探清来意，裴熠便翘腿仰坐在椅子上，他单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似有若无的敲击着椅背，半晌后才说：“听说，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修竹和裴熠对视一眼，说：“谒都还有谁比齐公子对兵器更感兴趣。”

日前是齐青无意中提起来的，说起兵器，齐青对他说：“听闻韩显不仅有无数名家画作，还爱收集宝刀宝剑，定安侯是武将，他在柳州办差定然见过，刀剑不是金银珠宝，又不算贿赂。”

纪礼不以为然，齐青急道：“好兄弟，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韩显确实有这么个宝库，只是里头放的多是些用金器朱玉锻造的“刀剑”用以蛊惑外人的，并非齐青说的宝刀宝剑，不过这“刀剑”宝库中确实有那么一件真品，韩显不懂真假，只是觉得这东西看着威武便放在其中，裴熠没费什么功夫就得到了。

他听出纪礼来意，便吩咐司漠去库房将东西拿过来，不多时，司漠便取来一把长弓递给裴熠。

“刀剑没有，长弓倒是有一把。”裴熠说：“确实从柳州带回来的。”

纪礼自己也有一把弓，但那时骑兵用的弓，轻巧灵便，当初裴熠在裴府百步穿杨用的便是那把，可眼前这把却要大得多。

纪礼挪不开眼，着迷的来回打量，裴熠一眼便看出纪礼动了心。

“试试如何。”

纪礼接过弓箭，搭弦、拉弓，比他用的那把完全不同。

裴熠看着他说：“若是喜欢，就送你了。”

自然喜欢，纪礼细细观察起来，觉得似曾相识，司漠道：“侯爷，这可是灵宝弓。”

司漠的话提醒了纪礼，他在齐青哪里就见过和这把有八分相似的灵宝弓，只是分量不同，眼下这把要比齐青那把重上一倍。

“灵宝弓？”

纪礼想起当时齐青向他说起自己那把是寻了很久才寻到的一位弓箭大师，让他依照兵器图上的记载仿制的，尽管是仿制，但齐青仍旧视如珍宝，他没想到如今这把真得居然落在裴熠手里。

纪礼惊讶道：“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这是飞将军那把灵宝弓？”

“你倒是识货。”司漠噘着嘴略显不满，“这么好的宝贝，侯爷连想都没想就给你了。”

“你功夫比我好，用什么兵器都能防身。”纪礼顺势拉起弓，费劲地说：“表哥......你说是不是。”

“回去有的是时间练。”裴熠说。

纪礼手心渗着汗，紧握在手中，说：“这么好的弓，表哥真要给我？”

他说的宝贝，在裴熠看来却是平常，灵宝弓固然是上品，但对战将而言，号弓不如利箭，纪礼的优势在于双臂的劲道，这把弓最是适合，假以时日多加训练，他便能驾驭。

东西送了，裴熠问他：“你方才说外面翻天了，是怎么回事？”

“哦......就柳州贪污赈灾款一案如今传的沸沸扬扬，定安侯禁足在京中也不是什么秘密，都在说皇上为了皇家颜面为了保有军功在身的定安侯对此事绝口不提，而韩显一事张贴于街市之后也并未详述其余相关人员的罪责。”说到此处纪礼不由得皱起了眉，“坊间甚至有说，定安侯仗着自己的皇室中人，以权谋私揽财。”

他不确定这样的话裴熠是否有听到过，斟酌着小心翼翼的看着裴熠，却见他神色起伏并不大，于是才大着胆子继续道：“这件事，表哥打算如何应对？”

“应对什么？”裴熠剑眉一挑，反问道：“我又不能长刀一挥将那些人一刀斩了，要知道流言这种东西是抹不掉的，况且他们说的也没错，我确是因为是皇室中人才牵连其中只被禁足而已。”

他禁足不能出去，坊市里便传开了。

前有韩显贪腐，后有娄廷玉渎职，纵然裴熠有所牵连，但圣旨只是言明定安侯禁足，并未明说是因何事禁足，此事别说普通老百姓，这到含糊不清的圣旨一下，就连朝中一些大臣也只是猜测，如何就传到了坊市，还成了茶余饭后人人议论的要事？这种事若背后无人推波助澜，恐怕不太可能。

“表哥你不觉得这事蹊跷吗？”纪礼面色沉着道：“圣旨都没有明说，你这罪名就先下来了，我觉得这事定不简单，有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

“既知道是有人刻意为之。”裴熠看着他，半倚着桌子，说：“那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裴熠虽然是在问他话，可这幅神情和态度却让纪礼觉得他心中自有丘壑。

“我爹说在御前，户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对此事起过争执，皇上因此才下旨让你禁足，但和四十万军饷相比，禁足根本不算什么，谁都知道皇上是有意维护，那坊间的传言传到皇上耳边，有损天家威严，他必定是要严惩生事之人以儆效尤的，但这事越传越离谱，但一直都无人问津，难道不奇怪吗？”

“是很奇怪。”裴熠的神色浮出几分古怪，他似乎在思考纪礼这番话，但又似乎是在想别的事，沉默片刻，他说：“柳州一件案子，一下子折损了蔡闫和娄廷玉两位朝中大臣，皇上忧心新上任的两位大臣能否胜任，重心自然有所偏差，再者，我出不了府，再难听的话也有侯府这扇门拦着，皇上自然不担心。”

经他这样一说，纪礼再去回想确实如此，待纪礼带着灵宝弓回去之后，修竹才说：“你唬人本事越来越深了，连纪礼都深信不疑。新任吏部侍郎是李璟的学生，李璟在朝为官二十余载，他的学生在吏部也不是一两日，曹旌能力更是凌驾于蔡闫之上，有这样的两个人替皇上办事，他有何心可忧？”

修竹说的不错，天熙帝放任此事在街头巷尾发酵，除了有敲打定安侯之意以外，更是想借此让他看清太后想要除他之心有多坚决。

*

天熙帝从太后处用午膳，赵太后命人准备了天熙帝最喜欢的膳食，一桌的佳肴却未曾动上几筷。

“可是不合胃口？”太后轻言，“朝中诸多事务落在你身上，不养好身体怎么处理这些繁务？”

“劳母后挂心，儿臣这病是少时就拉落下的，太医也说了需得假以时日才能慢慢恢复，不在于这一时，朝中繁务有各部大臣还有母后，儿臣并不算劳累。”

太后面色一动，须臾后笑道：“如今你早已成年，处理朝政已经能独当一面，母后慢慢把这些事交与你之后只盼着能早日抱上皇孙，享一享清福了。”

*

从太后的宫里出来，天熙帝的脸色一直就不太好，连李忠义都不敢多言，毕恭毕敬的跟在身后，关津却直言道：“是太后宫里的午膳不合陛下胃口？”

李忠义倒吸一口凉气，来拿忙垂着脑袋，手心结了一层冷汗。

天熙帝某种平静如水，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出来，天熙帝定然是要恼怒的，但关津不同，一来禁军只负责皇城守卫，并不与朝中任何大臣亲近，更没有后宫势力，早些年为了笼络他，天熙帝倒是暗示过有意纳他妹妹入后宫，可得知圣意后匆忙将妹妹远嫁，至此他在后宫也毫无人脉，因此他这话便是纯粹无心。

“朕自幼在太后宫里长大，怎会不合胃口？”天熙帝原地驻足，回首望了一眼，忽然问道：“朕问你，如今谒都盛传定安侯与柳州赈灾一事有所牵连，你可知道？”

“陛下说了是盛传，既是盛传，臣自然也听说了。”关津直言道：“不过是几个宵小之辈信口胡诌的，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宵小之辈？”天熙帝冷哼一声，道：“连禁军都知道了，这是几个宵小之辈就能办到的？”

“那是......”关津面露诧异。

“哼，你可算是肯多动点脑子了。”天熙帝笑道：“此事迟迟没有结果，太后担心朕一时糊涂处置太轻招致朝廷不满，施加些压力于朕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定安侯怕是要有日子闲着了。”

“侯爷常年征战在外，劳苦功高，坊间这种传言怕是也有损陛下威严，陛下当真不管么？”

“管，自然是要管的，且不论朕与定安侯有手足之情，单凭韩显是他带回谒都一事就足以证明他不会这般引火自焚，只是民愤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平息的，只怕定安侯要多受些委屈了。”

这把火如今还没有殃及池鱼，就让他先烧着，太后要用民心牵制他，他只能等机会，军权尚能以武力所得，民心却不同。

“不明白？”天熙帝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同为武将，你有此疑问并不意外。”

午后寒风渐起，阴霾的上空飘了点细雪，落在天熙帝蟒纹龙袍上瞬间就化为乌有，他说：“看来年关还有一场大雪等不及要下。”

作者有话说：

两章合并了！（卑微求海星……）

注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唐代诗人卢纶的《塞下曲》
飞将军：李广


76 第76章：设局

裴熠冒着大雪在祭灶这日见着了曹旌，户部的办差大院今日值守的只有两人，裴熠乘换防之际才得了机会，他如今还在禁足中，并不能堂而皇之的出入侯府以外的地方。

曹旌知道他出来一趟不容易，便开门见山：“韩显的账本找到了。”

曹旌做事谨慎，就连着人递口信也辗转多人，并不敢直言是何事，但也正是因此裴熠一早便猜到应当时与账本相关，因此也并未惊讶，只是问他：“账本呢？”

曹旌自上任以来，户部一改从前慵懒之风，蔡闫留下的烂账太多，百日做不完，就要留到夜里，曹旌为了方便办差便在附近置了一户小宅，虽然简陋，但却方便不少。

私宅没有护卫，曹旌在前引路，只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他的书房。

曹旌不喜奢侈，书房陈设简洁，连个遮挡的屏风都没有，只有一张山羊角书案，上头搁着不少书，笔墨尚未干，想来伏案疾书于他而言是常事。

裴熠视线从书案上一扫而过，转身说：“你倒是放心。”

曹旌闻言便说：“户部虽有值守，但人多眼杂，难免出纰漏，下官想着世子曾说过危险的地方往往安全，便想着就放在了这里。”

裴熠嘴角噙着笑意，翻着书页：“说的有些道理。”

曹旌从书案后的壁柜上取下账本，掸了掸恭敬地呈给裴熠，“侯爷。”

裴熠接过来却并未细看，只是草草翻了翻便说：“你追查到账本，本是功，但这账本关系重大，想必追查它的人不只是你，若再弄丢了功就变成了过。让人知道账本在你手里，你会招来杀身之祸。”

曹旌心里一惊，他知道裴熠这话不是吓唬他，当即便说：“侯爷，那这账本......”

“只怕不等面圣，户部就要换人了。”裴熠沉思了拍呢看说：“账本定然是要呈于皇上案头的，但你也不能出示，这样，明日巳时，你亲自将账本交给周逢俍，便说是证据，应当归档刑部。”

曹旌捏着那账本，看着裴熠如此镇定，心中流露几分不解，说：“侯爷，恕下官斗胆，这账本是重要物证，刑部连它是否存在都没查清，办案如此草率，交给他......”曹旌犹豫道：“怕是不妥吧？”

“曹大人新官上任，朝中想攀户部高枝的恐有不少，可大人是否想过，韩显已死，现在却又多了本私账，可见这案子大有问题。”

曹旌沉默，他当然知道这案子有问题，可最后牵扯到军饷，皇上有意要护着，此案才迅速结案，周逢俍便是窥到皇上有这份私心，才办的这么快。

“人在迷雾中行走常常辨不出方向。”裴熠笑笑说：“可拨开云雾便也明了。”

“这......”曹旌迟疑的停顿了片刻。

“你只管照我说的明日把账本交给他，之后的事情我来办，大人请放心，本候保你无恙，且这账本必然会上呈到皇上案前。”裴熠手握着账本，笑笑说：“这份年礼，户部定然喜欢。”

话说到这个份上，曹旌也不再多言，他暗自思忖，自知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将账本送到皇上手里是下策，便知趣的点头说：“听侯爷吩咐。”

“对了。”裴熠看了他一眼，把账本放到案上，话题一转，说：“今年宫里采办与往年有所不同，赵王是太后的胞弟，他来找你自有公务，你按照户部章程办事。年宴是宫中大事，总躲着不见，皇上知道了要问责的。”

太后不便自己出面称病将年节一应事物交给赵王，年节就在眼前，这笔开销支出免不了要和户部打交道，曹旌上任后才意识到这户部每年光是尾祭支出就能抵得上大祁好几个州县小半年的收入，数目实在是骇人，往年这笔银子是蔡闫拨的。今年各地王侯都在谒都，后宫又添了新人，数额之大竟要比去年多上一倍。加上今年不少州郡遇灾，免了不少苛捐杂税，他一时没想到应对的办法，这才两次找借口和赵王错开。

曹旌正在为此事烦扰，听了这话，仿佛拨云见雾，说：“多谢侯爷提醒，下官明白。”

裴熠急着回府，和曹旌说了几句话便同他告别，目送裴熠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半晌之后，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曹旌一颗悬着的心才沉底，案上的烛火在夜里微晃，曹旌将账本放进一方木盒中，重新坐于案前处理公务。

*

夜色黯淡，为今日的出门平添了几分安全，门栓落下来的时候，裴熠已经脱下大氅，书房里烛火明亮，脱了靴坐到炉前，寒气一散就像是他未曾出过门。

“您还有偷梁换柱的本事？”修竹有双过目不忘的慧眼，他跟裴熠在柳州时曾见过韩显的笔迹，一眼便看出端倪，“你让曹旌把假账本送到周逢俍手里，要是被他发现了......”

“所以账本落在他手里的时间只能在散朝后到他回刑部前这段时间。”裴熠说：“不是人人都有你这双眼，他就算会发现，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问题。”

“你打算如何做？我们可还在禁足中。府里没有人出的去。”

炉中的炭火溅出火星滋滋作响，对于修竹的顾虑，他只说：“世子最近闲得很。”

正在翻看账本的修竹心下一动，看向裴熠：“周逢俍手无缚鸡之力，我瞧着这事纪公子就能办，何必再劳烦世子。”

“你说的也是，只是这种东窗事发就能要命的事情，让纪礼去不合适。”裴熠稍加思索，说：“的确冒险，找个人平摊一些风险胜算更甚，阿京的身手是最合适的。”

修竹：“合适......吗？”

旁人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定安侯是大难临头别想单飞。

他正想着，又听裴熠说：“不能让刑部这么容易怀疑到定安侯府。”

“周逢俍没有证据，就算怀疑我们，只怕也没辙。”修竹说：“现在侯府出不去，年关又多事，若有人再以其他事情引我们入局呢？账本一事我们先人一步下手，虽然得了先机，可谒都向来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知道狗急跳墙了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修竹的担忧不无道理，他早就见识过这比战场更加凶险的官场，那些人不费一刀一剑就能杀人于无形之中，如今他们都在这水深火热之中。

“干什么事都好，只要有所行动。”裴熠说：“无论他们要做什么，最终目的就是毁了这本账以绝后患，如此便藏不住。”他用食指敲了敲账本：“再者，先机既然在我们手里，我倒很想看看，为此会掀起什么风浪。”

书桌旁的小案上摆了个棋盘，摆棋的人显然不懂棋，一开始就摆错了位置，看样子大抵是司漠摆来玩的。

裴熠的视线落在棋盘上久久没有移开。

*

昨夜的雪下的并不尽兴，早起朝阳初露，那层薄雪已经消融殆尽，官员们在殿外等候，曹旌和周逢俍官阶平等，两人并排而立，不多时，殿门打开。

天熙帝在龙椅上端坐着，尽管体弱多病，但许是生在帝王家，那威严之气却没有因此有丝毫退减，朝堂上下一片寂静。

早朝过后，众官员从大殿鱼贯而出。

曹旌到宫门口的时候，周逢俍的马车已经离开，青云巷距离宫门有一段距离。

今日早朝并无要事，周逢俍眯着眼在马车里小憩，近日朝中唯一的大事便是定安侯禁足一事，可此事皇上并没有着手解决的意思，似乎是真的要等到年后开朝再议，只是这种事最怕就是夜长梦多。

他阖上眼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开始思索，上回在大殿上利用孟尚，过后他定然是有所察觉的，前日早朝散朝后他欲解释却被孟尚客气推脱，明知却装作不知，这倒叫他有些许不安，孟尚官拜大理寺卿，是朝中老臣了，并非好糊弄。韩显一事他总觉得蹊跷，即便定安侯真的从中贪了四十万两，又怎会轻易就让孟尚查出来呢？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正要掀开车帘让车夫调转马头往赵王府的时候马车被陡然被人拦下。

曹旌理了理衣襟，抬袖擦了额间的汗，隔着车帘喘着粗气说：“紧赶慢赶可算是追上了周大人。”

不料来人是曹旌，周逢俍先是一愣，然后才下了车，一件曹旌风尘仆仆，客气道：“听曹大人这话是有事？”

曹旌四下张望。此处是青云巷，并非其他闹市，四周来往的人寥寥，车马也罕见，屋舍倒有不少，只是没什么人居住。

三十几年前在谒都一提起青云巷那便是权贵的象征，那时青云巷的一间屋舍甚至能抵得上普通人几辈子的积蓄，此事叫都离院的掌院查出端倪，就传到了先帝的耳朵里，他命人大力整治，以至于查出背后是有人蓄意借此谋财，住在青云巷的几位朝臣相继出事后，便传出此地风水不好，自那之后不少人都搬离青云巷，而风水不好的宅子便只能空着。

新帝登基后，命工部重新改道修葺，如今青云巷倒成了朝臣入宫的必经之路。

“确有一事。”曹旌神色微怔，确认四下无人他才放缓语调，“不知周大人对韩显可还有印象。”

一听到韩显，周逢俍心下一慌，心说人死了竟还阴魂不散，可在人前他不便露怯，少顷后稳住心神才说：“此事牵连定安侯至今都还在禁足，哪里敢忘，好好地曹大人为何忽然提起初他？”

韩显一事最先接触的就是曹旌，未免韩显吐出更多的东西，这才匆匆处置以免夜长梦多，可周逢俍却很清楚他的账远不止大理寺上奏的这些，曹旌在这时候提到韩显，显然是这件事有关。

曹旌办事不偏不倚，循规蹈矩，如果真是有什么发现，来找刑部倒也是情理之中，这样一想周逢俍的疑心才消减了些。

“是这样的，户部在处理韩显所置的几处私宅时搜出了一本账册，此事必然和贪污案有关，我怀疑他是不是有所隐瞒，可如今他已经是个死人，也无法对质。”曹旌说：“韩显的案子一直是刑部和大理寺办的，或许你们留档里能查到些蛛丝马迹，这件事我左思右想还是认为由刑部和大理寺上呈皇上更为妥当，孟大人染了风寒，今日告了假，所以我只好来找周大人一同商量。”

孟尚是前天夜里病的。

“什么账册？”周逢俍闻眼言心中一惊，韩显这些年在柳州搜刮的钱财连他这个刑部侍郎都叹为观止，所以在量刑的时候他就知道无论用他的人是谁，用韩显这样的人就注定会是败笔，果然娄廷玉受到了牵连，可娄廷玉是太后的人，而他这个刑部尚书亦是太后扶上来的，所以在处置韩显和娄廷玉的事情上他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但他也知道仅仅处置一个娄廷玉是远远不够的，他当然想过也许韩显还留有后手，可当时情况不容他有别的选择，他只是没想到后手会落到曹旌手里。

可眼下看来，也幸好是在曹旌手上，而非其他人。

马车停在青云巷里，只有几缕微风在晨阳的照耀下穿堂而过，曹旌谨慎地说：“周大人请跟我来。”

周逢俍看了曹旌一眼，曹旌便侧过身掀起衣袍往马车里去，不多时他从马车上拿出一方木盒，“周大人，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周大人费心。”

周逢俍微微倾身，垂首说了句“曹大人放心”便伸手接过。

曹旌离去后，周逢俍才匆匆上车，对驱车的车夫说：“先不去赵王府了，回府。”

车夫应声驾车，周逢俍待上了马车才打开木盒，里头果然放着一本较寻常账本三倍之厚的册子，册子上印有韩显的章，在刑部档案册里这个东西并不眼生，看来曹旌所言属实，他没来的及多想，便翻开账本查看。

周逢俍两条长眉紧蹙，他捏紧账本，上面所记十分详细，不仅有明确的时间和地址，更有在场的人都记录在案，这倒不像是账本，更像是专门为了留下把柄，他日好以此来要挟，这么重要的账本，韩显竟然就这么放在私宅里，直到户部抄家才发现，不得不说他胆子不小。

今日虽是晴天，风却大的很，许是马车行驶过快，车帘不断被风刮的飞起，幽咽的凄厉竟然让人觉得有种不安的感觉，在这静谧的青云巷中一声清厉的声音突然响起，马车陡然向一侧倾斜，还不等他开口问话，就听见套车的马发出幽长的嘶鸣。

“何事......”周逢俍刚掀开车帘，就听见一声尖叫，他顺着声音来源看了过去，只见驾车的车夫已经不知去向，原本车夫的位置上凭空出现了个身形高挑的年轻人，头上带着一顶斗笠看不清脸，做短绒打扮，不似谒都人。

刑部是大祁的司法部门，经手的案子都事大案要案，许多犯案的亲属不愿相信亲人会做这样的事，来找人寻仇也不无可能，但眼下周逢俍却陡然意识到那立于马上的年轻人并非寻私仇。

周逢俍一时怔住，他在文臣中能一三寸之舌颠倒黑白，面对刀剑却不敢言语，半晌之后他才开口：“你......是何人？你可知道我是谁？”

年轻人不欲多言，他腰间的佩剑却已经出鞘，寒气逼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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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77章：入局

那人走上前，周逢俍却依然看不清他帷帽之下的面容，剑在光影下反射出一道白光，刺的周逢俍睁不开眼。

“周大人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要让我动手。”那少年的声音低沉幽咽，如夜间出没的豺狼般威慑十足，周逢俍是个文人，朝堂诡辩是他所长，而此时，他窥见那少年手里的剑，剑刃正朝向自己，仿佛随时随地就能要了他的命。

周逢俍咬紧牙关，顾不得狼狈，与他对峙：“你好大的胆子，天子脚下你胆敢当街行凶。”

他的威胁在少年看来似乎可笑，他拉低帽檐，说：“你可以试试，看看我敢是不敢。”

周逢俍根本不知来人是谁，若是受人雇用的江湖杀手，未达目的，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他抱紧怀中的木盒，用颤抖的声音发出最后的怒喝：“巡防营的人就在附近，皇城之内道道关锁，你有多大的能耐能逃的出去。”

许是这画起了作用，那人收了剑，像是在思考他说的话，半晌后才说：“你说的也是。”说罢忽然靠近，不待周逢俍反应，便出其不意，一掌劈在他的后肩，周逢俍当即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

霍闲带着阿京去了定安侯府。

季淄来谒都之后，阿京终于不用戴手套了，他一路上端详着季淄给他新研制的遮盖伤疤的药膏，不仅十分贴合他的皮肤，而且遇水也不易脱落。

阿京少语，平日总板着脸不苟言笑，可毕竟也是少年人，兴奋是藏不住的。

司漠听人禀告阿京来了，便回房去了剑，在裴熠出门前先他一步出门相迎，“侯爷在书房，世子认得路吗？”

霍闲见他自始至终目光都没离开过阿京，便知道他与人切磋的瘾又犯了，对阿京说：“看这来势汹汹，是冲你的。”

阿京颔首：“正好近日缺了练手的。”

两人去了侯府的演武场，霍闲到了书房，裴熠正在伏案翻阅，听到动静也没有抬首，只说：“你来了。”

霍闲在门口站了片刻，等到下人都退了，他才绕到案桌另一边坐，裴熠一愣，这才抬眸看向他，说：“气色倒是好了不少，看来秋大夫又该要来找本候出难题了。”

“他要的东西不过都是些药材，名贵是名贵了些，但总也难不住你。”霍闲一哂，把视线落在账册上，“你让阿京去抢一本假账册，那么我猜真的早就已经在你手里了吧？”

裴熠隔着一张桌子望着他，眉目一挑，这才起身。

他的书房陈设简单，书籍也不算多，那账本本就要比普通的书籍要厚一些，放在一堆书里，显眼的很，“我禁足府里出不去，如今这情形旁人也不会来，就是放上一箱金子怕是也无人在意。”裴熠递上账本，说：“但这般好光景我猜等到日头落山也就不复存在了。”

“你想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我？”霍闲拿着账本却并未翻开，抬指在账本上点了点，“这东西对你们来说是人人争相强夺的，在我看来它可要命的很。”

裴熠一把捉住他的手，屋里热，他穿了件青色的长袍，不佩刀的时候褪去了几分将帅的威严，更像是富贵人家的闲适公子，日光下他的眉眼俊朗清逸，张口却说：“正是重要才让你替我保管的，再者，谁敢从我这里要你的命，那才是不要命。”

说罢收紧手掌，霍闲欲将手从中抽开，他却握的更紧。

“话都让你说了，事还不是要我来办。”霍闲背过身去，慢条斯理的翻看账册里的内容。

这本账记的都是朝廷五品以上官员的要事，其中有几人已经被处置，情节较轻的被革职处以流刑，而重罪的均已判了死刑。天熙帝这一次是铁了心的要整肃朝堂的贪腐之气，因娄廷玉之事朝堂上那些耿直的朝臣则将目光放在太后身上，这一次，她只能旁观。

“这么厚的一本账，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完的，你拿回去细细看。”裴熠：“除夕你到侯府来过，带上酴醾。”

他用温柔的语气说着命令的话，天熙帝下旨禁足，禁止他离开侯府，但并未说不让人进来，旁人不来是因为不愿在此事受他的牵连，而并非是不能来。

“看来侯爷戏台已经搭好了。”霍闲望着外头的暖阳，冬日谒都难见这般充足的光线，斜阳倾洒，落了一半在他身上，霍闲伸手，暖阳便落在他手里，“这样好的太阳，也不知来年可还能见得到。”

在他平静的话语里，裴熠的心口却似是被扯住了，他低头几不可查的扬了扬嘴角，霍闲肯留恋凡尘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一缕暖阳，一阵清风，一杯酴醾，还有一个要他活下去的人。

从前他所看重的只有眼下，眼下那一点点光景就是他的全部，裴熠说：“禹州的冬日，万仙湖结着厚冰，军中的将士在湖面凿冰，钓上一尾鲈鱼，吴婶的手艺好，总能做出新花样来，来年我带你到禹州过冬。”

光是听他说，就很有趣，“可你不是不吃鱼。”

裴熠说：“战时不吃，与你在一起的时候自当该什么都要享受才是。”

*

阿京出手不轻，周逢俍这一觉睡了大半个时辰，巡防营的官差到的时候，周逢俍才恢复意识，他大叫一声不好，再回到那车内一查，哪里还有账本，连木盒都叫人一并拿了去。

此事有巡防营的官差亲眼所见，很快就传到了皇宫，赵同安递了请安折子，到了太后宫中等到四下无人才说：“太后，周大人来时心急如焚，正是那账本他翻过才会如此紧张，周逢俍是什么人，他素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可见这账本中记载的事不少，以太后所见此事会是定安侯所为吗？”

太后的玉指轻轻搭在描这凤纹路的扶手上，自皇上处置了娄廷玉，皇上将年节一应事物交给太后，她便常见赵同安，这是天熙帝特许的。

自太后称病，连后宫嫔妃的每日晨昏定省都免去了，太后的宫殿如今除了皇上也只有赵同安能进出，太后闻言，说：“放眼谒都，胆敢如此行事的谒都还有几个？曹旌此举也算聪明，这账本在他手里是个烧红了的炭，不仅暖不了手还会烫伤，他这才迫不及待的丢给了刑部。”

她没说是何人袭击了周逢俍，依照太后的话，除了定安侯还有一人也能有这个本事和胆量。他说：“成安王府上也是高手如云，不知此事是否与他有关。”

“要是他的话，无须等曹旌离去之后才动手。”太后对赵同安说：“下手的人定然是在跟着他们一路，最好的机会莫过于曹旌将账本交给周逢俍之时，他为何没在那时下手？”

赵同安说：“兴许是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宜张扬。”

“曹旌已经知道账本的事，张扬与否他都是知情人，这样的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下手之人故意要把他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太后说：“成安王可没这么好心，曹旌为人如何，哀家心中有数，他很难为谁所用，定安侯这么做不过是卖了他一个人情，毕竟他身上还背着四十万两说不清楚的军饷钱，这件事要想做成，少了户部怎么行。”

“原来如此。”赵同安恍然醒悟，赵太后自幼就比他聪明，看事也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也是因此才能在先帝众妃里得到青睐，步步为营有了今日赵氏一族的荣宠，他不禁再一次对她刮目相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账本绝不能呈道皇上手里。”

“自然不能。”太后缓缓走出殿门，院中竟有几只蝴蝶落在开得正旺的花尖上，可刚停到花瓣上，便无声的落了地，太后说：“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得到了也是要有代价的。”

“姐姐的意思是？”赵同安亦步亦趋的跟着，可太后的表情太过平淡，丝毫察觉不出任何意思。

“既然他自己找死，那就送他一程，他府上不是还有两个丫头吗？送不进他心里，总是要近身伺候的吧。”

“可是......这样的事交给两个宫女去做，是不是太冒险了？”赵同安说的不错，且不论裴熠对皇宫里的人本就有戒备，单凭身手只怕她们连裴熠的一根手指都伤不到。

“你安排一下，必要时连她们一起灭口。”太后说：“除夕夜的爆竹会响彻整个谒都，届时是一场盛宴，要想过好这个年，须得用血祭。”

*

天熙帝正在批阅奏章，李忠义在一旁端药候着，他第二次提醒，“皇上，该用药了，过了时辰，要凉了就失了药效。”

天熙帝头也不抬的伸出左手敲了敲案几，示意他将药碗搁下，李忠义照着他的话做了，又等了半刻钟，天熙帝才批阅完，“宫中无一日安宁。”天熙帝闷了药，接过李忠义地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这药虽苦，他喝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大祁自圣祖爷开疆扩土以来，百姓也日益富裕，先帝励精图治，陛下您更是为百姓殚精竭虑，正是因为陛下事事躬亲，他们才有闲工夫今日一出事，明日又是一出事。”

天熙帝听了这话倒不恼怒，反而消减了心中的烦闷，抬首笑道：“你这话倒像是朕该日日享乐。”

李忠义连忙跪下，道：“奴才是担忧皇上连日来为侯爷的事情烦忧，口不择言还望陛下责罚。”

“起来吧。”天熙帝说：“朕罚你什么，定安侯的事确实叫人头疼，不过眼下倒是不用急了。”

李忠义起身时看了天熙帝一眼，天熙帝罕见的心情不错，还带着些许笑意，他便说：“今年除夕夜的合宫夜宴依照祖宗礼制，在京的亲王都要进宫，成安王倒没什么，只是定安侯还在禁足中，皇上是否要恩摄。”

天熙帝握拳轻咳一声，道：“进宫就免了吧，他的事朕还没找他算账，纪礼一早来求过朕，许他今年在定安侯府守岁，朕看在裴国公的面上也不能驳了他，那小子是个热闹性子，定安侯府今年不会清冷，到时候宫宴赐酒，朕多赐一壶，也算是在除夕夜同饮了。”

“皇上念手足情分，定安侯知道定会感念皇上。”

作者有话说：

人算不如天算，运筹帷幄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78 第78章：除夕

宫宴在除夕夜，皇亲宗室都跪领了恩赏，天熙帝至今膝下只有两位公主，因此恩赏的规矩较往年没什么两样。

所有亲王军侯都得了赏赐，唯独只字未提定安侯，天熙帝仿佛是将这个人忘了。

帝王心思谁都摸不准，尽管心中有疑，却没人敢。

往年裴熠在禹州过年，都是府上的老管家一手打点的，只是他年事太高，裴熠也深知谒都的水又深又浑，便将他留在禹州的宅邸。

所以今年定安侯府的年宴便落在纪礼这个爱热闹的人身上。

裴国公因此事狠狠责骂了他一顿，但最终还是妥协，并且进宫奏请天熙帝恩准，他循规蹈矩，言辞恳请，天熙帝心想裴熠双亲都已经不在，裴国公为避嫌也鲜少与侯府往来，便准了他的奏。

纪礼喜欢热闹，光是烟花下午就送来了两大箱。年宴的吃食，他几天前就亲自着人盯着采办，码头一卸货就马不停蹄的运到定安侯府，中途愣是没有耽搁一点时间。

裴熠原本对这些闲杂的事物是没什么心思的，但禁了足的人也无其他事可忙，成天在府上不是钓鱼赏花就是下棋读书，都快闲出毛病了，见纪礼忙的分不开身，意外的也起了兴致。恰逢第三箱烟花送进侯府，纪礼点了数量便让人带去账房结算。

“你是放烟花还是要炸了我这府邸。”裴熠打量着那箱烟花，说：“我算是知道你为何要来我这里守岁了。我看陪我是假，想玩个痛快才是真的吧，你在家舅舅能许你这般胡闹？”

纪礼倒坦诚：“我爹当然不许了，往年的烟花都是过完年约着齐青偷偷放的，虽不会受罚，但太少了，一点儿都不尽兴。”纪礼说：“今年我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当然要将从小到大都没放够的烟花都放一遍。”他狡黠一笑：“反正就算爹知道了，也会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会重罚的。”

裴熠笑道：“据我所知，舅舅可没因这点小事责骂过你。”

纪礼抓了抓脑袋嘿嘿一笑，裴熠又说：“你自己知道对错，只是舅舅不责怪，你自己也不敢放肆罢了。你要真喜欢，我再叫人送两箱来，今年让你放过瘾。”

“再送两箱？”一旁的石峰惊讶道：“这都能放到上元节了，还不够吗？”

裴熠这样一说，纪礼更乐了：“不够，不够。表哥难得在谒都过年，自然要热闹一些，我爹跟我说过，从前老侯爷在的时候，每逢过年总会定许多烟花，不光买，还亲手给我和表哥做过。”他看向裴熠，“对吧？”

裴熠笑了笑没说话。

纪礼说的这些，他都还记得，那时他年纪还小，和别的小孩一样，喜欢热闹，高叔稚说，烟花和炸药所用的硝石是一样的，但一个是和平一个却是战乱。那时候他点燃烟花抱着裴熠说，希望有一天，大祁的硝石都是用来做烟花而不是炸药。

高叔稚不光会做烟花，他会的东西很多，除了会打仗，他这双手还能剪纸作画。

这些事小辈们不知，可朝中年岁长的却都知道，当时裴小舞是谒都赫赫有名的才女，高叔稚是战功卓绝的将军，皇城遥遥一见，双双心动，当时谒都仰慕裴小舞的才子数不胜数，裴家并无和皇家结亲的打算，高叔稚虽年岁与裴小舞合适，但因战功太高，不在裴家女婿的名单之上。

裴家是开国元勋，在朝中的地位斐然，裴小舞是裴家的掌上明珠，得知父亲已看中当时朝中一位文臣家的公子，便在当时的贵妃也就是如今赵太后的寿宴上一舞动倾城，得了恩赏。

先帝观之龙颜大悦，道：“裴姑娘的才女之名果然令人大开眼界，裴家教出你这样的女子，当真是好福气。”

裴小舞常在后宫走动，见顺德帝的次数多了，对天子之威只有敬却没有惧，因此当顺德帝要赏她的时候，她便说：“陛下既然要赏，那所赏之物可否让臣女自己来选。”

赵贵妃在一旁见状，忙说：“皇上，裴姑娘既这样说，要的必然是平素得不到了，我看皇上不如就许了裴姑娘这一个愿望。”

顺德帝一时高兴，长袖一挥，便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就依你。”

当时顺德帝赐了她一道空旨，许裴小舞他日自己决定这圣旨上的内容，后来她与高叔稚的姻缘便是这道旨促成的。

裴小舞嫁入侯府的第一个除夕定安侯府的窗花就是高叔稚剪的，而燃放的烟花也是高叔稚亲手所制。

往事早已随风一一消逝，如今裴熠已开衙建府，而还记他父母的人也已经寥寥无几。

石峰洞察出端倪，颔首说：“侯爷，我再去让人送两箱来。”

裴熠点点头对他说：“去吧。”待石峰走远了，裴熠才说：“你方才说往年都是同齐青一起放的？”

“没错。”纪礼边走边说：“齐青是家中老幺，齐国公和夫人打小就宠他，放肆一些，只要不太出格都不碍事。”

“论放肆，谒都谁能比你还放肆。”裴熠道：“宫宴一旦开始，赐酒赐菜少不了，你近来胖了有十来斤吧，过了午时就不要再填你那五脏庙了。”

裴熠手下个个清瘦，行军之人若是过于臃肿，跑起来都比别人要慢，且战时习惯了吃饭只吃五分饱，裴熠常说吃的太饱，便离上路不远了。

饥五分，留的是庆功宴，纪礼虽未曾上过战场，但跟了裴熠之后，听司漠和修竹都说过，因此怕裴熠觉得自己不能吃行军的苦，便点头应了。

*

京城的新年之夜，整个谒都都沉在爆竹声里，花纸落了满地，灯火挂满都城，只是这热闹都在门内，街巷反倒清寂起来。

定安侯府里里外外焕然一新，石峰说：“侯爷不用进宫，在自己府上倒更自在。”

“自在。”裴熠喃喃重复了一句，“如今盯着我们的人在暗处，自在是给他们看的。”他吩咐石峰：“准备开宴。”

霍闲循着最后一点白昼的光受纪礼的邀请，带了整整十壶酒，那酒是燕贵妃书信雁南王，日前才从雁南送过来的，一共也就二十壶不到，燕贵妃一下将大半都送到了世子府。

纪礼闻声出门迎他，视线倒是先落在酒上，“你姐姐对你当真是没话说，都说千金易得霁月难求，这么多她竟一下子都给你了。”

“我对你难道不好？”霍闲今日穿了件蓝色的直襟长袍，领口袖口都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饰，腰束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玲珑白玉，墨发以竹簪束起，倒透着出几分文雅，象牙折扇今日倒是没拿。他先是看了裴熠一眼，然后才对纪礼说：“贵妃给了我的，我可一点都没私藏带来给你了。”

纪礼捏着从司漠手里抢来的小玩意儿，说：“你是给我还是给他，可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也巴结他。”

霍闲轻笑一声，反问：“我巴结他做什么？”

“结亲啊。”纪礼说：“你姐姐嫁进皇宫成了贵妃，你妹妹就不能嫁到侯府来做夫人吗？”

雁南王偏爱美色天下人皆知，雁南王的女儿自然也个个都是美人，多年前裴熠在雁南发兵时，雁南王就曾有意要将自己的女儿送到裴熠身边，他倒不是为了安插眼线，纯粹是以此让裴熠在回谒都述职时能替他说些好话。

这件事当时也传到谒都，可惜裴熠并无此意，于是雁南王也便不敢再提。

裴熠回首敲他的脑袋，“我看你倒缺个人管教，既然世子家中尚有适龄人选，我明日就跟你爹商量......”

纪礼没想到一句话就惹祸上身，他当下一愣，说：“我去看看司漠是不是在偷吃，霁月给我留着。”


79 第79章：惊变

裴熠命人将霍闲带来的酒送到正厅，又吩咐吴婶今日客多，让丫鬟们近身伺候。

幼时陪审身边丫鬟成群的伺候他尚且习惯了，但自扛起禹州军那一日起，便养成了军旅之人的习惯。平素侯府人不多，石峰司漠他们几个已经足够了。况且经过上次世子中毒一事，裴熠更不让人靠近。见今日却主动要她们来伺候，吴婶不免疑惑：“侯爷不是不让她们......”

府上的管家和厨子是跟着他从禹州一起来的，对他们裴熠总是下意识地耐心，他温声说：“今日不同，府里人多，你们忙不过来，就让她们到席上伺候。”

吴婶是裴熠在禹州第一战时营中死去的一位老将士的遗孀，她无二无女，裴熠知道后便将她接到禹州府里，丈夫从军前，他们夫妻在禹州开过一家面馆，为留她下来，裴熠雇他在侯府掌厨，这一掌，便是十几年，她对裴熠的性情十分了解，见他这样说，便不在犹豫，道：“我这就去办。”

吴婶应声退下，裴熠往书房里去。

天色已经不早了，裴熠提前让人在书房里掌了灯，屋内的炭炉上温着热茶，桌案上还摊笔墨，霍闲视线落在桌上，说：“周逢俍被人当街殴打一事太后已经知道，即便查不到是谁抢了账本，也能猜到是你，她定然不会任由账本落在旁人手里，除夕谒都城家家户户都在守岁，影藏行迹倒是不难看，只是我们在明，她在暗。”

“后宫的伎俩不过尔尔。”裴熠搭着椅背说：“我虽禁足，却未定罪，依照宫里的规矩，今夜皇上必定要赐酒赐菜，宫里派出来的太监都是内廷司的，要收买一两个太监不是难事。”

霍闲娶了她一眼，能把这种事说的这么云淡风轻，还真难见第二人。霍闲说：“下毒这样的事总是有迹可循的，况且账本还在我们手里，她何至于......”

“怎么不至于。”裴熠说：“账本里记得可不是小事，酒菜是皇上亲赐的，谁敢查皇上，至于这毒，多半不是什么要人命的毒，只不过是想乘此机会让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找到账本。证据没了，威胁也就没了。”

裴熠说的对，这账本太重要了，沿着账本上的记载，查到是迟早的事，所以这个威胁不能留。而侯府的丫鬟名为皇上赏给定安侯府的，实际他已经知道，这二人是丽妃挑的，丽妃家族势微，在前朝并无可以倚靠的族人。

“所以你摆的宴席叫请君入瓮？”霍闲有点儿懒散，连神情都有些涣散，可就是这样却还是勾着裴熠移不开眼。

裴熠起身绕开书桌，走向后头的书架，霍闲跟上他，须臾后，他抬首看向与他视线齐平的书架，霍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道：“他们可没有阿京那么好骗。”

“阿京是信你才二话不说就去了的。”裴熠笑道：“周逢俍聪明反被聪明误，他认为曹旌将账本交给他情有可原，而在我抢走账本后，他也会相同这是意料之中，而这一切都只能说明这账本一定是真的。”

听着裴熠毫无遮掩的坦白，霍闲倏而笑了，说：“啧，我怎么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裴熠说：“侯爷也不是人人都看得上。”

霍闲不理他的调戏，说：“你布这么大个局就是为了把刑部和太后送上一条船？”

裴熠挑眉道：“他们本就在一条船上，吏部去了个娄廷玉，周逢俍只差点儿推波助澜，他为了账本连军侯都敢动，皇上能不忌惮他这刑部尚书？”他说着便侧身看向霍闲，又提醒他道：“你用的餐具是让秋大夫检查过才上的，宫里赐的酒菜你不可动。”

霍闲听了他的话，心中微微一愣，当下却转身往外走：“既知无毒，多此一举岂不叫人起疑心。”

上次的事叫人胆寒，他不得不冒着被人起疑去做。

他近日在府里闲了多日，这会儿起了逗弄霍闲的心思，轻佻的说：“侯爷对自己人想来厚道，其实原本也不必将你卷入进来，只是常听说夫妻是要共患难才能长久。”

霍闲轻笑一声，就往外走：“侯爷注意言辞。”

门一开，迎面便是一阵寒风，霍闲将衣襟拢了拢，于他而言长久一词不是易事，夜晚的寒风裹挟这湿冷，霍闲穿的有些单薄，在屋内有炭炉供着，尚不觉得冷，可出了门，便是阵阵寒意。

裴熠紧随其后，边走边解开肩上的大麾，从后头给霍闲披上，说：“秋大夫已经找到解开虎骨印的办法，在此之前你每月须得来让他给你看诊。”

*

新年的谒都，满城灯火，烟花燃亮了整座皇城，天熙帝与妃嫔宗亲饮乐守岁，挽月公主的婚事因太后身体抱恙足足耽搁了有小半年，到了除夕萨沙亲自求娶，天熙帝才应下这门亲事，东都欲与大祁修好，那是好事。

太后本欲将他许给成安王，她想要的是北威军，而并非任何一个她所不能控制的外戚军权。

而对天熙帝而言，将挽月嫁去东都，既免去战事，太后的算盘又落了空，这算是一举两得。

霍闲听了裴熠的话，皇宫的御酒他并未碰，裴熠倒是喝了不少，纪礼也陪他饮了些，不过纪礼更喜欢雁南的霁月，只是御赐的酒后劲足，他没喝两杯多少就有些醉意，裴熠着人送他先去房内歇息，吩咐人等他醒来再送茶水进去。

纪礼才离席，司漠便从外头进来，他掸去肩上在碎雪，在门口说：“侯爷，萧公子派人送来了两坛酒，在门外候着。”

“分岁酒阑扶醉起。”裴熠状若不经意地说：“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对侯府避之若浼。”

霍闲看着修竹，含着笑说：“萧公子可不是那样的人。”

不待裴熠开口，霍闲便对司漠说：“请人进来。”

外头风雪一直没停，来人在门口的氍毹上占了好一会儿，等到箭头的雪和鞋底的污泥都干净了才上前依照礼制给裴熠行礼。

来人是萧琼安近身伺候的小厮。

“萧公子有心了，怎么让你送来了。”萧琼安身边不缺送酒的人，没必要让他来，记得初见萧琼安是在掬水月，那日裴熠依照庄策的指引，去祭拜乔衡的衣冠冢，那条险要的小路他事后派人查过，附近并无其他路可通行，二萧琼安的腿伤亦是真的，那当时便只又一个可能，就是他身旁跟着的那个貌不惊人的小厮的功劳。其实在萧琼安坦白自己身份之后裴熠也曾想过，他能在谒都这么多年安然无恙，身边怎么可能没有高人护着。

裴熠再次看向他，明白萧琼安着他前来，应当不止为了送酒，于是便问：“萧公子是否还吩咐了别的事”

小厮仿佛猜透他心中所想，恭恭敬敬的抬眸说：“公子有请......”说到此处他，视线一转，落到修竹身上，颔首道：“有请谢公子往玉楼一叙。”

“我？”修竹双眉一沉，似是有些恍惚，他指了指自己对那等候的小厮说：“你不是听错了吧。”

那小厮微微一笑，已屋子的贵人他也照旧沉稳：“公子说的很明白，不知侯府上是否还有别的谢公子？”

他的话音刚落，外院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音的动静还不小，隔了几道门都听得清楚是刀剑相击的金属声。

跪在席间倒酒的丫鬟闻声手一抖，酒壶便滚到地上，裴熠冷冷的转身看了她一眼，她赶忙跪下磕头道：“侯爷恕罪。”

方才同纪礼喝了不少，裴熠已觉酒意上头，而那站在门口等候的小厮却依旧面色沉静的等着回话，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风无动于衷。

“萧公子不介意多两个美人一同前往吧？”霍闲说罢看向修竹，“把她们从后门带走，看紧了别叫人灭了口，看来今夜这里是免不了一场恶战了。”

修竹看着裴熠，他额上细汗密布，袖袍里的拳头已不觉握紧，对修竹说：“按他说的做。”在修竹犹豫之际又对那小厮说：“劳烦除了们去一趟裴国公府，就说纪公子在侯府遇到刺。”

那小厮不多犹豫便点了点头。

修竹只说了句跟我来，便将方才斟酒的丫鬟带离了内院。

外间的刀剑声不断扩大，这突然到访的动静叫人心中起疑，裴熠静默了片刻，将佩刀握紧在手，问道：“有多少人？”

石峰推门而入，他新换的衣服上沾了烟花的碎屑，见裴熠脸色发白，他说：“是韩副将，他在门口与人起了冲突打了起来，那些人身穿便服，可个个都是练家子，不似寻常人。”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路过的可以投点儿海星


80 第80章：杀机

韩通今日来的巧，裴熠禁足后，千机营又回到他接任之前，裴熠不在，韩通便肆无忌惮起来，从前赵同安就没把他这个副将当回事，碍于他几年前一次救驾，赵同安便好吃好喝收着让他在千机营领一份军饷，这已是看在他有功的面上。从前桑奇还在的时候，他还有点儿忌惮，桑奇出事后，他便目中无人，只要不太出个赵同安便从来都是放任不管。

他既没娶妻也没了双亲，孑然一身，平生一大爱好便是好酒。可是军中禁酒，裴熠禁足前明令军中禁酒，这大半年他连闻也不敢闻，如今山中无老虎，他便放肆起来。又恰逢新春，他便带着两坛好酒去找了值守巡防的，酒还未开坛，便遭到拒绝：“韩副将的好意属下们心领了，但今日真不能喝。”

韩通素来不拘小节，笑道：“别人想喝我还舍不得呢。今日是除夕，屠苏酒可少不得，酉时就换防了，换防之后来找我。”他书读的不算多，平素说话也直来直去，大抵是今天日子特别，他沉声叹了一口气才说：“你们都和我一样上没有老母，下没有妻儿，兄弟们一起喝酒便算是过年了。”

韩通对世家子弟横眉冷对，那是他这些年在千机营见过太多混职的，剑都不会拿，却也能进军营这种地方。但他对军营中的其他人却很仗义，也因此结交了不少有志之士，而这也便是赵同安轻易不愿意动他的另一个原因。

两人面面相觑，见韩通是诚心相邀，不好推辞只好说了实话，“酉时......不换防了。要一直待到天亮，”他有些为难的皱起眉说：“今晚恐怕不能和韩副将同饮了。”

韩通在千机营年月不短，千机营的换防向来有规定，军规朝令夕改是军队最忌讳的。特殊情况也要有调令，但他并未收到任何消息，没有调令私下调动罪名非同小可。

韩通疑惑道：“有调令吗？”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韩通又问了一遍，他才为难地说：“这个......这属下不知，是......是赵王吩咐的，说今夜人手不足，让属下今日值勤到天亮。”

皇宫有禁军，皇宫以外有巡防营，若巡防营人手不够首先调动的是兵部，纵使韩通再蠢，也知道除夕夜千机营人手不足意味着什么，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为谒都城安全，巡防营的重兵今日一定都布在城门口口，除夕夜坊市关闭，城中百姓都在家中守岁，街上必然清寂，俗话说月黑风高夜也是杀人放火时，可这把火会朝那个方向烧？韩通下意识的朝定安侯府的方向望过去。

*

赵同安下令今夜任何人没他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开千机营，韩通觉得此事蹊跷，他灌下两瓶酒，只听得酒瓶狠狠砸到地上的声音。

进来的人发现地上一片狼藉，又见韩通满身酒气的睡着了，便蹑手蹑脚离开。韩通等人已经走远了才敢起身查看，虽然赵同安不让人离开，但他人不在，也盯不着他。

韩通抄了小路一路狂奔，拦了给定安侯府送烟花的车，却不想还没进定安侯府的大门，就被忽然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人团团围住。

韩通勒住马车头，纵然他身手不错，可对方人多，硬拼他并无把握，一咬牙说：“我就是个送货的，各位行行好。”

夜空里阴云重叠，风呼啸着，他的话在静谧中一点点知道消散也未得到任何回应，这种压迫感就像猎手盯着猎物，韩通感觉一股莫大的寒意正在逼近。

那些黑色面纱下的眼神深不见底，他们在这诡异的静夜里拔出刀来，一步步走向韩通。

韩通一咬牙，扯开挡寒的披风，那腰间的佩刀便迅速出鞘，他借力旋身翻到马车后，猝不及防的出手将离得最近的两人击倒在地。

见同伴受伤，七八个人便一拥而上，狂风裹挟着碎雪，刀剑相击，寒光蔓延，原本沉静的夜，忽然乱作一团。



“侯爷。”韩通在人群中声嘶力竭，他被人绊住，无法进门，这群人像是要先在门外解决他，见府内半晌都没动静，韩通大喊道：“人都杀到你家门口了，还要袖手旁观吗？”

尽管他们身着便服，脸上也涂得认不出本来面目，但同为千机营的人，韩通很快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为首的大汉身形圆硕，力大无比，那是千机营的右副将，名叫左溢，此人最开始在兵部任职，后来调到千机营，他眉骨上有一条两寸长的疤痕，是早些年与人斗殴时遭人暗算留下的。

韩通见他的眉骨被垂下的乱发遮住了大半，便说：“兄弟，大过年的，你不回家陪老婆孩子，怎么来干这杀人的勾当。”

左溢冷笑，“这个年，你怕是要在阎王殿里过了。”

他话音刚落，上空一声炸裂的爆响，皇城方向，烟花点燃了半边天，风雪不知何时铺天盖地，宫里的烟花不断的绽放，庆祝人间盛世。裴熠手心积汗，他抓住霍闲强迫自己镇定，“你听我说，等会在混乱中寻到机会速速离开，修竹带走的那两名宫女是关键，千万不能让她们死了，账本和人你送到裴国公府，这里的事你别管了。”

“你这是吩咐后事吗？”霍闲在寒风里看着他，说：“我从不替死人传话。”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夺命似的寒光在明晃晃的紧逼，满城的爆竹也掩盖不住刀剑相击的声音。

裴熠猛地回头，对石峰说：“带世子从后门走。”门在打开的一瞬间，倏而一声响，浓烟挡住视线，

正是那两箱还没来得及送进侯府的烟花。

朔风刀迎着寒风，将裴熠的晕眩吹散了几分，他猛地揉搓了把脸，看清烟雾中韩通的身影，他的外衣因厮打破损不堪，露出里头的轻甲装，刀上淬了血，只见他半跪在地上，撑着刀柄，面上的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滴落再地，他回首看到裴熠，只听裴熠一声“小心。”他身边便倒下一人，速度之快，将试图偷袭的人抹了脖子。

寒意逼人，剑光倏忽一闪而过，就在同一时刻，韩通手里的刀被挑飞，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左溢看着他居高临下的说：“困兽之斗。”

在这混乱的夜里，裴熠以迅雷之势拔出朔风刀，风雪扑面，刀锋划开偷袭人的胸口，刀影纵横，衣袂翻飞，见裴熠已经出来，立刻将攻势直逼裴熠，只听左溢吩咐道：“今日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否则来日死的就是你们。”

以生死作筹码，他们便立刻涌上一股凶狠的阴鸷，一瞬间隐在黑暗里的人骤然如出水的鱼群，瞬间增了数倍。

裴熠看着那乌压压的一片人头，深知此时侯府已陷入重重包围。

他猜错了，太后要的不仅是账本，还有他的命，她已经不想再周旋下去，纵然这是兵行险招，可一旦成功便能以绝后患。除夕夜是定安侯府最没有防备的情况，就是要在此时灭口，人死才能平息，于她而言，旧事就应该烂在腐朽的岁月里。

裴熠接连斩了数人，他与这谒都的将领不同，他是在万千尸山血海里蹚过的人，死于他刀下的亡魂不计其数，光是这股狠厉，便足以令人胆颤，那是在战场是积攒的威震。

纵是左溢也没见过这般阵仗，竟然在一时之间有些犹豫。

但很快他就定下心，今夜他能调动了千人，裴熠再勇猛，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这横生的祸端很快就会传出去，届时驻守在外的官兵就会冲进来，到时他只需要留下几名“恶徒”，等到天亮此事传开，定安侯府已无活口。

他今日是奔着取裴熠人头来的，他的妻儿尚在赵王府，他领了这令便不能后退，明知是要命的事，只是不得不服从。

眼下若非半路杀出的韩通，只怕已经得手。

风雪渐大，天空中的烟花灿烂曜目，闪烁出来的火光却如同鬼影一般不断明灭，爆竹声，刀剑声，惨叫声，层出不穷。

火硝夹杂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左溢见势不妙，连忙大喊：“取裴熠项上人头者赏万金，今夜若是让他活了下来，我们都活不到日出。”

有了钱和命，他们似疯了一般，疾风扑面，裴熠挥刀见血，他杀红了眼，举刀挑了数人，鲜血从外院铺到内院。

虽然都是军营，但谒都的千机营气势如何抵得过上阵杀敌的禹州军。左溢早就料到会如此，只等消耗他们的体力，再一声令下让守在外面的人冲进来便能不费丝毫功夫就收了这残局。

眼见时候到了，他取出腰中的信号弹，侯府上空一束五彩的烟花乍然四起。

*

负责接应的是千机营的号头官宋仞投，只等左溢的一声令下，他焦急的等在府外，却在信号响起的瞬间遇到裴崇元带着裴国公府的府兵忽然出现。

裴崇元与裴熠素来不合，此间传闻在谒都几乎是无人不晓，裴熠一回来，便将纪礼招入军中，这件事惹得裴崇元不快也不是秘闻，此刻裴崇元却带着府兵出现在定安侯府外，这太不寻常。

宋仞投下马行礼，同裴崇元道：“国公大人不在府上守岁，怎么带着这么多人？”

裴崇元原本急色匆匆，闻言却也停下来与他攀谈，“纪礼闯了祸，躲在不肯回家，他们是来请人的。”

他特意加重请字，纪礼人称闯祸精，若如裴崇元所言，那就不奇怪了。

不等宋仁投开口他便看向他身后的众人，反问道：“我记得谒都城防归巡防营统管，大人是千机营的，怎么会在此地。”

“许是除夕夜巡防营人手不够。”他知道裴崇元话里有话，便说：“属下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事并不清楚。”

裴崇元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无意追究千机营为何会出现在此，他让府兵在门口一字排开，厉声吩咐道：“你们就守在门口，孽子我要亲自去收拾。”

有裴国公府的府兵守在门口，宋仞投一时不敢轻举妄动，他眼看着裴崇元带着两个人就要进门，赶忙阻拦道：“国公留步，下官听闻国公大人学识渊博，眼下正有一事困于心头，不知可否请国公大人借一部说话。”

裴崇元一怔，递给近身的护卫一个眼神，便随宋仞投往回走，离了众人视线，裴崇元才停下来问他：“宋大人所言何事？”

宋仞投四下张望了一眼，他当然不敢杀人，眼下事出紧急，他只能想着先将人骗到无人的地方拖住，之后的事等过了今日再说，可还没想出拖住人的借口便感觉眼前一黑，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直直的倒了下去。

裴崇元背着手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人，用脚踢开，确认短时间里醒不过来，便对下手之人说：“拖下去，送到千机营门口。”

那等在门口的人迟迟不见8他们回来，门口又有裴国公的府兵守着，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

左溢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却迟迟等不到人，眼下裴熠受了伤，杀人凭的就是一股子气势，他们哪里是裴熠的对手，在几番激战之中气势大减，死伤者也已经过半，左溢见状不禁焦躁起来，可他的焦躁正是裴熠的机会，朔风刀旁两具尸体已无生气，他用早已浸了血的手背擦拭嘴角说：“阁下还打么？”

他对外头所发生的事并不知晓，只是猜测如果不出意外，裴崇元应该已经到了，可他并不确定裴崇元带来的人有能力反击，眼下最重要的是活命，他森然一笑说：“阁下的援军怕是来不了了。”

霍闲方才在恶战中又折了回来，交手之中也受了轻伤，他反应最快，沉声说：“侯爷这一出瓮中捉鳖的好戏，真让本世子大开眼界。”

裴熠稍稍偏头，配合道：“说了今日请你看戏，你以为本候活到今日是靠的运气。”

左溢见他两如此淡定，心中顿时一惊。

从韩通忽然出现便是古怪，眼下宋仞投迟迟不来，他回身看向门口，大门紧闭，门外一片寂静，而府里的下人都已经不见，只剩他们几人在此周旋，左溢环顾四周，心道，不好，怕是真的中计了。

察觉到他的异样，霍闲立刻道：“这会儿想跑，晚了吧。”说罢看向裴熠：“侯爷，别让人从后门跑了。”

裴熠提刀看向后门，不等他起身，左溢便出声命令道：“撤。”

眼下双方均已受伤，真的拼死一搏，只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左溢并不想死，宋仞投没有带人进来，裴熠便查不到千机营。

作者有话说：

晚了点，两章合并了，路过的喂点儿海星呀！


81 第81章：失策

纪礼睡到寅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遽然醒来，他凭着零碎的记忆想起昨夜自己明明在定安侯府睡下的，而眼下，他定睛一看，这分明实在裴国公府自己的房中。

此时天光还未亮，府中却并不安静，他揉了揉眼睛，宿醉后的头疼让他一时分不清虚实，桌上的茶水还是温的，他口干舌燥，却没有叫下人进来，等到喝完第二被茶，他才意识到这个时辰，家中的动静不寻常的有些过了头，他披了衣裳，循声出门。

秋白给裴熠上了药就退下了。

霍闲只受了些皮外伤，左溢撤出定安侯府不久他便回了世子府。

裴熠活动手腕的胫骨，裴崇元走近他问：“伤的如何？”

“不碍事。”裴熠脸色泛白，秋白的药以上，疼便止住了。他恢复了些气色，才说：“我猜到今夜侯府会出事，却不料是奔着我性命来的。”

“他们这是狗急跳墙。”裴崇元愤恨的说：“宋仁投带的人没有冲进去。左溢既选择撤退，他便有把握，此事到这一步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和千机营有关，死在你府里的人恐怕没有一个是千机营的。”

裴熠才知道除了府里那帮杀手，昨夜定安侯府外被上千人围住，若裴崇元迟来一步，让宋仞投带兵闯了进去，今日躺在血泊中的恐怕就是他了。

裴熠森然的冷哼道：“她想一了百了，哪有那么容易。”

“太后的手段你不清楚，她绝非一般的后宫妇人。”裴崇元忧心忡忡：“从先帝的荣宠到她揽权，桩桩件件昭示着她的野心，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她必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今日她敢在除夕夜下令暗杀你，来日她就敢重新夺权垂帘。”

“可她今日并未得手。”裴熠说：“事在人为，她想杀了我，也要有这个能耐，劳烦舅舅天亮就进宫面圣，我昨夜受了重伤，已然下不了床，剩下的事情，看皇上定夺，舅舅......”裴熠忽然想到了什么，犹豫道：“舅舅就不要再管了。”

裴熠深知裴崇元不涉朝政多年，是为保住裴氏一族上百人的姓名，他要查的事查清了触犯龙颜，查不清项上人头都要落地，好在高裴两家不睦，朝中文武百官皆知，来日就算惹怒了皇上，皇上也不会迁怒到裴家。

“我并非怕事。否则便不会同意纪礼去你府上守岁。”裴崇元喉间生涩，“我本以为向皇上请旨一事传到她的耳朵里，裴家会让她有所顾忌，岂料她这般疯魔。”

“你都说了他多年苦心经营，岂会因为你这不问朝政的国公犹豫。”裴熠说：“舅舅此事太冒险了，这件事如果让纪礼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他会怎么想？裴崇元自纪礼出生便少有陪伴，京城人人都夸纪小公子活的肆意潇洒，可背后都深知这份潇洒源于无人管教，纪礼从未对父亲有过半点忤逆，纵然裴崇元没给他多少好脸色，可他心里仍然敬重父亲。

裴崇元说：“你不说，他又怎么会知道。”

*

纪礼在门外听了半晌，闻言拢了拢肩上的氅衣，推开了门，屋外寒风立刻吹了进来，烛火开始摇曳，在一片寂静之中，他背身将门关好。

他的双颊因醉酒后泛着薄红，在门外站的久了，寒风吹乱了他的发髻，视线一直垂着，走到裴崇元面前行礼叫了他一声：“爹。”

纪礼何时都是绣锦玉带，意气招摇，他的潇洒风流是这谒都贵胄最鲜活的招牌，如今却似霜打的茄子。

裴熠不料他酒醒的如此快，也不知他这样在门外站了多久，见他脸都冻得也有红了，怕他心里误会忙说：“纪礼，舅舅他......”

“我知道。”不等裴熠把话说完，纪礼便打断他，“爹他不会害我的。”

对于裴崇元的顾虑，纪礼一直都明白，飞虎军兵败后，和定安侯府交好的朝臣全都相继不是出事，便是辞官和流放，就连庄策都未能幸免，纪礼虽不曾亲历，可平素跟着赵彻和齐青他们混的久了，自然也听到一些，裴崇元行事谨小慎微，故意放任他常常犯错便是护着他，但纪礼却清楚，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裴崇元却从未含糊过。

对于向来不问朝局的父亲何时开始涉足，他其实是有所察觉的。皇城之下，没有秘密，关于裴国公和老侯爷高叔稚的恩怨，几乎是人尽皆知，裴崇元出生名门望族，家族最是讲究仁礼中庸之道，而身为武将的高叔稚偏对这些不甚看重，这便是从一开始就横生在两家之间的沟壑。

纪礼性情随他母亲，纪思若是纪家独女，也是谒都赫赫有名的才女，与裴崇元是指腹为婚的，后来纪家败落，裴崇元依旧三媒六聘将纪思若娶进了裴府，纪思若生下纪礼便撒手人寰，裴崇元为纪念亡妻将他们唯一的儿子裴礼改母姓，此后沉迷道术，云游四海，也再没有续弦。

这些事纪礼是从别处听来的，至于真假，他也是从裴熠回谒都之后，才得到映证，这半年来，父亲出门的次数少了，虽然依旧不问朝中事，可他书房里的案宗书卷却忽然多了不少，还大多都和朝中大臣有关，尤其是父亲默许他跟着裴熠，或许父亲和姑父的关系也并非传闻那样水火不容。

聪明如他，怎么会不知道父亲在明推暗助，天熙帝下令裴熠不可私自离开侯府，却并未言明不让人进去，是以裴崇元明着说进出侯府要得皇上允准，实则不然。

“礼儿。”裴崇元看着纪礼，抬手落在他的肩上，“天寒地冻，站了多久？”

这是裴崇元第一次没有用责备的语气关心他，他心中很欢喜，说：“爹，我不冷。”

裴崇元难得深沉，跟他说：“礼儿，我们受困于此，爹知道你不甘在谒都只做个富贵无忧的世家公子。”他有些沉郁，用横生皱纹的手掌握着纪礼的肩，眼神礼却是充斥着深深的愧疚。

“爹，我知道，你是想借此要对表哥下手的人有所顾忌。”纪礼握着父亲的手说：“我们今夜能从侯府回来，也是爹从中周旋的吧？”

裴崇元没说话，纪礼安慰道：“我不怪你，爹，真的......我是裴家的人，是非黑白并非不分，我知道爹已经在尽力保护我了，换做是我，也会如此。”

谒都多的是会算计人心的，他他却有颗赤子之心，即便明知裴崇元的用意，也坚信昨夜闻讯匆匆赶来的父亲，对自己的判断过于自信而生出的悔意，他怕这份悔意会让裴崇元又回到过去，他安慰道：“爹，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事，你不要瞒着我......你相信孩儿。”

纪礼的这一番话，让裴崇元想起了离开很久的纪思若，纪礼那份洒脱和坚毅，像极了他的母亲，当年纪思若也是这般对他讲：“身为皇亲，食君禄便要分得清是非黑白，若因为保护我而行错事，如何对得住在战场厮杀的将士。”

在这父子畅谈的除夕夜里，裴熠悄然从后门退了出去，这样的安静再过一两个时辰便会消失，辞旧迎新，而他迎来的是一场血光之灾，可也是在这样的冷静里，他开始思索。

御赐的酒里没有下毒，连迷药也未曾查出，但向来能喝的纪礼却只饮了三杯就醉的不省人事这是蹊跷，而自己更是在与左溢交战时显出力不从心。

司漠和石峰去而复返，天边泛着一丝丝透亮的白，雪满长空，已经积了两寸厚，弥漫的血腥早已被覆盖，石峰搓了搓手，捂着双颊说：“侯爷，世子有贵妃娘娘的令牌，已经进宫去了，只是......属下不明白，此事为何不让国公大人直接进宫禀告，国公大人有直呈御揽之权，在御前更能说的上话。”

“你说的没错。”裴熠同他往外走，边走边说：“太后行此举，看似孤注一掷，实则留有后路，这件事扳不倒她，此事不能让舅舅涉险，世子是外姓王所生，非皇室中人，且在谒都无权无势。这件事朝中自有中正耿直的官员出来说话，他来禀告，便消除大臣心中的疑虑，再适合不过。”

这会儿雪渐渐小了，踩在地上“咯吱”作响，石峰醒着神注意力都分散在四周，没有留意到裴熠的神情。

裴熠将袖口里的金创药丢给司漠，说：“送去世子府。”

司漠有些为难，一来，石峰方才说世子进宫了，二来秋大夫明明说了这药只有这小半瓶，他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裴熠嘱咐他：“天亮前回来。”


82 第82章：宫女

修竹在途中遇袭，带着两个不会武的人实在是分身乏术，好在萧琼安的贴身小厮能挡得住。

他让修竹带着人先行离开。

在缠斗中，两个丫鬟一死一伤，修竹带着受了伤丫鬟一路奔至萧府。

萧琼安的腿疾时常发作，发作的时候犹如针扎般刺疼，今夜萧琼安腿疼发作，便将大夫留在府里过夜。

大夫过诊不喜闲杂人等在旁，他把过脉后便将修竹赶出门外。

木门毫不留情的被关上。

萧琼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知道那丫鬟身份特殊，此刻却也帮不上什么忙。

修竹心里着急，在门口焦急的等待，明明天寒地冻他却满脸是汗，外衣的袍角上沾了污渍都没注意到。

萧琼安看着他，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凝血了，大概是寒风太大，已经将疼痛吹麻木了。

他嘘嘘的抬了抬手。隔空点在那伤口处。

“你受伤了。”萧琼安收回手搁在膝上，似漫不经心的问道。

修竹愣了片刻，身边无人，这才意识到萧琼安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抬起手背无所谓道：“无妨，一点小伤。”说罢又望向那道紧闭的木门。

“走吧。”萧琼安说，“我书房有药，这边我让人守着，我保证大夫一出来你就会知道。”

修竹依旧站着没动。

“你在这里等着也是无用，去换件衣裳。”

修竹这才低头，看见自己的外袍已经不能见人，萧琼安去来爱干净，他犹豫片刻才说：“麻烦了。”

“伤口看着不长，却深得很。”萧琼安捏着他的手背，小心翼翼在剑口周围擦拭，他摸到修竹掌心里有厚厚的老茧。

那本该是舞文弄墨的一双手，如今却握着刀剑，他望着那伤口，心里不知是难过还是心疼。

“怎么了？”见他久久不说话，修竹抬起头看他，他的双眸在烛火下极清，像是某个仲夏夜落满银河的繁星。

萧琼安在这双眸子里，怔住了。

屋内很安静，他们的手就那么握着，若是换做平常，修竹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抽离，但此刻他忽然在萧琼安的眼睛里看出难过与不忍。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良久萧琼安都还是那样看着他。

许久之后萧琼安才回过神来，他抹着药，用纱布给他一层层裹上。

修竹低声问：“你在想什么？那个丫头么？”

萧琼安没答他这话，做完这些他又给修竹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说：“她伤的不重，性命无虞。”

修竹接了茶，点头道：“我知道。”尽管他这样说，心里却还是不由得担心起来。

定安侯府骤然生变，无论发难的是谁，都和皇宫脱不了干系，而侯府只有这两个丫鬟是从皇宫里来的，上一次太后借天熙帝之手在糕点中掺毒，裴熠侥幸逃脱，这一次她还想故技重施。

萧琼安说：“其实也未必，她们经过上次一事在侯府必然不会再受重用，留在府中不过是侯爷引蛇出洞的棋子，太后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轻易交给能用钱收买的人手里，若出了什么差错，那便是铁证。”

萧琼安说的不错，就连上次下毒一事，她们也并不知道究竟是谁下的命令，奴才办事，只有听命的份儿。

裴熠聪明，太后更甚，他留这两人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但这些事情修竹不知道，他饮了一口茶，说：“既然棋子无用，侯爷让我保她们命做什么？”

“我猜......”萧琼安说到此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自古功高便震主，军饷一事，多半是个局，帝王眼里容不得沙子，定安侯要真用受贿的银子填军饷的缺口，这案子必然要和柳州赈灾一案并案，可天熙帝并未这样做。如今在谒都的王侯不止一个，不过敲山震虎罢了，自一年前定安侯回谒都后风光一时无两，你别忘了老侯爷是先帝的兄长，他们乃是同胞兄弟，定安侯流的可是正统的皇室血脉。”

话说到这个份上，修竹再糊涂也知道萧琼安这话里的意思。他立刻说：“他从未想过。”

他痛恨不断为那个位置争夺的人，更痛恨为此枉顾他人性命的人，他知道裴熠也痛恨争权夺位的斗争，所以才答应他带他回谒都，修竹说：“并非所有人都贪恋权位，侯爷回京亦不是为此。”

他看着萧琼安，这个人看起来凉薄又孤勇，他似乎不畏强权，在世家公子中也能游刃有余的行走，可这份凉薄却叫修竹生出不快，或许是在潜移默化中他已经把萧琼安当做了知己好友，忘了他的身份也只是个商人。

萧琼安说：“那是自自然，否则光凭军饷一事就不止禁足这么简单。”

修竹却不解：“既然皇上知道，那你这话说的又是何意？”

“登上帝位的有几个不疑心臣子。”萧琼安说：“我且问你，你一路过来可见到了巡防营的巡城兵？”

修竹回想，似乎确实没见到，按说谒都的巡防皇城以内是禁军巡防，而城外则是巡防营管辖，今日是除夕，大多数巡城兵都在城门口，还有通往皇宫的几条街，但不至于定安侯府这么大的动静却连一个巡城的士兵都没听见。

“你想明白了？”萧琼安继续道：“皇上知道，那是因为他清楚在定安侯心中，即便他们是手足，情分也在君臣之后，君臣一心朝堂才能安定。他当然要时常“提醒”，他要让定安侯始终牢记这一点，你明白吗？”

修竹不说话，萧琼安又说：“恐怕除了巡防营，御赐的酒菜怕是也有问题。”

“不可能。”修竹皱眉道：“酒我也喝了，确信并无问题。”

“没问题得益于定安侯的习惯。”萧琼安露出思索的神情，久病成医，他没有说过其实自己是略通医术的，所以一眼便知道那点外伤不足以让那丫鬟昏睡至此，他说：“雁南物产丰腴，因地势气候等原因，盛产一种叫午夜兰的兰花，这种花无毒无味，花汁有安眠之用，因此被香料师傅所喜，但有一种香料却与之相克。”

“皇室最常用的龙涎香。”修竹脱口而出，随即又皱眉道：“可侯府没有用香的习惯，即便龙涎香里混入了你说这个花汁，不点香恐怕也无用。”

“除了龙涎香，午夜兰还有个克星。”萧琼安说：“在酒中混入少量午夜兰的花汁，可令人迅速陷入迷醉，和醉酒并无两样，寻常人无法分辨。”

“那......”修竹忽然好奇道：“要是饮了酒又点了香会如何？”

萧琼安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才面不改色的说：“......你行走江湖，应该见过合欢散这种东西吧？”

修竹闻言一愣，随即移开眼看向别处。见是没见过，倒是听过不少传闻，传闻合欢散是采花大盗人手必备之物，是天下第一淫药。

想到此修竹心有余悸，心说，好在侯府无人用香。

作者有话说：

每一个没有更新的日子，都在努力囤和改，我的手速太慢了......


83 第83章：负伤

霍闲带着天熙帝赐给燕贵妃的令牌，深夜入宫，守门的认识他，见他身上带着人伤，怕惊扰内宫，霍闲亮出天熙帝的令牌，他们便立刻放行。

彼时霍燕燕已经睡下了，却忽然从从榻上惊醒，丫鬟们见状赶紧上前询问，霍燕燕却说心中不安，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就在这时，宫人进来通报，说世子受了伤，霍燕燕一听霍闲受伤，当即两行泪夺框而出，赶紧叫人把霍闲请进来。

霍闲见霍燕燕时，手背上缠的白纱被一层暗红的液体浸染，他的外衣已经换下了，但却没来得及做更多的整理，见到霍燕燕先是行礼。

霍燕燕见状，忙叫他起来，问：“你这是怎么了？”

外臣本不能入后宫，更遑论是在深夜，但规矩是人定的，天熙帝宠她，自然爱屋及乌，准许霍闲随时进宫，霍燕燕得天熙帝宠爱，宫里伺候的人也比其他嫔妃要多，霍闲也不避讳，当着一众宫女丫鬟的面就说：“都怪纪礼，他除夕夜放着好好的家不待，偏要去定安侯府，要去便去，还非要让我陪同，也不知道定安侯得罪了谁，年前就被禁足，除夕又遭人暗算，他们什么仇什么怨我管不着，可我不能白白挨这几刀。”

霍燕燕赶紧上前检查霍闲的伤，对身旁的丫鬟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丫鬟闻言急忙退出寝殿，霍燕燕又惊恐道：“定安侯府怎么会出这样的事，这不是小事啊，你今日不要回去了，等到天明，随我去见皇上。”

太医深夜出入后宫，自然惊动了不少人，可除了太医，霍燕燕不让人进出，外头的人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太医诊过脉，上药后说：“娘娘宽心，世子这是外伤，莫要沾水，养些时日就能痊愈。”

霍燕燕在一旁看着太医换好药，她看那伤口处的血和翻开的皮肉，哽咽道：“伤成这样，要本宫如何宽心。”

*

此事在宫外瞒不住，仅是一夜，定安侯府除夕夜遇赐一事便传遍谒都大街小巷，此前对他禁足的传言经过这一夜又有了新动向。

说是定安侯遭人陷害的，这才招来杀身之祸，又说在除夕夜动手，目的就是除夕夜城中百姓都与亲眷在家，街上无人，这是蓄谋。如此云云，也传到不少大臣府上，

大雪下了一夜，京兆府尹仝世博带着一行从定安侯府出来，连连擦汗。

这才消停几日，本是休沐的好日子，他清早却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就匆匆赶来。

十多具尸体从定安侯府抬了出来，现场打斗痕迹明显，关系到定安侯府，仝世博不敢下定论，他覆上奏折，将此事呈到天熙帝案头。

天熙帝召了内阁大臣，在宣政殿朝见。

*

“仝世博倒是聪明，能这么快就想明白。”萧琼安摆弄着刚剪下来，迎着大雪才盛开的红梅，“昨夜可是除夕夜，天子之都，重臣府外，将侯遇刺，龙颜大怒是必然的。”

“从案发到世子进宫，巡防营无一人知晓此事，定安侯府在谒都城内，属巡防营管辖范围，成安王要负责，他怠忽职守的罪责是必然的。”修竹说：“今日散朝之后，定安侯府的一举一动要比侯爷禁足前更受瞩目。”

“所以。”萧琼安的眉尖跳动了一下，摘了朵梅花瓣儿放在冒着热气的茶中，说：“才需要一个人游离于侯府之外。”萧琼安稍微抬眸，看了修竹一眼。

对上他的目光，修竹下意识的移开，自从昨夜之后，对于萧琼安的直视，他有些怯，他还没弄清楚为何会怯，只说：“我同侯爷踏过尸山血海，是刀光剑影里厮杀出来的感情，信任我不足为奇。倒是你......侯爷行事向来有分寸，此事又关系重大，他断不会牵扯无辜的人进来。”

萧琼安的身份从他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生了疑。如今相处时日越久，倒越看不透。

“这世上哪有几个人是真正无辜的。”萧琼安看回瓶中花，“与其身在局外忧心何时这家产覆灭，不若入局抢得先机。就算定安侯不信我，总不会质疑庄先生的眼光。”

他忽然抬出庄策。修竹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即便是如今辞了官不再过问朝政的庄策，想要拜入他门下为生的人仍不减当年，可其实庄策弟子不过尔尔，他择徒其首便是品行。修竹细细打量起来心说，或许先生慧眼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见到的。

“你闲不了，与其在此揣度我浪费时间，不如去盯该盯的人，昨夜睡不安稳的是定安侯，此后睡不好觉的恐怕是赵王了。”

“侯爷嘱咐我要守着宫里出来的人，即便昨夜的事非她们所为，但至少要弄清她是谁的人，在侯府潜伏目的为何。”

“人我替你看着。玉楼的防卫不比侯府差，她不会有事。”说到此处萧琼安转而又把话给转了回来，说：“倒是你......”

修竹说：“我什么？”

“没什么。”萧琼安轻笑一声，“谒都刀剑无眼，你多加小心。”

修竹干脆利落的站起身。

待人走了，萧琼安才沉起脸对近身的人说：“盯紧千机营。”

*

天熙帝从宣政殿出来，直接摆驾去了贵妃的寝宫，霍燕燕不是恃宠而骄的嫔妃，此刻殿内却进进出出全是宫人，隔着两道门就听到霍燕燕交代下人的声音。

仝世博上奏折之前，霍燕燕就派人来禀告过，来人说的尚且不详细，只说世子负伤进宫，虽手执皇上令牌，可深夜入宫有违宫规，只说是请罪。

请罪却让宫里的太监传话，这不合规矩，而关于世子到底是为何负伤，还没等到来得及问话，仝世博便和群臣入了宫。

待仝世博说清来龙去脉，他便也就知道霍闲为何在深夜入宫。

霍燕燕接驾的时候，两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她肤如凝雪，眼睛哭的红肿，纵使天熙帝并非流连后宫美色之人见了，也不免心中动容。

“爱妃起来说话。”天熙帝上前搭着霍燕燕的手，问她：“阿闲伤势如何了？”

霍燕燕听人说了仝世博已进宫觐见，便知道天熙帝这时候来后宫不止是来看她这么简单便说：“已经叫太医上过药了，恐怕要养上一阵子了。”

“缺什么药，叫太医院送到世子府。”

霍燕燕谢了恩，让人给天熙帝沏茶，天熙帝牵着她的手问：“世子呢？”

“他有伤在身，恐怕不宜面圣。”霍燕燕说：“皇上心里有臣妾，不怪罪于他便是大恩。”

“事出有因，朕知道世子虽贪玩了些，却不是不守规矩的人，连夜进宫必然伤的不轻，朕要看看才能放心。”

霍燕燕听他这样说，便打发宫女去请霍闲，不多时，人便来了。

霍闲依照宫里的规矩给天熙帝行了礼，起身时差点没站稳，一旁的太监眼明手快扶了一把他才没摔。

霍燕燕见状，又忍不住红了眼框，霍闲和霍燕燕长得有六分相似，姐弟两感情在这深宫之中，显得格外珍贵，这让天熙帝想到自己也有手足，只是......

“今日京兆府尹进宫上奏，昨夜接到定安侯府报案，你昨夜入宫也与此事有关？”

霍闲说：“不敢欺瞒皇上，臣受纪礼多次相邀这才碰巧，不曾想差点命丧侯府。”

他将昨夜侯府所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同天熙帝讲了一遍，天熙帝问他：“那些是什么人，可认得？”

霍闲摇头说：“臣是认不得的，至于侯爷是否认识臣就不清楚了，但臣听侯爷同那人说话，像是不认识。”

天熙帝心里着急，又问他：“那定安侯呢，定安侯伤势如何？”

霍闲袖中的拳头一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说：“应当是无性命之忧。”


84 第84章：辩驳

裴熠算是捡回来一条命，此案发生在除夕，短短几日便在谒都传开，朝中更是呈鼎沸之势，天熙帝密令都离院掌院耿东亲自去查。

京兆府停了十几具尸体，却没留下一个活口，刺杀案一时成为悬案，裴熠在府里修养了几日，太医院的太医连日进出，可他伤势过重，一直反复，浑浑噩噩了几天竟一直没有清醒。

太医每日向天熙帝禀告，天熙帝心急如焚。

耿东领旨后秘查了千机营，除夕夜千机营确有动向，宋仞投带人守在定安侯府门外，但他没进去，也没动手，侯府死了不少人，可死的不是赵王府兵，千机营的造册他查过，也未有异样，那死掉的人是谁？

天熙帝冒春寒摆驾定安侯府的那日，天阴沉沉的，定安侯府的下人经此一劫不少都领了银钱回家了，偌大的一品军侯的府邸竟然比五品官员的府邸还要清寂，天熙帝见状心中不免生出恻隐，尤其是在见到裴熠面色苍白连下床行礼都要由人搀扶的时候更是不忍。人总是这样，当你把他当成一个威胁的时候，被放大的只有那些也许并不存在的恶意，可这些恶意一旦遭遇现实的证实并不存在，那愧疚也会成倍增长。

天熙帝神情微怜，轻声说：“怎么医治了这么多日，伤还不见好。”

太医闻言吓得赶紧跪地磕头，裴熠背上有剑伤，躺不了只能趴着，司漠给他胸口垫了个软枕，裴熠苍白的面色落在众人眼里，他勉强笑起来说：“刀剑砍出来的伤，哪能说好就好，皇上不必挂心，臣从前在战场也是这么过来的。”

话音未落他便咳起来，天熙帝想伸手去拍他，抬手悬在空中却迟迟未动，他想起刚临政那年，禹州军的捷报传回宫中，年仅十四岁的定安侯只用了九千兵马，半月便破了戍西两万大军，可捷报中却还有一份定安侯与敌军先锋在阵营厮杀，身中数箭却带回敌营先锋首项的书信。

裴熠身上绑着层层纱布，身上只搭了件单薄的里衣，肩背都露着，新旧伤疤叠在一起，甚是醒目，天熙帝说：“四十万两军饷不足以遭此横祸，你是不是叫人拿住什么把柄了？你说出来朕替你做主。”

裴熠换了个姿势，说：“除了大理寺和刑部卷宗里记录的，在柳州时韩显和臣说他还有本私账，这账本关系太大，他没有放在身边，臣听他说过账本上所记之事，便让人造了本假的放在户部查缴的赃款中，皇上果然没看错曹大人。”裴熠说：“他行事谨慎，查案是刑部的职责，他不会逾越，臣便在曹大人将账本送到刑部尚书手里之时又让人抢了过来。”

“你就是因此遭来的这场横祸。”天熙帝问他：“账本里记着什么？”

“臣并未见过，只是听韩显说这账本里记着皇上登基之初刑部受贿和兵部的兵籍登记异常，至于这账本是否真的存在，韩显并未说过。”

“要是不存在又何至于让你遭此横祸，恐怕韩显所言并非有假。”天熙帝谈了一口气，缓缓说：“只是人已死，怕是追查起来不容易。”

“倒也不必追查。”裴熠本想翻身，但牵扯到身上的伤处，拧了拧眉只好作罢，“臣用这假账本稍一试探，就试探出来了，周逢俍是看过的，但兵部应当是不知情的。韩显当时对臣并不信任，可见所言也是半真半假。”

“兵部不知情，这些年聂通暗中替太后办过多少桩差事，怕是兵部自己都记不清了。”天熙帝捏着拳头说：“区区四十万两，朝臣揪着不放，便说是朕允的如何，我看谁敢来问朕的罪责。”

裴熠眼眶一红，说：“皇上是天子，是臣思虑不周。”

“你别这样说。”天熙帝叹气道：“若非紧急你哪里会向朕开这个口，禹州军也是朕的子民，他们在边关替朕守着这江山太平，朕才能在谒都无忧。”他说的动容裴熠却听出其中的意思。

天熙帝说，“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先放一放。”

*

除夕行刺案查了几日有了眉目，仝世博在其中一具尸体身上发现一封信，用的是戍西的文字，他恰好对戍西文字略通一些，当下就将来龙去脉查了清楚，恰逢昨日霓裳阁抓到一个行迹鬼祟的人盗取财物，阁主花月当场拿下盗贼让人送了官，一逼问才知道此人是个市井之徒，平时靠做些临时活营生，除夕那日定安侯府定了不少烟花，送货的人手不足，便招了临时工，这人送货途中叫人拦截，拦他的人给了他五两银子，说要替他送货，他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当即便一口答应，后来听说定安侯府出事，知道许是跟这件事有关，想着迟早要见官，不如在此之前逍遥快活几天。

仝世博觑了他一眼，说：“拦你的人长什么样？”

那人衣衫不整，说：“天太黑，我看的不仔细。”

仝世博在他身上搜出一吊戍西的铜钱，问：“这也是他给的？”

戍西和大祁本就互通商贾，铸的钱币也一般无二，只是钱币上的文字略有不同，这人是个市井混混，本来就不识几个大字，当下便认了。

仝世博又带他辨认了尸体，他看了一圈下来没个结论，那夜确实天色昏暗，他没看清，至于和死去的人是否是同一个人，他并不能确认，但官府这地方，凭他一个市井之徒是断不想再进第二回的，他见衙差一个个都不苟言笑，腰间配着长刀看上去渗人的很，一咬牙便点头说：“没错......就是这个人。”

“大胆，你方才说看的不仔细，现下又说是此人。”少尹使厉声道：“你当京兆府是什么地方？”

那人叫他吓得心下一震，当即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说：“小人......小人不敢戏耍大人，小人虽然看不清脸，但小人认得他腕上的记号。”

衙差当即便翻开尸体的袖口，果然看见他腕口处有块印记。那市井见状又补充道：“当时他取银子的时候，离得近，小人正好看见了。”

仝世博掂着那吊银钱，垂眸思索了片刻后抬手叫人把他带了下去。

*

天微微亮，谒都这几日冻得厉害，皇城外的街巷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赵同安催着马夫紧着时辰赶到了皇宫。

太后唇角龛动，柔声说：“定安侯不好动哀家也知道，所以你这后手也只能堵住众口，梁子一结，就难再解了。他看着是个不动声色的主，实则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哀家与他......怕是要有一场硬仗要打。”

赵同安在帘外不敢言语，没有把千机营牵扯进来，算是万幸。

他这赵王的尊贵身份全仰仗赵太后，赵氏一族在她手里羽翼才渐渐丰满。

先帝曾缠绵病榻五年之久，最后那半年甚至都不能言语，先帝年轻时是那样意气风发，何曾想过自己会就这样病逝。思及此，赵彻越发紧张起来。

期间寂静，又过了半晌，赵太后说：“都离院一但插手，便难收尾，你带着哀家的旨，去侯府看看，年节都过了，他禁足也该解了。”

*

裴熠能下床了，便让人将朝服熨帖妥当，秋白说宫里送来的药都是上品，比外头药铺里买的好上十倍。

他进宫时在宫门口遇上关津，两人四目相对，并未多言语，只依照宫里的礼节向他行礼，禁军受天熙帝器重，又是武将，天熙帝每给禁军的赏赐多以伤药为多，除了太后和皇上赐的御药，关津也悄悄着人送了不少，裴熠微微颔首。

御前，内阁大臣都在，孟尚说：“定安侯府除夕遇袭，声势如此浩大，还能瞒过巡防营的耳目，必定非普通人所能及。”

仝世博说：“启奏皇上，从侯府刺客身上携带的书信看，刺客极有可能是戍西奸细，除夕那日，侯爷府上定了不少烟花，年关之前烟花铺人手不够，临时招了一批送货的，经过臣多日来盘问核查，已查明当日就是他用银子贿赂那送货工，这是他亲口招认的，请皇上过目。”

李忠义将奏本呈到天熙帝的案前，天熙帝看过之后，猛地将奏折拍再案头，胸口剧烈起伏，慢慢变成一声声的咳嗽，下面的官员皆道“皇上息怒。”

裴熠见状，跪于御前，道：“我大祁兵马强悍，皇上威德泽被四海，戍西不过跳梁小丑，那戍西阵前大将赫连复乃是臣手下败将，战场上打不过便出这种阴损的招数，只要皇上下旨，臣愿挂帅挥军西下，御敌于国门之外。”

他此话一出，下面的官员皆是一惊。

“侯爷此心是好，只一旦战争，受苦的还是百姓，这些年来，戍西虽屡有进犯，却也只在边陲，如今胆敢到谒都惹事，怕是另有阴谋。”大理寺卿孟尚性子耿直，立即说：“还望皇上明察。”

百官五一开口，裴熠也默不作声。

朝堂肃静，周逢俍见裴熠依旧跪着，他说：“戍人实在嚣张，依臣所见，定安侯所言才能以绝后患，战争百姓虽苦，却能换取后世安。”

他是文臣，素来文臣遇事都是以和为贵，不曾想他竟然站出来支持裴熠。孟尚急忙说：“那赫连复绝非善类，周大人，岂可随意再起战事。”

“赫连复不是善类，我大祁也多的是人才。”周逢俍看着他，说：“孟大人此言难道是怀疑定安侯的能力？”

天熙帝尚未开口，这两人便开始辩了起来，他正欲喝止，外头太后乘坐轿捻便来了。

“这天寒地冻的，母后怎么来了？”

天熙帝扶着赵太后，内阁大臣便向她行礼。

“哀家此前一直病着，对于朝中的事知之甚少，定安侯遇袭一事，哀家思来想去可能与此有关，便想还是要同皇上说清楚。”

天熙帝不解，内阁大臣更是不解。

太后掩面轻咳几声才缓缓说道：“皇上禁足定安侯，是因军饷而起，此事怪哀家。”

朝臣这下更是不解，纷纷把目光投向裴熠，可裴熠却面色如常，并未见有何异样。

“各位爱卿可还记得，越州一事，皇上派去的人是赵彻，他喊哀家一声姑姑，在行至越州途中偶遇禹州来的官驿，得知禹州军粮告急，便着人将此事加急传回谒都。旁的事能等，军中都是为我大祁驻守多年的将士，不可寒了他们的心，当时皇正在为赈灾一事分不开身，哀家便做主让赵彻想办法替皇上解忧，谁知这孩子竟为了应急，做出这等糊涂事，虽事后很快凑齐补上，可是因此事却连累定安侯被禁足，哀家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太后说的温和，眸中尽显慈祥，自责自己老糊涂了，一病就是数日，竟然没问个清楚。

赵同安见她这样说，便知缄默无用，他上前跪道：“请皇上降罪，是臣管教无方，臣愿领罪。”

天熙帝不动如钟，静观殿内大臣，良久都未开口，他万万没想到，军饷一事最后会是这般走向。那日听闻定安侯府惊变，他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他笃定那夜有人会下手，却不想竟会下这般狠手，若是裴熠那晚真出事，此刻坐不住的怕就是他了，思及此处，他心有余悸，便用余光扫向裴熠，四目相对，他很轻的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在一众寂静里，裴熠忽然开口：“难怪戍西胆敢来侯府挑衅，日前禹州军副参将飞鸽传书，信上说戍西派人潜入我军企图放火烧毁粮草不料事情败漏，戍西多半是见我朝兵良马精，自知战场之上胜算可言无才出此下策。”

君臣一堂，竟将事情推诿至他国，戍西纵然是外敌，可断不会在除夕潜入谒都，更遑论在侯府行凶。

可话说回来，京兆府办过戍西奸细一案，仝世博是认的出戍西人的，而韩通也说自己亲耳所闻，这才马不停蹄的赶到侯府报信。

韩通为人裴熠信得过，他极快的回想，难道千机营里有戍西人，又或者是千机营找的替死鬼？这样想他便不由自主的看向赵同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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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第85章：复职

太后身子才好，听了这半天话又忍不住轻咳，天熙帝叫人给太后奉上一盏润喉茶，太后饮了两口说：“此事怪哀家，没有来得及禀明皇上，才惹出这后来的许多事端。”

太后这样说，天熙帝却不能真的问责，这大殿之上多是文臣，大祁自圣祖开国以来便极重孝道，天熙帝说：“此事怎么能怪母后，戍西对我大祁虎视眈眈已不是一两日，此事爱卿们如何看？”

周逢俍一贯见风使舵，眼看太后作保，皇上并无怪责裴熠的意思，立刻说：“回皇上，此事既与定安侯无关，且定安侯又是受害者，臣以为，应当恢复定安侯千机营提督一职。”

吏部侍郎崔斌是李璟的学生，接的是娄廷玉的职，他为人耿直，不苟言笑，“这案子涉及定安侯，涉及禹州军，惶惶谒都城岂是戍人说来就来的，这人是怎么进的城，一行有多少人，还有什么计划？此事仝大人可都一一查清了？在皇城之内发生这等大事，巡防营却刚好不在，如此怠忽值守，此事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天熙帝知道巡防营的情况，成安王严查过巡防营了除夕夜的值守，本该离定安侯府最近的一支巡城兵，因当晚一户火灾而都投入救火行列，火场一片狼藉，哪里还顾得上定安侯府，本以为天亮后能借此能领赏，却不曾想救了一夜的火，回去还领到了二十个板子。

成安王统领一方，靠的便是赏罚分明的治下手段，得知此事后按照军规处置了相关人等，并将奏章递到天熙帝案头，成安王办事向来果决，就算是这一大殿的文武官员也挑不出什么错。

眼下军饷的事情已经明了，那便只剩侯府刺杀一案，皇上器重裴熠，成安王高瑜心如明镜，当即便说：“是臣御下无方，臣愿意领罚。”

“责罚是后话。”天熙帝稳声说：“崔大人说的不错，此案涉及皇城安危，尚未摸清他们还有何计划，有多少人牵涉其中，眼下这才是关键。”

仝世博冷汗涔涔，他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只有几具尸体，该问话的都问过了，就连霍闲的世子府他都亲自去了两趟，可除了那名被换下来的市井，他完全查不到其他线索，他也知道这样得供词呈到御前定会引起一翻舌战，可他手里也只有这份供词。

皇上说的关键，他哪里去找。

“皇上所言极是。”裴熠说，“此事事关皇城安危，又发生在定安侯府，若皇上信得过，臣愿彻查此事，给皇上和诸位大人一个交代。”

有定安侯接手仝世博自然松了口气，但他还没有缓过神，就听见周逢俍说：“定安侯伤势未愈，这等要案怎能劳烦侯爷，查案乃刑部和大理寺职责所在，臣定会全力以赴。”

若真交给裴熠，那拔出萝卜带出泥，以定安侯的性子查到最后必然会查到青云巷一事，届时牵出账本，别说刑部尚书，他周逢俍的人头都要落地。

此时，孟尚却说：“臣愿协助定安侯彻查此案。”

仝世博见状忙上前跪道：“臣也愿意协助定安侯彻查。”

*

“他们当然愿意了。”霍闲说。

近日雁南王派人送了一批上等贡品进宫，天熙帝全数赏给了霍燕燕，她挑了些霍闲感兴趣的着人送到了世子府，眼下他正把玩着一把鲁班锁，“孟尚早就看出端倪，皇上，太后，哪个是他能深查的，仝世博更是如履薄冰，如今有人肯出这个头，他们自然乐意配合。”

“周逢俍老狐狸，他在殿上那番话显然是为了挑起成安王的怒火，皇上都没有责罚，他倒是真的急了。”季淄来回翻着医书，说：“刑部回怕是难独善其身了。”

“我们隔岸观火看的明朗，局中人未必。”霍闲说：“听说皇上犹豫不决，太后做主将此事交给了成安王，除夕夜有人企图用巡防营来牵制成安王，我原以为是太后，这么看来倒是障了。”

“成安王眼里容不得沙，他岂能容忍被人算计，太后这个情他算是承了。”季淄垂首沉吟片刻，说：“只是太后此举引起诸多朝臣不满，后宫干政乃是大忌，她倒也算破釜沉舟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有这个魄力。”霍闲说：“丢了户部和吏部，眼下刑部再出事这朝中可就没几个她的人了，经此一事定安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为她所用，眼下能牵制禹州军的，朝中只有成安王一人。”

“这便是此消彼长。”季淄说：“天熙十五年，各封地王侯回京，奉的是太后懿旨，如今朝中是个什么局势，一目了然。大祁江山姓高，无论如何都只能姓高。”

阿京在一旁听了半晌，说：“成安王也是先帝承认过的皇子，若真到了那一日，把他推上那个高位......”

“太后没这么糊涂，她看中的只有北威军。”霍闲说：“皇上尚且顾念太后养育之恩，还能维持面上母慈子孝，成安王从小到大可没喝过太后宫里一口茶，再者成安王的身世......”话到这里他突然就不说了。

阿京一边倒茶一边说：“如此看来太后此举也并无裨益。”

“话不能这么说，交给成安王总比真的落到定安侯手里强，先抛出橄榄枝，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季淄嘬了一小口茶，说：“赵氏手段了得，最善攻人，成安王或许在战场上是所向披靡，可在深宫他决计不是赵氏的对手。”

*

军饷一事告罄，裴熠拿回了腰牌，恢复了千机营的职。

天熙帝在御花园召见了裴熠，裴熠觐见的时候，天熙帝禀退了左右，裴熠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

天熙帝裹着大氅，亲自上前扶起了裴熠，说：“到底是不是戍西人，你心里有数吗？”

此前裴熠悄悄去过一趟义庄检查过那几具尸体，如仝世博所言，他们手腕上的确有戍西暗卫的记号，死人没有异样，只不过活人的供词有误。在侯府门口拦住那送货人的根本不是戍西人，而是韩通，韩通确实是花了一吊银钱，但也不是戍西的钱币，而是天熙年间铸钱司铸造的钱币，货真价实的大祁货币。

裴熠在千机营见过左溢和宋仞投，那夜他蒙了面，任凭裴熠如何试探，左溢坚称自己不曾离开千机营，宋仞投倒是承认在侯府见过裴国公，但他没踏入定安侯府的大门，此事裴国公就是人证。

这二人既能想好对策便说明从他们身上是问不出什么了，浪费功夫在他们身上无益。

可天熙帝既这么问了，便是存疑，事关皇权他不会含糊，裴熠想了想便说：“这一次臣在家中横遭此祸，猜想和年前贪污案一事有关。”

天熙帝心中一动，微微皱眉道：“这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韩显娄廷玉一干人等尽数处置了，还有什么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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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第86章：账本

话音一落，裴熠便知道贪污案对天熙帝而言，最重要的不是韩显而是拔出娄廷玉，如今娄廷玉倒台，吏部有李璟和崔斌，一时出不了差错，但裴熠所查之事，和刑部相关，而账本一事也试探出刑部有问题，要动刑部，必须要借皇上的手，想到此，裴熠便笃定道：“韩显生前身边曾有个叫万纶的秀才，此人颇有心计，韩显任柳州知府这些年多是他在出谋划策，韩显生前的账本便是他出的主意，许是注定，这真账本几经周转最后还是落在臣手上，臣想如果刺杀一事并非戍西人干的，那很有可能便和这账本有关。”

“账本？”天熙帝疑惑：“怎么又是账本。”

账本裴熠随身带着，听天熙帝这样说，便将这烫手的炭递给天熙帝，“原来这账本一直是由万纶保管，上面所述也都是他亲笔写的，其中......”

天熙帝欲要翻看，裴熠抬手按住。

“皇上还是不要看了。”

天熙帝犹豫了片刻，重重的拨开了裴熠的手，“朕要看，朕要看看圣祖打下这万里江山，在先帝手里是承平盛世，为何到了朕这里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太像了，实在太像了，即便记忆廖剩无几裴熠也很难忘记。

幼年时自己进宫的情景仿佛又在眼前，那时父亲常年不在谒都，先帝总会在没人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跟他说起父亲，他说：“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上战场了。”

那时候他总是会问先帝，“战争会流血，会死人，会让很多人无家可归吃不上饭，为什么父亲总是要上战场？”

每每此时先帝的眼里总会流露出那种坚毅的神情，看着他说：“你皇爷爷是马背上的圣人，朕接下这江山，便是要继承他的遗志，太平盛世需要战争去换，你父亲是在替朕平四方。”

先帝晚年恶疾缠身，先太子去后，高骞被册立为太子，裴崇元说赵氏为揽政权将他推向这权利的最高位，他说赵氏蛊惑圣心，说先帝那般英明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可在裴熠看来，先帝的智慧非常人所及，他不确定先帝对高骞注入多少心血，但他不得不承认，高骞和先帝实在是太像了。

天熙帝的手微微颤抖，脸色也变得煞白，最后抑制不住的咳嗽，裴熠欲开口唤太医，被制止了，“刑部掌律法刑狱，竟如此滥用职权，枉顾人命，将律法二字至于何地。”

“账本上并无韩显的官印，连私印都没有。”裴熠说：“还不能断定真伪。”

“这些事都是旧事，如果是真的，查起来也并不难，朕派耿东去,桩桩件件都要查实。”说到这里天熙帝眼里似乎透着一股冷厉的寒气：“他在朕眼皮子底下做了这么多事，何曾将朕放在眼里。”

裴熠出宫的时候，刮起了风，裴熠的朝服被吹的衣摆翻飞，在宫城门口遇上关津正在训话。

“军中忌酒，说过多少次，闻闻你这满身的酒气。”关津板着脸说：“散值后自己去领罚。”

“关统领御下有方，难怪禁军一直手皇上器重。”话音刚落，就见高瑜不知何时上前寒暄：“本王该好好学一学了。”

“王爷说笑了。”关津说着便颔首行礼，“北威军守卫着大祁要塞，王爷才是是大祁武将典范。”

高瑜仰头一笑，对他的寒暄并无过多悲喜，只是自嘲说：“本王算什么典范，戍西探子都跑到谒都来兴风作浪，巡防营竟然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哪有这样的典范。”

裴熠远远听他说这话里有话便起了疑心。

关津不善与人打交道，寒暄几句便只能笑笑，好在高瑜也并没有要深谈的意思，正恭维着裴熠也走近了。

高瑜见了裴熠眉眼多了几分关切，问道：“定安侯伤势可好些？”他四下看了一眼，说：“此处风大容易引发旧疾。”

“多谢王爷关切，太后赐的药都是上品，药到病除。”裴熠看着他说：“近日又增派不少护卫，想来这种事不会在发生了。”

裴熠这样说高瑜果然收敛了几分笑意，立刻说：“本王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待高瑜走远，关津的视线才收回，“太后不就派人去看过你一回，我倒是送了你不少伤药，你怎么不说我一声好？”

裴熠先是一愣，而后便笑出了声，“你送的药比皇上还多，你就不怕僭越？”

见他说不出话，裴熠便不再打趣，他正色道：“春闱将至，各州郡士子入都，巡防营人手不足，成安王必定会上书奏请借调。”

“兵部这些年几乎是沦为了边缘衙门，成了喝茶聊天养老的好去处，聂通这个兵部尚书也成了一个挂名的虚职，他郁郁不得志，心中愤然。”关津说：“禁军完全有能力应对，他想借此机会出头，恐怕不会如愿。”

天熙六年，皇家围场秋猎突发意外，猎场蹿进数只饿狼，关津拼死护住天熙帝，硬是没让他伤到一毫，天熙九年，天熙帝南巡，路遇劫匪也是关津一马当先，不仅护住天熙帝平安，还剿了匪，对天熙帝而言关津是禁军忠肝义胆的写照。他若开口，皇上必定会应下。

“让他如愿。”裴熠说：“皇上向来对执掌军令的将领有所顾忌，一旦有所顾忌，便更不容出一点差错。”

聂通在兵部闲职挂的久了，一心只想着出头，裴熠这路铺好了，走不走在于他自己。

关津说：“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会盯紧兵部。”

*

庄策听闻裴熠受伤，遣人送来书信慰问，裴熠让信使在侯府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回了一封让信使一并带回。

暮色西沉，到了申时便是他每日换药的时辰，他叫人备了热水，吩咐沐浴之后再请秋白过来。

门被推开的时候，裴熠没有回头，他说：“不是叫你去玉楼了，这么快就回来，他说了什么？”

裴熠上衣穿了一半，浴桶在屏风后面，他后背的伤便若隐若现，他习惯了司漠的神出鬼没，也没回头，见没动静，又说：“怎么，修竹又欺负你了？”

司漠轻咳一声，没有接话，咧着嘴暗示。

“你倒是对属下宽纵。”

裴熠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中一悸，把腿收了回来，拿起屏风上的袍子，随意披在身上，从后面走了出来。

霍闲长着一对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沾着风月，可当他的目光凝聚起来的时候，那双瞳孔里就仿佛笼着一层云雾，黑沉沉的叫人看也看不清。

四目交替，又是一悸，他放缓声音，说：“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霍闲笑了笑，将手中的药瓶和纱布放在一旁。

“我伤这小半月连床都下不来也没见你来看我一眼，如今好了才来是不是晚了？”他刚从桶里出来，身上还散着水汽，人看起来也有些怠惰。

“那是为你好。”霍闲说：“总要避嫌。”

裴熠抬脚勾了椅子就坐，说：“从你嘴里说出这两个字，当真稀罕。”霍闲不答，裴熠便自顾自的解开衣裳，然后背过身说：“那就劳烦世子了。”

霍闲一愣，司漠被裴熠赶了出去。

裴熠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以他的体魄，此时多半已经没有太多的痛觉，可看起来仍是触目，霍闲卷起袖袍，边给他上药边说：“皇上要是知道你这么鞠躬精粹，一定很后悔。”

裴熠低着头哼笑了一声：“他是天子，天子没有后悔。”

两人沉默了一阵，直到霍闲上完药给他重新披上外袍，裴熠才说：“过来。”

言毕，便顺势将捉住霍闲的手，趁其不备将他拉入怀中，那熟悉的气息扑鼻，搅动着他许久未动的情绪。

他把脸埋在霍闲的胸口，贴着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轻声说：“今晚留下来。”

霍闲一愣，对他说：“侯爷重伤初愈，还是消停点好。”

“正好你留下来，夜里换药省的去劳烦秋大夫。”裴熠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与他对视，“你既然来了，就知道轻易走不了。”

霍闲眉目一挑，说：“师父常说不要同病患讲理，果不其然。”

裴熠抱着他笑：“你师父说的对。”

霍闲说：“孟浪够了，我与你说正事。”

“听着呢。”裴熠圈着他不松手，“正好我也有事要与你说。”

“我先说。”

“你先说。”

两人异口同声，少顷，便都笑了。

裴熠上完药的领口还敞着，他让霍闲坐他腿上，只需稍稍低敛着眼眸，春光便尽收眼底。

“账本呈到御前，你就不怕被怀疑你是伪造的？”霍闲视线忽然扫过桌上的酒壶说：“毕竟......你也差点死在温柔乡。”

“那点量哪里够。”裴熠忽然凑近道：“咱两的关系，贵妃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她想替皇上解忧，又顾念不伤及到你，虽不是为了本侯爷，但这份情本侯也领了。至于账本。”裴熠说：“有句话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的手搭在他紧实的腰际上，说：“于帝王而言，即便错杀也不能放过，只不过周逢俍这个人......心思缜密，做事果决，都离院能查到的始终是有限。”


87 第87章：祸起

“只要是人，都有弱点。”霍闲说：“他周逢俍难道还是什么圣人？”

他这样说的时候偏头看向裴熠，他不相信裴熠如他表现的这般不知情，眼前这个人从来都不止是个勇夫，他的勇和谋他都见识过。

一瞬间四目相对，裴熠若有所思的看着霍闲，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又过了片刻才不紧不慢的开口：“说来听听。”

“舐犊啊.....”明明知道裴熠是故意的，霍闲仍笑着同他说：“你不便出门的这几日，玉楼我便替你去了，萧公子来的消息，上元节周跃文会从玉阳回谒都。”霍闲对着裴熠说：“可我比较好奇，刑部尚书的公子不在谒都却在玉阳，你就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古怪吗？”

裴熠笑了，他说：“是很古怪。”

他把说话的时候手掌不知不觉就抚上霍闲的后背，他掌心里生出温度渐渐地有些灼热。

他轻轻说：“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知道了什么？”

裴熠喜欢伸手就能抓得住的霍闲，这种真实是能让他安心的，他看见他泛着微红的脖颈，觉得没有再比那更能令他遐想的颜色了。

霍闲对此毫不知情，他胸有成竹道：“必然是知道。”言罢又说：“谁能想到周逢俍这样在官场游刃有余的老狐狸私下里却是个妻管严。”

裴熠像是没听，却又像是漫不经心的听着，他笑起来的时候透着些许宠溺的意味在其中，霍闲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

“周跃文在卢氏的溺爱下彻底成了谒都一众纨绔之首。”霍闲接着说：“一年前这位尚书大人的爱子在谒都犯了案，虽然周逢俍用银子摆平以至这件事没有外传，但周逢俍了解周跃文的德行，深知这种事有一次就有两次，所以便以祖母思念为由将他送到玉阳，也就是周跃文的外祖家。”

“犯了案。”裴熠重复了一句，接着他的话说：“周逢俍利用职务之便销案并不难。可既然都送走了，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将他接回来？”

的确这不是个好时候，刑部诸多事务缠身，若周跃文是个耐得下性子的还好，偏偏是个祸事精，把他接回来，周逢俍只会分身乏术。

这个机会就像是冥冥之中上天安排的。

“周逢俍和卢氏只有这一个儿子，卢氏宠溺儿子，周逢俍又惧内。”霍闲说：“卢氏不忍周跃文离的太久，趁此机会便让人将他接回谒都了。”

裴熠问：“周跃文是何时启程的？”

霍闲说：“已经在路上了，这会儿怕是离谒都不远了。”

玉阳离谒都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马不停蹄的赶也要七八日，周跃文最讲究排面，自然不会一路疾行，除夕一过他便启程了，好在冬日沿途并没有什么好风光，他没耽误什么，所以半月也就能达。

裴熠沉默的思索。

霍闲提醒道：“刑部尚书的嫡子，排场可比定安侯要大得多。”

裴熠说：“我低调。”

许多事只要肯查，就并不难，像周跃文这种行事高调，不知收敛的官家贵公子名声在外，若非周逢俍将他送离谒都，又刻意隐瞒，恐怕不用查，他就会自动送上门来。

“低调......”霍闲笑着点点头，继续说：“不过这倒也不奇怪，他四处结怨，保不齐就有仇家找上门，多几个高手一路护着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裴熠皱眉看着他，半晌却忽然问道：“嘶......你刚刚说，这是萧琼安告诉你的？”他眯起眼看着他，霸道的问：“你和萧琼安什么时候走的这么近了？”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霍闲说的理所当然：“我们一直走的这么近，你不是知道么？”

裴熠当然知道，第一次在玉楼的时候他就知道两人是相识的，他只是忽然在这一刻很想看看霍闲会是什么反应，于是便脱口而出了。

“知道。”裴熠想用吻制止他这样说，但最终他并没有这样做，只是用目光上上下下将人看了个遍。

他把玩着垂在霍闲腰间的配饰，说：“你说的很有道理，他遇上了萧琼安，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裴熠想起乔偃来，尽管他记忆有限，对这位飞虎神将只有一知半解的洞悉。

当年乔偃勾结外敌祸乱朝纲一事，正是刑部定的罪，最后乔家满门抄斩，远在禹州的裴熠曾冒死偷偷回来过一次，那也是他奉旨前往禹州后唯一的一次入京，可他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乔府，他当然不相信乔偃会勾结外敌，可史册上的那一笔已经填上。他能做的只能是有朝一日奉召入京，再雪旧冤。

*

“你说完了？说完那我便说了。”言罢不等霍闲开口就说：“我要说的不是周跃文。”

霍闲有点懒散，目光沿着窗沿往外，笑着示意他直言。

静了片刻，裴熠说：“春闱过后，挽月公主就该去东都了，此番大祁和东都算是和戎，按大祁礼节，除了礼部派的官员，皇子中也要又一人作为和亲使，只是皇上膝下并无皇子，所以这和亲使无非是在亲王和郡王之间挑选。”

霍闲听着不解其中意思，可裴熠这话又说的再明显不过，这让霍闲有些意外，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裴熠问：“这么说，你是要去？”

挽月虽然是和天熙帝同为赵太后抚养，两人也是一同长大，可也正是因为太后的缘故，他们却并不亲近。

从前先帝还在世的时候，挽月的生母地位不低，按照礼制裴熠作为送亲使并无不妥。但天熙帝临政后对太后的诸多不满朝臣也都看在眼里。

若这么看待，一位与皇上并不亲近的公主出嫁外族，天熙帝大可不必派出眼下他最信赖的定安侯，只需挑出一位有着皇室关系的王爷作为和亲使即可，譬如才夺得武魁的赵王嫡长子赵彻。

裴熠显然比他更清楚这一点，但却忽然这样说，倒是有些耐人寻味。

像是看出霍闲的疑惑，裴熠说：“东都虽然不如戍西那般强悍，却也不容小觑，这些年休养生息也出了不少精兵强将，本候正好借此机会看一看游牧民族的兵力是否真如传言的强悍，再者将来若生变，知己知彼，方能有所应对。”

这番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释却霍闲却并不信，他侧过头反问：“这话说了你自己能信？”

霍闲心里不信，却知道裴熠这话一说便是不愿透露其中真实缘由，他向来不做那追根究底的事，见裴熠顾左右而言他，便说：“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不在谒都的这段时间，侯府你帮我看着。”

“侯府有没有长脚，不会自己跑，再者，你身边高手如云，司漠和修竹身手都在我之上。”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裴熠说的如此理所当然：“他们有他们要做的事，你得帮我盯着。”

“好啊。”霍闲杏眼一垂，双臂便搭在了他的腰上，说：“我可以帮你盯着，可你要拿什么来谢我呢？”

他眼尾如泼墨，上挑的时候扫出一抹浅淡情意，心不在焉的说道。

裴熠在这不经意的挑逗里起了邪念，他抿了抿唇线，凑到霍闲的耳边，他眼神里的笑意尽数收了回去，便只剩下深邃和朦胧，在月色里显得多情又专一。

霍闲想往后退让，却脚下一滑，裴熠伸手一把将他捞住，霍闲本就没扣好的外袍便顺着肩滑了下去。

裴熠看着他，说：“知道吗，曾在禹州，有户望族，欲以万金做嫁妆，将长女嫁进侯府做妾。”

霍闲心中是否有情。

他帮霍闲将滑下去的外袍重新拉上，垂眸想着。

霍闲说：“听过，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之所以知道都是拜那写话本的先生所赐，英雄自然要配风流韵事才能为人津津乐道，这便是话本先生夸大其词写来在民间流传开的。

“值万金的侯爷，今夜归你如何。”裴熠坐下来，顺便将霍闲拽进怀中，说：“这笔买卖，你可是赚了。”

霍闲懒怠的低声嘟囔：“那还是万金稀罕。”

裴熠懒得再逞口舌，微弱的烛光下，虚影浮动，不知不觉间，裴熠的手掌移向霍闲后背。霍闲后背上的虎骨印已经移到了蝴蝶骨，那印记在皮肉之下，若不细看，只是用手掌摸上去，与普用人的背没有任何差别。

*

月色正浓时，沉酣入梦。

夜里裴熠倏忽被惊醒，他借着窗外渗透的光看清霍闲蜷缩着全身在细微的颤抖，冷汗打湿了他的贴身的衣物，他陷进噩梦里醒不过来，霍闲的呼吸凌乱，病痛缠着噩梦，与医书上虎骨印发作时的模样相似。

裴熠叫不醒他，只能从后面抱着，轻轻拍他的背，阿闲阿闲的唤着。

他是在裴熠的呼唤中慢慢地苏醒过来的，翻身的时候看见裴熠明亮的眸子印着自己的影子，那双明眸里是惊恐的。

月白风清，霍闲怔了片刻，哑声说：“裴熠。”

听到他开口，裴熠倏忽松了一口气，便将人抱的紧了。

胸膛贴着胸膛，滚烫便灼烧蔓延，裴熠端详着看向他，两人的距离是这样的近，呼吸错乱开，裴熠便俯身吻了上去。

霍闲的双腿被顶住，他的挣扎在此刻就像是一种情趣，让裴熠的胸口愈发滚烫，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抖，裴熠轻声说：“我在。”

裴熠翻了个身，握住他的手，在昏暗里应了一声。

人影重叠，逐渐涣散的视线里映着模糊的光影，蛊毒带来的剧痛已经变得麻木，他像是要就此沉眠下去。可裴熠却在竭力护着，像是要把一切悲伤和疼痛挡在外面。

霍闲鬓边起了一层薄薄的汗，凌乱的青丝铺在被褥上美得就像午夜只盛开一瞬的昙花，裴熠抬手抚开他的眉眼，让他看着自己。

冗长的夜色像一泓春水缓缓漾开，铺了一地的白，裴熠难抑的揉着他，他喜欢交错里短暂的分离，这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

他们之间本就该是这样的亲昵。

不得不承认，留恋在这一刻具象化成一个活色生香的人，活色生香的人的眉眼在昏暗里逐渐清晰起来。

他在喘息间看见霍闲的眼睛，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倒映着自己一览无遗的眷恋。

疯狂的掠夺在慢慢变成柔软的轻吻，如春雨般细密的砸下去，融化了霍闲，他在这连绵的攻势里伸手抱住了裴熠。

裴熠的手指沿着霍闲的脸颊最后落在霍闲的后背，他在亲昵里低声说：“侯爷肩背给你放心的靠。”

霍闲笑了，他的眼神开始模糊......

裴熠垂目细细端详他身上的虎骨印，在共赴云雨之后的冷静里，想了很多。

他终究不能免俗，注定会陷入世间的情爱中。

而这情爱既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盔甲。

他要把这个只关风月，不关社稷的人长久的留在身边。

一次次的试探和触碰，他们开始心照不宣，而这场贪欢彻底撕开了最后一层外衣，他们彻底成了彼此的依靠。

霍闲枕着最后一丝清醒，回应了裴熠的心意，他仰头闭着眼吻了裴熠，而后与他十指紧扣，把头抵在裴熠的胸口沉沉的睡去。

作者有话说：

在办一件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大家元旦快乐！


88 第88章：司漠

司漠卯时就在后院打拳，双手冻得通红也没在意，仿佛在赌气一般。

阿京在一旁抱手端详着他，提醒道：“出拳姿势不对。”

司漠心中不服，奈何他又不是阿京的对手，想起裴熠曾对他说要礼贤下士，思想稍稍挣扎，走过去说道：“那你示范一次。”

“自己领悟。”阿京视线时不时地瞥向身后，说的有些心不在焉。

“哦。”

天才刚刚放亮，侯府的下人都已经开始准备。

平日这个时辰秋白都会着人给裴熠送药，今日到了时辰却始终没动静。

司漠练了半天也不见人索性翻下袖口说：“不打了，我去看看侯爷。”

阿京抬手拦住他，轻咳一声说：“世子在，你不能去。”

“世子常在，有什么不能去。”司漠推开阿京的手略显神气解释道：“侯爷说了，侯府我可随意走动。”

说着他就要抬脚。

“那也不能去。”阿京再一步上前，用身体挡住司漠。

他见阿京态度如此坚决，先是不解，而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恍然道：“你们主仆还真是有仇必报的。”

他叉着腰，看着有些生气，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阿京，要动手的念头在一刹那就被打消。

阿京闻言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看着他：“说清楚，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京不笑的时候，那张脸自带八分阴，看长了时间就会不寒而栗，趋于这种压迫，司漠眨了眨眼，移开视线，说：“你这般阻拦莫不是要对侯爷动手，上回世子让侯爷揍了一顿，那是他造我们侯爷的谣，平素就算是我做错了事也得挨顿揍，我看世子也没受什么大伤，怎么乘侯爷重伤未愈你们就要来报复？”

他越发理直气壮，僵着脖子说：“我警告你，不要趁机落井下石。”

阿京抬指敲了敲他的脑袋，虽然他这话说的云里雾里，但阿京还是听明白了，他憋着笑说：“落井下石不是这么用的。还有，你认为他们在屋里一夜，是在打架？”

“那不然还能干吗？”司漠说：“总不能是抱着一起睡觉吧。”

“咳咳。”阿京抹了摸鼻子低声呢喃：“怎么就不能.....”

司漠还在想落井下石的事情，没太听清，就问：“你叽叽咕咕说什么？”

“没......”两人站在外面说了半天，那边屋里传来裴熠的声音。

下人们端着托盘进出，裴熠将漱完口将漱口杯放回托盘里，他让人把药放下后禀退了下人，回身的时候看见霍闲推开了窗。

即便最冷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这时候依旧还是天寒地冻，霍闲望着窗外干枯的树梢说：“还是为上药，就叫他们都出去了。”

裴熠用手背贴了贴霍闲的面颊，说：“你帮我上。”

霍闲收回视线，侧首便和裴熠四目相对，昨夜的痕迹还未彻底消退，那些伤疤以外的痕迹叫人脸红心跳，裴熠勾着唇说：“你的手笔。”

“白日宣淫。”霍闲说：“门口都是你的人。”

这话管用，裴熠闻言，果然恢复了正人君子的模样，不动如山的坐着，半晌又说：“你也是。”

霍闲垂首不理会。

待药上完，裴熠才叫司漠。

阿京跟在后头，低着头不敢看两人。

司漠见桌上的药瓶还敞着，心说果然不出所料，他疾步上前，余光盯着药瓶对霍闲说：“世子心胸就这么点吗？”

阿京想上前拦已经晚了，屋内几人面面相觑，霍闲看着他疑惑：“你说什么？”

“我说世子......”话音未落就挨了裴熠一脚，“滚。”

司漠还欲解释，被裴熠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麻溜的滚了出去。

“世子，侯爷。”阿京行了礼禀报：“适才萧公子的人来报，说人已经醒了，但已经不能开口。”

裴熠原以为那夜让修竹将人带走便能留住线索，可还是没躲过，两人一死一伤，伤的数日才醒，醒来受惊吓过度又发高烧大病了一场，命捡回来了，可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裴熠搭在桌上的拳头不由捏紧了，霍闲心中一怔，随即说：“能进宫伺候的，不会不识字，不会说就让她写。”

“萧公子用的正是这个办法。”阿京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双手呈上，裴熠半晌没动，霍闲便接过去。

“是......皇上。”

裴熠目光冷厉，屋内静谧，良久之后，他的手才渐渐松开，将霍闲手里的纸条紧紧捏住，帝王的疑心终究没有例外。

霍闲说：“兄弟也好，君臣也罢，他首先是天下共主。”

裴熠忽然想起当初在宣政殿上，天熙帝以皇后册封事宜召他入宫，以协商为由将他提上千机营提督，让他与赵王分庭抗礼，他当然知道天熙帝身在旋涡之中，属实无奈。高叔稚还在世的时候总对他说，万不可兄弟阋墙，所以当这个病愈缠身，总忧国忧民的小皇帝想要有一番作为，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护着他。

可是他忽然在这一刻明白了，他是皇帝，无论文臣还是武将，他不允许皇权在他手上有一丝丝的威胁。

裴熠松开手，掌心里揉作一团的纸落入炭炉，顷刻间就化为一阵烟飘散。

*

萧琼安从阎王爷手里救回来的宫女名叫采冬，她病恹恹的，修竹的问话，她都一一写在纸上，如今她早就知道活命的法子，跪求萧琼安收留。

掩上门，修竹推着萧琼安去了后院，这几日复苏，天气稍稍暖和了一点，枯黄也悄悄伸出绿芽，修竹问他，“她是皇宫里出来的人，我们真要收留？”

奉命追杀的人，只杀了一人，必定是要复命的，她留在谒都必然不安全，这点萧琼安并非没想过，只是她一个从小在宫里长大的宫女，离开谒都她能不能活，便也成了问题。

“出了门她必然会死。”萧琼安稍稍侧头看了一眼，说：“怎么，你是怕她留在谒都危险？”

“是怕给你招来危险。”修竹说：“那些杀手的手段如何，你也清楚，采冬是被谁救的，假以时日就能查清楚，你一介布衣，到时候如何和官家抗衡？”

院子里的石板路落了几片叶子，车轮碾压过发出碎裂的声音，萧琼安在这短暂的碎裂声中洞察到修竹言语中的深意。

他的双手置于膝盖上，任如何用力，双膝都毫无知觉，良久之后他才撑开手掌，平淡的说：“她自年少时与家人走时，辗转几度被卖进宫为奴为婢，若亲眷还在，怎忍心。”

车轴忽然一顿，石子从车轮下蹦了出去，片刻后，修竹继续推着他，“你总有道理。”

萧琼安笑了，这话他听着有些熟悉。

作者有话说：

87章不出意外明天能过审了，抱歉这几天太忙了，晚来一步。


89 第89章：旧故

天熙元年是乔衡与家人一起正经过的最后一个生辰，彼时他对父亲的敬爱个由听他的话一悄悄转变成想要成为他一样的人。

乔衡自幼好动，攻于骑射，对排兵布阵尤为痴迷，几乎继承了父亲在军事上的所有优势，父子两最能明白彼此，乔偃和高叔稚不同，他没有那么多顾虑，万事都以乔衡喜欢为主，《吴子兵法》是乔偃送给乔衡的最后一件生辰礼，可惜终究没有排上用场，那时，他捧着兵书以为将来自己也会被大祁文官手中的那杆毫锥载入史册。

小时候的他不知道，那杆他曾以为会载他入史册的笔杆在不久就会将他的家写散，从此与敬重的父亲相隔阴阳。

不知道的不止他一个，年少的谢锦在他生辰宴上着一身华服，他天生就该是这样被众星捧月，被拥簇的，他带着准备已久的贺礼说：“上战场可不是纸上谈兵，就算你熟读百遍兵书，没有实战也是徒劳，实战便要过招，真正的将军怎么能少的了一把趁手的兵器。”

谢家没有出过武将，少年谢锦颇有英挺之气，可在谢思域的熏陶下，他那双金贵的双手只会写诗弹琴下棋作画，提刀舞抢离他遥远，乔衡见他说的头头是道忍不住笑说：“你总有那么多道理，礼我收了，你连弓都拉不起来，说起教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时光转瞬，这些事就像是过去了百年那么久，久到萧琼安都快要记不清了。

院内寂静，修竹推着他往书房去，行至一半，萧琼安忽然侧头对他说：“明日是上元节，按谒都往年习俗，上元节前一天各大坊市都开市了，连续三天，明日街上必定热闹。”

修竹说：“你想去？”

少年的萧琼安是爱热闹的，每年上元节，他都会在得到父亲的应允之后，同谢锦纪礼几人出门闹上一闹，可如今已经没有兴致了。

萧琼安自嘲一声道：“你看我这个样子，想去也是去不成的。”

“你想去，我陪你去便是。”修竹平静的说：“还是，你觉得我保护不了你？”

萧琼安倏的一声被他逗笑了，可没笑两声便又沉默了，从前这话是他对他说的，时过境迁竟然反过来了。

“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去。”萧琼安说。

“现在？”修竹皱眉：“可上元节是明日。”

萧琼安说：“宜早不宜晚，就今日。”

修竹更好奇了，他问：“是要去做什么吗？”

并非修竹多心，自相识以来，萧琼安对这种热闹素来都是避而远之，上元节逛街这种事情更是和萧琼安三个字格格不入，而且这句宜早不宜晚似乎也显得不太寻常。

“逛街啊。”萧琼安微微一笑，说：“你来谒都半年都还没好好看过谒都繁华的夜市吧，你跟我这么久，我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这话把修竹说的像是他的客人一般，修竹当然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气欣赏萧琼安口中的繁华。

萧琼安似是从他的双眸中窥出什么，便说：“兴许能有意外的收获。”说着抬指敲了敲扶手，笑说：“走了，准备一下。”

*

日暮鼓动，谒都各处茶坊，酒肆，面店，赌坊，青楼，人来客往，买卖兴旺，车马喧嚣过市，屋舍鳞次栉比，炊烟不断，向城外绵延。

修竹沉默的在一旁，他本以为萧琼安说的准备是准备车马银两，结果出门时他连件衣服都没换，车马更是没有准备，两人一坐一立就这么行走在人群里。

萧琼安说：“你留心着点，谒都街市纵横交错，走丢了很难找得回来时的路。”

许是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到这种时候他的警觉性便越是强，他目光一直盯着四周，闻言也只是轻哼了一声，确认无人跟踪才说：“你放心，我看人从没看丢过。”

萧琼安听着这话便明白他误会其中的意思了，但他也不辩解，只说：“那你可看好了。”

他行动不便，街市本就人多，修竹推着他一人便占了两人的道，来往追逐的小娃娃没留神就跑开冲了过来，修竹正要上前，那小娃娃便直愣愣的冲着萧琼安的双腿撞了上去。

萧琼安仓皇想要去扶，却奈何使不上力，还因心急差点摔了下去，修竹按住他，走上前双手叉着小娃娃腋下，将人拎到萧琼安面前，说：“你走路不看人的？差点撞到哥哥了，同他道歉。”

萧琼安闻言错愕的抬首看向修竹，他表情倒像是真的生气了。

虽然是小娃娃突然撞过来的，但那毕竟还是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他没料到修竹会较真，便扯了扯修竹的衣摆，示意他算了，谁知那小娃娃见萧琼安如此好说话，便哇的一声大哭道，“以大欺小，以大欺小。”

周围人听到哭声纷纷回首，修竹平素面对这种事尚能一武力来解决，可是碰到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娃娃他只有手足无措的份。

在旁人的议论声里，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秀才遇到兵，“不是......我没......”

任他态度多诚恳，周围人却都仿若未闻，解释了半天，他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难怪行骗之人多以老人和小孩为主，只因为稍稍示弱便能博得同情，同情一泛滥，无罪都是有罪。

萧琼安见他难以应付，在这样下去，就该有人仍鸡蛋了，正要上前帮他解围时，就见修竹从容不迫的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钱，递给他身后卖糖人的老先生，问他要了只糖人蹲下来哄，小娃娃果然双眸发亮顿时就不哭了。四周的人见是个奶娃娃向大人要糖，这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便也就各自散开了。

小娃娃抓着糖人，恭恭敬敬的朝萧琼安行了个礼，说：“刚才跑的急撞到你，实非有意，公子见谅。”

话音一落，便转身跑向人群里，顷刻间便被人群淹没，修竹愣愣的看着人群半晌才后知后觉的说：“他......这孩子果真是个骗子。”

萧琼安笑道：“不过两个糖人而已，不算骗。”

“你倒挺会慷他人之慨。”修竹转过身对他说：“他撞的是你，结果是讹上我了。”

“那我还你双倍便是。”萧琼安说罢给画糖人的老先生递上一锭银子，说：“麻烦你就照着这位公子的模样来两只。”

两只糖人，这便是他说的尽一尽地主之谊？

糖人铺的先生是为老手艺人，在谒都摆糖人铺子已有十余载，只寥寥几眼便将修竹的模样置于糖板上，不消片刻便成了。

修竹只见过年画娃娃糖人，真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想到老先生手艺不凡，真的能做出来，当下便说：“一个够了。”

“那可是一锭银子，只要一个糖人？”

修竹眉目一挑，没说话。

老先生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当下便说：“那老拙便再露一手。”

说罢又舀了一勺糖浆，须臾之后，另一人形便成了，老先生说：“我瞧两位公子生的都如此俊俏，想来是亲兄弟，看你们打扮一文一武，家中父母好福气，上元节将至，老拙便祝两位父母康健，兄弟和睦。”

父母康健，当真是奢望。

萧琼安欲要开口解释，却被修竹抢了先，他接过糖人，温声说：“那就借先生吉言。”

萧琼安侧目看着他，看见他张扬肆意的长发垂在后肩，看见他清冷俊逸的下颌棱角分明，和少年那温润的谢锦已经截然不是同一人。

修竹要推着他，便只能将糖人递给萧琼安，边走边说：“小时候，我有个朋友，最喜欢的就是糖人。”

不知是不是看到糖人想起了过去，他说：“我记得，他母亲不让他多食，他就悄悄对那做糖人的师父说，‘将糖浆做成饴糖，用油纸包着。’他就用这个办法将糖悄悄带道学堂给我们。”

“饴糖一遇到热便会融化，他此举必会招来其他学子笑话。”萧琼安记得自己年少时干过的蠢事，说：“你这位朋友不太聪明啊。”

“不过是因为喜欢一样东西，想拥有导致贪心太过而忘了常识罢了你要。”修竹说：“他其实十分聪明......若还在世，也不比你差。”

萧琼安一怔。

高叔稚被称为常胜将军除了他练就的一身武艺，更是因为他自幼熟读兵书，熟悉敌军的优劣，从而分析出破敌之策，乔偃十三岁便跟随高叔稚行军打仗，耳濡目染之下，也能识得几个大字，他出生贫寒但十分好学，后来与乔衡母亲相识，都道近朱者赤，乔偃能通读兵书，少不了她的功劳，而乔衡不仅继承了父亲的勇武还继承了母亲的才识，比起温润如玉的谢锦，乔衡更多几分洒脱。

只是少时温润的公子变成了执剑的暗卫，而本该在战场驰骋的少年郎只能坐在这一方木椅上黯然神伤。

萧琼安呼了一口寒气，平静的说：“确实聪明。”

他们行至东大街的时候飘了点雪，霓裳阁的新人正在试曲，曲调婉转柔和，引得不少人驻足，萧琼安闻声也诧异的侧过头，修竹说：“你要进去？”

萧琼安摇了摇头道：“这曲子明日才正式登场，去千灯会罢。”

上元节猜灯谜点千盏灯，这是前朝就留下的传统，圣祖打下江山，摒除了许多前朝的礼制和传统，但千灯会却被流了下来。

正说着话，不远处传来一阵沸腾。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不吝投点儿海星呀！


90 第90章：灯会

坊市一开，又逢千灯会，街上的人摩肩接踵。

修竹他心里装着事，平素对繁华一词没有这么深的感悟，今天托萧琼安的福，这场面再一次将他带回到童年，十多年过去了，除了换了一批人，似乎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他还记得两鬓霜白的老妇人做的糕点会在何时出炉，甚至连母亲最爱的那家胭脂铺子卖得好的香是哪一种都如春潮倒灌一般一点一点在他脑子里清晰起来。

可麦糕点的老妇人已经将手艺传给了她的女儿，年轻的夫妇两人忙着招呼来往食客，而从前的胭脂铺子里也换成了丝帛织锦，进进出出的名门贵女络绎不绝。

修竹推着萧琼安，沿途的每一处似乎都能勾起他对过去的回忆，只是此刻他已经失去了追忆往昔的闲心，对这个承载着他最快乐也最痛苦的地方他居然可以平静的任凭它们一一从脑子里闪过。

忽然，拥挤的人群中传出一声响彻半城的乐声，来往的人都忍不住驻足观望，可谁也没听出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那一个个顶着好奇四处乱转的脑袋想某种受控制的器械。

修竹一愣，立刻警觉起来，他推着木轮车，手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引起来萧琼安的注意。

“是千灯会的弦声”萧琼安说，“不要紧张，没事的。”

上元节是个热闹的日子，其中最受人瞩目的便是这闻名遐迩的千灯会，除了奏曲相迎，千灯会还有一个规矩，灯会的灯谜千千万，但只要有人猜出了特定的灯谜，除了会获得相迎灯谜的花灯，还会有专人拨弦以示恭贺，一声弦响，大半个城都能听到它的余音。

而弦音也很有讲究，有长短之分，长弦则表示谜面更难，越短则越简单，百姓们都管这个叫做“弦声辨才”。方才那一声长音能引起人群驻足好奇必定不是寻常的灯谜。

而装着灯谜的花灯也有讲究，一般次等的花灯是出自民间手艺人之手，而上等的花灯都是由宫中名匠作打造的，那些花灯每一盏都是独一无二的，每年千灯会都有一盏灯王，造价千金，是出自名匠之手。

今年的是一盏走马灯，若在灯内点上蜡烛，便能令轮轴转动，轮轴上有剪纸，烛光将剪纸的影投射在屏上，图象便不断走动。

有关千灯会的走马灯，在谒都还有个传说。

相传，圣德年间有位探花郎曾为博娘子一笑，在千灯会上得过一盏宫制走马灯，据说当时谒都一位富商喜欢的紧，可惜就是猜不出灯谜，得知此事后富商便提出以千金换灯，那探花郎却摇头说娘子一笑，万金难求。

那位探花郎和他夫人的情比金坚的故事后来在谒都广为美谈，此后每年上元节，谒都的才子们便会来千灯会一展才华，走马灯也成了才子佳人们互表情意无价之宝。

这故事修竹从小听到大，谢府里的老管家无事就将谢老爷和夫人这段往事拿出来回味一翻，如今再听萧琼安说，只觉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可心里的波澜却已经平息了，父亲出事后母亲也随他而去了，于他们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团聚。

只是这“弦声辨才”倒是稀奇，从前是没有这个的，他一时好奇便凝息细听起来，他本就是出自文官之家，琴棋诗书这些寻常人生僻的与他而言却并非难事，只稍稍侧耳一听便能听得出这弦声是鵾鸡的筋作弦拨的声，他便对萧琼安说：“这是长声把。”

恰逢酒铺里传出一阵清冽的酒香，这让修竹无端的忆起自己少年时也曾畅想过三春竹叶酒，一曲鹍鸡弦的潇洒时光。

“听弦音悠长，飘荡了半个城，看来今年的走马灯看来已经名花有主咯。”萧琼安还未开口，一旁的打酒的先生倒是先笑着搭腔：“听公子口音不像是谒都人，怕是不知道千灯会的规矩吧。”

修竹恭恭敬敬的说：“在下初来乍到，确实不知。”

眼看着酒铺子里的生意不忙，打酒的便走上前，“这确是长声，今年来摘灯的公子们怕是要失望哩。”

他话说一半，意有所指的等着修竹往下问。

可修竹却说：“你这酒坊里的酒倒是香的很，给我打上两壶，说说看。”

打酒先生屁颠屁颠的收了钱，边打酒边说：“小儿刚从灯会回来，说千灯会上出现了个女子，已经连得三盏灯了，据说那姑娘才貌双全，像是九天下凡的仙女。”

京城尽是富贵人家，出些个才女倒也不算稀奇，但连得三盏就不寻常了，谁都知道千灯会的花灯意味着什么，连抢三盏还是女子必然会招来妒恨，但凡是京城里达官权贵，谁会让自家女儿做这样的罪人的事。

萧琼安不知想到了什么，仰头对修竹说：“走。”

打酒先生将两壶就递上去，以为他们是对此不服，笑盈盈的说：“花灯只怕是拿不到了，公子们可前去凑凑热闹。

打酒先生给他们指了路，两人往人群最密集处涌，修竹推着萧琼安走不快，夜幕下的护城河上飘着几艘画舫，隐隐绰绰的几个人影映在帘上，其中有一艘画舫极为奢华，萧琼安注意到那画舫里光是丫鬟，船头船尾就各候着四名，丫鬟的穿着打扮看上去也比一般富户家里的丫鬟更精致，想起方才打酒先生的话，萧琼安忽然赶到意思不安，他对修竹说，“你去看看，我在这等你。”

修竹拎着两个酒壶，心里还在反复回想打酒先生的话，‘据说那姑娘才貌双全，像是九天下凡的仙女。’冷不防被萧琼安打断，他反应有些迟钝，说：“侯爷常说红颜祸水，我不去。”

萧琼安愣住，他立刻就意识到修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便解释说：“不是让你去青睐美人的，你想想看，这件事到了明日必然会成为谒都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位连得三盏花灯的女子必然引起其他姑女眷们的不满。”

修竹的脑子跟着萧琼安飞速转动，过了半晌忽然说：“如果她是宫里来的，就根本不用在意那些达官权贵了。”

见他终于算是开窍了，萧琼安点头说：“街上人虽多，但我相信你总有办法见得着。”

一听与宫中有关，修竹便要转身，可刚抬脚又回身犹豫：“那你自己......”

“无妨，你真当我出门连个护卫都不带呢？”

萧琼安的视线扫向最近的茶馆，茶馆外头坐着个人，做短绒打扮，腰间配着一把短剑。似乎是察觉的萧琼安的视线，他敏锐地回了过头。

修竹见状，于是放下心来。他四下张望，瞥见不远处便有杆幡旗，只见他伸手把住幡旗旗杆，借力便跳上屋顶，街上多的是巡街踩高跷的艺人，他这般行径并未引起旁人关注，他上了屋顶便沿着屋檐朝千灯会所在的方向去。

登高望远，他一身玄色，毫不显眼。

少顷后待那妙容女子带着走马灯离开，修竹沿着原路返回，从屋顶上跳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就写完结卷啦。
走过路过的，投点儿海星鸭！



91 第91章：意外

临近傍晚，夜幕已然垂落，出门时候飘的那点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雪后的寒意揭竿而起。阴风一吹，那股森寒便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凛冽将惧寒的萧琼安笼在其中，他裹着大氅在一旁等待，他的身后便是波光粼粼的护城河，河岸两边都挂上了一排一排的灯笼，不知用的是什么材料，风吹的灯笼里的烛火明晃晃的摇曳，但却就是坚毅的一盏都没有灭，他在这些灯下，望着一艘艘画舫经过，整个人静的彷如宫廷画师笔下的一副绝美的风景画。

他约摸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修竹才回来。

“如何？”萧琼安望着那艘画舫已经有人登上，胸中的猜想也有待证实。

“边走边说。”修竹的视线也落在护城河上，目光里，画舫中的人似乎走动了起来，他推着萧琼安往前。

*

半个时辰前。

成安王高瑜亲自带人巡城，除夕刚过，未免再生事端，他思虑再三决定不管真假还是要亲自看一看才放心。

他带的那人正是自称谒都半个百事通的安虎。安虎此人看着凶恶实则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大字不识几个马屁却拍的溜，练了身功夫在巡防营混了个差事，因为马屁拍的好，加上没犯过什么大错因而一直在巡防营混的还算不错。

这次听闻成安王要亲自巡城，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唯有他觉得这是个升官发财的好机会，便毛遂自荐要随行高瑜左右。

高瑜知道高瑜是安的什么心，他倒不厌弃，反而觉得安虎这般区别于他人的迎难而上的决心要比那些知难而退的更难得。

两人途径千灯会的时候，正好遇上乐人拨弦，弦音美妙冗长，成安王被这突兀的声音所吸引，一时也停下来观望，安虎眼观六路，一见此状便怂恿道：“这是‘辨声识才’看样子今年的花灯有着落了。”他笑道：“王爷何不前去看看。”

千灯会所在的西市并不大，若无意外，子时之前可全部查完，高瑜今日巡城也并非临时起意，他手里还有除夕行刺一案，昨夜又接到密报，说今日西市有人行凶，西市隶属巡防营所管辖，行刺案还没破获，若是又来一起凶杀案，那他这巡防营首领可真的要摘牌了。

对于这‘辨声识才’他虽然有心想前去一探究竟，却也不想因此耽误了正事招致祸患，便没有接话。

安虎见状，心里也才出了个七七八八，这些个皇亲国戚办差有几个是认真的，成安王今夜巡城多半是因为除夕一事心中怀有余悸。这样一想，他便自作主张的跟在一旁小声说：“王爷，这巡城本是小人的职责，劳您您亲自督查，抢了小人的差事。”

成安王听他这话心中舒坦，不觉便神情松弛了下来。

安虎觑了他一眼，接着说：“再者，这西市本就在今日督查范围之内，小人本来就是要去的，王爷身着劲装，一身凛然，威风赫赫，可不明真相的百姓见着了还以为城城里出了什么乱子，既然王爷要去，何不以便衣乔装，如此一来既不会引起百姓们心中恐慌，也不会耽误王爷督查。”

安虎一路上拍了不下百八十个马屁，到只有这一回说道了高瑜心里，确实一路上，不少老百姓好奇的回过头来看他们。想着密报上所述，千灯会人最密集，出了事也最容易乘乱逃脱，想来千灯会才是最危险的地方，思及此处，高瑜便接受了安虎的主意，找了家衣裳铺子，进去换了身行头。

换了身锦衣的高瑜这下便自在多了，进去的时候还是个满眼锐利的军将，摇身一变出来便成了个富贵公子。

他捏着玉扇，在安虎的带领下，来到灯会。

刚才那声响彻半城的弦音便是乐人为了眼前那位连得三盏花灯的女子所奏。

她一声不吭的提着花灯细细观察，虽然以薄纱遮面，看不清面目，但从眉眼间流露出的一点表情也能断定是个大家闺秀，因为在面对这灯会上无数人的议论他丝毫不显惧色，从容的仿佛眼里只容得下那盏花灯。

不知其来历，都不敢上前，就在那女子转动灯屏上的图案是，高瑜怔住了。

那灯屏转动后重合在一处的图案分明和他接到的那封密报落款处的图案一模一样。

高瑜的犹豫只在一瞬，便走上前道：“姑娘这灯可否借在下一观？”

面对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那女子先是一愣，可在见到来人是个面目俊朗的公子后，诧异的神情立刻消失，她稍加思索后便将手里的花灯双手奉上。

高瑜细细查看，确信那灯上的图案与他看到的无疑之外便对她说，“这盏宫灯实在特别，在下愿出高价，不知姑娘可否割爱？”

高瑜和谒都这些世家公子有所不同，就算是同姑娘说话也不懂得迂回，他只是想这盏花灯的图案不可能那么巧和密报上的图案一样，只觉得要真被这姑娘拿走了说不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可那女子似是没想到他这般直接，她也不明高瑜心中所虑，这盏灯是一盏走马灯，但凡谒都人都知道送异性走马灯意味着什么，大概她也想到此处，正犹豫间，旁边看戏的人到先不乐意了，开口说：“这是人家姑娘是猜灯谜得来的，你这人凭什么上去说要就要，难道就凭你是个小白脸啊？”

那人说话带着几分嘲讽，边调侃他还引来了其他人的嘲笑声。

高瑜对此置若罔闻，这种毫无意义的嘲笑他根本就没放在眼里，只是见女子犹豫，以为她是不舍，稍加思索便恭恭敬敬的从腰间一枚玉佩，客客气气的同那女子道：“这样，在下这是家传宝玉，愿以物换物，不知姑娘可否割爱。”

谒都人都知道送走马灯表示钦慕，但天下人都知送玉则表示爱意，男子送玉则表示自己怜香惜玉，而女子送玉则表示会为他守身如玉。

可惜这一套身为成安王的高瑜却因个中缘由导致无人告诉他。

那女子忽的皱眉，刚才嘲笑的声音也不见了，四周只剩下阵阵的窃窃私语，高瑜见状顾不上许多，抓这她的手，将手里的玉置于她掌心，专心观察起走马灯来。

那女子瞧了瞧玉，又瞧了瞧人，转身朝身后的丫鬟低语，片刻后那丫鬟说：“我家公.....姑......娘说了，这是礼尚往来。”说罢便也给了正低头钻研走马灯的高瑜一块玉坠。

高瑜一愣，那女子看着他，绵声绵气的说：“相遇即是有缘，公子要是喜欢花灯，剩下两盏便都送给公子。”

她这样说，她身后的丫鬟将剩下的两盏奉上，高瑜木讷的结果，眼看着一主一仆两人转身离开，高瑜心思都在这走马灯，等他在一众诧异里意识到自己放的言行举止过于唐突的时候，那姑娘已经离开人群，上了岸边的一艘画舫。

掌心的玉坠触手生温，他望着画舫，静看半晌，忽然面色一沉，对安虎道：“派人跟上那艘船。”

推着萧琼安走出密集的人群，修竹便看向那艘画舫，对他说：“就是那一艘。”

萧琼安顺着修竹的话偏头看了一眼，画舫只是比寻常的更豪华一些，其余并未见异样，萧琼安思索了片刻后说：“你亲眼看到他同巡城的官兵说话了？”

“绝对没错。”修竹说：“似乎是吩咐什么，我隔得太远，他们说的声音又太小，所以没有听清，但看得出来那巡城的官兵似乎很听他的话。”

“没着官服却能使唤巡城的官兵。”萧琼安说：“想来应该不是寻常富户。”

“那玉佩是出自宫中的匠师之手。”修竹道：“他竟只用来换了三盏花灯。”

修竹似乎为他感到可惜，虽说最好的走马灯也能价值千金，但和那块玉相较，那花灯也只能算是个寻常玩物。

京中有些有钱人爱好特殊的也有，就譬如齐国公的小公子齐青酷爱刀剑，所以愿意多花银钱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但那那人明显不是爱好收藏的。

方才修竹看的真真的，他连如何打开它都不知道。自然和齐青那种一腔热爱有所不同。

尤其是他和巡城兵说的话，更叫人好奇是什么，修竹想了想，“要不要让人跟上去看看”

“出自宫中。”萧琼安你囊了一句，“那看来多半就是巡防营统领了，他非寻常武将，乔装出现必然事出有因，他行事谨慎，贸然跟着容易被他察觉。”

“可是。”修竹说：“万一真的有事呢？”

萧琼安回过头来，一脸的淡定：“有事无事，明日不就能知道了，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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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第92章：张扬

他见萧琼安仿佛对此不甚在意，一副一副胸有成竹的额样子，他便不在坚持，只说问他：“那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带你去个好地方”萧琼安看了他一眼，眼中略带神秘，他冲修竹笑了笑，说：“银子带够了吗？”

修竹被他忽然的笑容冲的心下一乱，当即摸了摸腰间的荷包，结结巴巴地说：“吃饭够了。”

从前一直没注意，许是此时黑夜在无数的灯笼下亮如白昼，他才注意到，萧琼安笑起来的时候又一点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的小梨涡。

在他看来，美这个字便是他的母亲，后来家中遭逢变故，他逃到禹州追随裴熠，军中更是连匹母马都罕见，更不知何为美人，唯一让他觉得是美人的，还是幼时母亲常遗憾的说起过指腹为婚的乔衡，不懂事的时候他倒是信誓旦旦的安慰母亲不要遗憾，长大后他照常取了乔衡便是，每每总换来母亲无奈的摇头，直到读了些书之后通晓了事理才明白为何母亲那时会无奈摇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时想起乔衡来，明明乔衡和萧琼安是如此的不同，乔衡根本不长这样，更没有梨涡。

他想或许是日日看着他，看多了，想到先前在侯府撞见裴熠和霍闲之后，也曾妄想过要是乔衡还活着，他们或许也可以彼此相伴，不过他很清楚，那不过是也是妄想，乔家满门抄斩的圣旨是他亲耳听到的，更何况以乔衡的性子，只怕即便在世，也会觉得他这想法过于荒唐。

“那哪够啊。”萧琼安对他飞向九霄云外的思绪毫无察觉，玩笑说：“你们家侯爷也忒小气了，出门就给这么点银子。”

修竹不以为意道：“你说的是，侯爷哪能和家财万贯的萧公子比，你在谒都置业庞大，富得流油，哪像侯爷，上有朝廷盯着，下游百姓看着，为了点军饷差点儿没把命搭进去。能给我们留点儿饭钱已经是从微薄的俸禄里省出来的了。”

这话听着可怜，但萧琼安却觉得有趣，心说“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是稀了大奇。”

“所以啊，我看你也别再花他那点微薄的俸禄了。”说着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拿出一袋鼓囊囊的银子，抛给他，道：“我看你啊，倒不如跟着我，至少吃喝不愁。”

修竹接住了钱袋子，里头的分量不轻，他知道萧琼安这只是句玩笑，拎着钱袋子倾身凑近，小声道：“好啊，不过我从不伺候来历不明的主子，跟着你倒是可以，你得先告诉我你是谁。”

他到现在也没有放下戒备，依旧好奇他的身份。

萧琼安双手握拳搁在膝上，闻言微微一怔，片刻后便温声说：“侯爷没同你说过，问人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

修竹眉目一挑，轻咳了一声，收敛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冷不防地说：“知道我谁是可对你没什么好处。”

萧琼安似乎真的相信了修竹的话，半晌后才摆摆手温声说：“算了算了，惜命要紧。”

*

谒都有远近闻名的四美——霓裳阁的曲，金缕衣的舞，玉楼的酒和不羡仙的人。

世家子弟家教繁多，听曲赏舞饮酒对诗的不少，独独没几个敢堂而皇之的出入不羡仙，即便不羡仙里住着仙女，那也是青楼，一些纨绔子们不敢光明正大的上青楼，常常瞒着家中长辈悄悄玩儿，只要不过火不惹事，青楼里的人也把他们当做财神爷供着，自然不会乱嚼舌根，不过也有人例外，此人便是才回谒都省亲的刑部尚书的独子周跃文。

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大张旗鼓的宣扬一翻，就连逛青楼也不例外。

“周跃文......”修竹挑开帘子，视线紧紧追着楼下那位正被美人灌到不知所云的男子道：“周逢俍竟还这么个有个儿子？”

倒不是对周逢俍有儿子赶到奇怪，只是没想到被裴熠叫做老狐狸的周逢俍儿子居然是这么个与他相差甚远的货色，这倒是让人意外。

萧琼安挑眼扫了下去，片刻后便又嫌弃的收回了目光，端起面前的热茶，拨开茶抹闻了闻说：“他倒是希望没有。”

不怪萧琼安会这样说，修竹看着那周跃文的言行举止，确实毫无半点世家子弟的模样，就是谒都没有官职在身的富户也没有他这般在青楼里如此张扬的。

其实他模样并不叫人生厌，若不是醉酒失态到也还有记得你清俊，只是搂着姑娘就凑上去亲的模样看起来十分猥琐，眯着眼笑起来的放浪也叫人看着恶心。

虽说不羡仙本就是青楼，有这种人不算什么稀奇的事，可如周跃文这般，上了青楼还自报家门的却只有他这一个。

不羡仙这种地方本就是赚的皮肉钱，天一亮情意也就结束，姑娘们在意的是客人口袋里的银子，客人在意的是与美人的一页露水情缘，故而不羡仙的规矩，不许打听客人来历，只要付钱的都是大爷，周跃文毫无必要自报家门以此来震慑谁。

但他在玉阳那种穷乡僻壤里呆久了，虚荣心早就在他体内频频作祟了。加上喝了点酒，有些醉意，要是不宣泄一翻，心里就憋屈。

周跃文望着倒酒的姑娘，眼里尽是情意，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姑娘，色眯眯地说：“许久未见，可想死我了，今夜你陪我不许走了。”

这桌一旁还坐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她是不羡仙的杨妈妈，闻言笑说：“公子喜欢是绿姝的福气，可是不羡仙有规矩，姑娘若是不愿，妈妈我也不得勉强......”

说着便看向那名叫绿姝的姑娘，绿姝并未答话，只是将倒好的酒递给周跃文。眼上的笑意丝毫未减。

修竹感叹道：“这都能面不改色，还真不是一般人。”

萧琼安眼皮都没抬一下，边喝茶便说：“练得就是这不动声色的本事，心里指不定怎么嫌弃。”

修竹心想，“果然这世上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只见周跃文对杨妈妈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说：“规矩我懂，银子不会少了你的，绿姝姑娘守身如玉可不就是为了等我吗，如今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这周跃文大抵是真的喜欢这个绿姝，眼神尽是外放的情意。

作者有话说：

修竹一心想隐藏身份，其实进京没多久就被人知道了底细。
好笑的傻儿子！


93 第93章：虚情

绿姝的确是个美人，长得小家碧玉的，勾唇一笑间还带着几分清高，眼波一转，风情都在眸里了，她珠玉般的手指掖着酒壶，清酒从酒壶里流泻，而她的手臂就像是羊奶般的从嫣红的袖管里泼了出来，周跃文看的心头一颤，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牵。

绿姝自然掌握了什么是欲擒故纵，什么是欲语还羞，她赤着脚往后挪了挪，他的脚踝上系着一根银铃，一挪动银铃就随着她的动作而发出清脆的声响，周跃文丢下酒杯便捉住她的脚踝捏在掌心玩。

这幅活色生香的画面尽数落入修竹眼里，他阅历有限不知道还有这种恶俗的玩法，觉得再看下去要的眼疾，便收回目光坐到萧琼安对面，一时之间竟然无语凝噎。

萧琼安见他坐立难安有些想笑，半晌之后，他才开口，说：“你是不是很很好奇，为何周跃文行事这般不知收敛的人，你在谒都竟从没听过这号人物？”

修竹的神魂还停留在在方才那副春景里发愣，闻言也没回他的话。

萧琼安轻咳了一声，待修竹回过神了，他才继续说：“周逢俍的发妻卢六娘你听说过吗？”

周逢俍仕途之所以如此顺利，除了自身的拼搏和卢氏也有很大的关系。

卢氏一族的势力庞大，可偏偏族中男丁稀缺，故而多是入赘，卢氏原本也要求周逢俍入赘，但周逢俍却不愿意，卢六娘知道周逢俍同一般的男人不一样，他有抱负，她自然也不愿委屈丈夫，便决心下嫁给周逢俍，也许是忌惮卢氏的势力，也许是感念卢六娘的体贴，周逢俍虽然在官场上说话滴水不漏，但在家中对夫人却几乎是言听计从，他们夫妻二人到了中年才得了周跃文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宠的，周逢俍公务缠身，忙于和朝廷的同僚周旋，周跃文的教养便都是由卢六娘做主，周跃文幼时曾生过一场大病，太医断言活不过半月，卢柳六娘日日以泪洗面，许是诚心感动了圣人，没想到半个月后，周跃文的病情竟然奇迹般的好转，自此之后，卢六娘便更加宠溺，几乎对周跃文是有求必应，他要什么都想方设法满足。

这些事不是现在才发生的，谢家出事之际，周跃文只有垂髫的年纪，这些事修竹自然是知道的。

“都是儿女债。”萧琼安感叹道：“一年前周跃文在谒都城郊打死了一名老妇，那老妇的女儿当街拦了官员的轿子鸣冤，可巧合的是拦的那辆轿子里坐的正是周逢俍，这件案子本该是由京兆府来办的，可周逢俍先一步将此事压了下来，事后又以外祖思念为由将周逢俍送回玉阳避了一年多的风头。”

裴熠回京尚未满一年，此前又没有回过谒都，所以自然对周跃文是一无所知。

“难怪。”修竹陷入沉思，少顷便又皱着眉问，“那此事你同侯爷言明了吗？”

因为账本一事，周逢俍和裴熠两人已经势同水火，可是周逢俍做事利落，还留了后手，光是凭借账本很难定其死罪，凭周逢俍的本事，若是不能一击即中，死灰复燃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个人倘若留着，此后必然是大患。

萧琼安陷入沉思。

修竹见他神情认真，心说，有没有和侯爷言明这个问题还需要考虑吗？可刚一抬眸就听见萧琼安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道：“你认为世子与定安侯关系如何？”

修竹被他出乎意料的问题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却是那一日他站在书房门口瞧见的画面，正好此时不羡仙里有许多男男女女欢笑的声音，他顿时感到后背一阵发麻，强行镇定却掩盖不住发烫的耳根，他说：“他们与此事有何关系？”

就在此时，不羡仙里的跑堂的端来点心小食，还带来了一枚铜铃，摆放在桌角，说：“二位公子若是有什么吩咐，摇铃即可，小的就在外头，听到铃声随叫随到。”

萧琼安视线轻轻扫过，待跑堂的退了，他才开口：“当然有关，我所说的这些，世子可都很清楚。”

所以呢？难道萧琼安是想说若是他们关系好，世子知道也就实说侯爷也知道？

修竹心想，有什么明说不就行了，何必要在此旁敲侧击。

正沉默间，楼下传来一阵聒噪，修竹再一次拨开半朦胧的珠帘。

周跃文抱着绿姝就要起来，他似乎喝了不少酒，醉的厉害，眯着的眼睛都是半阖的，两颊也泛着红晕，绿姝生的娇小自然撑不住他的体格，她无奈之下只能挥手叫人来帮忙，可这周跃文虽然眼都真不开，却还认得人，感觉到不是绿姝，他长袖一挥，立马甩开其他人，再一次搂住绿姝醉醺醺说：“许久未见心肝儿，今日我就要你陪，夜里我就宿在这儿了。”

一旁的杨妈妈五官都快要拧到一起了，最怕遇到这种事，她摇摆着扇子，轻轻拍打周跃文勾着绿姝的手，说：“哦哟，周公子说笑了，绿姝栖身红尘怎敢高攀周公子这样的贵人。”

周跃文虚荣心作祟，他不介意旁人夸他是否出自真心，他一改照单全收，即便杨妈妈这话里的意思是拒绝，他也依旧不怒反乐道：“是我高攀，是我高攀。”

这就像是个无赖，杨妈妈一时头疼起来，不过那绿姝倒是眼力极佳，给一旁的妈妈使了个眼色说：“周公子是嫌吵，喝的不尽兴吧，那绿姝陪公子进房再饮如何？”

她一开口，那周跃文便似着了迷般的温声哄道：“都听你的。”

绿姝倚在周跃文臂弯，柔声问：“周公子，那您看我们去听雨轩接着喝行吗？”

周跃文面上笑意不散，眯起眼在绿姝水盈盈的面上轻轻的掐了掐，轻薄道：“你喜欢就行。”

修竹觉得周跃文不是鬼上身就是鬼迷了心窍，他怎么瞧也没瞧出那绿姝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心想，这周跃文这样的胡作非为，若是叫周逢俍知道了，只怕又要被送去玉阳关上一年了。

“走了。”萧琼安说：“戏既然看了，就看看后续。”

方才周跃文说要宿在不羡仙，绿姝又说换个房间接着喝。饶是修竹不通人事也知道后续可能会发生什么，当下睁大了眼，不可思议道：“还...还要看吗？”

萧琼安一听他语气不对便知道他又误会了，他抬头端详起目光游离在外的修竹，觉得这样的他倒是可爱的很。

萧琼安也不解释，含糊的嗯了一声。

不羡仙一楼最热闹，绿姝口中的听雨轩在雅间的上层，要上听雨轩，必须要经过雅间这一层，绿姝被周跃文搂着摇摇晃晃的上来时，视线与一直随着他们的修竹倏的就撞上了，还没等修竹反应过来，绿姝便抿唇莞尔一笑。

修竹移开眼，放下珠帘，走到萧琼安身后。

“听雨轩。”萧琼安喃喃低语，就在修竹问他是否还要跟过去的时候，只见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铜铃摇了摇。

不消片刻方才那位说随叫随到的跑堂便应声推门而入。


94 第94章：暗访

“听雨轩。”萧琼安喃喃低语，仿佛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在修竹准备开口问他，是否要跟过去的时候，只见他却伸手拿起桌角上的铜铃摇了起来。

这种摇铃旁人听不出差别，但不羡仙的伙计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即便是在大堂里的一片杂乱声之中也能迅速的分别铃声的方位从而辨别是哪一桌客人。

果然不消片刻方才那跑堂的伙计便堆着满脸笑意掀帘跨步进来，他躬身问：“两位有何吩咐？若是需要姑娘们......”

萧琼安抬眸，出言打断他下面的话，说：“望云涧还空着吗？”

京城的达官显贵并不会在青楼留宿，故而虽然望云涧和听雨轩一样都是不羡仙的天号房，但许多人并不知道，因此当听到萧琼安脱口而出望云涧，那人首先是用他那火眼精金上下打量了一番。

大概是心里估算萧琼安是否能付得起银子。

萧琼安知道不羡仙的规矩，青楼不是酒楼，没有赊账一说，转过头对修竹说，“看什么，给钱啊。”

望云涧和听雨轩是不羡仙的天号房，两间房毗邻，只接贵宾，萧琼安知道这规矩，对修竹说，“愣着干什么，给钱啊。”

不羡仙里虽不乏有钱人，但有钱的不是达官就是显贵，达官显贵人家的公子大多是仗着家中的钱财，即便出来玩的时候个个都在装大爷，但实际上大都不敢明目张胆。

像周跃文这种人整个谒都也翻不出第二个人，那跑堂伙计常年在馆自里泡着，也算见多识广，见这二人来青楼，一不点姑娘，二不喝花酒，还肯花钱要天号房便在脑中构出一副寻常人不敢多想的罗帐春景图。

伙计的视线在对他的构想还一无所知的两人身上来回，然后用一个讳莫如深眼神表达了自己已经清楚他们的意思，笑的有点下流，说：“小的明白。”

来青楼的十有八九都是衣冠禽兽，还有一个禽兽不如，另一个大概就是眼前这“癖好特殊”的，那跑堂心说，都开房了，还搁这儿装清高，也不知道装给谁看。

修竹呆呆的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在某个瞬间，忽然想起裴熠和霍闲来，当即面色苍白，被自己的想法震慑出一身冷汗。

他当然知道他们不是裴熠和霍闲，也知道萧琼安没有那个意思，但被人误会之后的窘迫是肉眼可见的，他勉强出镇定道：“萧琼安你是不是有病，跑到青楼来睡觉，要睡你自己睡，本公子不奉陪。”

按理说这话一丢出去，他自己就该有多远滚多远了，可话撂下之后，他脚下却未动分毫，大抵还是他心里那份责任感作祟，总不能真将萧琼安一人丢在此处。

萧琼安闻言也不恼怒，反而笑盈盈的自嘲道：“我可不就是有病吗？”

他说的是自己那双腿，尽管萧琼安这话说的不带一点情绪，但修竹知道，任他是谁，失去双腿都不会真如他所表现的那般不在意。

何况他私下听说萧琼安的腿并非是先天造成的，而是十几岁的时候突然出的事，这种突然之间的失去修竹能感同身受。

他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便只好不言。可萧琼安似乎是真的没有把它当回事，笑了笑又把话题绕了回去，悄声说：“望云涧就在听雨轩隔壁，你难道就不想知道？”

他特意提到听雨轩，那后半句话的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修竹一时瞪大双眼，竟不明白萧琼安怎么还有这听人男女缠绵的爱好，心说难怪都说不羡仙是个照妖镜，任他谁进来就都会原形毕露。

他虽然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龌龊事，但骨子里还有文人的雅儒，当即便梗着脖子说：“你.....那种事谁想知道？”

萧琼安一抬头，透过烛光，看见修竹那堪比擦了胭脂的姑娘们一样红的面颊，忍不住打趣道“哪种事......”

修竹眉目一皱，心里把萧琼安从头到尾骂了个遍，并且在心里哪哪发誓，如果萧琼安再继续追问，自己马上离开，责任没有脸皮重要。

好在萧琼安知道见好就收，他见修竹紧绷的眉头，便从善如流的说：“周跃文醉成这样，又对绿姝姑娘言听计从，想来必然是有问必答。”

这话仿佛是熄灭火种的一盆凉水，将修竹脑海里那些不能细想的画面一一浇了个，修竹这才反应过来萧琼安那他逗闷子，他当即又生气又羞愧，可碍于这是外面，又在人前，只得把怒火强行摁灭。

明白萧琼安话中意思，修竹忙道：“难道绿姝是......”

萧琼安眉间一沉，给了他一个慎重的眼神，摇头示意他必要说话。

*

岭南进贡的柑橘汁多味甜，冬日鲜果不多，柑橘从岭南运到京城，花费了不少功夫，但每年都办就没那么麻烦了，往年纪礼总是提前很久就能收到，今年晚了点，运送的途中还出了点事，坏了几筐，仅剩的一点儿，纪礼都拿来送给裴熠了，柑橘倒不是什么稀罕物，但过了季节那便是有银子也买不到，这就显得难能可贵了。

霜雪之后的柑橘格外甜，裴熠本着有福同享的传统，将柑橘分给了府里的下人，司漠最喜欢吃甜的，兜里装了好些个，手里还不停地从筐里挑大个的。

修竹在一旁和裴熠议事，说的正是昨夜不羡仙那件事。

“不羡仙那位绿姝姑娘也是萧琼安安排的。”修竹说：“昨夜，我和萧琼安就在他们隔壁，后半夜周跃文不省人事后才离开的。”

修竹避开其中那些无关紧要的过程，捡着要事说。

司漠正在埋头剥橘子，却在听完修竹的话后不可思议的问他：“你去了青楼？”

这本不是重点，但被司漠这么一问，就连裴熠的神情中也带着点好奇。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追问莫须有的事，当即闹了个大脸红。

裴熠他不敢动但眼下还有个司漠在找死，他随手捞起桌上的橘子朝司漠砸过去说：“吃都塞不住你的嘴。”

司漠接了橘子，却关不上嘴，贱修竹反应这个大，他的好奇心也跟着被放大，托腮问道：“青楼什么样儿的？是不是真的都是不正经的人？真是没想到萧公子看起来一表人才的，居然也是这种人。”

这个问题修竹无法回答，因为昨晚一晚上，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周跃文身上，偶尔神游的那片刻也是更加无法对外人语的，至于萧琼安，司漠说的他心里倒是难得的认同，没想到这一表人才的玉楼大当家，居然是个扒墙角偷听的“君子”。

见修竹沉默，司漠还要往下问，好在他那满肚子的疑问被裴熠的一个眼神给蹬了回去。

他心中对裴熠有敬畏，倒是很快就意会到裴熠的制止。

裴熠对修竹道：“你接着说。”

“周跃文离开谒都前就与绿姝相识。”修竹道：“他嫌卢氏给他挑选的女子呆板又不解风情，便常常流连于青楼，两人就是这样相识的，在周跃文离开谒都他们分别期间还有过书信往来，一开始周跃文还没这么专一，就是这一年多的书信往来彻底让周跃文觉得这位红尘女子对他有情，当然这其中也有周逢俍的反对，周逢俍把周跃文看作他人生一大败笔，周跃文自然也处处跟他爹作对。”

“分别一年期间都有数信往来？”裴熠有些诧异。

“恩......”修竹嗯了一声，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说：“对了，绿姝在这一年里都没有再出来接过客，这也是周跃文不昔冒着被周逢俍再次送走的风险也要一回来就跑去找绿姝的原因。”

“进了青楼，还能一年都不接客。”裴熠笑笑说：“这个周跃文但凡有他爹的半个脑子也能觉出其中的猫腻来。”

可惜周跃文只继承了他老子那半个长相，脑子是连十中之一都没遗传到。

作者有话说：

清除缓存可以看到新改的，增加了点儿


95 第95章：疑窦

乔偃以谋反罪被抄家，乔府上百条人命一夜之间画作冤魂，谁下的局他尚且还不清楚，但谋反罪当年是刑部查的，周逢俍必然与之相关，萧琼安在谒都这么多年，总算是有点眉目。

萧琼安通过周跃文找到了撕开周逢俍过去的口子，裴熠知道他后面必然还有动作，便问道：“萧琼安有什么打算。”

修竹对于裴熠猜萧琼安一猜即准这种事赶到有点不可思议，他说：“我听周跃文那意思，今晚他还要去不羡仙找绿姝。”

裴熠点点头，“那是自然。”

“萧琼安已经安排了他的人。”修竹问，“侯爷，要不我也去盯着？”

显然萧琼安并没有让修竹去，一来他没有吩咐修竹的权利，二来他大概是看出修竹对于去这种地方执行任务心里是有排斥的。

裴熠掰开一瓣柑橘丢进嘴里，翘起二郎腿，一副纨绔子的模样，说：“怎么，你还去上瘾了？”

修竹不料裴熠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当即又红了脸，“侯爷......我”

逗修竹远不如逗司漠有趣，加上司漠也在一旁捂着嘴笑，笑的修竹都有些窘迫了。

裴熠心想，当着小孩子的面前不能太让修竹每面子，便收敛起来，说“行了，跟你开个玩笑，你把采冬看好，还有就是萧琼安，他这次做了这么多动作万一叫人发现，你跟着他看看有无可疑之人接近他，或者想对他不轨。”

修竹一怔，他甚至有些疑惑的看向裴熠，他觉得裴熠待萧琼安似乎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想不起来了，从他们回到谒都开始定安侯便怀疑起萧琼安，可在查无所获之后本应该更加怀疑却不知为何让这种怀疑渐渐消弭。

而从一开始的暗查，道后来的明察，甚至到了如今他在萧琼安身边倒更像是为了保护他。

从前修竹觉得只要与平反谢氏无关的事他都没兴趣深究，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慢慢觉得萧琼安总会在无意之中透露出一点熟悉感，这种熟悉感并非刻意，就像昨天他拿着糖人自然而然的想起过去......

思及此处，修竹忍不住说：“你从前认识萧琼安吗？”

裴熠闻言心中一怔，一瞬间的失怔并没有被修竹察觉。

裴熠驯迅速收起翘着的二郎腿，饶有兴致的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他能猜得出萧琼安的身份，修竹也能。只是往往当局者迷，修竹或许只是从来未曾往这上面肖想过。

萧琼安请求他不要将真相告诉修竹，裴熠其实是理解的，那梦中起码狩猎披荆斩棘能像他父亲一样为大祁斩杀敌将的少年早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萧琼安。

对于萧琼安而言，有仇恨，才有活下去的念想。

复仇犹如在悬崖中踩钢丝，稍不留意便是粉身碎骨，他不愿意修竹还没有从故友的重生中获得喜悦，又要面临随时都要再次死别的痛楚。

“与他相处以来，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只是又说不上是哪里。”修竹并未察觉到裴熠神情里的变化，而是向他说出自己的感觉，“若是熟人，侯爷忽然对他放下戒心那便是情有可原了？”

这个理由似乎是唯一的解释了，除此之外修竹依然想不出其他原因。

他想不出的，裴熠却能出的出。

“我相信老师不会害我。”裴熠直视修竹的眼神，镇定自若的说：“萧琼安能被老师收入门下，此人胆识和谋略必然都是非常人可比拟的，再者你也知道，他的双腿是被人生生打断的，想来心里是有仇恨的，既然他有诚意与他们合作，那又何乐而不为？至于他是谁，只要对我们没有威胁，便不重要，你说呢？”

这看似严丝合缝的理由还是没能让修竹彻底信服。不过裴熠有一点说得对，萧琼安的诚意倒是十足，就拿多次暗中相助，甚至在上虞救过修竹而言，起码这个人不会对他们不利，而庄策更是天下人读书人的榜样，他的关门弟子，自然是有胆有谋的。

他在脑子里天人交战，直觉让他不相信裴熠的话，但现实却是裴熠说的都有理有据，于是便暂时将这个问题赶了出来，说：“那今晚不羡仙......”

见修竹不在纠结于此，裴熠也怂了口气，笑言：“说起来，这号称谒都最风流的不羡仙本候还未踏足。”

修竹的脸色不太好看，同样不好看的还有司漠，只是小司漠纯属是吃多了柑橘，撑得脸色难看，他发现他家侯爷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偏头把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了。

果然，裴熠悠哉的喝了一口热茶后，对司漠说：“过了年有十二了吧。”

最后一个柑橘被他添了五脏庙后，他如实回答说：“我生辰正月初九，才过的，侯爷你忘了？您那天还送了我一身新衣裳呢。”

对于裴熠记得他的生辰这件事，他高兴了好几天，只是在禹州穷惯了，那间心仪还在床头叠着，他抖了抖袖子笑着说：“嘿嘿，我没舍得穿。”

“不穿过两个月就小了。”裴熠说：“正好今日换上，晚上同我去一趟不羡仙。”

修竹惊讶道：“你带他去青楼？”

司漠闻言也惊到了，连忙摆手，“我不去......不去，吴婶要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腿的。”说着看向修竹说：“你还是让谢大哥跟你同去，他看起来很想去。”

修竹：“......”

他视线里带着求助看向修竹，每回一遇到求修竹帮忙的事就会喊他谢大哥，平时总是修竹修竹的叫。

本来修竹大概能帮他，只是这熊孩子说话常常不过脑子，什么叫“他看起来很想去”这不是说他不正经吗，修竹脱口道：“叫爹也没用，我帮不了你。”

眼看修竹没有要帮忙的额意思，司漠脑子里又蹦出个馊主意：“叫纪公子也行，他喜欢玩，功夫也不错，或者，再不然请世子同行，他看起来像喜欢去......”

眼看他口无遮拦，修竹赶紧说，“我先带他去换衣裳。”他还是善心大发的捂住司漠的嘴，将他拖了出去，免了他一顿打。

两人都已经出了门好一段路，修竹才松手，司漠擦了擦嘴说：“你不帮我就算了，还不让我说话。”

修竹拍了拍手，看着他说：“你没看见侯爷脸色，真让你说完，今晚至少五十遍礼记。”

回想了一下出门前裴熠的脸色，司漠便不说这个了，反而仗着裴熠听不见抱怨道：“侯爷也是，他怎么能去青楼呢。”

三岁小孩都知道请楼是什么地方，正经人家的公子是不能去青楼的。

“侯爷去青楼是有正事。”修竹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你这里面想的什么呢。”

“就算......就算有正事。”司漠鼓着嘴说：“那......那他也不能去青楼啊。”

司漠极少对裴熠决定的事有着么大的意见，他这么一说反倒引起修竹的好奇心，“他怎么不能去？”修竹说：“他一没娶妻娶妾，二没婚约在身，去青楼怎么了？”

“正是因为没有娶妻没有婚约才更不能去。”司漠四下张望，悄声在修竹耳边说：“你想想，这事要是传出去了，还有哪个好人家姑娘还肯嫁过来。”

修竹：“......”

他居然觉得司漠这番悖论很有道理，可又转念一想，裴熠根本就不会娶别人，于是说：“所以才带着你一起，要是将来侯爷遇到了夫人，你也能从旁作证侯爷是去办正事的，再者就算不是办事，谁逛青楼还带孩子呢？是不是？”

司漠凝眉问：“所以侯爷是故意的？”

修竹捏了个响指，说：“没错，侯爷去办正事，可若是落人口实就有损他的名誉，你跟在一旁将来便是人证。”

司漠将信将疑：“没唬我？”

“没唬你，所以你责任重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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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第96章：高瑜



入夜的时候，裴熠迎着冬夜的寒风出了门。

按大祁天子颁布的诏令，正月十六才正式开朝，在此之前，若无急事，是不必朝见的，而上元节这日，皇室宗亲均入宫参加皇上举办的合宫夜宴。

天熙帝登基后，以开源节流为由将入宫赴宴这一项给取消了。

礼部原先是不肯同意的，认为有违祖宗礼法，但奈何朝野上下都赞成天熙帝此举，而事实也证明天熙帝此举是正确的。

裴熠换了身深色的披风出了门，他身形颀长，直襟长袍在披风下衬的他贵气十足。

司漠白天的时候贪嘴吃多了柑橘，刚出门便觉得腹中不怎么舒服，心中正暗自后悔不该贪吃。

两人直奔不羡仙的方向，秦楼楚馆的姑娘们不是大家闺秀，没必要装什么矜持，他们热情的像一团火，见着来了客人姑娘们一拥而上。

司漠只跟着裴熠在战场上见过一拥而上的阵仗，而被擦香抹粉的姑娘们簇拥远要比战场上那些莽汉还要令人心悸的。

司漠出门的时候带了一顶毡帽，一张稚嫩的能掐的出水的小脸因为吃多了柑橘身体不适而憋得有些泛红，他原本是个清秀俊逸的模样，因为红着脸的缘故让人见了就顿生欢喜。

一位舞着罗裙的姑娘上去挽着他说：“小郎君生的真是好俊俏。”

他这模样搁在一般人眼里都觉得是个孩子，但在不羡仙不同，但凡进门的一律是客，何况在司漠身后还站了个身姿挺拔，样貌英俊的男人

司漠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抽出手，尴尬地说：“谢谢姐姐，麻烦请问......”

“不麻烦。”不等司漠把话说完，那女子便招呼着一群姑娘拥着司漠往里走，边走边说：“叫什么姐姐，我叫紫鸢。”

虽然有点难为情，但人有三急，司漠那张脸憋得通红，可这姑娘还以为他是害羞闹的，便热情道：“小郎君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不羡仙里呀，什么都有。”

司漠：“紫鸢姐姐，厕溷往哪边走？我快憋不住了。”

那紫鸢闻言一愣，忙松开手，冲后头的龟公说：“快，带小公子去。”

那些姑娘大抵是看司漠年纪小看起来更亲切，而裴熠不笑的时候本就带着一点不怒自威的意思，在加上他始终一言不发，尽管样貌好，却叫一般人轻易不敢接近。

不羡仙的姑娘要比一般女子胆大一些，那舞着长袖的紫鸢姑娘见司漠走了，稍加思索便款步向裴熠迎来，裴熠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似笑非笑道：“佳人正看着，姑娘见谅。”

他说道佳人的时候，神情才缓和了些，抬起眼眸视线有意无意的瞥向某一处。

紫鸢见他和那些纯粹来纵情享乐的纨绔是不同做派，又听他这样说，不免对他口中的佳人生出好奇，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可里头来往的都是成双成对的临时鸳鸯，并未见到形单影只的姑娘，于是不死心道：“不羡仙尽是佳人，公子既然来了，不如共饮一杯，若公子喜欢知书达礼的姑娘，紫鸢这就去请。”

紫鸢开口自带几分媚音，却叫人听着不生厌，大抵这也是不羡仙区别于其他青楼之处。

不羡仙的姑娘需要经过调教方可迎客，这调教并非是教它们取悦男人的手段，而是教他们一些简单的礼仪和诗书，谒都不乏贵胄，更不乏饱经诗书的文人墨客，美人若有才情傍身，才能长久，但又不能真的通读百书，一旦书读得多了，人便也不通透了，这其中的分寸掌握也是门学问。

“不必了。”裴熠说：“我要的人，姑娘请不来。”

说罢他掀起长袍，头也不回的往楼上去了。

*

霍闲将适才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期间夹杂了裴熠些许刻意的眼神，像是一种明知而为的试探，他听见裴熠上楼的声音，头也不抬的拨开茶沫，对阿京说：“去吧。”

阿京听了霍闲的吩咐，颔首点头掀帘跨步而出。

裴熠与阿京两人一上一下，在楼梯差点撞上，阿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余光在裴熠身后跟着的姑娘身上稍稍停顿，只有瞬间，然后边迅速淹没在这鱼龙混杂的人群中。

裴熠见霍闲淡定的喝着茶，便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夺下茶盏说：“茶有什么好喝的，陪我喝酒。”

他嘴上说着茶没什么好喝的，可却仰头将抢过来的茶水饮了一口，还煞有其事的评价道：“尚可。”

紫鸢跟着他一起过来的，见道此状，不仅心里一怔，直直愣在原地呆住。

大祁虽是中原地区，但先帝开了海运后，与不少邻国有生意往来，有些国家民风开放，交道打得久了，也便随之一起流了过来，就好比雁南那边，就因商贾往来过多而出了不少有辱斯文的事，这本不算什么稀罕，但发生在谒都那就另当别论了。

裴熠对紫鸢的惊讶似乎没有放在眼里，也不在意她看自己的眼光，轻描淡写的说：“你愣这儿干什么，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拿来。”

紫鸢这才恍然如梦，拢了拢肩头掉下去的薄纱，正要转身的时候，忽而听见那“佳人”也开口了，他似乎比这位还要不在意，懒懒地说：“这茶你喝了，二十两。”

裴熠似乎心情不错，哈哈一笑过后说：“我的银子将来都归你管。”

紫鸢再一次愣住，纵然她身在红尘，却还是心中一惊，他顿了顿便欲退出去，离开的时候没忍住悄悄望向霍闲，她看到霍闲明眸似水，里头像是笼着一弯明月，透着股清冷孤傲又禁欲的孤傲。

这人若是女子怕是要冠绝整个谒都城，不知是心虚还是庆幸，他长长的输了一口气。

洞察到她的视线，霍闲目光扫过去，四目相对，这让她生出一种偷窥他人被抓包的尴尬，裴熠回头看着她说：“还有事？”

等人一走，裴熠那装出来的君子模样也随之消失，霍闲的目光越过他说：“你自己来的？”

裴熠捉住他的手，在掌心里摩挲，不答反问：“你说呢？”

桌上摆着几盘果子，霍闲挑了蜜饯，送到裴熠嘴边道：“你猜我方才在街上遇着谁了？”

裴熠张嘴接了他的蜜饯，手指碰他的唇瓣，那上头残留着点蜜饯的粉末，裴熠取了帕子，将霍闲的手搭在自己膝上细细擦拭，“千灯会是谒都的大事，这一日，人人都欢喜，唯有巡防营最头疼，因除夕一事，皇上特命两千禁军借调以固谒都城防安危，这时候最不希望谒都出事的除了巡防营还有谁。”

霍闲说：“你一猜便中，显得我问的多余。”

“他真是帮了我们大忙。”裴熠对高瑜会在附近出现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他都亲自出手了，周逢俍的气数也是真的要尽了。”

霍闲似是在思索裴熠这话里的意思，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聚在一起，说：“你一定猜不到他身边还有谁？”

“知道我猜不到还不明说。”裴熠一句话说出了七分流氓的架势，看向他道：“你也忒坏了。”

饶是司空见惯了他这模样的霍闲见状也没了与他周旋的兴致，说：“成安王，和宫里的人在一起。”

宫里的人是谁，霍闲并未明说，但裴熠已经能猜到七八分。

修竹说起昨夜之事他就起了疑心，若那艘画舫确实由宫里而来，那连夺三盏花灯的姑娘大约就是锦蓉公主。

霍闲见他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便不走心地说：“侯爷不愧颖悟绝伦，这么快就知道是谁了。”

裴熠说：“宫里并未传出消息，公主私自出宫，你倒也认得出她？”

“看贵妃的时候远远见过一回。”霍闲说：“漂亮的姑娘总是一见就难忘却。”

裴熠似乎很认同他的这话。

不久前太后还想以一道懿旨让挽月嫁给高瑜，太后此举以美色巩固军权的目的太过明显，是以高瑜在洞察她目的后，先一步在月夕宴上与裴熠联手应付了过去。

可这一次太后却“并不知情”。

人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往往会无所畏惧，这大概也是高瑜敢明目张胆的和公主同游的原因罢。

裴熠的目光落到霍闲身上，道：“你怎么看？”

一阵沉默之后，霍闲才重新开口，“我一直有个好奇，当时太后若真的下了旨，以礼部为首的文臣当真不会出言制止吗？”

裴熠先是一愣，半晌后才说：“不会，你或许不知道，太后她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高瑜身世比较特殊？”

“特殊？”

“没错，高瑜其实并非先帝所出，他与宫里的皇子公主均无血缘。”

这便要追溯圣德年间，那时圣祖四处征战，在一次与胡夷的交战中圣祖被围困其中，圣祖麾下有一员大将，堪称圣祖的左膀右臂，他临危不惧，与圣祖换了身戎装，只身引开敌军，让敌军误以为他就是圣祖皇帝，便驱马追至数十里地，这才让圣祖皇帝有了喘息的机会逃出生天。

但他自己却身中数箭，被敌军歼杀，他便是成安王高瑜的祖父。而高瑜的父亲后来也战死沙场，母亲因在临盆之际听闻战报，一时攻心血崩而亡，高瑜睁开眼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那时圣祖已年过古稀，回忆起过去，一时心中起了恻隐，便让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顺德皇帝收高瑜为养子，先帝生前也将高瑜当做自己亲儿子一般对待。

霍闲沉声说：“难怪太后对此毫无顾忌，可朝中尚有老臣，想必是知道此事的，这样的事他难道就没起过疑心？”

的确，此事在朝中并不是秘密，不少老臣都心知肚明，但一来先帝曾下过旨，未免舆论哗然此事朝堂上下不得有议论。二来即便高瑜心里清楚，他也要装作不知，毕竟皇子身份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即便知道，有先帝的圣旨在，他也是先帝对着天下人承认过的皇子身份贵重。”裴熠说：“再者，前朝皇室异母兄妹成婚的先例比比皆是，她大可以保证皇族血统纯正为由，以此来堵住朝臣的悠悠众口。高瑜和锦蓉并无血亲是事实，太后理由给的充分，朝臣所顾忌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会发生，不过好在高瑜拒绝了。”

霍闲说：“成安王一向看重自己的皇族身份，否则当初在月夕宴上哪会如此果断出手。”

“太后目的那般明显，她赐的高瑜自然不敢要。”说着看向霍闲问道：“你知道太后最擅长的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

“下棋。”裴熠说：“她年轻时，曾和棋圣对弈，当时，被棋圣称之为旷世难遇的棋手，还差点儿就成了棋圣传人。”

“差点？”霍闲喃喃道：“差的哪点儿？”

“她不愿意。”

棋盘上的对弈再是精彩纷呈，哪有以朝局为盘以人为子，操纵的有趣。

霍闲若有所思的说：“难怪公主不以真面目示人。”

“嗯......”裴熠侧目看向霍闲，忽然来了兴致说：“她既不以真面目示人，那你是如何认出来的？”

他问的刁钻，霍闲没答，沉默须臾后说道：“她自己就是以色侍君才有如今的权势地位，自然深谙此道，有着大祁第一美人的挽月公主成安王都拒绝了，再送一个锦蓉自然也是无济于事。”

“所以她换了一种对弈的思路，”裴熠沉声说：“她知道刑部此次可能要保不住了，便提前布局，若是丢了周逢俍能换个北威军，那这一局她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霍闲平静地说：“这世上的英雄，终究还是难过美人关。”

裴熠抬指在他下颌上点了点，意有所指的说：“......你这话说的不错。”

裴熠不喜欢檀香，他觉得那味道闻起来让人六根清净，霍闲来之前就让人将檀香换成了果香，这会儿四周已经溢满了果香。

绯色爬上霍闲的颈侧，裴熠的视线情不自禁的落到了霍闲身上，他眉眼如画，目光清澈，眼底好像有一汪幽静的星海，让人瞧着不知不觉就就沉在里面。

就在裴熠要俯身亲上去的时候，那送酒的在外头叩响了门。


97 第97章：挑事

司漠从厕溷出来的时候被一阵哽咽的啜泣声吸引，他本不想多生事，可那声音却像知道他就在附近反而越哭越大，前边就是不羡仙，司漠把心一横，百年循着声音找了过去，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才找到那声音的源头——一间看起来像是猪圈还是牛栏一样破烂的柴房。

没想到不羡仙那光鲜亮丽的地方后门竟然是这般破烂不堪，想来修竹常常挂在嘴边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是这个意思了。

他打量着四周，只能远远借着月亮的光辉影影绰绰的看清一点儿，他喊了几声，也没人应他，方才还哽咽的哭声便也戛然而止，他也没多想，抬脚便踹在了那原本就不太牢固的破木门。

门上的锁是从外扣的，并没有锁住，被他一脚踹的掉在了地上。木门应声而开，是一间堆放杂物的破柴房，一些破旧的桌椅被随意的仍在里头，许是时间放的太长，还透着股霉潮的土腥味，司漠捂着鼻子，伸长脑袋问道：“谁在哭？”

他一连问了好几声，里头才断断续续传出一点动静。

司漠今日随裴熠出来时并没带佩剑，敏觉的在门边拾起一根木棍以作防身，问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那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许是被吓到了，赶紧哽咽着说：“我不是鬼，求贵人放过。”

柴房里漆黑一片，只有外面的光线勉强能照到门口的一小块地，尽管视线不清，但司漠还是看清了那稚童的样子，看上起也就八九岁，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衫，除了那双清澈的带着几分胆怯的眼睛，全都被脏污遮住了原本的面貌，凌乱的脏发挡住在额前，在他的旁边还躺着个看起来比他年长几岁的姑娘。

这姑娘双目紧闭，一动不动面色苍白的像个从棺材里躺了很久的死人。

司漠本能的以为是不羡仙里犯了错被主子惩罚的下人，可一番盘问之下才得知他们与不羡仙并没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身在何处。

听稚童说他们是两姐弟，平素姐弟两就会出摊卖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赚取些生活费，不了今日摆摊时，惊了打马穿街的公子，这才飞来横祸。

“皇城本就规定街市只通马车，不可骑马。”司漠见他浑身都是鞭打的伤，便说：“被打成这样，你怎么不去报官？”

“还没到官府就被带到这里。”他哽咽道：“姐姐为了护着我被打晕了，好心的公子你快救救姐姐。”

稚童抹着眼泪，又怕自己手脏只敢攥着司漠外袍的一角，不停地乞求。

司漠气上心头，道：“我带你，们走，你可知道打你的人是谁？”

稚童闻言连忙点头道：“我认得。”

*

明明是休沐的日子，刑部却忙的脚不沾地，周逢俍甚至在刑部的办差院里一整夜都没回府，所以周跃文才能在昨夜喝的酩酊大醉后，今日又来了。

他对那绿姝是动了真情的，甚至放言要娶她回去做妾，周逢俍尽管顾不上他，但也听说了此事。

堂堂刑部尚书的嫡长子，要纳妾也是良家女子，若真让青楼的女人进了周家大门，那才是真的丢人现眼，他只盼着正月一过，就把这不成器的儿子送回玉阳。

周跃文今日约了几个好友，都是些与他一样的纨绔子。

期间就听他那些好友一句接一句的恭维。

周跃文乐的沉醉其中，两杯酒下肚便大言不惭道：“人就要这么痛快的活着，像我爹那般成天不是算计这个就是算计那个，也不嫌累......”

一群纨绔跟着附和大笑。

他翘着脚，忽然来了劲，猛一拍桌子，说：“要我说啊，这口中有美酒，怀中有美人才是人生乐事，他们都说我文不成武不就......可是文成武就的怎么样了？还不是都灭门了，哈哈哈哈。”

在一旁斟酒的姑娘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听到灭门两字也不敢轻易搭腔，倒酒的手都有些拿不稳酒壶了。

周跃文仰头笑起来，又说：“做人就是要快活，为了美人尚可一争，要为其他......”他摆摆手连连啧道：“那不值得。”

他用筷子捡着面前的小菜，对斟酒的女子说：“绿姝呢？他知道我今日过来，怎么还不来？”

周跃文今早在听雨轩醒来的时候，不仅衣衫整齐，就连鞋袜都没脱，他连闻都不用问就知道昨夜自己吃醉了酒，又让美人跑了，从前他就被绿姝这样捉弄过几回，他这个人虽然脾气性格急躁，但独独对绿姝例外，不仅不恼怒反而还觉得颇有几分情趣。因此对绿姝越发的着迷。

不羡仙的杨妈妈闻言踩着碎步款身走来，略带为难的神色，压低声音，道：“绿姝正在二楼陪着贵客呢，不如今日叫其他姑娘来陪周公子如何？”

他方才还大言不惭的同友人说为了美人尚可一争，若真叫来了其他姑娘这脸面payer挂不住，况且绿姝为他一年没有在不羡仙露面，这件事叫他大为感动，如今他人回来了，绿姝却在陪旁人，他心里觉得这不可能。

“你逼他的？”周跃文恶狠狠的盯着杨妈妈，厉声喝道：“什么贵客？让她下来，就说我说的。”

最后一句话是为挽尊，周跃文还不至于不知道虽然这些纨绔面上对他恭敬，实际上也是碍于他父亲的身份。

可谁叫他胎投的好，投到了刑部尚书家，是以就算明知他们心里看不起自己，他也要足了面子。

一旁伺候的人见情况不妙，赶紧悄悄后退了两步，生怕这阴晴不定的小魔头一发飙就殃及自己，杨妈妈为难的说：“周公子见谅，开门做生意哪有姑娘挑客的道理，况且此人排场之大我可惹不起，要说周公子自己去说。”

杨妈妈见多识广，她说排场大，那定然不小，周跃文眉头一皱，心说如今谒都城除了皇宫里的人，还有谁比我排场大，宫里的人当然不会来青楼，在一半不服一半好奇的驱使下，他阴沉的说：“带本公子过去看看。”

*

萧琼安事先已经安排好了，霍闲挑开珠帘进来的时候，绿姝已经先到了一步，她听到动静，稍稍抬眸，只见来人手里捏着一把玉骨扇，这季节分明不对，可他挑帘的时候又显得十分合适宜，她早就听闻雁南世子姿容绝世，可真的见到了，才知道传言不虚。

绿姝起身行礼过后，待霍闲落座了，才走近，说：“萧公子说今晚有位贵客，不曾想会是世子。”

霍闲笑了笑，说：“听说周公子对姑娘可谓是一往情深，姑娘缘何肯冒这个险。”

即便霍闲相信萧琼安，但男女之事多半变数太大，周跃文出身就高于普通人，若绿姝为了将来打算倒戈，也算是情理之中，因此他不得不多问一句。

绿姝大概早料到霍闲会由此疑问，平静的说：“若无家仇，我自是不愿冒险。”

她的平静意外让人想起不动声色的萧琼安，她身上有萧琼安的影子，一个人肯栖身青楼大多有着不为人知的心酸，她的原因便是复仇。

多年前她家人含冤死于邢狱，自那时起，复仇的种子便在她心中被深埋，家人死后她成了侥幸逃脱的罪人之女，连身份都不敢暴露，仇在她心里，她无处可报，直到萧琼安给了她这个选择。

*

周跃文过来的时候，霍闲正举着杯子豪饮，绿姝在一旁小心的斟酒。

霍闲笑起来要比他这五大三粗的脸好看了千百倍，就连他都看的怔住了，霍闲似乎也洞察了他的目光，遥遥的冲他一笑。

周跃文这才如梦初醒的收回视线，心说：“见了鬼了，我怎么盯着个男人看。”

他十分无理的问身旁跟来的护卫，“这小白脸是谁？”

周跃文离开谒都的时候燕贵妃还没进宫，他这一回来就留恋青楼，满心满眼都是绿姝，自然不知道谒都多了个雁南世子，所以根本不知道这小白脸姓甚名谁。

他不知道，成天围着他转的护卫自然也不认得。

周跃文眼力还算不错，从他的穿着打扮猜测他大约是谒都某个贵胄家的公子，他抬眼上下打量一番，走过去，说：“你就是贵客？”

霍闲依旧坐着不动，只是笑笑说：“算不得。”

原本是谦虚的话，可霍闲却姿态傲慢，这样说出来的话意思却相反，他的这声算不得彻底激怒了周跃文。

绿姝见状忙上前道：“周公子，你怎么来了？”

从前只要一见到周跃文，绿姝定会笑脸迎上去，此刻却只有惊诧，这让周跃文心中怒火更甚，他道：“你陪这么个小白脸喝酒有什么劲儿，跟我走。”

说罢就上前去拉绿姝的手，绿姝忙后退一步，面呈惊恐，道：“周公子慎言。”

周跃文见绿姝这般害怕，便问道：“这小白脸哪来的？”

常言道无知者无畏，大抵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霍闲睨了他一眼，轻描淡写的说：“想必是周公子，你要是想喝酒，说一声就是，我这里有的是好酒。”

他这一番话把周跃文说的像是个乞丐，他骂人小白脸不仅没有惹怒那小白脸，反而被他点起怒火，而霍闲看他的目光也不在柔和，挑衅的意味甚浓。

两人四目相对。

知道他姓周，那便是知道他爹是刑部尚书，周跃文心想知道我是谁还敢嚣张，拳头便攥的越发紧了。

绿姝小声说：“周公子你先回去，这位是雁南来的世子爷，他姐姐是宫里的贵妃，你切莫惹他。”

这算是道出了小白脸的身份，只是绿姝这最后一句话让他恼怒。

离开谒都之前周跃文就听周逢俍提过这件事，只是后来他走的急，没等到雁南的人到京城，他就去了玉阳，他本以为封后大典这样的大事父亲会接他回来，可不曾想周逢俍铁了心要让他在玉阳学规矩，一直等到现在。

雁南世子的名声他在玉阳倒听过一些，不外乎是和纪礼，齐青一群人成日在谒都混日子，比起他这位世子名声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今日若是纪礼或齐青，他恐怕真的就认了这个怂，可雁南王恶名在外，纵然贵妃受宠，皇上难道还能管青楼的事不成？再者这里是谒都，怎能让一个藩王世子骑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这样一想周跃文胆子便更大了，“雁南世子......”他狠狠啐了一口，一掌拍掉霍闲手里的酒杯道：“什么玩意儿，狗拿耗子，端什么端。”

“狗拿耗子......”霍闲说：“周公子说好好啊，你这仗着周大人的威名倒是对自己很有认知。”

周跃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引来阵阵轻笑。

*

阿京赶来的时候，周跃文已经离开了，霍闲手臂上挨了两剑，伤口不深，周跃文并不会武，用的是蛮力，好在霍闲退让得宜，周跃文最后是被友人劝着带走的。

绿姝给他包扎完伤口就退了出去，阿京道：“还是请秋大夫看看吧。”

霍闲抬臂看了看说：“事情办得如何？”

阿京说，“不出一日，刑部尚书之子殴打雁南世子必然会传到朝堂。”

霍闲扯了扯嘴角说：“你再着人进宫，就说我这几日受伤，不能进宫给贵妃请安了。”

他在谒都本就没什么好名声，越是胡来，朝廷就越是放心，阿京明白他要将此事往大了闹是一举两得，但对于“不能进宫给贵妃请安”一事却没太明白，小声说：“您伤的是手，脚又没事。”

霍闲一个眼神把他后面的话瞪了回去，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肘，问他：“侯爷呢，怎么没见？”

以裴熠的性子，见他受伤，即便不露面也不会不出手，这会儿人都已经散了也还没见到他人。

“方才见着司漠急匆匆赶来，与他说了几句话，就一起走了。”阿京说：“这会儿......怕是已经到侯府了。”

作者有话说：

路过的亲们，投点儿海星哇


98 第98章：孽子

“人呢？”裴熠边提着长袍匆匆下台阶边问，“没叫人看见吧？”

“没有。”司漠说：“我先去牵了马车过来再接的，人一出来便直接上了马车，没人看见。”

裴熠闻言拳头一紧，咬着牙说：“皇城帝都，恩怨都是隐蔽的，你在哪儿遇上的。”

“厕溷旁边的柴房。”司漠问：“把他们带回去吗？”

裴熠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司漠见他不语便自觉的也闭上了嘴。

此时护城河在各种河灯的映衬下波光粼粼，夜风掀起袍角，裴熠上车前，抬手掀帘却看见一双稚嫩又胆怯的眸子，视线相对，他眼底的恐惧便更深了一些，那双颤抖手仅仅搂着个面色死沉的女子，见着裴熠，双手不禁收得更紧。

“听说......你要报官？”裴熠见他胆怯，便坐的离他稍远，尽量放低声音让他减少恐惧。

然而经历了非人的折磨，他对这些衣装得体的京城权贵油然而生出了一种排斥。他脏污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双眼有些红肿，犹豫了片刻，违心地摇了摇头。

裴熠几乎立刻就洞察到了他的恐惧。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坎是千百年来士族大夫用双手一点一点堆砌起来的，若要跨越，也要由他们亲手推倒。

裴熠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他转身对石峰说：“先查清是怎么回事，给他找点吃的送去京兆府衙。”

“去京兆府衙干嘛？”石峰十分不解，“仝大人惯会蒙混，他能管这事吗？”

这倒是个问题，裴熠想了想说：“他若是不想得罪刑部尚书，那你就把世子搬出来，我想他比起周逢俍，更怕贵妃的枕边风。”

石峰本来都已经做好了裴熠用定安侯的名号施压了，却不曾想他峰回路转的搬出世子来，石峰也不傻，很快就能想明白其中的原由，世子是朝局之外的人，他遇到了这种事那纯属就是大发善心做了件好事，若是定安侯府出面，日后不免惹人猜度。

交代完，裴熠又吩咐司漠去找人将那早已没了气息的女子安置在义庄内。

*

霍闲从不羡仙出来的时候，由于没来得及上药，手上只是简单的裹了层布，临上马车前，阿京有些担心的提醒：“是否先回府换件衣裳。”

霍闲抬臂看了一眼，满不在乎的说：“脏了衣裙就换又不是女人，不换。”

阿京于是沉默的闭上了嘴，不再提换衣的事。

裴熠先霍闲一步回来，霍闲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喝掉了两开茶水，裴熠心很细，那双眼更细，霍闲一进门裴熠就觑见了他缠在手上的布条，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可很快就平静了，因为霍闲全身除了手上裹着布，就连衣服都没皱，这说明他手上的伤并不是不敌对方才留下的。

“苦肉计？”裴熠嘘嘘抬了抬眼，视线落到别处。

霍闲挑眉一笑，说：“是啊，英雄救美的好戏你错过了。”

裴熠轻笑了一声，转身去找来金创药，他小心翼翼的揭开那随意裹着伤口的布条，还乘机凑近了细细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说：“连脂粉味都闻不见，你救的是哪门子的美人。”

“涂脂抹粉的美人庸俗。”金创药一涂，原本火辣辣的伤口瞬间就清凉了不少，霍闲本能的动了一下。

“疼了？”裴熠说了句废话：“对自己下手也这么狠。”

“既然是做戏，当然要做足了。”涂了药霍闲就把手抽了出来，这时他才想到问裴熠：“刚刚走的这么急，发生了什么事？”

裴熠说:“司漠救了个被周跃文当街纵马踢伤的孩子。”

“这么巧？”霍闲一惊，他皱起眉道：“会不会是个圈套？”

裴熠说：“有这个可能。”

关于这个可能他仔仔细细的想过，这个圈套更像是有人比他更想要置周逢俍于死地而设的。

可是，是谁那么迫切的想让周逢俍死呢？周跃文这一年来在玉阳犯过的事就够让周逢俍无翻身之地，账本已呈交御前，天熙帝派耿东核查账本，若有人想在耿东查清此事之前，以其他罪名先除掉周逢俍，这账本便成了无用之物。

裴熠忽然感觉无形之中一双伸向他的手已经在一点点的顺着他的思路，在他之前给他铺上了一条他一定会毫不犹豫踏上去的路。

而这条路上的荆棘和鲜血从来不是铺路人考虑的。

人命不过草芥，即便是在皇城帝都也是一样。

“既然登了台，那我们就陪他们去演完。都离院审人有的是手段，周逢俍的傲骨还不足以熬得过去。”裴熠也隐隐生出担忧来，但他不能让人看出来连他都不确定。弃子无用的道理谁都懂，如今周逢俍被推了出来，必然不会有好下场，可此时，谁能在此事上占得先机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

而在尚书府，弃子周逢俍将滚烫的茶水砸向周跃文，他雷霆大怒。

把周跃文从玉阳接回来是卢氏的意思，他忙着囿在朝廷的事情中无暇顾及家里的事，周跃文纵马踢死了城中的百姓一事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当时踢翻了好几个摊子，不少人亲眼所见这事他无可辩驳，不仅拦住了要报官的人，还自报家门以恐吓，私自将人关了起来。

才回府的下人战战兢兢的上前禀告，附身弯下腰在周逢俍耳边嘀咕，谁知话才说到一半桌上的另一个茶盏也瞬间晒了个粉碎。

按照周跃文所言，周逢俍已经派人去藏人的地方找了一圈，可人已经不在，按照回来禀告的人所言，柴房的门是遭外力损坏，显然是被人救出去的，周逢俍的怒火再一次被点燃，他再想动手，桌上已经没了供他再砸的茶盏了。

他就这么举着手，有刹那的惶神，他绝望的发现似乎就连老天都在把他往死路上逼。

若说他这一生有什么遗憾，最大的败笔便是在于没有好好教养周跃文，让他在卢氏的纵容下长成了这样的一个废物。

而那废物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老子的绝望，甚至还大言不惭：“不过就是个无名小卒，杀了便杀了，爹你这么害怕做什么，就像从前一样，给一笔钱赶出谒都就是，在再者不然干脆一了百了，我打听过了他只有姐弟两人，把人找到送去跟他姐姐团聚不就行了......”周跃文跪在花厅，无所畏惧的将人命说的比纸还轻。

他脖子上顶着的虽然只是个摆饰，可四肢却反映灵敏，方才周逢俍情急之下砸向他的那一盏热茶，他偏开头躲掉了，只有茶水撒了些在他肩上，也没烫着皮肉，周逢俍向来这般，每次他犯错都惹得他雷霆大怒，可最终都会替他挡去这些灾祸，他并没有意识到一回有什么不同。

不等周跃文把后面的话说完，周逢俍直接抄起丫鬟手里刚端进来盛放果子的琉璃盏，再次砸向周跃文，这一回发生的太快，周跃文没来得及躲开，琉璃盏直接砸破了他的脑袋，血沿着伤口往外渗，周跃文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父亲这一回是动了真格的了。

伤口传来剧痛，他伸手就摸到了一把的血，一旁的下人见少爷受了伤，有心想上前，却被周逢俍厉声喝退。

周跃文被吓到了，跪在地上也不敢叫疼，用衣袖抹了一把额上的血，颤声道：“不，不过是一介布衣，爹，你是刑部尚书.....你能想办法的，对吧？”

他从自己颤抖的声音里其实已经知道周逢俍会说什么，只是还想着以前这些事周逢俍都是以“刑部尚书”帮他躲掉的。

周逢俍猛的一把抓起周跃文的衣领，说：“我没有办法，你现在就跟我去京兆府衙自首。”

逃走的受害者必定会去报官，死的是个平民，只要不往上报，压在京兆府衙，就还有回旋之地。

仝世博不是莽撞之人，拼着往日同僚的几分情意，若是周逢俍亲自带着周跃文去自首，他就还能有把握保住儿子一条命，但若是等到报官后仝世博再来尚书府要人，恐怕就再难有活路了。

周逢俍深知若是京兆府尹带人上门意味着什么，仝世博行事必定会先求自保，若真到了不得不来尚书府抓尚书公子，他必定会施压，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到时候这件事自然会一传十十传百最终会传到皇宫，大祁律例严明，以周跃文过往所犯之罪，再死十次都不够。

下人不敢上前拦阻，周跃文身高马大，却愣是被周逢俍拖拽置门口。

卢氏正从外面进来，见丈夫拖着儿子，当下便哭喊着跑了过去，走近一看，却见周跃文额上好大一块伤，当即心疼的扒开周逢俍的手：“你这是要干什么啊，要杀了他吗，一点小事你也能下的去这么重的手，他可是你亲儿子。”

周逢俍长袖一甩，恨铁不成钢道：“他若不是我亲儿子，早死了一百回了，你就惯着他吧，你就，总有一天他会害我我们全家。”

周跃文见救星一来，方才那吓破了的胆又重新归了位，他紧紧拽住卢氏的手，竟然当场哭出了声。

卢氏将儿子护在身后，蹲下身来，拿着帕子细细擦拭周跃文伤口边缘的血渍，边擦边说：“年轻人言语不和打一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世子平素混不利在谒都本就没个好名声，说不定我儿是见义勇为，不过是划伤点皮肉，这点小事就进宫告状，他的姐姐知道护着弟弟，你做父亲的就不能护着点自己儿子？我倒不信了，陛下能因为这点事就让文儿赔命给他不成。”

显然卢氏对于周跃文当街纵马行凶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听说了昨夜在不羡仙发生的事，当下便赶了过来，对于儿子要将绿姝娶回家一事卢氏也和周逢俍一样十分反对。但一见周跃文受了伤，还是因为跟个没权没势的世子为着个青楼女子动了手而被周逢俍伤成这样，当即就心软了。

卢氏说着扶起周跃文，说：“文儿莫怕，娘替你做主。”

“你说什么？还跟雁南世子打架？”周逢俍一把扯开周跃文，逼视他则问道：“你何时与他打的架。”

卢氏见周逢俍又要发作，便赶紧将周跃文护在身后，“老爷装什么，你不就是为这事生气的么？”卢氏说：“我听文儿身边的人说了，文儿那一刀就划破了皮流了点血，根本无碍。”

周逢俍听到这里，似乎没有多余的经历去追溯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了，一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再加上世子那浪荡纨绔的名声，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紧握的拳头顿时一松，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仿佛在卢氏这番云淡风轻的话语里崩断了，沉默了良久之后，他猛地失去重心向后摔去，卢氏大惊失色，急忙唤人。

周逢俍躺着在冰凉的递上，望着阴沉的天空，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他隐隐感觉到如同这漫天乌云后的太阳，他可能很难再见到了，他被下人搀扶这踉跄的坐在阶上，看着周跃文谨慎的缩着脖子跪在一旁，他抬手在方才那被自己砸出伤口的额头上轻抚了一下。

周跃文小心翼翼的瑟缩着，生怕周逢俍乘其不备又把什么东西砸上去。

他其实是很怕周逢俍的，周逢俍没有太多时间做个尽职尽责的父亲，从记事开始每一次周逢俍与他说长篇大论，不是他犯错被怒喝就是在责罚，他害怕周逢俍，却一点也不怕卢氏，卢氏是个慈母，每一回被责罚，都有卢氏给他撑腰，只要周逢俍想动手，卢氏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等他长大能懂些道理的时候，他才明白这就是一物降一物的意思，有了卢氏的溺爱，他便肆无忌惮起来。

他也并不是生来就不知道害怕的，真正让他对杀人恐惧的是六年前他第一次失手杀了人。

那时他随卢氏在城外青龙寺烧香，回城途中遇上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姑娘，他见那姑娘长得秀丽，便嚷嚷着要抢回去做妾，那一家三口听见了，便拼了命的逃跑，在逃跑的路上姑娘的父母被他失手给杀了，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头一回看见活生生的人身上的血一点一点流尽。

他很害怕，吓的话都说不出来，是卢氏替他将这些罪孽埋了起来，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杀一个人竟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

而原本该忏悔和愧疚的种子，却在卢氏决心替他掩盖的时候悄悄变的麻木了。

他怕那姑娘报官，便逼的她最后跳了崖。

自此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畏惧过，甚至在烦闷的时候看着死于他剑下而无力反抗的人有种莫名的快感和令他血脉喷张的欢愉。

越是无能的人越是要从欺凌弱者中获得快感，以此来宣告他那无能的强大。

卢氏见周逢俍陡然变脸，心里升起一丝疑惑，她提醒周逢俍说，“世子在青楼为了个伶人与人动手这种事传出去贵妃面上也无光，陛下在宠爱她，也不会为了这种事丢了皇家颜面，不过就是世子受了伤，贵妃心疼，训斥文儿几句也就无事了。”说着卢氏给周跃文使了个眼色，“你明日亲自去世子府请罪，别在给你爹惹事了。”


99 第99章：盛怒

近日霍燕燕宫里换了个新厨子，他听说贵妃偏爱鲈鱼，便想方设法的让人从宫外带进来几尾野生鲈鱼，霍燕燕挑了几条放在宫中莲缸里养着玩，她舀起一点丫鬟递上的鱼食洒进缸里，水里的两条鱼便撒了欢儿的张嘴接着。

她为了两勺便对身旁的丫鬟说：“这鱼汤鲜美，冬日宫里难见，你去请皇上过来尝一尝。”

那丫鬟闻声便应声退了下去，去不多久便又匆匆忙忙跑了回来。

*

那厨子的手艺当真是不错，就连天熙帝也夸赞了一翻，丫鬟太监正在布菜，外头便有丫鬟进来同霍燕燕身边的贴身宫女说了几句话。

霍燕燕似乎眼里只有天熙帝，对此心不在焉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待丫鬟离开之后，她便为难起来，大概是见天熙帝也在，一时不知这种事该不该说。

她的心思被霍燕燕洞察到，霍燕燕立刻皱眉斥责道：“你这丫头，有什么话说便是，本宫与皇上之间难不成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吗。”

说罢便看向天熙帝，说：“皇上莫怪，是臣妾平日里没管教好她们。”

天熙帝拉着她的手以示安慰，霍燕燕赶紧说：“还不快说，什么事？”

宫女见状，便将刚刚那丫鬟传的话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今日原是世子进宫看娘娘的日子，但方才世子身边的阿京着人来说世子今日来不了了。”

“那定然是有贪玩去了。”霍燕燕亲自给天熙帝盛了一碗鱼汤，说：“阿闲小孩子心性，就是觉得谒都什么都新鲜，还望皇上不要见怪。”

天熙帝乐见其成，与霍燕燕玩笑道：“朕倒是羡慕，若朕只是个闲王，比他更贪玩。”

“不......世子不是贪玩。”丫鬟低敛着眉目，有些难以启齿的说：“世子同刑部尚书周大人的公子昨夜起了冲突，受了些伤所以才来不了的。”

霍燕燕大惊失色道：“受了伤，严不严重啊，叫大夫看过了吗？”她观着天熙帝的脸色，天子喜怒难测，她忙起身跪下请罪道：“是阿闲不懂事，竟敢同尚书大人的公子打架，待他伤好进宫臣妾一定让他上门同尚书大人请罪。”

“阿闲的为人朕很清楚。”天熙帝说：“他虽爱玩闹了些，但向来知道分寸。”

说着他便转身看向跪在一旁的宫女，说：“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世子动手了？”

这话并非天熙帝偏袒霍燕燕，实在是霍闲怂的名声在外，这一年来他在谒都被官家子弟在口头上欺负却不敢还口的事传过不少进宫，天熙帝一笑置之并不理会这等小事，都说龙生龙凤生凤，雁南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天熙帝对他这怂到家的小舅子倒是因此生出几分怜悯来。

“起来说话。”天熙帝牵起霍燕燕的手，问那宫女：“世子可有受伤？”

“禀皇上娘娘，奴婢问过阿京，大夫说是要卧床几日。”那宫女说：“只是怕是有段时间无法进宫来看望娘娘了。”

“什么？”霍燕燕差点没坐稳，神色不安道：“是怎么伤的这么重呢？尚书公子不是不会武么？”

话音刚落，还未等道天熙帝张口安慰，李忠义便也急匆匆从殿外进来了。

天熙帝眉目一紧，不悦道：“何事慌张？”

“耿大人回来了。”李忠义道：“说是有急事，正等在宫外等着皇上召见。”

言罢用余光悄悄看向霍燕燕，霍燕燕禀退了宫女，对天熙帝说：“皇上今日品尝不了鱼汤了，臣妾的小厨房里还剩最后一尾活鱼，皇上不如明日再来？”

霍燕燕一向聪明，她有分寸知进退，这便是天熙帝宠她的原因，都离院有巡查缉捕之权，且权利凌驾于朝廷各部门之上，耿东办案直接是奉天子之令，李忠义说耿东在宫外求见，必定是天熙帝有重要之事交与他了。

“晚膳朕在过来。”天熙帝匆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又回首对李忠义说：“年前西域进献的贡品里我记得有一批上等药材，你派人送去世子府。”

霍燕燕跪谢隆恩后目送天熙帝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这深宫大院里。

*

天熙帝坐在金华台的龙椅上，耿东脱了佩剑和外袍觐见，宫人接过他的甲胄时上头还沾着外面的风寒。他见着天熙帝跪拜道：“启禀陛下，臣已按照账本所述，派人去各地一一核实过，那......那账本上所记载的都是真的，相关人证和其他物证臣都已带回谒都。”

这些事一一查实后本该直接去押了周逢俍，但周逢俍官从一品，是执掌大祁司法和刑狱的刑部尚书。只要天熙帝没有下过查证后立刻缉拿的命令，耿东便不敢妄自行动。

他观察着天子的一举一动，小心翼翼的将这些时日所查的一一上呈。

天熙帝对着呈上来的文书思索了良久，就在耿东以为天熙帝对此已经全盘接受的时候，天熙帝忽然猝不及防咳了起来，整张脸都咳得变了色，李忠义赶紧上前给他递上润喉茶。

他瞥见那文书上清楚地标写着周逢俍的条条罪行，包括标记的因此葬送的数条人命，他慌忙移开眼看向自己的鞋尖。

天熙帝怒不可遏的打翻了递到手边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他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耿东。”

耿东立刻回道：“臣在。”

天熙帝眉目紧收，似乎是很艰难的才说：“你立即率人拿下周逢俍，将他关进都离院候审，周府其余女眷全部羁押在府内候旨，任何人不得进出。”

“臣遵旨。”耿东拜起身，正朝外走时遇到一个匆匆而来的小宫人，那宫人见到耿东没来的禀告道：“陛下，仝大人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禀告。”

李忠义不知何时已经吩咐人重新备了润喉茶，待天熙帝说完，又重新将茶水奉上，天熙帝瞥见他衣袖还湿着，便接过茶饮了一小口。

去年京中发生了两桩大案，办的可谓是有惊无险，想要在盘根错杂的朝局中保持不偏不倚实在是太难了，仝世博能身在其中而不被人左右与他素来行事谨慎也有很大关系，他平素最怕麻烦，偏偏京兆府尹一职，就是给京城百姓解决麻烦的，今日还在免朝，若是小事他大可以等到开朝后在奏明，此时求见就必定不是小事，纵然天熙帝正在为周逢俍一事烦忧，却不得不召见。

李忠义观察着天熙帝的神色，对那人说：“天寒地冻的，还不把仝大人请进来。”

那宫人闻声退了出去，须臾后，仝世博便被引入内殿。

他方才在外等候时见耿东连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匆匆忙忙的奔了出去，此刻又见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就连一向沉稳的李忠义也湿了衣衫，便知道天熙帝刚发过怒，他心里叫苦不迭，不敢有一丝怠慢。

行过君臣礼后，他便跪在殿中。

天熙帝饮了些润喉茶后，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便问道：“何事不能等到明日，要这般急促？”

“启奏皇上。”仝世博定了定神，把心一横，回禀道：“上元节谒都城中发生一起殴打命案。”

大祁有律法规定，殴打致死犯的是哪一条，京兆府按照规章即可办案。

天熙帝一听这事根本无需上呈御前，便皱眉道：“你就是为此事急着进宫见朕？”

仝世博已经隐约洞察到天熙帝的怒火又有了重燃的势头，赶紧解释：“此事本应由京兆府查清转交刑部，只是......”仝世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思虑片刻接着说：“只是状告之人告的正是刑部尚书周逢俍的独子周跃文，周大人是刑部尚书，臣无权擅动，遂进宫请旨。”

天熙帝果然怒火中烧，“好一个刑部尚书，好一个周逢俍。”


100 第100章：缉拿

即便已经开春，但谒都的寒冰却一点也没有要消融的意思，炉子里的炭火，将屋内烤的暖烘烘的。

方才司漠来报，耿东带人去了周逢俍的私宅，仝世博已经冒着严寒入宫的时候并没有避开霍闲。

“大厦将倾。”霍闲手肘搭在桌上，不在意的说：“早知如此，我这两刀白挨了。”

裴熠取了药，亲自给他上，他翻开包裹上口的纱布，见那伤口处的皮肉翻开了些，周围的皮肤泛一层淡淡的红，这痒大小的伤口比起他战时所受几乎称不上是伤，但此刻这条伤口横在霍闲那冷白的手臂上，裴熠看着，上药时却屡屡不知该从何下手。

素来大病化小，小病化了的定安侯今日行动格外受阻，半晌才包扎好。

屋内潮热正浓，霍闲起身之际被裴熠伸手揽住了腰，霍闲没有防备的一个踉跄撞进裴熠怀里，他避开霍闲有伤的那只手，一把横抱起霍闲说：“听闻你对外宣称伤到需要卧床数日，既然伤的这么重，侯爷屈尊伺候你一回。。”

他抱着霍闲往里走，路过烛台的时候顺势吹灭了一盏火，夜里只有一缕月光，隐约之中却见暧昧更甚，裴熠便低头吻在霍闲还留有余香的唇齿之间。

他抱着人走到榻上坐，让霍闲坐在他的腿上，与他对视。

霍闲环着裴熠，使自己与他贴的更紧，霍闲的衣衫早已经凌乱不整，搭在肩上的袍子被撩开了些许，乌发垂在下边挡住他一半的白颈，在月光下像是晃动的清泉。

明明是个该疯狂偷欢的夜晚，霍闲却偏要在这种时候说正事，他看着裴熠，不动声色的说：“周逢俍一出事，刑部尚书一职便空了出来，由谁来顶替，这个人很关键。”

“那是皇上该头疼的事。”裴熠的手指绕着他的乌发玩，心不在焉的说：“此次皇上如此决断，说明刑部尚书人选他心中早已定好了，谁敢在这件事情上谏议便有结党之嫌，我就更不用操这份闲心了。”

霍闲的气息喷薄在裴熠的脖颈之间，他说：“那你该操心何事？”

他抵着霍闲，拥着他说：“几次三番都差点栽到他手里，比起新官，我倒是该去看看他这个前刑部尚书了。”

“因账本一事，恐怕皇上正头疼要如何处置他呢，仝世博这一去，正好让都离院脱了手，打着个协助办案的旗号了。”霍闲说：“明日开朝此事便会传开，他要去的是大理寺监牢了。”

裴熠摸到霍闲紧致的腰线，隔着衣物，他手掌游刃有余的来回，若有所思道：“周家算是完了。”

*

周跃文被带走那日才得知周逢俍那日为何发了那么大的火，坚持要带他去京兆府自首。

唯有他自首了，周逢俍才又可能免遭连累，如此才能抽出手来想办法就他的命，可在卢氏的坚持下，周逢俍这最后一条路终是没走成，直到看见穿着官差的人冲进家里的时候，周跃文才彻底醒悟过来，可为时已晚，他除了哭的不能自已，已经做不了任何事了。

卢氏向来心有成算，可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当即被震慑的六神无主，只一心扑道周跃文身上。

周跃文只敢在没有还手之力的平民百姓面前横，真的见了官，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此刻面对这些身着威严官服的差役，除了往卢氏身后躲，已经全然没有平日一丝一毫的神气。

耿东说：“周大人，都离院奉皇命办案，请周大人和公子跟我走一趟。”

耿东面无表情的样子就连周逢俍也不禁生出畏惧，都离院不受三法司所管，只听皇命，此刻他带亲自前来，不用多想周逢俍也早已明白所为何事。

周逢俍尽量将自己的畏惧尽收，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来，说：“不知耿大人能否告知，此为何事？”

饶是耿东为皇上办了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的人在见到他的时候生出畏惧，周逢俍这种态度他还是头一回见，就好像他真的不知道一样。

可惜他这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没有遗传给他儿子，周跃文仅仅攥着卢氏的手，啜泣道：“母亲，我不是有意的，你让爹救救我。”

周逢俍呵斥道：“孽子住口。”

这一声呵斥非但没有让周跃文镇定下来，反而让他洞察出周逢俍那隐藏不住的慌张，他紧紧咬着唇，呜咽道：“母亲......”

卢氏将他护在身后，低喃道：“母亲在。”

卢氏的声音就像是周跃文的定心丸，可他分明感受到卢氏那双止不住颤抖的手已经开始起汗了，他心里的还怕被不断地放大，不自觉喃喃低语起来，像告罪一般自言自语，“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这世间没有什么成长是用枉顾他人的性命来作交换的。

卢氏看着吓得手足无措的周周跃文，换换闭上眼，滚烫的两行泪从这个强势了半生的女人脸颊上滑下来，翻涌的情绪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官差面无表情的将他门围在中间，她知道纵有通天的本事，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无处可逃的，过去那些荒唐的行径在此刻终于衍生出悔恨的种子。

“是我的错，是我不听你父亲的话......”泪水模糊卢氏的视线，她抬起手，擦拭掉周跃文脸上的泪痕的，她哽咽道：“文儿别怕，母亲会陪着你的。”

周跃文的眼泪打湿了卢氏的手，这样近的距离，他才看清了这个处处维护他的母亲，她好像苍老了许多，眼角也像瓷器上的裂纹晕开在眼角，而她向来引以为傲的一头乌发，也已经染上了一些霜白，他在这混乱的局面里忽然放声痛哭起来。

“都离院奉命办案，周大人若有疑问，还是等见了皇上再问不迟。”耿东对这一出母慈子孝抱头痛哭的打戏并不感兴趣，冷漠的命令官差押将周逢俍父子人二人带走。

周跃文生来便含着金汤匙，从未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刻，被人拷上手脚押着前行，卢氏跟着官差踉跄的跑，丫鬟追上去扶她。

周府乱成一片。

周逢俍回头看着卢氏，嘶吼着叫“母亲”，时至如此，他才对死亡有了惧怕，他想起那些跪在他脚边哀求被放过的贱民，又想起被他强行生离和死别的下人。

他这一生踩死过无数像那两名摆摊的百姓一样的人命，他在这份并不平等的人权里获得了快感，可是最终他还是自食恶果。

两日后周府传来消息，卢氏在家自缢而亡，留下一封忏愧书，将所有罪责都揽了下来。

*

“周家自然是要完了。”霍闲说：“周跃文锦玉堆起来的人儿，他受不了牢狱之苦的。”

“他也算是罪有应得，”裴熠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说：“我这有份大礼得亲自送给他。”

霍闲并未接话，裴熠的礼从来都是骇人的，他偏过头笑了一声，裴熠专注的看着，他那碧波一样的眸子里盛着一汪清澈的泉，晃动的时候尤为明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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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第101章：下狱

大理寺的天牢是个猫嫌狗不待见，连老鼠都嫌弃的地方，像周跃文这样锦衣玉食的长大从未受过一丁点苦的人关进去的人，不需要动刑，他也熬不了几天就只盛半条命了。

起初几天他还有精神在牢里大哭大闹，喊冤叫娘，狱卒被叫烦了，叫不听便动手，都是十多年的老狱卒了，下手知道轻重，更知道怎样又痛又不致死，周跃文挨了几顿打之后果然老实了。

他蓬头垢面的被关在狱中，那一身织锦的华服也被剥去换上了狱服，窝在杂乱的稻草上，他不知道卢氏已死，一听见外面有人声，就以为是卢氏来救他了，瞪大眼睛盯着那唯一有光的地方目不转睛的期待。

身着狱卒的差役走在前头，打开了狱门，沉声对他说：“起来。”

周跃文搓着手，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被打的褪还伤着，动作有些缓慢，本以为会看见卢氏，却在抬头的时候瞥见那狱卒身后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披着黑色的斗篷，斗篷帽遮住了他们的大半张脸。

狱卒恭恭敬敬的向那男人行礼道：“侯爷，您要见的人。”言罢便退了出去，把地方单独给他们留了下来。

裴熠拉下斗篷帽，露出一张杀伐果决的脸，裴熠在不羡仙的时候见过他，昔日那一抬手便能招来一群小厮的富贵公子如今成了阶下囚，周跃文没见过裴熠，却被他的英神之气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和他那种靠恐吓震慑他人的气势完全不同，裴熠身上所带来的压迫感是不动声色的，裴熠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黑漆漆的眼里是沉甸甸的注视，表情里透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厌恶。

周跃文听狱卒叫他侯爷，又见他气势如此强大，便猜到他是定安侯裴熠。

他听过裴熠如何在战场杀敌，如何多次以少胜多，他与人说笑的时候背后说不过也试过莽夫，但其实在无人洞察的内心深处，他是有些佩服的，只是不曾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的。

裴熠身材高大，气势也足，盯着他看的时候，就像盯着被圈进视线范围里的猎物。

裴熠和这京城里的公子哥都不一样，他的眼神冷冽而锋利，周跃文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这便是纸老虎遇上真老虎。

裴熠挑眉四下打量了一圈，倏而敛起了眸底里的冷厉，表情里忽然带着点笑意，他稍稍俯下身，抬腿踩在矮桌上，垂眸看着抬头却不敢直视自己的周跃文，若有所思的说：“周跃文，刑部尚书周逢俍独子。”

尽管周跃文没有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却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里是带着嘲讽和鄙夷的。

就算再不涉朝政，他听说过裴熠十几岁就披甲上阵的战绩，这样一位战功赫赫的军侯，必然不是是呢恶魔好相与的脾气。

可他并没有招惹过这位定安侯，当即便说：“你......你要干什么？这是大理寺，你还想杀人灭口吗？”

裴熠轻嗤一声，似乎对他这种丧家犬兴致缺缺，他直起身，看着数日前还在不羡仙大言不惭此刻却连句整话都说不全的周跃文说：“我杀你干什么，是绿姝姑娘听说周公子入狱，特意求了本候来看看你。”

听到绿姝的名字，周跃文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裴熠故意加重了看看两个字，这让周跃文意识到绿姝不是来雪中送炭，而是雪上加霜的。

周跃文惊愕的抬眸，狼狈的坐在地上，看见裴熠身后缓缓走出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她的脸被帏帽遮了一半，若隐若现的面容并不十分清晰，但周跃文知道，那是绿姝，是他三番五次为了要娶回家和周逢俍针锋相对的绿姝。

绿姝摘下帏帽，露出那张令他无数次魂牵梦绕的脸，她只略施粉黛那张精致的脸上只剩清冷，此刻就那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神情冷漠的犹如看着一条可怜兮兮的丧家犬。

绿姝不似裴熠那般有威慑力，她毕竟只是个女子，连走路的声音都很轻，她款步走到周跃文面前，蹲了下去与周跃文平视，看着这阶下囚，她冷冷的说：“周公子，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周跃文心说，你不是求了定安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么？

“真没想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周公子也有今天。”她说：“真想让那些受你欺压的人都来好好看一看才过瘾。”

他的语气里带着毛骨悚然的恨意，一顺便像是变了个人，变的周跃文都不认识她了。

她伸出手指，沿着周跃文的脸颊缓缓滑向下颌，冷笑着，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在等周跃文发作。

两年前在不羡仙只摇摇一见，他便爱上了，他打过人，也杀过人，唯独对绿姝有求必应百依百顺，那些不加掩饰的爱意都是真的，他是真的爱上了这个深陷红尘的女子。

情意这东西是藏不住的。

他本就不是块硬骨头，往日不过仗着他老子是刑部尚书，如今周逢俍就关在这座牢房的另一间，没有了可以让他肆无忌惮的靠山，便再也硬气不起来了。

绿姝拨开挡住他视线的碎发，轻嗤一声：“蠢货。”

周跃文一把挡开她，似乎是对过去那样迷恋生出悔恨，叫骂道：“贱人，滚开。”

绿姝没想到他竟这样粗俗，先是一愣，而后却笑了，她说：“在你周公子眼里，谁的命不是贱命。”

周跃文对她的话置若未闻，而是冲她疯狂咆哮道：“你这贱人，是不是你害的我，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绿姝被他忽然的咆哮吓的后退了一步，裴熠抬腿在他肩上踹了一脚，周跃文下盘不稳，向后翻过去。

绿姝：“我来看你啊，往日总是你来看我，今天我这就来还你恩情了。”

周跃文想上前去拽绿姝，再次被裴熠一脚踢开，他说：“还什么，你到底是谁。”

绿姝眼里早就没有了往日的含情脉脉，或者说往日的含情脉脉也只事浮于表面的，那一层讨好与赔笑的神情下是渗入骨血里的恨意，而到了这一刻，她便不需要掩饰，那双沾着仇恨的眸子死死盯着，迸发着巨大的恨意，“你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那么多，我不过是其中之一，是谁你还能记得起来么？”

绿姝冷冷的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逼近道：“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你害了那么多人，只拿你一条命去抵，你死的不冤。”

周跃文从未觉得压抑感这么重，而对方居然只是一个青楼的丫头，他毫无新意的说：“你要干什么，这是大理寺，你还想杀人吗？”

绿姝冷笑出声：“我杀不杀你，你觉得你还能活的了么？”

他确实活不了，他纵马当街踢死百姓，城中有不少人亲眼所见，又命人将那对姐弟拖到青楼柴房试图将罪名推给不羡仙，再加上周逢俍所犯之罪，周家上百口恐怕都难逃一死。

周跃文忽然咆哮道：“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的，你早就认识霍闲是与不是？你们一起设计陷害我是不是？”

绿姝没说话。

周跃文冷笑道：“你们这对狗男......”

女字还未出口，他整个人就被大力一脚踹翻，这一脚没再留有余地，结结实实的揣在他的脸上，他顿时糊了一脸血，裴熠的靴子上沾着污泥，踩在周跃文的脸上使他动弹不得，他蹲下来，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抵在周跃文的那要推开他的手肘上，稍稍一使劲，便听见周跃文发出痛苦的呻吟，他额头上冒着冷汗，囚服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浸透，他面目狰狞的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是这只手拿的刀吧？”裴熠不知在问周跃文还是在问绿姝，狱中一时落针可闻。

没人回答，他便松开手自顾自的说：“看来不是。”

话音一落便拔出匕首刺进他另一只胳膊，周跃文痛的几乎快要晕厥，绿姝上前道：“你说的不错，我是故意的，对世子下杀手是什么罪，你爹是刑部尚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你放屁。”周跃文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他强忍着身上的巨痛，说：“霍闲是个什么东西，我动他怎么了，不过是仗着他姐姐魅惑君主的手段混迹谒都的一条狗，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每说一句，那扎在他胳膊里的匕首便搅动他皮肉一次，裴熠紧握着匕首说：“你是属于刺杀未遂。贵妃再受宠，你倒也不至于是死罪。你纵马行凶，残害百姓，这些事京兆府已经核查的一清二楚，可那一日带你来的并不是京兆府的差役，你是被耿东带走的，可是被耿东带走却没有进都离院而进了大理寺的监牢，你想过吗？”

周逢俍也是不久前才想明白的，周跃文这种纨绔自然想不明白，他自被捕后脑中一片混乱，根本没想过这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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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第102章：往昔

常言道，墙倒众人推，接连几日，京兆府衙的门槛近日快要被人踏破了。

往日受到周跃文欺辱不敢声张的人一听说他被捕，纷纷找人写状子递到衙门状告。

一时之间京兆府衙门口跟菜市场一般热闹，京兆府按百姓所呈冤情逐一查明后交与大理寺复核，大理寺卿孟尚在复核案件的时候意外发现有一份证词之中所陈述与一桩旧案有关。

这件事孟尚思虑再三，不敢私下断定，找来仝世博商量之后决定进宫面圣，两人带着奏折在殿中候着。

自封后大典至今，谒都大小事不断，天熙帝已经习惯了，他正喝着药，听闻大理寺卿和京兆府尹求见，不顾李忠义劝阻，搁下药碗当即就更衣而出，来到大殿。

皇宫威严，帝王亦是如此，即便不是早朝，孟尚和仝世博依然感受到他强大的气场。

天熙帝路过时抬手示意他们起来，问道：“急着见朕所为何事。”

“回禀陛下。”孟尚上前一步，由于片刻才沉声说：“臣在复核周跃文殴打百姓致死一案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份证词与多年前的一桩旧案有所关联，臣认为此事事关重大，这才与仝大人急着进宫向陛下禀告详情。”

仝世博连忙附和道：“是，臣等不敢擅作主张。”

君臣之间的了解往往都是相互的，就像他们明白天熙帝在许多事情上的无可奈何，天熙帝也知道他们口中的“不敢擅作主张”就一定不是寻常的事。

天熙帝一时之间有些疑惑，他问道：“什么旧案。”

孟尚看了仝世博一眼后缓缓开口道：“臣在一份证词中发现，周跃文曾与人说起过当年牵涉朝廷的一桩谋逆案。”

“谋逆案”三个字就像是平地一声雷，天熙帝一时有些恍惚，他登基至今并未有过此类大案，孟尚说是旧案，那谋逆案只有那一桩。

孟尚说的谋逆案正是当年飞虎军兵败后乔偃带着高叔稚尸体回京，就在不久后先帝便收到密函称是乔偃勾结外敌赫连复才是致使飞虎军大败的关键，而他带高叔稚的尸体回京正是想以此邀功掌控飞虎军的兵权，等候时机举兵造反。

当时奉命查抄乔府的人是都离院的耿东，他在乔府查出乔偃与赫连复的私信上盖有私印，信上所述与回京的将士口中所言相差无几，当时或者回来的将领除了乔偃只有聂通，聂通模棱两可的证词让先帝更加怀疑此事又预谋，乔偃辩驳无门，最终为保高叔稚的清白认罪伏诛，自缢而亡。

多少年了过去了，至今一提到乔偃两个字，大祁百姓依旧是人人唾骂。

闻言，天熙帝想了起来，当时他还不是太子，只是个皇子，且年岁太小，只记得那段时间先帝常常无缘无故的大发脾气。

等到他登基后，倒也查看过当时的卷宗，可这件案子办的果断，卷宗所记载的其中并无异样，而如今时隔多年忽然被人提起，他不免有些疑惑是不是有人故意借机翻案，“朕记得当年乔偃被查出勾结外敌，证据确凿，他是得知自己罪无可恕这才畏罪自尽，此事难道还有什么蹊跷？”

孟尚说：“乔偃谋逆一案有无差错，臣不敢妄言，但臣要说的是，若是这份证词无误，那当年乔偃可能并非是自尽。”

天熙帝神色阴晴不定，沉默了片刻才说：“你接着说。”

得到天熙帝的应允，孟尚站直了些身子，不紧不慢的说：“是，臣根据此人口供上所提到的几个当时在场的人证，又分别询问过，他们所言一致，都说此言确系是周跃文亲口说的，这是证词，请陛下看。”

孟尚从袖中摸出一卷文书，李忠义接过递交到御案上。

天熙帝展开文书，脸色慢慢冷了下来，半晌都没再说一句话，整个大殿里落针可闻。

这事一开始是仝世博发现的端倪，但牵扯到旧案，涉事的又是户部一品官员家属，仝世博不敢查，便在递交给孟尚的时候提了一句，孟尚任大理寺卿多年，办案一直铁面无私。仝世博虽没开口说话，但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此时他洞察着天熙帝的神色，说：“这个名叫刘阿三的是泗州人，多年前他弟弟因外出打猎遇上在泗州驯马的周跃文，弓箭落地意外之中惊到了马，周跃文从马上摔了下来摔伤了腿，周跃文一怒之下便将人当场打死，此事后来被刘阿三知道了。”

“刘阿三多次报官无果，就知道通过官府给弟弟讨不回公道，他于是乔装之后来了谒都在酒楼与周跃文结交，原是想找机会杀了他替弟弟报仇，但周跃文出行身边跟的护卫太多，刘阿三一直没能得手。他为了接近周跃文平时就对他多有吹捧，周跃文很受用这套，两人很快就成了好友，在一次醉酒后周跃文将这件事说漏了。”

当时周跃文为了在他们这帮狐朋狗友面前树威，大言不惭的说只要在大祁，就没有他办不了的事。

一群喝多酒的纨绔笑着打趣他，说：“人命也兜得住么？”

周跃文本就狂悖，喝了酒更加目中无人，他冷笑一声，对人命二字显出不屑，嗤笑道：“人命算什么，实话跟你说了吧，即便是朝廷中人，只要我爹看不顺眼的，他就活不成。”

他尚且还不知道祸从口出是何意，见众人不信，他又说：“乔偃你们知道吗？”

当年乔偃跟着高叔稚，为大祁立下了悍马功劳，后来又成为人人唾弃的奸贼，一提起他即便是没读过书的农人，也说得上几分来。

刘阿三问他：“是文谢武乔的那个乔偃吗？”

“什么文啊武啊的，都是要要遗臭万年的。”周跃文翘着脚抱着姑娘逗弄道：“文谢武乔又怎么样，还不是让我爹弄死了，自杀，他一个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贱命，怎么会舍得自杀，到死连句遗言都没来得急说上一句。”

当时在酒馆中，周跃文大放厥词这事当时有不少人都是亲眼所见，因为是酒后，又涉及到谋逆一案，他们再纨绔也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之后没人敢再提，刘阿三留了个心眼，他隐约觉得此事也许是周跃文的命门，直到京兆府因周跃文当街纵马打死百姓而找到他们这些平素和周跃文来往过密的“朋友”他觉得机会来了，于是便和盘托出，并交代了周跃文说这些话的时候当时在场的人，大理寺在复查的时候，核实了他所提到的那些人，确信证词一致，才确信刘阿三所言并未虚构。

但周跃文在狱中却说自己从未说过这话，是遭人陷害的。

孟尚说：“此事事关重大，周跃文抵死不认，臣等只能来请示皇上。”

“他当然不认。”天熙帝愤怒的拍案道：“好一个刑部尚书，竟敢在狱中行暗杀之事，给朕查，查清楚他到底是受何人指使的。”

他绝口不提重翻旧案，只说要查清楚周跃文是否借刑部尚书职务之便行暗杀之事，孟尚和仝世博面面相觑，片刻后跪地道：“臣遵旨。”

*

裴熠从大理寺监牢出来的时候，狱卒送他到门口，里头的动静狱卒们在门口都听到了，周跃文是重犯，他们怕上面追责下来无法交代，便说：“侯，侯爷，方才......”

“方才周跃文企图对侯爷不利。”绿姝急忙说说：“情急之下，不过大人放心，他人好好地在里面。”

狱卒最怕的就是还没定下死罪的案犯被人弄死，只有还有一口气，他们就不用担责，可若死在狱，他们就会受到牵连，一听说人没事，便放心下来，说：“谢侯爷体恤，侯爷慢走。”

从阴暗潮湿的狱道中出来，连那股霉味都消散了不少，今日谒都放晴，路面上都是干的，湛蓝的天空虚浮的飘着几朵白云，走了一会儿，裴熠才偏过头对绿姝说：“你是何时跟着萧琼安的。”

绿姝没料到裴熠会开口问她的事，迟疑稍许便低声说：“从我父母过世之后。”

裴熠的余光能看见她的侧脸，她脸上似乎带着些许大快人心的释然，看的出来她对周跃文是恨之入骨的，裴熠忽然问她：“你可知道你跟着的是什么人？”

大抵是裴熠问的太过直接，绿姝脸上的表情一滞，忙抬起头，与裴熠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她下意识的移向别处，装作漫不经心道：“侯爷也不必试探，绿姝只要知道萧公子是绿姝的恩人就足够了。”

“既是恩人，为何还应了你要来这种地方的要求？”裴熠说：“恐怕不止是恩情吧？”

他的怀疑并非没有来由，萧琼安的身份知道的人越少对他就越安全，何况人活一遭并非人人心中都是是非分明的，周跃文待她不薄，若她一时恻隐，反咬一口也并非没有可能，他答应带绿姝走这一趟，也正是要看看真假。

绿姝从裴熠不紧不慢的对话中听出一点弦外之音，她脚下一顿，立刻说：“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怀疑我另有所图吗？绿姝无法自证清白，若侯爷这么想，抓了我就是。”说着便伸出双手。

裴熠轻笑了一声，道：“姑娘多虑了，萧公子是我至交，我不过多问一句，姑娘何至于斯？”

绿姝义正言辞道：“绿姝虽不是君子，但也绝非小人。”

裴熠有一种马失前蹄的感觉，他眉目一挑，底气不足道：“这种地方，姑娘往后就莫要再踏入了。”

音落不等绿姝回应，便大步流星翻身上马，勒紧缰绳一骑绝尘消失在高墙之中。


103 第103章：借机

这一年才刚刚开始，谒都便是接连不断的出事，为了应景，老天也赐了一场阴绵的小雨。

裴熠从千机营回的时候淋了雨一身，府里的热水已提前备好，他擦身时，听见屋外传来人声。

是纪礼在和司漠说话。

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色袍子，随意的披在身上，从帘后走出来。

纪礼得了他的应允后在他对面坐下，边往嘴里塞东西，边撑着脑袋等裴熠开口。

裴熠不疾不徐的拨开茶沫，喝了一口热茶，才说：“舅舅让你来的。”

倒也不是裴崇元让他来的，只是裴崇元反常的没拦着他。

见裴熠老说些不相干的话，纪礼等不及了，他干脆开门见山道：“除夕一案成安王已经查清，整理成卷宗呈于御前了。”

裴熠搁下茶盏，说：“这我知道。”

不光知道，当时他就在一旁，亲眼见成安王将卷宗呈交天熙帝案前的。

纪礼对于裴熠知道与否并没在意，他在意的是天熙帝居然信了。

他愤愤不平却不敢在裴崇元面前说什么，他那老爹谨小慎微，要知道他这么想，至少又要十天半个月出不了门了：“怎么可能是戍西人呢，连我都知道要是没人里应外合就凭几个戍西探子，怎么能冲破谒都这么多层防御，跑到定安侯府杀人，这明显的问题，定然是事先预谋的。”说到此处，纪礼愤然道：“皇帝当真糊涂。”

“慎言。”裴熠蹬了他一眼说：“你这话在我这里说说便罢，出了门切不可胡说。”

纪礼平素并不是口无遮拦的人，只是他实在没想到竟就这样草草了解，再加上被刺杀的人是裴熠，他一时没忍住这才失了言。

“我知道。”纪礼点头说：“我就搞不懂了，成安王他为何不查下去，以他的能力，必然能查出谁是幕后主使之人。”

纪礼搞不懂，裴熠却清楚。

从最初太后想要以挽月公主的婚事巩固军权却以失败告终开始，她就对手握兵权的王侯起了伺机而动的心思，她会出手是在天熙帝意料之中，只是恐怕他也没想到太后会下这么狠的手。

巡防营为何在除夕夜失守，这责任究竟在不在成安王，这件事成安王是哑巴吃黄连，无论是与不是都只能由巡防营担着，周逢俍在御前多番阻拦自己审理此案，可见其中必有猫腻，此案必然不能真的落到他手里，几相权衡，能与他定安侯形成掣肘的只有高瑜，能否查出幕后之人已经不重要了，天熙帝是想借此案来铲除结党营私的赵氏一党。

天熙帝能在这瞬息变化的局势里顺势而为，这份冷静绝非常人能及。

果不其然，短短数日刑部尚书周逢俍就出了事，这说明刑部也牵涉其中。

想来成安王也必然也清楚，到今天他若还想明哲保身，恐怕是不可能了。

他能在外守疆土数年而让外敌不敢扰境，其最主要是他手里这支北威军，和裴熠不同，禹州军是裴熠一手建立，他们需要的是裴熠，有他在禹州军才能所向披靡。

而北威军是先帝为太子时，亲自挑选的一批精锐良将，由他们将北威军一点一点扩充，经过代代传承，军旅精神早就扎根于心，他们本身就是一支非常完美的军队，要的只是能征善战的将帅，而这个蒋帅并非他高瑜不可。

一旦他在谒都出事，无论是天熙帝亦或是赵太后他们都有能统管的将帅来稳定北威军的军心。

他到了不得不选择的时候，况且对于自己的身世，他并非毫不知情。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这一点他身为皇室中人深有体会，皇权之外没有手足。哪怕是为大祁出生入死的定安侯都会受到猜忌，何况自己。

谒都的平衡之所以没有被打破，是天熙帝在等待一个时机，待太后一点点势微到不足以威胁皇权，他要清算的便是这些危及皇权手握重兵的武将。

在这浑浊的局势里，高瑜逐渐看清自己的下场。

天熙帝尚无子嗣，可他还正值盛年，后宫迟早会有皇子诞生，一旦后宫有动静了，恐怕会是另一场血雨腥风。

将刺杀案归结于戍西，此事最受益的人莫过于太后，她这一步棋走的太险。

天熙帝早已知要裴熠命的就是太后，可为顾念朝廷脸面，也为一个孝字，他不能真的把这样的丑恶给世人看，但他也绝不会任人摆布，周逢俍便是他的反击。

*

“不查自然是不能查了。”裴熠笑道：“你只管好好习武看书，管这许多事做什么。”

“我没有管啊。”纪礼拾起一块玫瑰糕掰开一半扔进嘴里细嚼道：“春闱将近，我是要进贡院考取功名的。”

功名对于自幼崇拜老侯爷和裴熠的纪礼而言是他张扬肆意的另一面，本以为武魁后能受朝廷重用，却在与裴崇元的一次深谈中得知自己的身份与飞虎军微妙的关系，终其一生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

他本心灰意冷，可裴崇元说文成武就，既然武不能就，那或许可以试试文成，纪礼自幼就聪慧，他说要参加春闱，在旁人听来有些玩笑。

裴熠愣了一下，说：“舅舅只你一子，将来这国公府的爵位自然由你承袭。”

大祁礼制如此。

“靠祖荫那叫爵禄。”纪礼拍开手上的糕点碎屑，拨开额发，笑说：“我纪礼要靠自己，靠自己那才叫功名。”

“嗯，有出息。”裴熠看着他，提醒道：“大祁重文，孔孟门生诸多，以文入仕可比武试难的多。”

“难才有意思。”纪礼却不以为然，他笑着拍了拍胸口，道：“我跟我爹说过了，到时你来送我进贡院。”

裴熠才觉得他长大了，却听他说道：“定安侯送我入贡院，这排面够足。”

“恐怕不行。”裴熠毫不犹豫的拒绝道：“春闱是在二月，挽月公主四月完婚，去东都路途遥远，二月便要启程。”

纪礼闻言皱眉道：“他们归他们完婚，与你送我进贡院有何干系。”

“当然有关。”裴熠说：“按大祁礼制，公主出嫁必得有使节送迎。”

纪礼正喝着茶，闻言差点喷出来，他忙惊讶道：“不该不会说这使节是你吧？”

“口水擦擦。”裴熠看着他说：“为什么不会？东都与大祁联姻是大事，使节人选必然在我和成安王之间。”

他虽然这样说，其实不然，历朝和亲公主都是由天子下诏令，礼部尚书持节护送，但纪礼提到了春闱，如今春闱将近，礼部要主持殿试分身乏术，送亲使便只能另择，为了彰显公主身份贵重，送亲使人选便要从皇室里挑选。

东都这十年来一直与大祁交好，但东都王并非雁南王那等毫无野心之辈，他统一东都周边各个部落，有一支强悍的骑兵，十年来不断强大，虽与大祁兵力无法比拟，但也是不可忽视的一个强敌，裴熠自请前往，已向天熙帝言明借此机会一探东都的实力，天熙帝自然会应他所求。

纪礼抬手擦拭嘴角的茶水，想了想说：“成安王因巡防不利被罚了半年俸禄。”他不清楚这其中的曲折，却也知道因为春闱，李茂宗无法担任送亲使离开谒都，更清楚太后曾有意将挽月许给成安王，有这等关系，即便成安王没有被罚，皇上也会另择原因阻止。

“聪明，但也不止于此。”裴熠说：“对东都来说成安王是皇上唯一的手足，且手握四十万兵权，他的身份何其尊贵，东都不过是草原部落，若将来其他部落要与我大祁联姻都要求用这般礼制，大祁岂不是颜面扫地，我非先帝所出，无论对我朝还是东都，这便是最妥当的。”

裴熠当然清楚天熙帝早就有意于此，他先开口倒是更好。送亲一事看似是裴熠自请，更像是天熙帝迫使他‘自请’。

然而事实上裴熠还有另一层原因。

秋白受着裴熠所托，为了解开虎骨印，连月来翻阅上百本医籍，终是意外查到有关虎骨印的一些记载，书上记载唯一一位中了此毒却活下来的人是是东都的一位老王爷，已经是高龄。

谁也不知道这位老王爷什么时候一口气上不来就没了。

裴熠此行明为送亲使，其实是为了拜见那位老将。

但这些他不能说，甚至不能向纪礼明说。

作者有话说：

临时有点事，用手机修改的，见谅见谅?


104 第104章：使者

行刺一案草草收尾，太后因为军饷一事自请要为大祁祈福半月，她本是珠圆玉润的体态，半月素宴倒是清瘦了不少，近来除了皇上和皇后的请安，其他人一律免了。

顺德年间，周逢俍以独特的办案手段，将乔偃谋逆一案迅速果断的办成而大受先帝赞扬，他也是才被提到刑部尚书，如今朝中的官员都只知道他雷利很辣的办案手段和世故圆滑的为人处世，但很少有人知道，周逢俍最初入曾在武库刘义手下待过，当时他尚未成家，既无权也无势，只因他在武库时多次平息了民匠和官匠之间矛盾，从而被掌管武库的刘义举荐给当时提出建立武库的赵妃，也就是如今赵太后。

然而赵太后缺并没有对他加以重用。

战事平息后，武库便并入兵部，由兵部尚书接任，刘义次年便因病离世，谁也不知道周逢俍为何既没有被纳入兵部也没有离开朝廷，反而摇身一变成了刑部尚书。

“周逢俍是个聪明人，太后这些年对他的照拂他心中有数。”芝兰姑姑点着香，不紧不慢的说：“否则凭他和那已经与卢氏断了来往的夫人，如何能有后来的风光。”

“风光也是过去 了。”太后闻着沁入心脾的香气说：“卢氏已死，他儿子也在大理寺，没了顾及的人终究信不过。”

芝兰姑姑的手微微一顿，她跟着太后年月已久，许多话已经无需多言，她便能一眼洞察。

丢了周逢俍若能换来成安王，也算因祸得福。芝兰姑姑心想，可她心中总是隐隐觉得不安，她想开口说什么，二太后已经合上眼了。

*

翌日，早朝结束后，赵同安被天熙帝留了下来。

赵同安近来不敢多在宫中走动，连太后处也去的少了，这点不光他自己，就连天熙帝也有所察觉，他边走边说：“昨日朕去看母后，她消瘦不少，母后虽不说，朕也知道她心中一定挂念舅舅和阿彻。”

赵同安受宠若惊，垂首道：“有皇上时常陪伴在侧，太后定能舒缓思乡之情。”

天熙帝仰头笑，他的病气似乎随着旧的岁月一同留在了过去，不知是不是太医妙手回春，上元节一过，天熙帝的气色也如同春色，有了回暖之意。

“舅舅说的是。”天熙帝语气轻缓，似是在询问，但实际上却是命令，天子在朝堂尚有谏官出言反驳，而真的在私下说的话反而更加具有威严，天熙帝少少侧眸笑道：“那舅舅可愿随朕一同去看看母后？”

赵同安是太后胞弟，私下里天熙帝叫赵王一声舅舅本不唐突，可君臣礼在先，赵同安虽是武将出生，缺并未建立什么战功，天熙帝自幼便称他为赵王，带着几分对于长辈的尊重，这样一叫便没改过口。

这还是他第一次叫赵同安舅舅，赵同安有点受宠若惊，他分不清天熙帝忽然的亲近有何意，他不敢逾越，只说道：“臣遵旨。”

适逢太后早膳，御膳房的太监进进出出，却大都是些素食小菜，她是自愿，可天熙帝却不忍，见太后饮食如此清淡，正要责问太后宫里伺候的太监，被芝兰姑姑上前解释说：“陛下为国事劳心劳力，太后也夙夜难寐，新岁里为国祈福太后不愿意碰荤腥。”

“那也不能如此苛责。”天熙帝状若不满，转而去扶着太后，说道：“母后有心儿子知道，可若是因此坏了身子，那便是儿子的不孝了。”

他说的煞有其事，将世人听到的母慈子孝的典范演绎的淋漓尽致。

“哪里就苛责了。”太后笑着握起天熙帝的手道：“母后身在后宫，不能为你做什么，多抄几遍经书，戒斋为你祈福这些小事还是能做的。”

“今日儿臣特意叫了舅舅一同过来陪母后用膳。”说着天熙帝表示意赵同安入席，说：“我们一家人，不用拘礼”

“多谢皇上，臣......”不等赵同安把话说完，赵太后便打断她说：“皇上有心了，哀家也有些日子没见着赵王了。”

赵同安闻言这才恭恭敬敬的做了下去。

天熙帝命人将桌上的素斋都撤了去，又叫李忠义传膳，不多时太后宫里的膳食换了一批，天熙帝说：“儿臣知母后之心，这些是儿臣特意命御膳房按照母后家乡小味做的，母后放心，这些都是素食，儿臣陪母后一起尝尝？”

说着他便给太后夹了一块松子枣泥糕。

昨日天熙帝给太后请安便听太后说起松子枣泥糕。

太后望着面前的糕点，像是想起了什么，抿了一小口，轻轻道：“这松子枣泥糕是哀家与先帝第一次见面时所食，先帝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味儿。”

顺德帝喜甜，这与他年幼经历有关，彼时圣祖四处征战，将两个儿子养在军中，军中多苦，最难捱的便是隆冬，后来圣祖评定战乱，百姓不再无食宿，但那段在军中和将士们一同受苦的日子却叫人难忘，他吃过苦，所以对于一切甜的东西都喜欢。其中松子枣泥糕是他怎么也吃不腻的。

“父皇的口味儿臣倒是记不清，但儿臣记得从前被庄先生罚写字就能得到母后差人送来的枣泥糕，不怕舅舅笑话，朕当时有好几次为了贪嘴故意写错的。”

太后慈眉善目的笑着说：“如今倒是承认了。”

这样的欢笑，在寻常人家母子之间是种常态，天家却难得，年幼时，他们到更真有几分像是在高墙深宫里相依为命的母子。

赵同安就像个格格不入的装饰，在一旁陪着笑，可心里却与面上相反，暗暗祈祷这时候谁能将这诡异的氛围打断，便是积了大德，还没等他开始祈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人声，天熙帝示意李忠义去查看，不多时李忠义便来禀报：“陛下，东都使者已经入宫，正要求见陛下。”

天熙帝擦了擦嘴，不慌不忙的说：“这么快？且等着，没见朕在陪母后用膳吗？”

李忠义知道天熙帝的用意，乖乖后再一旁默不作声的等着。

太后抬起她慈爱的目光，看着天熙帝说：“皇上国事要紧，哀家这里皇上忙完国事再来不迟，这松子枣泥糕哀家给你留着就是。”

她这样说，显得天熙帝是贪那一嘴似的，他刚要辩解，太后又道：“去吧，去吧，别叫使者等久了说我大祁礼仪之邦只是徒有其名。”

太后言辞恳切，天熙帝不好再坚持，于是只好起身道：“那舅舅陪母后用膳，朕去看看。”


105 第105章：生死

天熙帝离开之后，赵太后命人将膳食撤了下去，芝兰姑姑禀退了下人，殿中只剩太后和赵同安，太后慢悠悠的走到先前丫鬟新修剪的一株梅树旁，望着开得正盛的梅花，明知故问道：“周家父子还在大理寺监牢呢？”

赵同安说：“是，前几日定安侯去看过。”

太后似乎对此颇为好奇，道：“他是自己去的？”

“是，连从不离身的佩刀都没带。”赵同安缓步跟上去说：“想来也是怕周家父子在牢里出事，特意要撇清干系吧。”

“他？”太后轻嗤一声道：“你与他同为千机营提督，共事许久，却还不如哀家了解他，他要是真想撇清干系就不会去了。”

赵同安没听懂。

“不明白？”

赵同安微微一愣，没有说话。

太后接着说：“大理寺又不是千机营，他若真不想叫人知道，你又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我看哪，他分明是有意为之。”

赵同安更加疑惑：“那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以这一年来裴熠行事太后断定他每走一步，都会提前铺好要走的路，至于这一次他是为了什么，她一时还不确信。

但很显然，事情已经牵扯到乔家的旧案，就必然和飞虎军脱不了干系，高叔稚虽是战死，却留下骂名，这件事在裴熠心中就像一根刺，随着时间越长，这根刺就扎的越深，终有一天不是他被这根刺扎死便是他要彻底拔出它。

所以即便不确定，她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她本以为凭周逢俍的本事和他在刑部这些年的手段，即便是为了自保，此事也绝不会有见到天光的那一日，却不想千算万算算漏了周跃文。

“周逢俍如此精明，却生出这样的蠢货。”赵同安说：“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听来当年那桩谋逆案，竟在醉酒后胡言乱语，此事......”

“孟尚不傻，凭他几句话和几份证供就想翻案是何其难。”太后不紧不慢的说：“此案是先帝亲自下的令，这案子年月已久，翻案对朝廷而言并无益处，皇上是哀家养大的，他什么性子哀家最清楚，于朝廷无益，他是不会轻易翻案的。”

翻案一事非同小可，仅凭那份供词，只能传出些流言，可他们却不知道，对裴熠而言，仅仅是一些流言就已经够了。

赵同安点头，伸手接过太后从梅树上摘的落梅，道：“不会翻案就好。”

太后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可这颗定心丸还没送到嘴边又被人拿走了。

“好？”太后的指尖留着梅香，她说：“好什么？都离院有的是审人的法子，周逢俍兴许肯为了卢氏，至死三缄其口，可耿东会轻易让他死吗？皇上现在不会翻案以后呢？”太后笑了笑说：“世上之人大多为利而聚在一起，皇上要拿周逢俍是为了与哀家抗衡，裴熠要拿周逢俍是为了查清旧案。可是这利若是断了.......”

太后折断一节梅枝，说了一半的话便停了下来，赵同安恍惚明白这其中得意思，心中有些不安。他才从刺杀案中抽身，若此时再招惹大理寺怕是会惹出大麻烦。

太后似乎看出他的担心，看着他说：“有些旧人哀家也是许久不见了。”

言罢走到屏风后，拿出一方小木盒，那木盒外观精致，盒子里装着三节断剑，剑身已经锈迹斑斑，看上去已经些年月了，与精致的木盒颇为不搭，太后将木盒合上，对赵同安说：“你带出去给他，让他不着急，等定安侯离开谒都之后再动手。”

赵同安犹豫片刻便已了然，默默地接过了木盒。

*

按照大祁礼制，挽月大婚是为国事，既是国事，便不能怠慢，不能失了祁国风范。

这桩婚事始于计算，是意料之外的。

这桩婚事不仅事关公主声誉，更关系到朝廷的脸面，太后心里再怎么不满，也要顾全大局，既然已经顾全大局便倾尽余力。

挽月本是忤逆，不曾想太后给了她体面，她心有不舍，出嫁前夕哭红了双眼，登上马车时，眸中还泛着红光，礼部按照大祁的公主规制安排妥帖，送亲的仪仗队由裴熠亲自率领，随行的侍女排成长队跟着。

城中的百姓目送公主出嫁，无不赞叹鼓掌，唯有一人眼看着仪仗队越走越远，却默不作声。

玉楼的雅间正对着大街，小窗一开便能看清，萧琼安望着越走越远的仪仗队，收回视线，同修竹说：“你成天侯爷侯爷的，怎么你们家侯爷去东都你到不跟着了？”

修竹目不转睛的盯着仪仗队，直到最后一个人的消失在视线里他才走到萧琼安对面，掀起衣袍盘腿坐下道：“此次侯爷是送亲使，并非参战，没有危险。”

萧琼安闻言又说：“那你跟着我是觉得我有危险？”

修竹似乎觉得他说了句废话，“前日玉楼失窃，昨日又死了个丫鬟。”说着修竹开始认真端详起他来：“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掺和朝廷的事。”

萧琼安轻哼一声，搁了茶盏道：“我掺和了吗？”

“你以为宫里的人都是吃素的，只要他们查出周跃文回到谒都后发生了什么，很快便能查到你头上，到时候......”

不等修竹说完，萧琼安便出言打断：“所以是裴熠让你留下来的？你不会真的认为我才是最危险的吧？”

萧琼安身边高手环绕，他当然知道这样的危险很难近的了他的身，即便裴熠不说，他也清楚，谒都的危险，从来都不是明刀明枪。

他不知道萧琼安所做的一切是出于什么目的，也无法理解萧琼安为何要踏足到这样险象环生的浑浊里来，他明明是个一身清明的谪仙人。

虽然无法理解，但当裴熠少有的将萧琼安身处的危险分析给他听的时候，他还是不可避免的选择留了下来。

他还不知道这样一种不假思索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或许把它归结为知己难觅，或者是单纯的报上虞那一次救命之恩更能说服自己。

“算是吧。”修竹说：“不过你救过我的命，即便侯爷没有吩咐，我也会保护你的。”

萧琼安说：“谢谢。”

话音刚落，他便剧烈的咳嗽起来。二月的风还带着几分寒意，修竹起身将他的大氅拿了过来，披在他的身上，见他脸色不太好，便说：“不客气，先回去吧。”

萧琼安拢了拢肩上的大氅偏过头嗯了一声。

*

三月的谒都已回暖了，柳州和越州去年的的灾情经过一个寒冬的蛰伏，顺利春播，新任的知府是寒门出身，对灾后重建颇有手腕，腊月里冒着风雪算是让百姓安稳的过了个冬，工部也派了人核实因天灾损毁的桥梁道路，一开春便着手修缮，朝中一片欣荣，而后宫近日也传了喜训——燕贵妃有喜。

霍燕燕身边的小太监来禀报时，天熙帝正在与皇后用膳，闻言喜不自胜，吃了一半就迫不及待的与皇后一起去了贵妃的院子，太医进出霍燕燕的宫殿，他就在偏殿里等着。

不多时太后也在芝兰姑姑的陪同下过来了，太后年逾五十，却保养得很好，她看着进进出出的宫女丫鬟，又见天熙帝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上前握住天熙帝的手道：“怎么回事，怎么就摔了呢？”

一旁的小太监赶紧说：“贵妃娘娘近来深思倦怠，说是这几日天气好，便心血来潮在御花园放风筝，不小心踩到了活动的石子，这才摔着了。”

天熙帝说：“也是儿臣不好，燕燕说平安脉不必日日请，儿臣就由着她去，要是太医日日都来，她有身孕也不至于现在才知道。”

太后闻言安慰了天熙帝几句，而后对殿里的下人说：“太医没有把脉不知贵妃有喜，你们这些日日在贵妃身边伺候的怎么也这么大意，若是贵妃与哀家皇孙无碍你们尚还有将功赎过的机会，若有什么差错，你们一个个都难辞其咎。”

殿中的太监和宫女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齐齐跪下道：“太后恕罪，皇上恕罪。”

正在此时，里头的太医边擦汗边出来了，天熙帝和太后一同迎上去，问：“贵妃怎么样了？”

“免了。”太医正要行礼，被天熙帝拦了下来。

“回禀太后，陛下，贵妃娘娘已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多加休息，便能恢复了。”

虚惊一场，天熙帝悬着的心忽然放了下来。

贵妃无碍，下人也松了口气，天熙帝和太后进殿的时候，霍燕燕正躺在榻上，她起身要下床行礼，被太后抬手拦住了，“你身子尚未恢复，就不要拘泥这些虚礼了，如今有了身子，更要好好休养保重才是。”

天熙帝也说：“母后说的是，听太医的话，你好好休息。”

在天熙帝诸多妃嫔里，霍燕燕最得帝心，怀上龙嗣是迟早的事，可此时她心中却丝毫没有喜悦之情，只是觉得一阵阵晕眩。

次日，燕贵妃有身孕一事便传至前朝，天熙帝登基至今膝下只有公主没有皇子，若霍燕燕诞下皇子那便是天熙帝的第一个儿子，这将意味着他不必再为过继宗亲一事而烦恼。

那些上了年纪的大臣也能闭嘴了。

*

霍闲得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进了一趟宫，他被小黄门领着进来的时候霍燕燕正在用准备用膳。

“等等。”霍闲快步上前夺过宫女手里的瓷碗，从霍燕燕发间抽出一支银制步摇搁进碗里，半晌后见步摇没有变色才说：“好了。”

霍燕燕有些许哭笑不得，她禀退下人，只留了个贴身伺候的丫鬟，说：“这是干什么，这里是皇宫。”

“就是因为在皇宫，才要更加当心。”霍闲走到霍燕燕身旁，“我可不希望你再出事。”

白瑾出事的时候，霍燕燕也是亲历者，正是因为目睹过，所以霍闲一开口她就明白了，带着些许安慰，她说：“不会的。”

霍闲看着殿外葱郁的花木，忽然就陷入沉思。

雁南的王府就像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那地狱里噬人的不是刀剑，是血脉的残忍。白瑾死了，除了他自己只有霍燕燕记得她的生辰，在雁南的时候她每年都会去祭拜。

“陛下不会，太后也不会。”霍燕燕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彻底搁下筷子，说：“陛下膝下无子，若是皇子，他必然欣喜，太后就更不会了，她比皇上更加希望后宫能诞下一位小皇子。”

霍闲明白她的意思，但即便清楚，他还是隐隐不安。

这份不安直到他出宫回府才被冲淡，阿京匆匆回来。

霍闲问：“出了什么事？”

“周逢俍父子在牢里自缢了。”阿京说：“说是畏罪自杀。”

霍燕燕是昨天摔的，彼时后宫一片混乱，都在为她和她腹中的孩子提着一口气不敢喘，而周逢俍却偏偏在这时候自缢而亡。

天熙帝不直不提审有他的缘故，一来大理寺只有口供，且是周逢俍拒不认罪的口供，二来如太后所料，他想办周逢俍，却并不想翻旧案，这是两码事。换言之，他在等周逢俍‘出事’。

“自缢.......”霍闲轻哼一声，说：“周逢俍暂且不论，周跃文会畏罪自杀？且不说这个，即便要自杀，又何须等到今日才来谢罪。”

“您的意思是他们父子是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的？”阿京想了想说：“可会是谁呢？要不要我去查一查？”

“不用查。”霍闲说：“这时候再去查恐怕不仅查不到什么还会露出马脚，要是叫人拿住把柄反而不妥。”

“可是......不查的话我们岂不是蒙在鼓里。”

“蒙在鼓里不好么？”霍闲说：“常言道难得糊涂，再说，有人早就运筹帷幄了，哪里需要我们动手。”

阿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正要开就问，就听见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自裴熠离京后，司漠彻底底把世子府当成了自己的家，时辰一到他便会准点出现在霍闲屋外。

门只是嘘嘘掩着，不待他敲，霍闲就先说：“进来吧。”

司漠端着秋白新调配的药，碗口还冒着热气，他搁下药碗，叉着腰说：“今日喝药的时间到了。”

霍闲闻着味都举得苦，他说：“你放下就行。”

“不行。”司漠道：“侯爷吩咐了，要亲眼看着你把药喝干净才能离开。”

霍闲：“......”

“喝吧，我就在这儿等着。”

霍闲手里捏着把触手升温的玉佩，看着药碗，哭笑不得道：“你家侯爷还说了什么？”

“不可惹祸，不得挑食，没事不得乱跑。”司漠说：“怎么了？你该不会是要向侯爷告状吧？”

霍闲笑出声来，片刻后对司漠说：“没事不得乱跑，怎样算有事呢？”

司漠抓起了脑袋犯难道：“侯爷没说。”

“你替我给你家侯爷送封信。”霍闲说：“这算是有事么？”

司漠的视线在药碗和人之间来回，半信半疑的说，“你想把我支开？”

“绝无此事。”霍闲一咬牙，端起药碗一口闷了下去，说：“事关侯爷安危，你若不去我就让阿京去了。”

阿京不明所以，啊了一声后，说道：“世子吩咐，属下这就去办。”

“慢着。”司漠拍开阿京的手，说：“你又没有千里马，怎么去？”

阿京不语，司漠勉勉强强的说：“那行吧，既然是这样，那我去就是了。送什么信？”

霍闲进了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封好的信笺，他说：“此事关系大，你要亲手交与侯爷。否则即便毁了它也不能易手他人。”

司漠自幼在军营长大，这道理不用多说他也明白，出门前他嘱咐阿京：“你帮我看着他喝药。他可是你主子。”

阿京一愣，转头看向霍闲，他没有从霍闲那里领会到什么便点头应允了。

裴熠待到挽月的大婚仪式结束才启程回谒都，他此行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不仅如愿办成了事，也拿到了需要的东西，虽然代价大了点儿，但总算是值了。

司漠马不停蹄的赶，终于在第五日遇上了裴熠。裴熠特意将踏云留在谒都，为的就是急用。

“皇上有儿子了？”裴熠重复了一句，比起周逢俍畏罪，他好像更在意这件事，只是仅仅是一瞬而过也并不见多惊讶。



天熙帝本就正值盛年，后宫还算和睦，有皇子是迟早的事。

“速速回程。”裴熠说：“这一回怕是真要变天了。”

他话音刚落，天边大团密云滚动翻涌，随后天雷滚滚，雷鸣电闪。

暴雨阻挡了他的路，他转回身问道：“多久能到谒都。”

司漠说：“属下走的是官道，若抄近路三日便可，但眼下雨水太大，三月又是万物疯长的季节，小路怕是难行。”

“难行也要试试。”裴熠目光在瓢泼大雨里来回，隔了半晌忽然说：“世子可好？”

司漠想起那成天在世子府里混吃等死的人，有心想揶揄却在抬头的一瞬间遇上裴熠认真的神情，当下便恭恭敬敬的说：“世子挺好的，贵妃如今怀有龙嗣，皇上龙颜大悦，连世子也一同嘉奖。”

“怕是没有人比他更好了”最后一句话卡在司漠的喉咙里没发出声。

裴熠望着这似乎下不完的春雨陷入沉思。


106 第106章：枉死

裴熠离开谒已一月有余，他抱着宁可弄错也不可错过的心思走这一糟，尽管来时并无十足把握，但不得不说他在心中是怀着期待的。

虎骨印意味着什么？他非常清楚很，想起那夜霍闲在半睡半醒中蛊毒发作后的模样，他不禁阵阵心悸，霍闲是那样的痛苦与克制。

他竭力抑制毒发，即便是在睡梦中。裴熠在这漫长的春雨里忽然泛起决堤般的思念，他静静的看着外面的雨，任由思念如这春雨般奔涌，他摸到自己揣在怀中的绣囊，若非是此物不能淋雨，他定会冒着策马在雨中疾行去见心心念念的人。

*

南方已经开始春耕，放眼望去，田间地头尽是身披斗笠劳作的农人，裴熠却无暇留心，杏花春雨要有闲情的人才能欣赏，他暂时还没有这份闲情。

周逢俍的死似乎巧妙的缝上了好不容易能翻开过去的唯一裂口。可一同缝合上的还有一些对过去有执念的人的希望。

他父子二人一去，不知有多少人松了口气，尽管遭受周跃文迫害的百姓没能亲眼见一见他伏法的狼狈模样来解心头之恨，他命丧牢狱的消息一传开却并没有人对大理寺的看管犯人不利而生出责备，反而对将周跃文这样的祸害除之后快二拍手叫好，可见他平时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

萧琼安在阳春三月里忽然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病，病情来势汹汹，都已有两日不曾进食了。

裴熠在此之前就曾多次想让秋白来看一看，只是却被他一一拒了，萧琼安拒绝，裴熠在心里是能理解的，只是抱着秋白是名医的希望。

他少时便就桀骜，突逢变故断了双腿，被废去一身功夫还能活下来本就不易，心境自然不可能在似从前那般洒脱，其实裴熠也明白，秋白纵有岐黄之术，也难再让他这双腿重新站起来，一想到再怎么诊也不过是徒增失望裴熠便没坚持。

但这一回不同，萧琼安是在书房中突然栽下去的，没有什么预兆。修竹匆匆带着秋白上门，根本没有经过他的同意。

“萧公子的腿是怎么断的你知道吗？”大夫讲究望闻问切，既然萧琼安昏迷，秋白就只能问醒着的人，可谁知不仅修竹摇头，就连近身伺候萧琼安多年的人也表示不知。

秋白愣了片刻，他行医多年，又常四处游历，见过不少身患不治之症，缺瞒着亲人友人的，这并不稀奇，无非就是个性要强，不愿为人所知。他是个大夫，既然患者不愿意，他自然也不会透露，这样一想便只是问了小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修竹跟在裴熠身边多年，秋白问诊她见过很多次，其余的倒也没觉得奇怪只是最后秋白那句“府上今日可发生过什么事，哪怕是很小的事也要相告。”让他不得不对萧琼安忽然生病起疑。

等到下人拿着秋白开的药方出去煎药，修竹才走过去问他：“秋大夫，你方才问府里的事，这和他昏迷有关吗？”

秋白细细的端详萧琼安许久，他眼中流露出一种不忍心，这是很难从一个大夫眼中能流露出的表情，修竹有些不明所以。

片刻后秋白才微微仰起头，视线从萧琼安身上收回的时候，仿佛刚才修竹看到的是一幕幻觉，他摸着自己那花白的胡须说：“他的脉搏较常人要微弱不少，应该是中了缓醉的缘故。”

缓醉这种东西并不罕见，就连修竹这种对医理丝毫不通的人也知道，那是一种毒性缓慢的药物，量少并不致命，只会觉得神思倦怠，体乏无力，前朝时期后宫妇人常用此药作为争宠手段，因其能安神助眠，一度作为药引入药。

“缓醉？”修竹来不及思索萧琼安为何会用这种东西，只说：“那要用量多少才会昏迷不醒？”

秋白：“萧公子并未多用。”

“那为何......”还未等修竹将心中的一问问出口，秋白便说：“一般人用了这些量也只是起到安神助眠的效用，但他.....”秋白犹豫道：“他比常人要体弱，所以一点点量便能至昏迷。”

秋白是医者，是这世上最能明白患者的人，萧琼安近身之人对缓醉一无所知多半是他不想打草惊蛇，然而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不想叫人知道他这幅躯体已然是日暮西垂地的光景了。

这一点缓醉并不至昏迷，他昏迷的缘故追根究底还是由那双腿而起，他原本就是在枝头摇摇欲坠果子，哪怕是一片落叶也能将他打落在地。

*

裴熠一进城，就看见石峰再门口等着他，秋白算着时辰特地让他在城门相迎，岂料石峰只来得及说一句“秋大夫在萧府为萧公子看诊”就被一阵突然闯入的马蹄声打断，禁军统领关津带着一行人直接将裴熠接走。

按照规制，裴熠到了谒都是要先回皇宫复命的，天熙帝为表郑重，命禁军统领带人亲自到城门相迎，皇命不可违，裴熠只好先让石峰离开，让他回去告诉秋白，等他从皇宫出来回去找他。

石峰见关津带着不少禁军的人，知道人多口杂，也不便在多言，只能先行回了。

关津身居要职，日日都在天熙帝左右，能见裴熠的机会并不多，且因为身份缘故即便见着了也要避开，今日是奉了天熙帝的命令，自然就不需要避讳了，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自觉地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

裴熠满身的疲惫在听到关津的声音后忽然散去了大半。

关津右手扶着玄甲上的刀柄，说：“你这么快就急着回来，是不是和周逢俍在大理寺监牢里畏罪自尽有关。”

裴熠巧妙的避开他的疑问，说：“你也相信周逢俍是畏罪自尽？”

这话问的关津心头一颤，他赶忙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他死的太出乎意料了，大理寺监牢也不是什么猫鼠都能进的，他这么悄无声息的就没了？”

或许连关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持怀疑态度的，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偏向相信周逢俍不是畏罪自尽的。

正在疾步的裴熠脚下一顿，关津正跟着，他这一停，关津直接快了他两步，裴熠问：“那都离院呢，没追究？”

当初查抄周家，都离院首当其冲，如今人没了，耿东必定不会无动于衷。

“此事明面上的查案权握还是在大理寺手里，耿东只是暗查。”

裴熠忽然看向关津，说：“大理寺审不出来的人都离院能审的出来吗？”

“当然能。”关津不加思索的脱口而出，他说：“都离院办的都是大案，案子都是直呈御上的。”

历代都离院只听从于皇上一人之令，相传都离院内有一座铜墙铁壁的监牢，重重把手，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是专为审问犯人所设，进了这里的犯人从来没有竖着出来的，据说能活着出来的的不是残了就是疯了，当然这种极刑是只对罪大恶极的人才会使用，所以虽然残忍却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那就对了。”裴熠说：“周逢俍在大理寺能守口如瓶，那是因为孟尚是个文官，他那一套以理服人的东西周逢俍背的比他还要滚瓜烂熟，他没有忌惮的，但若是进了都离院呢。”

“那自然就会言无不尽了。”关津思绪一转，跟着裴熠放慢脚步，边走边说：“孟尚手里有份口供，这就是转移案件的好借口，一旦从大理寺转移到都离院......那他就算是想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他此时死了，尚且算是畏罪自尽，便与旧案无关，也牵连不到旁人，裴熠何时从东都回来的消息想必宫里十分清楚，一旦裴熠回来，皇上就算不想翻旧案，可他这个定安侯一旦恳求，以他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想必皇上一定会应允，所以周逢俍一定要先在他会谒都之前就“畏罪自尽”。

“这样看来周逢俍畏罪自尽，大有文章？”关津咂摸着裴熠话里的意思，忽然皱起眉头看向他说：“你会不会是太高估自己了？”

裴熠嘿嘿一笑，说：“我倒希望。”


107 第107章：回春

关津原地思索了片刻，对着没什么情绪变化的裴熠道：“果然是好手段，只是有一点我还没想明白。”

裴熠饶有兴趣的看向他说：“哦，关大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对于裴熠的调侃，关津并不理会，他直言道：“如果周逢俍不是自尽的，那是谁杀了他呢？想要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能在堂而皇之的出入大理寺的监牢，杀了人还不被发现身份全身而退,这样的人在京城可是屈指可数的。”

裴熠：“屈指可数吗？我看关大人，你就能办到。”

“嘿嘿......”正要说那当然不在话下，缺忽然意识到裴熠这是再暗示他，他转过身果然见裴熠目光一直在看着他，仿佛是在提示他什么，然而关津却有些云里雾里的疑惑，裴熠说：“关大哥，我且问你，如果是你，你能否在不知不觉中潜入守卫一般的大理寺监牢杀了周逢俍而不被人察觉？”

关津脸色一变，道：“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见裴熠等着他的答案，犹豫几许便说：“我自然是可以，大理寺的监牢守卫不严，若是乘换防之际混进去，找个机会便能......”话说一半关津顿住了，他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道：“难怪了，难怪你先前叫我盯着兵部。”

行伍出身的人大多不太喜欢动脑，他那后知后觉的觉悟在裴熠的提醒下姗姗来迟，却像是久旱的一场甘霖，心中不由感叹道，连这么久远的事都能提前部署，真不简单。

裴熠对关津心里的佩服一无所知，可说的话却十分巧合的像是洞察他心里的想法，他说：“我也是才想明白的。按理说自去年回京后，朝中六部应属兵部最忙，然而事实却相反，除了武魁那几日，几乎不见兵部的动向，常言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让你留意，只是怕生事端。”

关津觉得裴熠的话很有道理，兵部确实有些反常了，但聂通他有能力，却没有理由，于是他又问道：“可他为何要杀周逢俍呢，周逢俍与聂通一直以来都没有交集，何来这样大的恩怨。”

这也不怪关津诧异，就连裴熠也还没有完全想通，若说他为何会怀疑到聂通身上，恐怕只是因为就像关津所言，在诺大的皇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堂而皇之的出入大理寺的监牢，杀了人还能不被人发现身份全身而退，能做到这些的，除了关津恐怕只有这位多年在兵部混却从不冒尖的聂通可以做的到了。

“我想有一个人可能会知道。”裴熠忽然说：“对了关大哥，兵部有什么异动没有？”

“异动倒是没有......”关津细细回想，突然他偏过头说：“对了，贵妃摔的那一日陛下未免发生意外，调动大量的禁军守在宫里，所以那天......”

“那日你没见到他是不是？”

关津点点头，裴熠浅笑一声，心中暗暗思忖，周逢俍便是死于那一日，若要说这是巧合恐怕未免太牵强了些。

*

两人先后进了城门，宫点门口，李忠义早就在门口守着了，远远看见裴熠，随即便上前迎，李忠义的身份虽然只是太监，但他是天熙帝的太监，皇帝的奴才，比一般主子都还要矜贵些，李忠义并不恃宠而骄，对朝臣一向彬彬有礼，见着裴熠就行礼，裴熠跟着他进了殿。

此行打着护送公主的旗号，他同皇上说的是查探东都的虚实，虽然是个借口，但欺君的事他不敢做，到底还是费了些手段也幸好是费了那些手段，否则此刻还真是不好交差。

东都王的野心不小，可奈何年岁已高，再年轻十岁恐怕还能让天熙帝寝食难安一段时间。

东都世子继承其父亲马背上的勇猛，却没能继承老王爷的谋略，再加上天熙帝继位后对异姓王实行的推恩令导致老王爷的几个儿子相互猜忌，兄弟之间明争暗斗的事不断。

即便他们拥有再多的精兵悍马，也会被内斗消耗，天熙帝“远交”的决策比先帝更笃定，他用这种推恩的方式一点点腐蚀东都的核心，才短短数十载，便能窥得见成效。

国事谈完便是家事，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比起一年前，天熙帝如今的气色也有了回春之势，病容散去后的天熙帝看上去更有天子的贵气，他年纪与裴熠一般大小，那双如聚星河的双目却叫人难以砍头。

尽管关津是个性格耿直的人，但在御前久了，这点察言观色的本是还是有的，见天熙帝有话要同裴熠私下说，便以军务先退了出去。

李忠义也跟着一并退了出去，天熙帝满脸喜色藏不住，说：“你可算回来了，想必你也听说了。”

“恭喜皇上。”尽管无人，但裴熠的礼数却并不少，他说：“京城透着喜气，听说春闱的状元郎颇得朝中老臣们的青眼，如今已经入了翰林院，臣一回京就隐隐感觉到满城的喜气。”

内阁有些老臣眼高于顶，向来对那些自诩有才名的人不屑一顾，认为大多是徒有其表，而今年的状元郎一纸策论道破时政，令他们大开眼界，起殿试中的那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更是不掩其报国之心。

若不知详情，但在谒都几乎人人都知道了春闱出了个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状元郎，那写话本的先生经过美化俨然已经将那状元郎搬上了舞台。

“这状元郎能为我大祁所用是朝廷之幸。”天熙帝喜笑颜开，对裴熠说：“但朕要与你说的是另一件喜事。”

裴熠看着这位满脸欢喜的帝王，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

“燕贵妃有朕的孩子了。”天熙帝说：“阿熠啊，后宫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裴熠已经猜到天熙帝所谓的喜事是何事，他看不出天熙帝是真的欢喜还是装的，想来贵妃有喜最高兴地恐怕还是太后，若能确定是个皇子，她便真的能无后顾之忧了。

裴熠笑道：“如此宫里可谓是喜上加喜了。”

他想，也许是天熙帝还没有考虑过这些，当局者迷，即便是走一步谋一步的天熙帝也是如此。可这样的想法不过须臾就被拆解了，只见天熙帝面上的喜悦一点点化作忧愁，他说：“话虽如此，朕也知道这既是喜事也可能是祸事。”

看来他还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裴熠说：“皇上何出此言，这当然是喜事，不仅是宫中的喜事，更是大祁的喜事。”

天熙帝并未因裴熠的拍马而开怀，苦笑一声，说：“朕登基至今，尚无皇子，贵妃有了朕的孩子，朕是真的欢喜，只是也是真的常常夙夜难寐。”

顺德帝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三个皇子，先太子高启宽仁聪慧，七岁便被立为太子，庄策倾尽毕生所学，以为不负皇恩，却不曾想终是天妒英才，二皇子高瑜虽然没有太子那般聪慧，却自幼好武，骑射皆是宫里最好的师傅教的，而当年还是三皇子的天熙帝彼时还只是个孩子，尽管每日先帝都要亲自问他的功课，可在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没想过将来坐上龙椅的人会是自己。

然而先皇后病逝不久太子也骤然薨逝，先帝忽得顽疾，这一切就像是场猝不及防的暑夏的暴雨，不等雨停，便出现了新的太阳，赵太后扶年仅九岁的高骞登基，从此高氏天下便一点一点落到赵氏手里，好在赵氏除了这位野心勃勃的太后，再没有如她这般能成事之人。

裴熠明白天熙帝为何会“夙夜难寐”，但他却什么都不能说，如果他们是寻常的表兄弟，许多话说起来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但他们不仅仅是手足。


108 第108章：不娶

内阁里的大臣从前总是说先太子是最像先帝的，其实不然，高启固然聪慧，却缺少了先帝谋事的手段，他太过宽仁。

盛世太平时代里宽仁的君主是百姓的福，但大祁才经两朝，国之根基尚未奠定，这样的太子很难带大祁再上一层，西边的蛮族和东边的游牧族都是大患，这对于只在书中治国的高启而言实非好时机。

裴熠不苟同内阁那些老家伙的旧时眼光，反而觉得天熙帝颇有几分先帝的影子，他被动登基，被动被推上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巅峰，赵氏在意皇权胜于一切，却能在内阁大臣的劝阻下还政于天熙帝，这其中恐怕连太后自己都不知道这所谓的“内阁上书”，是这看似身子羸弱只会依靠自己的小皇帝出的主意。

“皇子有上天庇佑，必然会无恙，臣还期待着小皇子开口唤臣皇叔呢。”裴熠说：“臣离开禹州已久，本想此次东都一事后便想向皇上禀明，是时候该离京了。”

天熙帝道：“你要离京？”

他们本就是奉命在封地镇守的王侯，在京城久了不免会引起议论，好在有天熙帝的圣旨，但就算这样于规矩上也是不妥的，而世事如棋，如今朝中正在慢慢革新，不是他们不愿回去，而是朝廷不放人，即便凶险，在自己眼皮底下总是要安心些。

裴熠：“原本是这样想的，但如今宫中遇到这么大的喜事，臣斗胆，还要多留一段时日，臣也想先见见我那小侄儿再离京。”

天熙帝闻言有惊无险的在心里松了口气，继而玩笑道：“朕看你既然这么喜欢孩子，为何自己却迟迟不肯娶妻？我瞧着京城想进侯府的高门贵女可大有人在。”

裴熠在此刻蓦地想到了一个人，他也并不喜欢孩子。

从前不妻的原因是与他定安侯的身份有关，只是天熙帝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投石问路的试探在明显不过。

裴熠想了想，说：“臣在军中呆久了，粗糙得很，世家女子大多是知书达礼的，臣哪敢怠慢委屈了她们。”

天熙帝闻言笑道：“你不愿意朕也不勉强你，只是将来你若是心中有了喜欢的，告诉朕，朕给你赐婚。”

他当然知道天熙帝不可能给他赐婚，不娶便不会有后，无后的定安侯对于谒都才有用。何况即便裴熠愿意，他心想若皇上真肯赐婚了，娶他过门？怕也是旷古未有的事。

*

娶是娶不成了，可人还是他的，夜里的时候裴熠摸到霍闲冰凉的手背，他便从背后抱住了他。

两人许久未见，必然是有一场天雷勾地火的热情，这个季节的夜晚已经有些热了，霍闲的后背起了一层薄薄的汗，贴身的衣服被这些薄汗浸润的有些潮湿。

他吩咐人备了热水，亲自把人抱进了沐浴的池子里。

裴熠不是个讲究的人，即便沐浴也不喜欢像其他王公贵子那般先在水中铺上一层花，在给汤池四周点上香薰焚香，更不需要美艳的丫鬟们在一旁伺候。

裴熠心想，那太不正经了。

正经的定安侯不顾霍闲挣扎，在美人唇上落下了一个如羽毛般轻盈的不正经的吻。

“只顾着看你，倒是忘了问你，这段时间，你有几次想过侯爷。”离开霍闲的唇，裴熠便抬指抵在霍闲的下巴上。

水里的温度正适宜，两人都有一半的身子被水浸着，霍闲抬高下巴，在开口前红唇半张，欲语还休的舌在不经意的在干涩的唇角上舔了舔。

沉默的煽动裴熠的每一根神经。

“我说日日都想，你信吗？”霍闲说着移开了眼，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却很清晰地清楚，若再对视下去，恐怕这样的真话再也无法说出玩笑的语气。

霍闲把自己沉入水里，水温暖透了他的身体，水里的人也慢慢暖透了他的心。

“信啊。”裴熠在水里捞了他一把，到底是霍闲反应迅速，只有一角的衣袍从他手心里划过，“皇上说我若是心中有喜欢的人，告诉他，他便赐婚。”

水中的人心里一怔，随即便浮了上来。

他浑身都湿透了，温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沿着他两侧的脸颊汇集到他下巴，一滴一滴，每一滴都恰好落在裴熠的心头。

他眼睫龛合，水珠便落了下来，他忍了片刻，说：“这么说来，侯爷是要与我告别。”

情之于他并非是唯一，只是在猜到有此可能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喘息，只是他尽力忍了，那一点难过也还是没有逃过裴熠的眼，他在水里垮了一步，把人揽在怀中道：“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醋味儿。”

霍闲反应敏捷，心中尽管知道了裴熠又在试探，嘴上却装作不知道，说：“我若让你觉得太无所谓，岂不是说明虚情假意的太过明显。”

“虚情假意吗？”裴熠笑笑说：“你这样说我很伤心。”

霍闲攥着裴熠的衣衫，说：“我看你挺高兴的。”

裴熠像是没听到他这话，低声说：“我心中有喜欢的人，他怕是赐不了婚的。”

霍闲胸口一震，那攥紧的手也慢慢松了下来，他似乎透过裴熠这句不着边际的话揣摩出其中的意思来。

然后就见裴熠又俯下身，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隐隐约约的像是耳语，他说：“你真的有日日想我吗？”

真的。

池水泡着舒坦，两人都有些困倦，可真的等回了房中，刚才那股子倦意又被驱散了，裴熠知道霍闲没有睡着，手指正有意无意的刮着他的掌心。

想念若是具象的，那便如春潮满贯的江水，裴熠实实在在的想念着远在京城的霍闲，一寸寸想念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化为奋不顾身的侵略和占有。

对他而言，这样能看得见又能摸得到的人才能化解那汹涌的难以自抑的爱，他食髓知味的意识到，这强大的情感已经不由他所能控制了，在那汗水交织的淋漓中，一声声阿熠是那样的令他疯狂。在那一刻他将所有的负担和责任都暂时丢远，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呼喊，他只要霍闲。

霍闲栖在裴熠怀里，软的像只猫儿。

猫儿开口问：“你睡了吗？”

“没有。”裴熠蹭了蹭霍闲柔软的后背。

在这样温情的时光里，霍闲想起两人最初的相遇，说：“你还记得在雪山那次吗？”

“记得。”裴熠其实很少会将自己举手之劳的小事记挂在心上，唯独那一次他记得最清楚，“当时还想着，白捡了个媳妇，养大了正好就娶了。”

霍闲闻言很轻的笑了一声。

“那是我唯一觉得自己失败的一次。”裴熠的脸贴着霍闲的长发，忽然认真说：“连一个遇难的小哑巴都没能保护。”

霍闲的手不知何时攀上裴熠的的后背。

“后来我派人寻了很久。”裴熠蹭了蹭霍闲的额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小媳妇到底还是跑了。”

霍闲哑声笑出来，说：“那时我也以为自己必死，但是偏偏就是那么巧，遇到了多管闲事的你，活了下来。”

得知裴熠是定安侯，霍闲那尚未放妥的安心再一次铺天盖地的恐惧起来，他几乎没有抱以任何侥幸，尽管当时裴熠对他这个“小哑巴”还不错。

“你运气好。”裴熠说，“话本上可说了，凡事有救命之恩的，都要以身相许才算报恩。”

霍闲笑了，裴熠又说，“当然，我相信以本候的魅力，即便不是报恩，结果也是一样。”

裴熠开屏一次实属难得，霍闲说：“你拿错了话本，有哪个男人报恩是以身相许？”

顺着霍闲这句话，裴熠还真的想了想，他其实没看过什么话本，只是民间流传的白狐报恩白蛇报恩的故事太多了，他即便不看也略听过一些，只是经他提醒裴熠却恍然。他紧紧抱住霍闲，心满意足的说：“你说日日都想本候，看来是实话。”


109 第109章：毒解

这一夜他们只字未提风月以外的话题，裴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好一会儿了，但他昨天已经吩咐过，今早不要来他院中叨扰，他的话向来如同军令，就连一向好事的司漠也没过来。

他起身的动作尽管很轻，却还是让浅眠的霍闲也跟着翻了个身，他眼睛还迷迷糊糊的，浑身上下透着股不愿意清醒的气息，嘴上却说：“该起了。”

裴熠睁着眼睛说瞎话，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说：“天还没亮，再睡一睡。”

“唔。”柔软停了片刻便离开，霍闲依旧闭着眼，嗯了一声，便又翻过身不动了。

裴熠看着他这一系列的举止，觉得心情大好，他太喜欢这样的清晨了。

*

皇城内外都被一股喜气笼罩着，以至于让人忘了在大理寺狱中还有个畏罪自杀的刑部尚书。

对于裴熠而言，无论是春闱中忽然横空杀出来的状元郎，还是后宫妃嫔怀孕给皇室开枝散叶的贵妃都不是他急着回来的目的。

他沐浴后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吩咐人不得靠近他的房间，便让司漠去千机营把人带过来，自己先去了秋白的院子。

大夫的院子总是充斥着各种药味，裴熠带着木盒过来的时候，修竹正给炉子里加炭，他一边看着时辰，一边关心火候。

“府里有人病了？”裴熠过来问：“怎么是你在？”

修竹的思绪被这一声询问打断，他起身行了个礼，有些心不在焉的啊了一声。

“这药是怎么回事？”裴熠指了指炉上冒着白气的药罐，四下看了一眼，说：“怎么不见秋白？”

修竹：“秋大夫晨起出去了一趟，我替他看着药，估摸着时辰该回来了。”

早年间还没遇上裴熠，秋白是中原有名的游医，和那种坐诊药堂的大夫不同，他这个人不喜欢受到拘束，因此裴熠也从不限制他去哪里与谁结交。

这不是第一次裴熠过来找他，他不在府里，听修竹的话他应该又是出诊给人瞧病去了。

修竹注意到裴熠手里拿着木盒，须臾的犹豫之后便走过去问：“侯爷，这是......”

修竹并不知道霍闲中毒一事，他只是隐约觉得能让裴熠这样早过来找秋白的人没有几个。

“这个啊。”裴熠垂首看了眼手里的木盒，却依旧没有要松开的意思，笑了笑说：“你听说过虎骨印吗？”

虎骨印？

修竹摇头道：“没有。”

虎骨印这种惨无人性的蛊毒中原本就很少见，即便中了这种毒，寻常的大夫也依旧认不出来。

裴熠坐直了些，说：“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我去东都做什么么？”

修竹看了眼前的定安侯，他显得有些局促，这样的裴熠几乎是他从未见过的，他素来少年老成，对任何事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为了这个？”修竹问：“你来找秋大夫，难道是什么毒药？”

裴熠见他神色紧张，淡然说：“不是毒药，是解药，解虎骨印的药。”

“世子中了一种罕见的关外蛊毒，这种毒只在古医书上有记载，名叫虎骨印。”裴熠轻描淡写道：“我让人打听了一下，东都有位王爷曾中过这种蛊毒，至今还尚在人世，根据那本古医书所记载，中了这种毒的人必然活不过而立之年，而今这位王爷已过古稀，可见虎骨印并非无药可解。”

修竹看着眼前的裴熠，他神色坦然自若，和在禹州时碰上有麻烦的老百姓帮他随手帮人一把的时候几乎没有差别。

然而修竹也十分清楚，他那句“我让人打听了一下”大概是请了一些在禹州时结识的江湖朋友，都说朝廷兵强马壮，但江湖的能人远在朝廷之上，江湖上有一个组织名叫萍水阁，能查到一切过去所发生过的事，无论大小。

修竹心想多半和萍水阁有关，朝廷和江湖从来都是各不相干的，而这大概也是为何裴熠没有告诉他们的原因。

“是为了世子，侯爷才请旨愿为公主送亲使的？”

裴熠愣了愣，却没有犹豫，“有些事只能本候亲自去。”

并非对下属不信任，若只是取个物件，他大可以让修竹代他去，将人混进送亲队伍里，远比他大动干戈的请旨更为隐秘。可这件事却不能这样办。

东都人最重诚意，虎骨印不是一般的毒，若只是派个下属，将此事当做任务执行，想必这个任务会以失败告终，而对于这件事的本身，裴熠也不愿假手他人来做，不愿给那一点本就稀薄的可能再加上不确定。

他胸口处传来一阵绞痛，那绞痛并非普通的内伤，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想起连这里两日给那位王爷递拜帖却连着吃了两回闭门羹来。

东都的风大，哪怕已经是草长莺飞的二月天，也不见如中原那般的拂堤杨柳。

东都人向来以好斗，蛮力称霸一方。东都王手下的几个将领更是身怀绝技，以东都和大祁微妙的政治关系，他想要做什么自然不会那么一帆风顺，或许在大祁自称一声定安侯，这王侯的身份或许能给他带来许多的便利，但在东都，定安侯三个字却只会让人更加难行，几轮比试过后，裴熠才得见这位宣王爷的真容。

他和一般的东都人长得有些不同，没有东都人特有的高鼻深目，身材也没有东都王那般魁梧，反而更像是中原人，遥遥一见，颇有几分塞外诗人的潇洒。

得知裴熠来意之后，倒是没有否认自己中过这种毒，只是对于远在中原的定安侯是如何得知他曾中过这种奇毒赶到好奇。

说来也是裴熠运气好，萍水阁的人暗查许久，不曾想意外的从一本出诊记录中看到相似的病状，只是当年看诊的大夫已经过世，好在这大夫病案本上记得详细，裴熠这才辗转查到此人是当年来大祁朝拜的东都小王爷。

“确有此事。”宣王听完裴熠所言，沉默片刻说：“当年听说中原能人异士居多，本王便借朝拜之名寻访良医，只是中原的大夫都声称没见过此毒。”

宣王神情自若，仿佛那是在说别人的事。

裴熠知道这话说的不合适，却还是忍不住道：“王爷只是借朝拜之名寻访良医吗？”

宣王先是一愣，随即释然道：“本王常听人说起定安侯的马上战绩，与我们东都的儿郎确有不同。”

这话听着是夸裴熠，只是却让裴熠听出其中有些暗讽东都的意思。

“不错。”宣王道：“本王确实怀疑与大祁皇室有关，才借朝拜一探究竟。”

“结果呢？”

宣王粲然一笑，“你是要查事还是为了这病而来？问这许多做什么？”

显然宣王并不想在提过去，裴熠无意探知他的私事，当即便颔首道：“王爷见谅，我有位朋友中了这种毒，听闻王爷的经历，这才多问几句。”

裴熠张扬的时候，是个混蛋纨绔，礼贤下士的时候又十分真诚。

“红颜知己吧。”宣王笑了笑，说：“你为求药而来，是吗。”

裴熠意外的没有反驳，只说：“还请王爷相告，”

“这是......宣王给的？”修竹看着他手上的长盒，有些不可思议的说：“不说亘古未见的奇毒之首么？”

裴熠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的不适慢慢消散，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说：“那不然呢，本候亲自上门，那宣王自然双手奉上。”

裴熠说的云淡风轻，修竹一定想象不到堂堂定安侯又是与人比试，又替人试药的怂样，他安慰自己，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110 第110章：残身

然而能屈能伸的定安侯扯起谎来却略显局促，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秋白回来了。

他走的急，甚至没有意识到他这药庐清早就来客了，进门时才看见裴熠，连忙行礼。

修竹见状端着刚从炉子上熬好时辰的药出了门。

“侯爷。”

裴熠不待他多言，便将长盒递上，秋白道：“真找到了？”

裴熠点头道，“就说是你研制，凭你的本事，他们师徒不会起疑。”

“侯爷拿到此物怕是不易吧。”

秋白是名医，不似修竹般么好糊弄，他一眼就瞧出裴熠的问题，忙搭上裴熠的脉搏，良久才松了口气，说：“好在不是大伤，恕我直言，侯爷答应了那位何事？”

宣王确实拜托了他一件事。

裴熠有意岔开话题，说：“倒不是什么大事，对了，你这么早去了哪里？”

说起这个秋白一脸愁容，“侯爷离开谒都后不久，萧公子就病了，这几日我每日辰时未到就去施针。”

“什么原因？”

“这个......”秋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了个晦暗不明的表情传递给裴熠一个“事已至此，无可奈何”的结果。

“怎么了？”意识到秋白的意思，裴熠道：“需要用到的什么名贵药材，只管告诉我。”

若真是需要什么名贵的药材就能解决，秋白当然不会是这个反应，他说：“萧公子，怕是赏不到春日百花了。”

“什么？”秋白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若不是他胸口再次传来一阵绞痛揪着令他清醒，他几乎就要以为自己听出了幻觉了。

“他那双腿是硬生生遭人打断的，断腿之后的膏药被人动了手脚，不仅废了双腿，那药膏也因敷贴而深入肌肤蔓延。”秋白说：“这本也不致命，只让他不好过。不久前他晕厥过一次，我发现在这些陈年旧疾中，他体内又多了一种毒，搁在普通人身上发现的快也不致命，但他那身子，任何一点风吹雨打都经不住，我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每日辰时之前施针，辅以药物，能拖一日是一日吧。”

连秋白都说束手无策，裴熠整个人犹如被定了穴，良久之后才从秋白那无可奈何的神情中回过神来——刚才听到的一切都不是做梦。

屋内静了片刻，随后秋白说：“侯爷若是有空，趁他还清醒......”后面的话像是过于残忍，秋白渐渐没了声，但裴熠却听得真真。

“我去看看。”裴熠点点头，语焉不详的放下一句话转身就出了门，可片刻之后他又回来，嘱咐道：“世子醒来你把药送过去。”

秋白低声道：“侯爷放心。”

裴熠再次转身，刚出侯府大门就又折回。

侯府的库房里存放着许多老侯爷在战场杀敌用过的刀枪，其中有一杆长枪是经老侯爷亲手改良后赠于乔偃的，直到乔家出事之前这杆枪都在乔府，后来乔府的老管家偷偷将枪尖交给了裴崇元，裴崇元将此物当做老侯爷之物，便让人安置在侯府的库房，裴熠回京后让人重新修了枪杆。

萧琼安接过银枪，沉默了一会儿，说：“还以为父亲的一切都随他一同深埋地下了。”

他嘴上不痛不痒的说着，手却有些颤抖，虔诚的好像生怕玷污了它，轻易不敢触碰，裴熠说：“乔将军的遗物，早该交给你。”

然而他嘴上说早就该交出来，心里却并不这么想。

萧琼安说：“我知道，你怕给我招来无妄之灾，如今也无妨了。”

裴熠说：“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萧琼安觑着他，半晌才说：“朝廷中唯有刑部尚书有可能知道。”

当年乔家以通敌叛国的罪名下狱，刑部恐夜长梦多，匆匆定案行刑，乔家少了个人以周逢俍办事的细心不会不知道，只是当时情急之下他等不了，只能先将活人斩了再慢慢寻找，周逢俍必然知道如果此事被太后知道，他这刑部尚书的位置必然不保，而一旦他成了弃子，那些经他手办过的旧案必然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周逢俍只能自己暗中去查，想来他也是才知道萧琼安身份就出了事的，否则以他的狠辣，萧琼安恐是活不到现在的。

裴熠斩钉截铁的说：“秋大夫同我说了，你慢慢调养会没事的。”

然而萧琼安却摇了摇头，带着几分玩笑说：“侯爷没听过久病成医么？你不必安慰我，若秋大夫治不好我岂不毁了他名医的招牌。”

不等裴熠开口，萧琼安又说：“我时常觉得张口不能言，侯爷我有一事想求你帮忙。”

裴熠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修竹。”

萧琼安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另一件事。”萧琼安深吸了一口气，说：“周逢俍已死，若想从刑部着手翻案实在太难，如今朝中六部逐渐脱离太后的掌控，刚走一位公主，她便立刻放出另一位公主，可见其野心，我已听闻宫中有喜，若是后宫诞下皇子，她发动宫变，北威军和兵部便是他最强的后盾，到时她有皇子在手，百官必然会听命于她，到那时就什么都晚了。”

他说的有些急促，甚至忍不住的咳出了声，裴熠说：“兵部，你怎么知道兵部是她的？”

不用裴熠多言，萧琼安也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他说：“当年脉岭关一战，只有他活到现在，还升到兵部尚书，父亲生前曾同我说过，当时聂通受了伤，无法随行，老侯爷便让他留了下来。”

“关津说，那场和戍西的大战中，聂通在飞虎军只负责清点兵器和粮草。若是粮草有问题，别说七万，就是七十万也抵不过戍西的三万精兵。但粮草并无问题。”裴熠说：“直到我在赵彻设的擂台上见到那些断剑。”

“是兵器。”萧琼安红着眼，仿佛拨开了重重迷雾，忽然跨过岁月这道长河，回首看见一个血淋淋的，残忍的真相。

“是。”裴熠平静的说：“这件事牵涉太广了，背后不知还有多少人参与其中，皇上不愿意彻查旧案，是怕动了朝廷的根本，太后于他自有养育之恩，他并不想落的个不贤不孝的名声。”

“可太后若是要他的命呢？”萧琼安说：“她为了皇权早就已经丧心病狂了，聂通是关键，死了这么多人，他不能再出事了。”

萧琼安的视线坚定地看向裴熠，像是请求，他说：“我乔家满门忠烈，却因谋逆获罪，我若不带着真相，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面见父亲。”


111 第111章：异族

霍闲醒的时候裴熠已经回来了，他听见进屋的动静知道是谁，也不急着起来，翻了个身堪堪才睁眼，裴熠端了药进屋，碗里的药还冒着热气，裴熠走近他，俯下去极其轻声的问：“醒了吗？”

霍闲并不知道那药是裴熠从东都费尽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他看着那冒这白气的碗心里就犯怵，再看那慢慢一大碗又想起司漠日复一日的准时准点端着药来找他的情景，司漠十分听他家侯爷的话，每天都是亲眼看着霍闲把药灌下去才离开。

秋白配出来的药其苦无比，就连霍闲这个药罐子都难以下咽，他甚至想过，干脆不喝了，就算毒死也比苦死强。

当然他这种不要命的念头也只是想想。

清晨的屋里漏了点光，他靠床倚着，那张清隽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沉在阴影里，披散的长发随意的垂落在肩上，衣领下没藏住的晕痕被长发撩着，所有的暧昧和旖旎都在那隐约泛红的痕迹里若隐若现，比春日的朝阳还要灼人眼睛。

哪怕不是第一次见了，裴熠仍旧忍不住心头微微一动，视线近乎贪婪的盯着这个人，清了清嗓子，说：“把药先喝了。”

不是司漠那种意气风发的稚嫩声令人无奈，裴熠的语气十分温柔，几乎让霍闲生出他灵魂出窍的错觉来，等到觉察出这一丝反常，碗底的药已经见底了，霍闲看着他说：“出什么事了？”

还没等霍闲意识到这碗药和之前喝的有些不一样就被忽然抽出来的手揽住了，他猝不及防的跌进一个熟悉的怀里，霍闲有些不知所措，好半晌才问他：“出事了？”

“萧琼安被人下了毒。”裴熠忽然有些无奈，他下巴搁在霍闲肩上，手也紧紧搂着霍闲的腰不松开，就在他耳边说：“没多少日子了。”

霍闲本以为裴熠是因此想到了虎骨印，便安慰他说：“有些人活着本就不只是为了活着，提着一口气在人间行走，只因为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萧公子便是这样的人......”

我也一样——后面这句话在霍闲心里转了一圈，到了嘴边又被那药味堵了回去。

人在年轻的时候大多不会想象死亡，即便是想到了，也无法真切的感受，可一旦身边有人在生命被宣告时日无多，那种害怕和恐惧会清晰地占据在他们心里，就像霍闲刚开始得知自己中毒的那种恐惧，而一旦接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索取了，索取求生之路，那一碗接一碗被他灌下去的苦药，一次又一次被扎的像个刺球儿，他一直没有细究过这些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有那么一刻，他也会忽然生出忍受皮肉之痛的活着也没那么苦。

只要睁开眼，就像今晨这样，能听见熟悉的声音，看见这个人那些深夜折磨过他的病痛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

*

裴熠进书房的时候韩通已经等了一盏茶的时辰了，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起身，垂首道：“侯爷。”

话音刚落在余光里瞥见裴熠身边还站了个人，他微微一愣，要说的话也一并卡在了喉咙里。

韩通虽不常见霍闲，却听过他的“盛名”，原本对霍闲这种纨绔韩通是不拿正眼看的，但除夕那夜他在定安侯府见过这位以“浑”出名的雁南世子，那一回亲眼见了，似乎和他听到的那个人有些出入。

“不在军中，不必拘礼。”裴熠边说便往里走：“坐下说。”

千机营复杂，裴熠虽接了桑奇的提督一职，能用的人却并不多，那些领份闲差的世家子弟有些拳脚的必然自傲，而那些真正募兵留下来的，比起他这总督，与韩通这样吃住都在一起的副将更为亲厚，韩通说的话往往更得人心。

是以，裴熠便一早就让人查了一翻韩通的背景。

虽然韩通是下属，离了军营裴熠更像待朋友那般待他，起初韩通还不适应，但见裴熠公私分明并非只对他一人，时间一长竟也习惯了。

韩通的视线有意无意的落在霍闲身上，一来他也是好奇，裴熠既然让他道定安侯府必然是有私事在军中不方便说，既然是私事为何霍闲也在，二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哪怕是站在定安侯身边，也毫不逊色，霍闲洞察到他的目光，微微抬眸，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从容淡定的一笑，说：“韩副将不认得我了？”

韩通十几岁就在男人堆里打滚，那一水儿全都是糙汉子，三五句话准带脏字儿，大老爷们冬日挤一个被窝，夏日一起光着膀子豪饮也没觉得有什么，却被这温玉一般的世子一句话说红了脸。

裴熠自拨开茶沫，扬起嘴角，用茶杯遮了，并有太理会韩通的反应，直接了当的说：“周逢俍出事那一日，千机营......可有什么异动？”

听裴熠这般不拿霍闲当外人，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看似只会玩乐的雁南世子或许并不一般。

裴熠本想说赵王，话到嘴边溜了一圈还是改了口，韩通在他婉转的转音里听出了点端倪，他看了霍闲一眼后又看向裴熠，说：“说来也怪，近来赵王就像变了个人，就算军营无事也要等到天黑才离开，我悄悄查过两回，期间除了贵妃娘娘受惊那日周大人在牢里自缢之外并没有发生任何事，而此事发生的时候，赵王还尚在军营。”

韩通的意思其实很明显，虽然这样说像是在替赵王遮掩什么，但裴熠了解，韩通为人正直，说话做事都是本心出发，向来没有偏倚。

这样的反常必然有问题，霍闲犹豫片刻问道：“韩副将是只听人说的还是亲见？”

这话问的有些唐突，却似乎问到了裴熠郁结的地方，韩通说：“那日赵王亲自练兵到很晚，结束后又召集我等几个副将在他军营里说了好一会儿话，那时，我就在他帐中。”

“说了些什么？”

韩通微微思索，便说：“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话，不过是些寒暄的官话，我记不太清了。”

韩通的记忆不算差，但这种没什么实质性内容的屁话，他基本都是转身就忘了。

“这就对了。”霍闲说：“韩副将必然会实话实说，这便是他的目的。”

韩通被霍闲这话说的云里雾里，更加疑惑，他试图看向裴熠，裴熠说：“他这般用意，多半真的与他无关了。”

“侯爷是说周逢俍死的蹊跷吗？”韩通道：“我也想过，可那天赵王确实整天都在千机营，没有离开过。”

“不是他，我知道。”裴熠说：“他这么极力的撇清干系，更不寻常。”

有句话叫弄巧成拙，赵同安深知太后野心之大，他也有野心，但从没想过那皇位，比起皇权，他更在意的能不能有命享用，可是太后逼得紧，他别无他法。

韩通下意识的蹙了蹙眉，神色渐沉道：“若是说起不寻常的事情，倒真有件事......”

裴熠问：“何事？”

韩通说：“近来谒都城里出现了不少奇怪的东西，我听人说是羌瓦商队带来的。”

羌瓦是依附大祁的一个城邦小国，因地域无法农耕，只能另谋生路，羌瓦人无论男女个个能个善舞，更善方术，大祁富商对于羌瓦人发明的各种机关巧件都喜欢的很，很是愿意出高价购买，而每年春夏交替之际，便有不少羌瓦人带着精心准备的商品来换取他们所需物资。

裴熠在禹州的时候也听过一些，这本不算什么稀奇的事，韩通说：“赵王似乎十分感兴趣。”

觉察出裴熠的疑惑，韩通又说，“小王爷认为那些羌瓦的方术都是骗子，他乘赵王不在，带人砸了商队里不少东西。”

赵彻是一点就着的性子，他素来厌烦那些糊弄人的玩意儿，见家中出现不少这些羌瓦人的东西，二话不说带着人就去砸了一通，那羌瓦的商人也不是好惹的，他来往大祁是拿着通关文牒的，便将此事状告了官府。

赵彻光天化日之下带人砸东西是不少人亲眼所见的，他自己也不抵赖，照价赔了也算是了事，只是因为被告到官府的是赵彻，难免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韩通本来觉得这件事也没什么，只是裴熠既然问了，有妨还是无妨他自有独断。

“羌瓦方术......”裴熠低声重复了一句，似乎有些诧异。

*

他并没有在这插曲上逗留太久，眼下周逢俍的死才是关键，既然他能想到兵部，天熙帝就不会想不到，而太后恐怕更是早就想到了。

聂通这些年一直都在韬光养晦，以他当年在飞虎军兵败后还能升迁至兵部尚书一职来看，太后也会有所提防。

“大人担心什么？”聂通身边一位年长的将士说：“周逢俍一死，当年的许多事便也随他一同永埋地底了。”

聂通觑了一眼桌上那木盒里锈迹斑斑的断剑说：“周逢俍死了，谁知道下一个去陪他的人会不会是我”说着便移开视线，似乎不愿意多看那些陈年旧物一眼，“太后那个妖妇对皇权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先帝太子都敢谋害，如今这位小皇帝的皇位怕是也坐不稳几天了。”

那人听了忙惊道：“大人当心隔墙有耳。”

聂通却不屑一顾，他从最初那战战兢兢的几年走过来，到如已经不那么畏惧了，皇权也好，天下也罢，看似能掌控一切的东西实则要人性命，这么多年，他觉得自己已经活的明白了，能让他活命，谁当皇帝都与他无关。

也许从裴熠奉旨回京他便隐隐有所察觉，皇权的斗争，他们这些人的命都无关轻重，所以他从不涉足，只是他原本可以明哲保身的，可偏偏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周逢俍他不得不杀，太后的命他也不得不听，他要在这狭小的缝隙里留一口气，在风谲云诡里找到一丝生机，他就不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皇帝也好太后也罢。


112 第112章：端午

五月已临，盛暑已悄然而至，五月初五这日是端午，天熙帝在北苑设了宴，他牵着贵妃的手乘着轿捻移驾，伴驾的宫眷一刻也不敢大意，都知道贵妃自从有了身孕，天熙帝只要一得空就去看她，甚至连皇后都没有她见驾的次数多。

好在皇后不是善妒之人，贵妃也不恃宠而骄，后宫倒是难得平静。

裴熠到的时候，天熙帝已经落座了。

进殿的时候将腰间的佩剑解下扔给了司漠，由宫眷引着入了席，天熙帝似乎心情很好，见裴熠迟来了也没什么怒气。

纪礼远远的对着裴熠挤眉弄眼，若不是在宫里，只怕他就要喊着拽着要把裴熠拉到自己身边了，裴熠留心看了一眼，纪礼和霍闲中间正好空了个席。

裴熠走过去的时候霍闲一直没看他。

裴熠喝着凉茶，说：“你不是常嫌宫里规矩多不愿意来么？今日怎么来了？”

纪礼神秘一笑，说：“那自然是有好玩儿的了。”

“什么好玩儿。”裴熠也跟着笑，茶杯在手里转着，却陡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纪礼环顾四周，用只有两人才听到的声音小声说：“你就等着看吧。”

纪礼话音刚落，就见天熙帝身边的李忠义俯身在天熙帝耳边说了什么，天熙帝先是一愣，然后转头看向太后，道：“阿彻说为了今日宫宴，特地请来了羌瓦人排了一支歌舞，母后与朕同赏？”

太后微微抬眸，她梳着高高的发髻，珠玉嵌在发髻上，将她得体的一台衬托的华贵无比，虽然鬓髻上已经染了银白，但从那如凝脂一样的肌肤保养上也能窥见得到年轻时候的倩影，必然是个美人胚子。

太后不紧不慢的说：“阿彻既如此有心，那哀家便与皇上一同欣赏罢。”

羌瓦人与中原人的长相略有些不同，有种异域风情的美，跳起舞来也不似宫里舞姬那般婉约，反而热情的很，一个媚眼便能勾了魂，倒是新鲜的很。

裴熠并无闲心欣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些舞姬手上，赵彻第一次设私宴请他的时候也借着剑舞行刺杀之事，虽说这是在皇宫，有禁军里里外外的守着，但若真出其不意，拼着鱼死网破的心，就很难说了。

不过好在裴熠多虑了，歌舞唱跳结束，直到那些羌瓦人都退下了，也并无异样。

“果然令人耳目一新呢。”天熙帝眉间尽是笑意，说：“朕还听说又羌瓦的方术能凭空将人变走，丝毫都找不出痕迹呢。”

太后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就在这时，坐在纪礼下方的齐青忽然开口道：“回禀皇上，确实如此，臣前几日就大开眼界，至今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连你都想不明白。”天熙帝笑着说：“那想来传言是真的了。”

这时，赵彻觑了齐青一眼，不屑说道：“羌瓦方术，不过障眼法而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们也会。”

天熙帝惊讶道：“哦，这些歌姬舞姬还有这门绝活？”

“若陛下想看，臣立刻让他们准备。”

裴熠隐隐有些不安，却见在座的人并无异样，要么与他一样对此没什么兴趣的，要么和齐青纪礼一样瞪大眼等着皇上允准的。

天熙帝转头对李忠义说：“那便传旨吧。”

不多时，那群身着奇装异服的人又折了回来，这回还推着比人还要高的长盒子上来，禁军见了，立刻抽刀，羌瓦人见状忙解释道：“搁下稍安勿躁。”说罢便就要打开，关津立刻上前道：“别动。”

那身材偏瘦的羌瓦人双手交叉平放在胸前，单膝跪下道：“圣主陛下，这是何意。”

关津走近那比他还要高半个头的长盒子，用剑挑开盒子上的栓子，“门”便打开了，关津走近检查了一遍，里头就是个空盒，并没有藏什么东西。

“搁下是否需要搜身呢？”那羌瓦人面对这样的对待心中不忿，可碍于种种原因，只能在口头上发泄一二。

关津正有此意，闻言就要上前搜身，却被天熙帝制止了。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裴熠，裴熠出列说：“关大人负责这皇城安危，并无冒犯之意，先生见谅。”

他们只是商队，并非是羌瓦贵族，刚刚那句话一出，本以为会收拾铺盖滚人了，没想到礼仪之邦的名头倒是真的让他在皇族中人的身上见到了。

他朝着裴熠深深鞠了一躬，裴熠施施然回礼，又说：“都说羌瓦方术冠绝，我少年时曾有幸见识过，尤记得每每开始之前，总要有人上前检查一番，关大人方才也算是检查过了，不知可有异样？”

关津一愣，心说，我只检查了有无违禁品，那么短的时间哪有功夫细细检查，他为难的看向天熙帝，天熙帝说：“定安侯问你话呢。”

关津犹豫半许，上前道：“启禀陛下，并无异样。”

天熙帝粲然一笑，说：“那就开始吧。”

*

萧琼安被身边的小侍推出后院，他自上元之后，便成日的将自己关在书房，今日难得让人推他出门，小侍忙问他：“公子终于肯出来了，今日是端午，热闹的很，公子想去哪里。”

萧琼安微微喘着气，静静地看了片刻碧落的天穹，说：“许久没去墨攻坊了，上次给庄先生做的木鸢应该差不多了，去看看吧。”

墨攻坊里有位机关巧将师父叫鲁小六，据他们自己说祖上是班输的后人，真假不得而知，手艺倒是真的好，那木鸢便是他的杰作之一。

那木鸢仅有幼隼大小，却做的跟真的似的，飞在天上寻常人根本分不出真假，且不知机巧大师用了什么法子，它竟飞的比鹰还要高和快。

萧琼安到的时候，那木鸢刚巧在长空里巡视完一圈，突兀的出现在萧琼安面前，扑棱着那双近看有些别扭的翅膀。

不久，便从里院走出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他撩开散乱的头发，从缝隙中看见来人，喜出望外的迎上来，用他那并不慈祥的笑容硬是装出一副长辈样说：“乖徒，你来看师父了。”

萧琼安盯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看了一眼，嫌弃的说：“鲁小六，木鸢做好了吗？”

萧琼安好歹也是名门之后，凡是对除了鲁小六以外的人都能游刃有余的应对，唯独在面对这个老顽童的时候，见一次就着他的道一次。

“鲁小六虽然嘴上说他没大没小，心里却没有在意，指着那扑棱翅膀的木鸟说，“若只是送信，它比信鸽要更好使。”

话音刚落，那木鸢便落到他的掌心，他摸着那木鸢的脑袋煞有其事的说：“你师兄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不单是来接你的。”

木鸢咯吱咯吱的扭过头，恍若未闻。

本来也不是说给木头听的。

萧琼安无奈的笑了，然后问道：“东西呢？”

鲁小六让小侍在门口等着，亲自推萧琼安进了里屋，鲁小六的屋子不是各种机关巧件，就是堆得到处都是的图纸，乱的根本不像是人待的地方。

“在里边呢。”鲁小六说着又进了一道门，两张长凳上放着一口棺材。

准确来书这不算棺材，比棺材略窄，厚度也薄很多，有三面是固定的，其中有一面木板从中间一分为二，就像是一扇门，最关键的是竖起来的四角上还嵌着四个活动的木轮，正是羌瓦人表演方术所需要用到的道具。

那些羌瓦方士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关进盒子里，能在瞬间让人凭空消失。

萧琼安说：“他们不会发现吧？”

“发现？”鲁小六摆摆手，嗤笑一声说：“你也太小看你师父了，我可是......”

“班输后人？”萧琼安瞥了他一眼，说：“我何时拜的师？”

鲁小六初遇萧琼安的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幅样子，那少年意气风发，颇有大将之风。鲁小六觉得谒都人有眼无珠，竟没一个看得上他手艺的，就在他饿的两眼昏花之际这少年看上了他的东西，后来他就是用这些钱在谒都落了脚，再后来乔家出事，他的金主据说也一起斩了，他当时还悄悄给人做了个牌位，也没想到后来还能再见到。

他也不知道萧琼安那几年经历了什么，但是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死里逃生活下来的，他觉得萧琼安天资聪慧，便想将这一身的本领传授于他，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求着人收徒，人家也不拜师。

“这不重要。”鲁小六说：“但你猜的没错，我在羌瓦人这些东西上发现了不少端倪。”

萧琼安面色一怔说：“是毒吗？”

鲁小六摇头道：“毒太明显了，且在宫中，这种宴席太医必然会随席，真能见血封喉的毒还无色无味，世上少有。”

说话间萧琼安便拳头一紧，肖想也是。

鲁小六说：“为了呈现真实，往往在将人关进去之后会让人沿着木盒上的窄口用剑刺进去，这些窄口本事经过精心布局的，伤不到人，但我发现这上面的窄口被人动过。”

说话间，鲁小六便指给萧琼安看，“又明显封浇的痕迹，重新按照大小在窄口旁边新开了一道，这样一来若是利剑刺进去，必然会出人命。”

萧琼安不懂各种关窍，但他听懂了鲁小六的话，说：“羌瓦人向来依附大祁，也从未听过羌瓦与大祁又任何仇怨，他们更是以能进宫为天子表演为荣。”

“你那位世子朋友猜的不错。”鲁小六说：“大概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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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第113章：柳敬

与此同时，羌瓦的方士卷起衣袖，打开那木盒的门，对裴熠做了个请的手势，裴熠正在犹豫，不等天熙帝开口，赵彻便出列说：“侯爷若有疑虑，那我来吧。”

羌瓦人点头一笑，谁来对他来说都没有分别，就在赵彻要跨步而上的时候，裴熠说：“无妨，我也想看看，方术奇在哪里。”

天熙帝正要开口，就见裴熠已经大步走了进去。

*

“螳螂捕蝉。”萧琼安说，“都想做那只螳螂。”

鲁小六不以为意的说：“你想说你是黄雀在后？”

萧琼安不知在想什么，静静地看了片刻说：“你这木鸢能飞进皇宫吗？”

鲁小六说：“你想干嘛？”

萧琼安转过目光，不知是不是错觉，鲁小六竟然有片刻觉得他眼里闪过一瞬即逝的亮光。

萧琼安毫不掩饰道：“想知道皇宫今日会发生什么。”

鲁小六一直都知道萧琼安的本事，竟不知道他在皇宫也有人，他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说：“皇帝可真难当。”

萧琼安道：“我没打算弑君。”

“那也可怕。”鲁小六眉目一挑，将木鸢搁在他膝盖上，说：“给你给你，就当是先替庄先生验验货。”

*

霍闲坐在席间，那些翩翩起舞的羌瓦美人和精彩绝伦的方术并不能吸引他的目光，他侧着身子，和纪礼说话，视线却片刻不离的注视着那紧闭的木盒。

那日韩通说赵同安忽然性情大变他就觉得有些不安，事后派人暗查，发现那些羌瓦人果然如韩通所言经常出入赵王府，还因此得了不少赏钱，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霍闲便将此事告知了萧琼安，谒都有不少商铺酒楼背后都是他布下的暗桩，宫中的事他无法插手，除了那道宫门就游刃有余多了，像这样的小事，不日便能发现其中的猫腻。

起初萧琼安曾怀疑是赵王与羌瓦人合谋，可后来发现羌瓦人对此并不知情，羌瓦人目的单纯，赵王只不过是想借他们的手行事，如此一来，即便东窗事发，他也能将此事推至羌瓦人身上，把自己撇干净。

正是洞察到这一点萧琼安才让鲁小六出的手。

但谁也没想到这场端午盛宴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裴熠，就在羌瓦人打开木盒，给众人展示自己那鬼斧神工般的魔盒能将人凭空变走之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高台上的木盒不知何故忽然发出一声巨响，木盒在瞬间四分五裂，随着一阵白烟消散，裴熠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种情况从未有过，在座的一众皇室贵族皆是一愣，那群羌瓦人也懵住了，当即吓得面如纸色，心说这下别说银子了，说不定还要送命。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天熙帝身旁布菜的小太监一声惊呼，只见他手里的筷子掉到了地上，这声惊呼太过突兀，天熙帝惊魂未定，而坐在他左侧的霍燕燕也失手打翻了一碗翡翠珍珠汤圆，天熙帝还来不及反应，霍燕燕便应声而倒，与那布菜的小太监一先一后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在瞬间变色，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关津，他将腰间的佩刀瞬间拔起，金属撞出琳琅的声响，他双目炯异，命令道：“有刺客，护驾——”

禁军的侍卫一听刺客，皆系数拔刀，将大殿围的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霍燕燕被天熙帝拥在怀里，天熙帝声嘶力竭的朝人喊道：“太医，快传太医。”

闻讯而来的太医当场给霍燕燕把了脉，在天熙帝的期许里，痛心疾首的摇了摇头，说：“贵妃中毒已深，恐怕是不成了。”

天熙帝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惶恐，他看着周围同样震惊的一群人，抱着只存一息的霍燕燕，在这恐慌里迫使自己镇定下来。

太后在芝兰姑姑的搀扶下，拨开人群，上前指着那碗被打翻的翡翠珍珠汤圆，对太医说：“快，快看是不是这碗里面有毒？”

她缓缓俯下身来，看着霍燕燕发黑的嘴唇，以及挂着血迹的嘴角，说：“来人，快把贵妃扶到内殿。”说着便握住天熙帝的手，关心道：“皇儿何恙？”

天熙帝抱着霍燕燕不撒手，霍闲已经来到御前，他对天熙帝说，“皇上，臣送贵妃到内殿。”

霍燕燕听见霍闲的声音，眼皮微微动了动，天熙帝见状忙说：“快，快......”

席间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不多时，太医便报确是那碗翡翠珍珠汤圆里掺了毒。

天熙帝稍稍缓了片刻神色，心有余悸的想起一件事来，翡翠珍珠汤圆本是他最喜欢的一道点心，贵妃自怀孕以来对甜食并不喜爱，依着她的喜好，特地没有准备她那一份，偏巧她今日不知何故竟开口说想尝一尝，他这才将原本自己的那碗先给了贵妃。

他站在高殿上，看着一众惊慌失措的人，心中忐忑，裴熠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边，上前几步道：“将过手今日宴席一干人等全部羁押。所有相关之人不得离开宫殿半步。”

裴熠说的模糊，但在座的都听懂了，但凡今日进了这个门的都脱不了干系。

一众禁军将佩刀全部架在宫女太监的脖子上。天熙帝紧紧捏着裴熠的袖口，小声道：“他们，他们是冲朕来的，他们想要朕的命。”

天熙帝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不落的落进了裴熠耳朵里，他先是一怔，随即看了一眼那盛着翡翠珍珠汤圆的玉碗便明白了天熙帝话里的意思。

他本以为自己才是这场宴席上待宰的羔羊，却不想他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准备应对之策，眼下所有人都还在大殿内，想来人就在其中，他思索了片刻，对天熙帝说：“贵妃娘娘危在旦夕，请皇上移步内院。”

天熙帝无动于衷，裴熠又说：“请皇上先移步内院，娘娘怕是有话要说。”

天熙帝恍然明白过来裴熠的意图，在关津的护佑下匆匆退到内院。

*

霍燕燕死在天熙十六年盛暑。她挣扎了半柱香终究没挨过去，天熙帝被太后拦着没有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太医和一众内阁大臣在外跪成一排。

关津率禁军带刀守在院外，更深露重，本该是被欢笑充斥的皇宫此刻却充满肃杀之气。

裴熠顾不上内院的情况，与都离院掌院使耿东以及新任的刑部尚书逮捕涉事相关的宫人，新任的刑部尚书名叫柳敬，是天熙帝亲自提拔的，此人在此之前并无名气，裴熠只在赈灾查处涉事官员一事上听曹旌听过一句，说此人生不逢时，否则必将大有作为。

不曾想曹旌一语成谶，果然周逢俍一出事，他便被提拔到尚书一职，然而到了此时裴熠这才明白所谓的生不逢时也不过是被人可以营造的假象蒙蔽了。

核查相关宫女太监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一碗甜食从选料到制作再到分食送到天熙帝面前，这其中经过了多少人之手，往往难以说清，背后操纵此事之人便是看中这一点，才敢在宫宴上下此毒手。

尽管棘手，但有一点耿东和柳敬都很清楚，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预谋，只是谋划之人不曾料到变数竟在天熙帝宠妃一事上。

与周逢俍那世故圆滑的官腔不同，柳敬自始至终都面色凝重，没有与裴熠或耿东对视过，裴熠坐在座上，这样的沉寂正好腾出时间让他去更好的思考。

天熙帝的话犹在耳边，他再一次失算了，就像除夕那夜一样，他以为那场刺杀目的在于账本，其实目的是他的命，而现在，他以为自己会成为谒都皇权斗争中的牺牲品，在做足充分的准备候却发现他看的也不过是假象，对方真正要的是皇位之上那位执掌天下苍生大权的天子的命。

然而裴熠在这寂静里忽然想到了霍燕燕，他见霍燕燕并不多，只在譬如今日这样的皇家宫宴上见过寥寥数面，因为霍闲的缘故，裴熠第一次见到她时就留意过这个女子，只觉得天熙帝会宠爱她是在情理之中的，只可惜她出生雁南，有一个恶名远扬的父亲，然而他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霍燕燕在谒都所有的荣宠都在天熙帝一念之间，若这个靠山没了，她便什么都不是，然而她却怀着皇室血脉，天熙帝膝下只有皇女，只要霍燕燕诞下皇子，那孩子便会在朝臣的拥立下顺理成章的登基。

可是如果不是皇子呢？在后宫中能让怀孕的妃子“一定”诞下皇子的只有那么一位，然而霍燕燕死了，连同尚未成型的胎儿一起。

裴熠想到这里，忽然记起天熙帝方才在与他说到要毒害自己的时候并不是在向裴熠求救，而是在提醒裴熠，而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天熙帝瞬间就想明白了整个事情的原委。

恰好此时，所有相关的太监和宫女都被带了上来，柳敬打量了他们一眼，问：“今日宫宴上这道翡翠珍珠汤圆是谁负责的。”

一阵沉寂过后，一位身材偏胖的太监回说：“启禀大人，奴才是御膳房的管事，这便是负责翡翠珍珠汤圆的厨子。”

说着便将身边一位年纪偏大，身材与他一半壮硕的人推了出来。

柳敬问他：“你叫什么？家在何处，家中都有哪些人？是如何进的宫？”

厨子姓朱，在谒都颇有些名气，也不是第一次进宫了，他是谒都本地人，在谒都一家名叫窈楼的酒楼里担任厨子，平素都是给达官显贵做的，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得到他们的赏识，因此见过些世面，尽管心中也害怕，但还不至于吓得说不出话。

他跪在下堂，一五一十的作答：“小人名叫朱建，是谒都本地人，家住南郊五里外的朱家村，父母都已亡故，家中只有妻女，小人在窈楼掌厨已有二十余年，谒都不少贵人家中办宴小人都有幸帮过忙。”

听他稳声作答，裴熠视线不觉看向他，看着确实不似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小民，柳敬又问：“你不是宫里人？”

跪在一旁观察局势的御膳房管事忙解释道：“大人，原先宫里负责做这道点心的梁师傅受了风寒告了病假，奴才是情急之下才去窈楼请的朱师傅。”

柳敬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朱建身上移开，他看着朱建却对御膳房的管事太监说：“杨公公......御膳房在皇宫，朱建即便是名满京城的掌厨，杨公公又怎会知道他的手艺，据我所知，他此前并未有过进宫的记录。”

裴熠其实并不惊讶柳敬知道这些，方才在耿东拿人的间隙，柳敬身边的随侍短暂的离开过一会儿，裴熠便知道不是偶然。

杨公公忙说：“是是，大人所言极是，请朱师傅进宫来替梁师傅的正是梁师傅自己，他与奴才说满京城能将翡翠珍珠汤圆做的与他一般无二的只有窈楼的朱建，奴才这才知道的。”

正在此时，裴熠听见负责缉拿的侍卫上前悄声对柳敬说：“刚收到消息，梁政已经死在家中。”

裴熠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而他们刚问出梁政，人便已经死了，这只能说明，梁政知道了什么而被灭口。


114 第114章：死生

案子交给刑部在查，天熙帝连着几日夜不能寐，他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好，霍燕燕骤然离世他思念成疾，竟然生了场大病。

裴熠再见到霍闲的时候是在贵妃丧礼之后。

天熙十六年五月初八，孝和皇贵妃薨逝，辍朝二日，大内以下宗室以上此二日穿素服。

天熙帝给霍燕燕加了谥号，尊为皇贵妃，可人没了，一切荣宠都成了史官笔墨下的寥寥数笔，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留下这轻描淡写的一笔。

她死于异国，闭上眼睛之前身边唯一的亲人就是霍闲，这种亲人骤然阴阳相隔霍闲并非第一次面对，幼时的那场变故他恐惧，害怕，哭的歇斯底里，而今他却只觉得空落落的，皇权的斗争霍燕燕从来都是知道的，但她不曾参与过，她在谒都没有可依赖的靠山，没有人将她的荣宠当一回事，她在皇宫既没有至交，也没有仇怨，因此霍闲就连发泄口都找不到。

霍闲在灵堂中足足将自己关了两个时辰才接受这一切都不是做梦的事实。

虽说霍燕燕加封皇贵妃，整个皇宫上下都透着萧瑟的阴冷，但遑遑谒都城真正为她难过的只有霍闲和天熙帝两人。

外头的风被带了进来，霍闲觉得那风与三九天的没有什么区别，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桌上放着霍燕燕亲笔写好却还没有来得及发出的家书，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除了寻常的问候之外便是让人将春日里酿好的荼蘼随进京的商队多带一些送到世子府。

上一次进宫霍燕燕准备的酒便是荼蘼，霍闲从未在霍燕燕面前说过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然而每次他进宫霍燕燕都会事无巨细，就连摆放的花都是他随口一提夸宫人养的不错的品种。

家书的一角占了桌上的酒霍闲用袖子擦拭，他望着落笔处的名字，想起了对应这个名字的许多往事来。

那时霍燕燕还小，却也已经明白是非对错，在王妃无故受罚的时候悄悄送过金疮药，还给被罚面壁三日的小霍闲送过点心。

她虽美艳，却也不是雁南王样貌最出众的女儿，她毅然而然的踏上和亲的路。

“你想离开雁南，我有办法，和亲有什么不好，听说大祁的皇帝兼具才貌，而且当雁南的郡主也不见得比当皇帝的妃子好。”

“阿闲啊，你还瞒我到几时呢，我早就知道你来谒都是为了查清当年王妃离世的真相，你凭一己之力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查到呢？姐姐护着弟弟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阿闲，你聪慧过人，可是谒都会算计人心的人实在太多了，你走的路是条死路，我求皇上放你回去好吗。”

“阿闲，皇上这边交给我，你只管放手去做，皇上是明君，心中自有裁断，不会疑心是你。”

霍闲的耳畔被一声声的阿闲环绕，他的视线也有些模糊，在阴风里看着虚空处怔愣，浑然不觉有人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仿佛那些“阿闲”还犹在耳畔，沉浸在那些叮嘱与担忧里，他觉得胸口处堵得有些喘不上气。

裴熠处理了手上的军务便匆匆赶来，到世子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等通报便直接进来，听说霍闲将自己关在屋内，便直接过去了。

阿京一直守在门外，他从没有像今日这样看到裴熠如同看到救星一般过。

他远远看见裴熠便敲了敲门，说：“世子，定安侯来了。”

里头的人似乎没什么反应，待他要叫第二声的时候，被裴熠拦住了，“我去看看。”

然而裴熠只看到霍闲熟悉的背影，他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连动都没动一下，裴熠心里一紧，小心翼翼的蹲下身来伸手拍在霍闲身上，叫了他一声：“阿闲。”

环绕在耳边不真实的“阿闲”陡然被真实里的声音替代，他惊了一下，以为自己见鬼了，猛地一回头冷不防与裴熠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接着便是一阵冗长的猛咳，裴熠忙扶着他的肩，伸手顺他的背，过了半晌霍闲才恢复过来，那张脸因为接连的咳嗽已经红透了，而他的声音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带着浓重的沙哑声，问他：“你怎么来了？”

不管是暗杀天子还是暗杀贵妃，都绝非小事，这件事虽然已经交给刑部，但必得有个皇室亲王坐镇才好往下查，裴熠是如今天熙帝最信任的人，此刻他该是忙的脱不开身才对。

裴熠不知他们姐弟感情如何，但从霍闲那双失神的眸子里已经猜到了些许，“自然是来看你的，贵妃的事，节哀。”

他觉得自己无论说多少遍节哀在此刻都显得十分苍白，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便一把将霍闲搂进怀里，他想起小时候自己遇到难过的事总是往老师怀里靠，那样的话好像就不会那么难过了，虽然霍闲不是小孩，他也没有庄策那般舌灿莲花能将前一刻还悲痛的人逗的后一刻就能捧腹，但至少能让他有那么一点点好过些吧。

裴熠低估了自己，霍闲在这漫长的沉寂中强撑着崩溃边缘的神志，然而他这一个举动就将其击个粉碎，霍闲感觉堵在胸口的那股喘不上的气呼之欲出，他想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来，然而伴随着一阵刺痛，他毫无预兆的呛出一口血。

裴熠好不容易放松的神经在一瞬间又被提了上来，他转头冲门口的阿京吼道：“叫季先生过来。”

阿京闻言连屋内的情况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消失在院子里，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季淄带了过来。

霍闲并未昏厥，只是有些疲倦的闭上眼，他吐了一口血反而觉得胸口的郁结消散，这会儿除了有点虚，到比先前要好一些，季淄翻开霍闲的衣袖，给他搭了脉，静了片刻忽然看向裴熠。

裴熠皱着眉忙问：“如何？”

季淄不确信的再次搭上霍闲的手，随即又掀开霍闲的袍子，愣了半晌忽然道：“季某医术不精，不知是否看错，阿闲身上的毒......”话音未落又急忙对门口守着的阿京说：“阿京，你去请秋大夫来一趟。”

阿京闻言在门口应了一声。裴熠扣住季淄的手，说：“还没来得及跟先生说，实不相瞒，秋大夫已经研制出了解药。”

可能是裴熠说的太过随意，而虎骨印的毒又实在罕见，季淄先是一愣，似乎没有从解药二字中听缓过神，还没来得及开口，裴熠又说：“我知道先生是为了虎骨印才不远千里从雁南到谒都来，他中毒太深，秋大夫并不确定换药是否有用，只怕让先生期望落空，幸好如今看来这药是有用的，只是尚未来得及言明，就出了贵妃的事......”

“唉......”季淄给霍闲掖了被角，示意裴熠借一部说话，裴熠回首转向霍闲，点点头说：“先生请。”


115 第115章：重生

“侯爷，请受我一拜。”出了门季淄忽然掀袍。

按照大祁礼制，定安侯受得起平民百姓这样的大礼，但季淄不是普通百姓，他是霍闲师父，四舍五入也算是他师父了，都说如师如父，他爹给他下跪，那还得了，裴熠赶紧抬手将人扶了起来，忙说：“先生快起，你是秋大夫故友，我将秋大夫看做家中长辈，长辈怎可向晚辈行礼。”

季淄看着裴熠，知道这和秋白无关，于是也便作罢，目光深远的看了一眼霍闲的方向，叹了一口气，说：“我把阿闲当做自己的孩子，他母亲是我同门，当年......”

大概是觉察出在裴熠面前说起过去不太合适，话锋一转，便说：“当年在雁南王宫，要不是燕燕，他恐怕也和他母亲一样......也难怪他会难过，燕燕从小就护着他。”

裴熠曾在少时见过他，那时他以为是他是从哪里流浪而来的，如今回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两次那个小哑巴曾在梦魇里叫过姐姐，只是清醒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这才让他们认为他是个小哑巴。

裴熠没有兄弟姐妹，但他小的时候经常在宫里和太子一起读书骑射，太子不似其他皇子事事争强，他宽厚事事都让着裴熠，因此他对太子的感情格外亲厚，太子过世的那段时间他脾气暴怒，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在府里大闹，但霍闲与他那样浮于表象的悲恸不一样，他的悲伤和痛苦都是平静的。

这种失去是周遭的人用任何安慰的话都抚平不了的。

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季淄给自己找台阶下，说：“年纪大了就容易絮叨，侯爷见笑了。”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声响。接着便是秋白抱怨的声音：“老夫一把骨头都颠散架了，你慢点慢点。”

还没等看到人，季淄便恍然明白过来，忙说：“定是阿京......”

话音刚落阿京便匆忙进了院子，秋白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听阿京方才的口气，好似霍闲连口气都不剩了，可却见季淄和裴熠若无其事的待在外头，顿时就觉得是被阿京那小子给骗了，当即就沉下脸。

“我是让你去请，你是不是又无理了？”季淄觑了阿京一眼，对秋白说：“秋兄见谅，这孩子莽撞，不如去我那里喝杯茶，我正好有些事要请教白兄。”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秋白这人一向倚老卖老，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对阿京说：“茶得你来泡。”

季淄笑言：“那是那是。”

*

霍闲从模糊里逐渐清醒，他被梦魇怔住了很久，醒来的时候觉得脸上凉凉的，他伸手一摸才意识到那是从他眼睛里渗出来的。

他脖子上挂着一小片铁块，贴在他胸口有点儿发冷，他恍恍惚惚的想起宴会上的一幕。

霍燕燕毫无征兆的倒地，周遭都是慌张的神色，他从天熙帝手里接过霍燕燕将人带到了内殿，所有侍女丫鬟都在门口，太医说贵妃娘娘吃的太多了，毒已渗入心脉，无法通过催吐解毒，太医匆匆忙忙去开药。

霍燕燕的身上已经满是虚汗，却还是用力的握着霍闲的手，她似乎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夜，不顾太医叮嘱的切勿多动，凑近霍闲，不知哪来的力气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物件，对霍闲说：“阿闲，你要做的事凭借一人之力实难办到，这是我外祖留给下的，你去江南找一个叫萍水阁的地方，他们认得此物，会帮你的......”

霍燕燕全身上下几乎都已经软了，连喘息都是虚的，好像所说一句话，随时就会说不出下一句，她外祖家是武学，在雁南颇有盛名，比起霍闲母子，她和母亲在雁南王宫没受过欺负，因此不知原来切肤之痛是有真实感受的，她觉得似乎有千万条虫子顺着她的经脉在钻，稍微吃一点力就牵扯的生疼。

霍闲还未从这惊愕中彻底回过神来，接过霍燕燕手里的物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霍燕燕的手和小时候白瑾颤抖的将他搂进怀里的那双手是一样。

这种久违的感觉并没有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暖，而是让他后怕起来，他记得白瑾那双手就是从自己身上突然落下去的，此后便再也没有动过，他一把握住霍燕燕的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输送一些给霍燕燕，然而那双手就像是浸了冰，怎么也捂不热。

“为什么，你明明不喜欢甜食，为什么要吃？”什么变了口味，什么想借此在后妃面前向天子邀宠，这些话霍闲根本不信。

霍燕燕有气无力的与他对视，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断断续续的说：“瞒不过你......”

“你喜欢他......”霍闲不可思议道：“可他是皇帝，是天子。”

“他也是人。”霍燕燕咳了一声，说：“你若将来有了喜欢的人就能明白我。”

天熙帝九岁登基，在权臣和太后之间盘桓数年，眼睁睁的看着朝廷的肱骨之臣一个一个离开，天熙帝小心翼翼的走着每一步，将愈发飘摇的江山一点一点拽拽回来，不敢行将踏错一步，没有人明白一个九岁孩子的决心，就连曾在先帝病榻前发誓会全力辅佐新帝直至他能亲政的老臣也相继而去，这条先帝匆忙之中铺的帝王之路注定要靠自己走出来。

这一切天熙帝不曾与任何人说起，这世上谁都可以叫苦叫累，唯有帝王不能，可就算天熙帝从未说起，她却还是明白，和她从小在雁南王宫所见到的父亲这样的王不同，她懂得天熙帝的胸襟和抱负，更见过半夜醒来天熙帝披着单衣在灯下批阅奏折的背影。

她并不确定那碗点心里头是否掺了毒，只是她知道，无论后宫的哪个妃嫔有孕，于天熙帝而言都有性命之忧，这皇宫如铜墙铁壁一般被守护着，却总也挡不住那些阴谋诡计，她当然明白无论发生什么，她的孩子都一定会“平安”降世。

她已经替他悄悄试过数次，然而真的替他中了毒，除了身体上的疼痛，她并没有太多害怕。

她不伟大，也并非是为了天下人，天下人如何她管不了，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她不是为了大祁的天子，她只是想尽力救一救她所爱之人。

“阿闲......”霍燕燕颤抖的手碰上霍闲的脸，她用最后一口气对霍闲说：“往后......阿姐不能再帮你了。”

*

裴熠进门的时候看到的正是灵魂神游在外的霍闲，他刚想叫还没走远的秋白进来看一看，就，听霍闲说：“我没事。”

裴熠见他脸色恢复了一些，便作起势来，说：“都吐血了还说没事，我得好好检查一番。”

他嘴上这样说却并没有真的做什么，而是去给霍闲倒了一杯温水。

“你刚刚说......”

“贵妃的事......”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裴熠怔了一下，选择性的闭嘴了，霍闲喝了点水润了润干涸的唇瓣，说：“你请旨送公主去东是为了给我寻药？”

裴熠无法义正言辞的在此时与霍闲玩笑，但他也不想否认，东都之行本就为寻药，裴熠不说霍闲也便不问，但即使不问他也十分清楚这“药”并非是那么易得的。

“你可有受伤？”

“没有，东都人的三板斧功夫哪里伤的了你侯爷。”裴熠说这话的时候隐隐感觉胸口的钝痛还有余悸。

霍闲的神色依旧恹恹的，那是大病初愈后的迹象，他有气无力的扯了一点表情，裴熠便将他揽进怀里，温说：“等事了，我请旨回禹州，你跟我一起走。”

霍闲枕在他的肩上，良久才“嗯”了一声。

许是之前点在屋内的安神香起了作用，许是裴熠的耳鬓厮磨让人安心，霍闲的意识逐渐昏沉。

裴熠宽大的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着，霍闲就在这几近宠溺的温柔里伏在裴熠肩上呼吸也渐渐均匀起来。


116 第116章：旧案

霍燕燕已经香消玉殒，但端午宫宴毒杀一案并未随之消散，皇宫戒备森严，关津将禁军的人手增加了一倍，而太医院至今没有查明霍燕燕中的是何种毒。

天熙帝一气之下迁怒太医院，裴熠进宫的时候，门口跪着十多位太医在瑟瑟发抖。

天熙帝身边的李忠义见着他，疾步着走过来相迎。

李忠义虽是内宦，长相却端正的很，笑的时候不谄媚，不笑的时候也不显得冷峻，总之无论是在何时何地都给人一种可亲可近的感觉。

裴熠左右打量着跪城一排的太医，有心想开口，却见这些人哥个个神色紧张，甚是还有人面前湿了一大片，竟是满头的冷汗滴下来汇集的。

“他们犯什么事了？”裴熠皱着眉说。

李忠义闻言微微回转，笑着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回侯爷，因太医院至今还未查清楚贵妃所食的点心里掺杂的是何毒，皇上一怒之下便罚他们在此想清楚再回去。”

即便是在当初赈灾一事上，天熙帝也只是就事办事，不曾迁怒无辜之人，这不像是他的一贯作风。

李忠义似乎看出裴熠心中所想，又说道：“陛下和贵妃娘娘伉俪情深，一时伤心，还望侯爷多劝劝才是。”

裴熠只是笑笑，没有应答，心想“我劝什么，若是连发泄都不能，还算是个人吗？”

*

裴熠还未进门，就听见关津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裴熠目光不觉循着声音而去，呢喃听出天熙帝带着怒气，想来也是，偌大的皇城，贵妃死于非命，已然过去了数日却没有一人能查清原因，这个时候天熙帝恐怕见着谁都会发怒。

裴熠问：“关大人在？”

李忠义温声温气的说：“是”

说话间，宫殿里几个太监和宫女垂首有序的从里面退了出来。

这几个人裴熠面熟，都是在御前侍奉的，平素见着裴熠总是恭恭敬敬的，今日却仓皇的行了礼就匆匆离去，裴熠饶有兴致的回头看着他们，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里。

天熙帝的确龙颜大怒，从因病告假的梁师傅到宴上替贵妃试菜的小柱子，刑部查到的人接连遇害，而太医院对贵妃所中之毒也毫无进展。

这是个蓄谋良久的暗害，贵妃的死让他后背发凉，他本以为自己一步一步的将棋局上填满自己的棋子，却不想对方已经杀红了眼。

在这样飘摇动荡的局势里，他更加笃定要铲除对皇权虎视眈眈的异己。

裴熠刚一脚踏进殿，正要行礼，天熙帝便先他一步抬手道：“需要提审什么人，去找柳敬就是。”

天熙帝一脸的疲惫，他已经不想在听到“臣无能。”“臣尚未查清”这样没用的废话了。

然而裴熠却没动弹，而是站在原地，掷地有声地说：“这恐怕不行。”

关津站在天熙帝身后，见裴熠连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都没有，不禁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他不敢出声，只好用口型提醒裴熠“皇上还在生气”边说边抬手示意他退下。

谁知道裴熠仿若未闻，继续道：“臣方才从外面进来，见殿外跪满了太医，不知他们所犯何罪？”

李忠义在一旁候着，饶是从小伺候天熙帝长大，听了裴熠这话心中也不禁升起一阵紧张，心说，我的祖宗啊，让你劝人，你就是这么劝人的吗？

然而裴熠不仅看不见关津的善举，也听不见李忠义的心声，他说了句让殿内两人差点跪下去的话：“臣斗胆请皇上先放他们回太医院去。”

那长相端正的太监听了这话，端正的五官已经拧作一团，只可惜任他眉飞色舞，裴熠都没正眼看过他一眼。

天熙帝自始至终不发一言，面对裴熠忽然给太医们求情，他只是不语，帝王心思难测，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会不会大发雷霆迁怒于给太医们求情的定安侯。

忽然之间“砰”的一声打破寂静，李忠义打翻了一盏茶，他忙跪下道：“陛下恕罪，奴才一时不慎。”

天熙帝堪堪觑了他一眼，对于这位一向持成稳重的太监第一次皱起了眉。

裴熠深知天熙帝性子多疑，不等他开口就说：“并非太医院无能，而是贵妃所中之毒确系他们从未见过。”

这话说的蹊跷，太医见没见过，他怎么知道。

“从未见过？”天熙帝轻嗤道：“宫中有这么多太医，难不成你想说朝廷养的是一群庸医？”

“皇上稍安勿躁。”裴熠不紧不慢的说：“臣已查清毒药来历。”

这世上能见血封喉的毒药寥寥无几，大多数毒都有药可解，既然这毒最初并非是为了要霍燕燕的命，那下毒之人便不会用寻常太医就能查出来的毒，太医就在宫中，只要知道是何毒即便是一时无解，也能想方设法拖延时间。

但当时太医根本不知道霍燕燕是中了什么毒，不敢贸然喂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中毒而亡。

可见幕后之人就是要让此案成为一桩悬案，裴熠原本也没将这两件事往一处想，只是昨日在禁军的办差大院见了关津，关津日日都出入皇宫，天熙帝身边最亲近的便是他，太医受罚一事他其实昨日就已经知道了，连太医们都查不出是何毒，那多半是这种毒大祁少见或是根本没有，他便想到了一种中原罕见的奇药——加独。

雁南的王妃便是死于此毒，当初在查韩显一案的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让他意外得知王佑仁的祖父是做药材生意的，加独这种阴损的毒药绝迹中原，产于西域，唯一一次出现在大祁，便是二十年前雁南王妃中过此毒，但雁南王为了自保，将此事瞒了下来。

连半生行走江湖的秋白对这种毒也束手无策，更遑论连谒都都不曾出过的太医院的太医们呢。

裴熠曾向太医院要过霍燕燕当晚所食的点心，让秋白与从王佑仁那处得来的加独对比过，确系验证他的猜想，是同一种。

裴熠道：“太医之所以不知道，是从未见过，但即便没有见过，若两种东西相似，太医只要一验便知。”

“王佑仁？”天熙帝微微皱着眉心道：“朕记得柳州是你亲自去的，此事你当时为何不报？”

“是臣失职。”裴熠知道这件事一旦说破，天熙帝必然要起疑，他十分不厚道的将这件事推到死人身上，说：“臣当时是循例清查，因王佑仁祖上曾经营药材一事与赈灾案并无直接关联，当初主查贪污案的是前刑部尚书周逢俍，臣已经将所有相关卷宗递交刑部，其中包括王佑仁与韩显的往来以及王佑仁的背景，那份案卷若没有被人动过，应该还在刑部，皇上不若让柳敬查一查。”

“哼。”天熙帝轻易就看穿了他的狡猾，说：“此前周逢俍既从未与朕提过，必然不会将那份案卷留到现在，想来柳敬也是查不出什么的。”

“皇上，知道贵妃所中之毒的来历，想必柳大人能迅速告破此案。”裴熠观察着天熙帝的神色，试探道：“只是这样一来，当年雁南王妃一案恐怕也会因此浮出水面。”

作者有话说：

追更辛苦了??


117 第117章：阴谋

当年雁南王妃出事，正值谒都派遣监察官到雁南审查，那一年审查官员是齐世广，当时齐世广刚袭爵不久，奉太后之命前往雁南，也是因此，这件事才能迅速传回谒都。

那时天熙帝年岁尚小，他本该对这件事知之甚少，当时还不是太子的天熙帝却在宫中听人议论过。他记得好像是默写礼则的中途饿了，悄悄去太后宫里那点心的时候听宫女说的，藩王死个王妃对朝廷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或许是当时他太饿了，所以才记得那么清楚。

而如今，经裴熠一提醒，他却意识到其中的问题所在。

若加独是西域才有，当年雁南王妃中毒一事便很明了，心爱的王妃被戍西人所害，身为一方王侯必然不会罢休，只要雁南王起兵，雁南与戍西免不了会有一场恶战，然而谁也没想到雁南王根本不敢，他不仅不敢，还向朝廷隐瞒了王妃是中西域加独而死。

戍西对雁南虎视眈眈，想要占据雁南是不争的事实，然而王妃死的那一年恰巧戍西碰到百年一遇的旱灾，整个戍西都陷入生存的困境，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来供应军需，赫连复并非是有勇无谋的悍将，他绝不会在那一年向大祁发兵。

如果不是戍西人的阴谋，那会是谁？天熙帝想，难道希望挑起雁南和戍西战事的另有其人？

雁南王虽然迂腐却不参与谒都的党争，正是因为懂得明哲保身所以才有这么多年的安稳日子。这么多年之所以朝廷没有去动雁南，不仅仅因为雁南王的兵力不足以让朝廷产生威胁，更是因为雁南王毫无野心，安于享乐。

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天熙帝试图把自己想象成“那个人”。

明知道戍西没有兵力应对，只想挑起矛盾，只要惹怒了戍西，雁南与戍西的仇恨便结下了，只要戍西一过灾年，重整军队便会立刻对雁南起兵，而雁南王根本无法应对兵精马壮的戍西，雁南里谒都虽远，却毕竟是大祁的，且雁南一带富庶，朝廷必然会派兵增援，到时候雁南王即便再不情愿也必定会披甲上阵，若他战死阵前，新的人便会去雁南接管，如此一来......

天熙帝恍然明白过来，他心有余悸的对李忠义说：“去把耿东叫过来。”

关津云里雾里的摸不着头脑，他没听明白天熙帝和裴熠两人之间在打什么哑谜，干脆直接开口道：“皇上，王佑仁祖父好好地为何要毒害雁南王妃？又为何......”他大概想说又为何毒害皇上，但这话他不敢说，于是改口问道：“这其中会不会是受人指使？”

裴熠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心里终于知道为何天熙帝能在任何时候都对关津放心了。

天熙帝看了裴熠一眼，裴熠立刻说：“关大人所言有理，想必耿大人会查明实情。”

“那是自然。”关津道：“敢谋害天子，那是诛九......”

“皇上，臣还有一事。”不等关津把话说完，裴熠便开口打断，说话间便看了关津一眼，天熙帝说：“关津，你先下去。”

待关津一脸莫名其妙的退下去之后，天熙帝说：“还有什么事？”

“臣刚刚听了关大人的话，忽然想到的。”裴熠觑了一眼门口，确认关津已经离开了才说：“幕后之人这一次没能伤到皇上龙体，必然不会就此放手，与其日日严防，莫不如引蛇出洞掌握先机。”

“你的意思是，要朕先下手？”天熙帝道：“朕怎可......”

“皇上想多了。”裴熠连忙说：“臣的意思是，这次失败了，他们必定会利用这个机会再次布局，臣是武将，读的书不多，但臣知道两军交战若只是防守，总有招架不住的时候，但若反守为攻，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天熙帝在心里对他那句“臣是武将，读的书不多”嗤之以鼻。

*

裴熠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太医还在外面跪着，他清了清嗓子，对他们说：“皇上体谅诸位太医近日来辛苦了，让你们先回去。”

跪成一排的太医们闻言面面相觑，半晌后才从同僚的眼神里确信不是自己的幻觉，连连大声呼喊：“多谢陛下。”

李忠义领着耿东从裴熠身边匆匆而过，裴熠眯起眼回首忘了一会儿，直到耿东径直走进了大殿，他才前期袍角往台阶下走。

“你方才拦着我做什么？”关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他似乎是特意在等裴熠。

裴熠哼笑着看了一眼关津的脑袋说：“为你好。”

“为我好？”关津的好奇心顿时作祟起来，他说：“我倒要听听，你怎么个为我好法？”

裴熠打量了一下四周，面上依旧保持着笑意，声音却轻了不少说：“你当着皇上的面要诛他的九族，我不拦着你人头还能保得住吗。”

关津闻言大惊失色道：“我不是，我没，我没这个意思。”

裴熠一把捂住他的嘴说：“你再大点声，所有人都知道了。”

关津点点头，等裴熠松手了，他才极小声的说：“你的意思是太后？”

裴熠：“我什么都没说。”

关津：“你就是这个意思。”

将裴熠送至宫门口，裴熠忽然回过头问道：“皇家围猎往年是何时开始的？”

皇家围猎的目的是彰显皇家勇武和提升士气，自圣祖皇帝建国以来就有，但先帝晚年宿疾缠身，便有几年取消了皇家围猎，直到天熙帝登基之后才又恢复。

而天熙帝一登基，裴熠便去了禹州，是以，关于皇家围猎，他并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约莫是秋猎。

关津对裴熠忽然关心起皇家围猎一事感到莫名其妙，他想了想，说：“去年因为秦皇后薨逝，宫中法师说不宜杀生，陛下一早便下旨取消一年皇家狩猎。若再往前推算，约摸还有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裴熠心想，那便是秋收的时候。

皇帝建造皇家园林是想通皇族和武将们在偌大的园林与野兽厮杀搏斗时，培养他们遇到危难时，能提刀上马保护家国，这种皇家围猎，一般是士兵围住一片区域，皇族和武将们在里面狩猎。

圣祖皇帝是从马背上打出来的天下，对皇家围猎尤其重视，特意建了一座皇家园林，就在距离谒都八百里的枫行山，枫行山有专人打理，不仅有围猎场，还有一座供皇族贵戚歇息的行宫。

作者有话说：

感谢陪伴，不出意外，月底前就完结啦！


118 第118章：周柏

八月，远在谒都的定安侯府收到一封来自禹州的急报。

彼时，纪礼正与裴熠说起皇家围猎的事宜，去年裴熠送了他一把灵宝弓，他正愁这把宝弓无用武之地。往年裴崇元不在京城，他觉得皇家围猎没什么意思，就算猎物猎的最多也不过是得到一些天熙帝赏赐的珠宝玉器，这些东西对于锦衣玉食的纪礼实在勾不起他的兴致。况且裴崇元一心避世，他心里清楚。

而今年不同，裴崇元不仅人在谒都，而且对这次围猎似乎也颇为上心，在加上裴熠，他竟然有了些许当初参加武魁遴选时候的紧张与喜悦。

纪礼翻身下马就往定安侯府里跑，才刚一进门就与家仆撞了个满怀，那家仆已经年过花甲，早年跟在高叔稚手下上过战场，后来飞虎军兵败，他侥幸死里逃生，却因为被箭射瞎了一只眼，加上耳朵也因为受伤而聋了导致再也没法参军，偶然流落到禹州遇上裴熠，起初硬要加入禹州军，但在军中常常拖年轻人的后腿，自己离开了，裴熠再次找到他的时候他住在荒郊的一座破庙里，他不肯再仗着从前是飞虎军的身份要求什么，还是裴熠借故说府里下人不够使唤才将他带了回去。

他脾气好，从不仗着裴熠摆架子，在府里勤勤恳恳的待了十多年，无妻无子，偏信奉神佛，到哪里都带着一尊祭拜的佛像。

纪礼这一幢，将他怀里的佛像撞到了地上，石雕小佛像当即碎成几块。

纪礼知道这人来历，他家有个喜欢开坛论道求神拜佛的爹，尽管不信，但也隐隐觉得佛像碎了是不祥的预兆。

上了年纪的家仆吓了一跳，赶紧弯下腰去捡碎成几块的佛像。

纪礼急忙也弯下腰，说：“这......老伯，我来我来。”

说着就要帮忙，家仆大抵心中有怨气，碍于身份不好发作，只是收回碎成快的石像，长叹了一口气，喃喃低语道：“但愿碎碎平安，是神佛替侯爷当掉了灾难。”

正在此时，侯府门口又来了一个人，这人比纪礼还要莽撞，匆匆忙忙的，将家仆怀里抱着的碎片再次撞掉在地上。

纪礼一脸惊诧，谁知那莽撞的男人不仅没有道歉，还十分不客气的问道：“定安侯可在？”

家仆满脸怒气，只见那人嘴在动却听不见他说的话，那人他不认识，但他穿的轻甲纪礼却认得，司漠曾在纸上画给他看过禹州军的轻甲模样。

纪礼茫然的看着他说：“在，在呢。”

和家书不同，军务信函一般使用的都是特制的信筒，而在这些信筒的下方以不同记号标注分为普通军务和紧急军务，卷云纹的是普通军务，火焰纹的是加急军务。

军中信使沿途跑死了三匹良驹，一刻也不敢耽误才将印有火焰纹的信筒带到谒都，信使蓬头垢面，满身的汗臭，原本就疲倦的面庞因为没有来得及整理，显得异常沧桑。

这般景象，即便不看信，也知道是有十万火急的情况，裴熠让人给信使到了一杯茶，那封信只有短短几行字，裴熠却反复确认了许久。

纪礼耐不住好奇，走到裴熠身边，问他：“那人是禹州来的吧？有什么事吗？”

*

天熙十六年盛夏，禹州城里爆发了一场瘟疫，起先的症状是发热，大夫当做普通的伤寒开了方子，用了八九日的药后症状反而越来越严重，由发热转为胸闷气短严重的甚至咯血，这才引起官府重视，等到他们派人核实已经有十多人染上了这病。

军队驻地离禹州城较远，所以还没有人染上，知道消息后立刻就加急件送到谒都。

一般疫病都在战后，战争带来的死亡，若遇上暑夏，没有及时埋尸，异变的尸首让山里的走兽当成食物吃了下去，这些走兽再被猎户卖给城中的屠户，疫病就会散播，但禹州已经多年未有战事，不存在这种情况。当然，他远在谒都，对禹州的情况并不了解，也无法直接断定。

短暂的停滞并没有让他紊乱的心脏得到舒缓，信笺被纪礼从手里抽走的瞬间他才回过神来。

晴好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一场雷阵雨似乎正在酝酿，雷声也从四面响起，似乎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头顶。

裴熠静默了片刻，猛地想到了什么，从纪礼手上拿回信函，边往外走边说：“备马进宫，去告诉秋白，收拾行囊准备回禹州，准备三匹快马到城门口等着，司漠。”

司漠茫然的说：“侯爷吩咐。”

裴熠将信函放进信筒看向司漠说：“你带着秋白去世子府让霍闲也来，在城门口等着。”

未时一刻，霍闲在城门口终于见到了从皇宫方向而来的裴熠。

“路上再说。”裴熠没多逗留，便驾着踏云朝城外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禹州军在城里抓住了一个行为鬼祟的人，裴熠离开禹州之后将军中一应大小事物交给了禹州军的副将周柏，此人胆大心细，是治军的一把好手。

周柏年近四十，看上去却只有三十出头，强劲的体魄和禁军统领有的一比，可性子却与他那身刚劲的功夫截然相反，平素待人都很温和。

他一得到城中百姓染上疫病的消息，就觉察出问题，禹州知府治理民生颇有一手，即便是去年那种大灾之年禹州也没有出现饿死冻死的事情，而容易引发疫病的家禽，水源都没有问题，可这病就是横行了。

裴熠接到懿旨之后曾对他说过，禹州军一旦引起朝廷的重视，必定连累禹州百姓，如今才过去一年，当初的猜测便应验了。

在封地的王侯，无论是谁，在京城待久了免不了引起君王猜测，周柏没进过进皇宫，不知道那做巍峨的宫墙之内有着怎样不动声色的血雨腥风，但他听说过谒都有位手执半壁江山的太后，也亲眼见过来宣旨的太监带来的不是圣旨而是懿旨，懿旨上盖的是太后得凤印。

禹州突发的疫病最开始发病的是城中一家大酒楼的掌柜，按理说即便是因为酒楼每天人来客往的闲杂人多，容易染病，也应该是跑堂的伙计而不是每日坐在柜台后算钱的掌柜。

周柏带着人乔装了一番混入后厨帮忙，在酒楼里守株待兔了五日才从后厨那里问出一点端倪，原来掌柜的发病前一日曾替人清点过一车菜。

原本酒楼里都有专门负责清点的下人，碰巧那日他家里的老母去世，午间临时被叫了回去，下午负责送菜的活儿无人替，这事被掌柜听到了，原本清点完之后也是要来找他结账的，他便亲自去了，送菜的不知道他是掌柜，菜的斤两不对被掌柜发现后两人起了冲突。除此之外掌柜再没见过其他人，而等到酒楼那人办好丧事回来之后听说此事找人理论，才意识到那天负责送过来的人也因为家里有事零时找人顶替了。

虽然有理有据，但周柏还是从中觉察出不寻常，通常像这种客流大的酒楼对于用材的选择是非常谨慎的，缺少斤两的事一旦被发现，往往会被告上官府，少则在牢里改造几天，多则名声传出去就再也没有人会雇用了，风险非常大，而为了几斤菜冒这个险实在是没有必要。

周柏让人细细询问了那天替对方输送的人家在何处，姓甚名谁，可当他带着人去找的时候，哪里还有人，连个影子都没了，他一跑，周柏更觉的禹州的瘟疫与此人脱不了干系，便下令全城搜捕。

他这几天一直忙着查这件事，连口水都还没喝上，一回到军营就听人禀报，定安侯回来了。

周柏本以为自己太累，产生了幻听，可亲兵以为他没听到又重复了一遍。

他茫然了片刻，抓着小兵问：“什么猴？”

小兵比他更茫然，犹犹豫豫的说：“定......定……定安侯。”

作者有话说：

快要完结了，辛苦一直追更的大家，尤其感谢一直不厌其烦帮马虎作者捉虫的小可爱?


119 第119章：瘟疫

裴熠到了有两个时辰了，他比周柏好不到哪里去，一路上都没歇息，得亏踏云在谒都养了一年底子好，不然非叫它跑废不可，他原本想先见周柏的，可被告知周柏带人出去了，便一边在营帐中等，一边听人详说了禹州的情况。

“没有造成死亡，只是病不见好？”裴熠与霍闲看了一眼，似是没有想出个中缘由。

“是。”那人说：“生病的大多数是壮年男子，也有老人和小孩，但不多，倒是没见妇人，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这瘟疫还挑人？”

裴熠知道这定然是周柏寻访后得出来的，这人一语中的，挑人的病倒也有，秋白说：“像黄疸病只有初生的婴儿才会有，而因生孩子落下的头风痛等疾病也只有生育过的妇女才会得。可疫病不同，只要是活人有过接触都会染病，除非这病不是疫病。”

“不是疫病？”裴熠看向秋白道：“发热起疹，胸闷气短不正是疫病的特征吗？如果不是疫病那是什么？”

秋白想了想说：“我未见病人，不好下定论，这样，我进城看看情况再说。”

裴熠本想阻止，但让秋白同行不就是为此吗，他只是犹豫了一瞬，便由那人领着秋白出了营帐。

“你也觉得不是疫病？”裴熠忽然转过头看向霍闲。

踏云能一口气从谒都跑到禹州，普通的马却不行，在驿站换马的时候，裴熠就将此事与他们说了。

裴熠在御前只说禹州发来急报，禹州至雁南一带发现疫病，这时节并非梅雨季，不是瘟疫的高发季，戍西垂涎雁南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禹州距雁南不远，若这场疫病是戍西的诡计，以雁南王当年对于王妃之死的态度，保不齐他会做出什么事来，霍闲是雁南名正言顺的世子，未来的雁南王，若老王爷一时糊涂，雁南也好有人能清楚其中利害。

天熙帝当然不信，在他看来，霍闲能比老王爷好到哪里去，但裴熠说就算是为了霍燕燕，霍闲也绝不会与戍西同流合污，况且他在谒都这么久，姐弟具受天恩，这些戍西人是给不了的。

霍闲听完他的话，反复检查了那封加急的信函，对裴熠说：“信上并未言明雁南，你这是欺君。”

裴熠给踏云为了些干草笑笑说：“那就欺君一次罢。贵妃的事你还在追查，若是被人发现你在暗查，你也会死的。”

不等霍闲开口裴熠又说：“不要跟我说你不在乎，我费了这么大功夫，又是花钱又是赔脸，才把你从阎王门前拉了回来，自然是要搁在身边才能放心的。”

霍闲：“......那你最好连觉都别睡。”

“无妨，睡觉也能搁在身边。”

不知为何，自从霍燕燕离开后，霍闲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就连纪礼也好几次在裴熠面前抱怨去找霍闲十次有八次遇到他不在，裴熠知道霍燕燕的死让霍闲更加笃定要将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可这太危险了，无论是戍西还是谒都，这些阴谋背后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股凭借个人无法将其推翻的力量，哪怕再强大的人也无法与这种势力去抗衡。

这种力量连威震四方的定安侯都宁愿冒着欺君之罪将他与这股力量暂时割离，霍闲不知道对于强行将他带离谒都的裴熠该哭还是该笑。

“在想什么？”裴熠伸手碰了碰霍闲，把他从神识从千里之外又拉回到这陌生的营帐里。

“症状听起来像是疫病，可方才你的人也说了，染上这疫病的大多是精壮的年轻男子。”

裴熠想了想，说：“嗯？”

霍闲：“按理说年轻力壮的男子身体要比老人和小孩更壮些，怎么会这么反常呢？”

“这点我也没想明白......”裴熠正思考着，就听到帐外有人高喊：“侯爷，周将军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周柏三步并作两步掀开营帐就走了进来.

周柏接连几日的疲倦在掀开营帐的瞬间一扫而光，虽说裴熠将禹州军上下一应事务交给他是极大的信任，但其实他不如面上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

“我的侯爷啊，你可算回......”来字还尚未出口，就见他家侯爷正与一个长相端正的小白脸在说要事。

禹州距谒都千里，军旅中人没有那么多的繁缛礼节，周柏一看霍闲那副模样就知道这人定然是谒都来的，见裴熠对他似乎还挺客气便暗暗思忖，此人说不定是朝廷派来的，当即抖了个机灵，道：“这位大人想必是京城来的吧，一路辛苦了，请移步后帐歇息。”

他一开口，霍闲当即明白他这是要把自己支走，许是有什么紧急要事要同裴熠商量，正打算抬脚间裴熠忽然说：“咳咳，这位是雁南的世子。”

还没等周柏回过神来，他又侧首对霍闲笑道：“阿闲，这位便是我常与你说起过的禹州军副将周柏周将军。”

这样的亲昵，不仅是周柏，就连霍闲都没想到，如果说纪礼和裴崇元是裴熠有血脉亲情的，那么禹州军便是他同生共死的兄弟，这份患难情意足以让裴熠将禹州军的每一个人都当做亲人的。

裴熠来时途中确实已经把周柏和一些将领的事情同霍闲说过，裴熠说周柏胆大心细，只听他开口霍闲便猜到了他就是周柏。

“世子？”周柏迅速的回想，他是见过雁南王的，雁南王儿女不少他也知道，却并不记得雁南有什么世子。

而裴熠的的确确刚才说的是世子，且看起来这位雁南的世子与他关系似乎还不一般，周柏不傻，立刻说：“原来是世子，瞧我眼拙。”

裴熠并不在雁南世子这个身份上多做解释，开门见山道：“你可是查出什么来了，直说无妨。”

周柏于是将自己这几日在禹州城所遇到的事一一说与他们听。

“手段都如出一辙。”裴熠听完周柏的话忽然问霍闲：“你怎么看呢？”

霍闲说：“以秋大夫的医术，应该很快就有结果，到时就知道了。”

“这么说你也发现问题所在了？”

“尚不明朗。”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却苦了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的周柏，他自认为不算愚笨，可依旧没听懂这两人在打什么暗号，他看了裴熠一眼后问：“等等，等等，你们这是在说什么？”

裴熠自拨开茶沫，喝了一口茶水，说：“方才听你说，这病是禹州城的一家酒楼里最开始传出来的？”

周柏点头道：“是，疫病尚未散播开，查起来难度不大，最先开始发热的正是蕙楼的掌柜，他以为是伤寒，好在大夫开方子的时候将他的症状一一记录了下来，这才方便我们一一排查。”

裴熠又问：“一共有多少人染上了这病？”

“昨天下午我去过府衙。”周柏如实说：“共有七十八人，均为青壮年男子。”

“疫病我见过，去从未听闻有什么疫病是只有青壮年才或染上的，你难道没觉出其中古怪？”

若是平时周柏一定会觉察出问题，但这病发的太过突然，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些事，不过竟裴熠一提醒他倒是一下子就霍然开朗了，将信将疑的问道：“侯爷是说，这是人为的......可是为什么呢？”周柏似乎很是困惑。

“很简单。”霍闲说：“若此事是戍西人所为，那么目的便是雁南，雁南的兵力无法应对戍西人的铁骑，等朝廷调兵太慢，北威军又远在北疆，腹背受敌的雁南只能依靠距离最近的禹州军，将军方才说染上此病的均为青壮年，我想问将军一句，禹州哪里的青壮年最多？”

“那必然是禹州军了。”周柏惊道：“禹州军......但军中并未有人染病。”

“所以，如果让禹州瘟疫爆发的目的不是禹州军，那便只能是另有其人了。”说着霍闲把视线落到裴熠身上。

“侯爷？”周柏低喃了一声，忽然惊呼道：“是谒都，怎么会......”周柏对自己的猜测感到十分不可置信，可裴熠和霍闲的表情显然已经说明了一切。

“将军远在禹州，对谒都还不太清楚。”霍闲猜测裴熠在谒都多次出事，这位周将军一定毫不知情，他看了裴熠一眼说：“这一年来，朝中六部里轮番出事，定安侯如今已然是不少人的眼中钉了。”

这点周柏其实是明白的，赵氏要打压皇权，裴熠是关键，她本以为召回裴熠能为己所用，却不想棋错一步，既然拿裴熠来杀鸡儆猴不成，便只能将其调离谒都。

“瘟疫非同小可，禹州是定安侯的封地，禹州出事，定安侯必然要回来。”周柏想了想说：“军中并未有人染上瘟疫，侯爷便能随时返程，这样一来让侯爷回禹州还有什么意义？”

周柏说的不错，所以禹州军这两日必定会有人染病，只有军中有人染病，他才能真正的分身乏术，然而让裴熠没想到的是，不用两日，当天夜里就有亲兵来报，军中有几个兄弟出现发热症状，秋白将这几人单独隔离起来，也查明禹州这病确实不是瘟疫的症状。

作者有话说：

月底前就能完结，四十万不到写了将近一年，实在惭愧，追更的宝们辛苦了，完结当天微博抽奖，欢迎大家来玩呀！隔壁《发掘》正在连载，辛苦宝子们动手点个收藏！


120 第120章：穆氏

深夜营帐里灯火通明，裴熠端坐着，右手握拳搭在案几上，拇指不安的动着，他问：“查出什么眉目了吗？”

秋白从容地说：“确实不是瘟疫。”

周柏说：“不是瘟疫，那便是有人刻意为之，把侯爷留在禹州究竟是什么？”

“那就要问你们了。”秋白说：“我就是个大夫，只管看病，只能告诉你们不是瘟疫。”

心中的猜测得到印证裴熠却并不轻松，周柏说是为了把他留在禹州，可他却觉得不仅如此。

“不仅是为了将定安侯困在禹州。”霍闲说：“恐怕试药的人是要将整个禹州军都困在这里。”

“试药？”周柏说：“什么试药？”

“既然不是瘟疫，自然就是人为下的药，下药的人不确定药效如何，不敢贸然在禹州军里下，只能找城里的百姓试药，等确认这病不会要人性命了再投向禹州军，你也看到了患上此病的有乏力胸闷气短的症状，若遇战事根本无法出兵。”裴熠笑了笑道：“这不就困住了。”

若禹州军真的出事，朝廷一定会追究，到时很有可能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况且戍西虎视眈眈，禹州军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让戍西的铁蹄有机会踏平雁南，扫荡禹州，便会殃及谒都，若到了那时恐怕大祁便会如前朝一般大厦倾覆。

赵氏要的是皇权，并非是要大祁灭亡，纵然她会毫不犹豫的对裴熠下死杀手，却不会想让禹州军陪葬，她甚至妄想得到禹州军的军权。

周柏还想说什么，裴熠却打算到此为止了，他揉了揉眼睛，说：“几日都没洗澡了，我得先去泡一泡。”

沐浴的热水早就备好了，在军中裴熠不好胡来，只能与霍闲分开走。

亲兵试好热水便殷勤的说：“侯爷您先泡着，我让厨房给您备些酒菜，您一路辛苦了。”

裴熠点点头，却在亲兵出门的时候又叫住了他，说：“我记得雁南王每年都会送几车霁月和荼蘼道禹州来。”

亲兵立刻说：“侯爷好记性，半月前才到的，都在呢。”

雁南的酒确实远近闻名，他以为裴熠点名要雁南的酒，正想说这就去拿的时候，不料却听见裴熠说：“军中忌酒，明日就送走，一坛也不许留下，还有雁南的糕点让厨子也不要做了。”

所谓军中忌酒是在行军的时候禁忌，那是因为怕误了事。亲兵有心想问为何，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听人说侯爷带回来的那个小白脸就是雁南世子，定安侯与雁南王素来有心结，想来裴熠这一举动定然是要给那世子一个教训——就算到了禹州也喝不上一口雁南的酒，吃不上一口雁南的糕点。

定安侯对付人的手段果然还是一如既往，想到这里亲兵立刻机灵的说：“是。”

*

秋白在第九日找到了抑制这病扩散的方子，同时萧琼安从也谒都传来消息，鲁小六的木鸢比飞鸽传书还要快，且因为在木鸢的外面包上一层铁皮，普通的箭也无法将其射落。

信上言明，北方有异。

自元宵节在千灯会上遥遥一见，他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或名或利或权或色，总有一样是世人拒绝不了的。

裴熠将信函拿给霍闲看，自己迅速摊开纸笔，给朝廷写折子。

这封折子须得告诉朝廷，尤其是要让赵氏一党相信禹州军已经有人染上瘟疫，裴熠一时无法回京。

既然是试药，那试药的人必定还在城中，他一定会确信这病能将禹州军拖住才会复命，而这段时间正是将其抓住的最好时机。

秋猎在即，北边又在此时有异动，贵妃遇害与当年雁南王妃一事难脱干系，周逢俍死于狱中，矛头直指兵部，太后已是如履薄冰，她到了不得不背水一战的地步。

然而除了京城能以一敌十的禁军，禹州军也是她心头一大患。

裴熠说：“如他所愿。”

周柏跟在裴熠身边多年，当下便明白裴熠的意思，果不其然在城中抓到的几个可疑之人里找到了在禹州霍乱之人。

周柏将人带到裴熠面前的时候，他企图咬舌，被霍闲眼疾手快拦了下来，“什么好处，连命都能不要。”

霍闲弯下腰，捏着他的下巴，那白皙的手指将他的骨骼捏出骨碎的感觉，疼的他睁不开眼。

“穆金，离家多年，但确系清河穆氏后人，你怎的跑到禹州来了。”霍闲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话却是在对裴熠说。

“清河穆氏。”裴熠略感惊讶，说：“清河穆氏十年前就是富甲一方的权贵，要不是穆西平得罪了朝廷的权贵，恐怕连禹州知府见了也要礼待三分。”

穆金是清河穆氏旁支所出，族人因他母亲出身太低死后连宗祠都不让她入，穆氏辉煌的时候他没有受到多少优待，穆氏没落了，却因为他姓穆处处受人排挤，偏偏同族的后代里他最出挑，被赶出穆家之后，他意从军，然而时不待他，战争时代已经过去了，朝廷对入军也不再是从前那般容易，若要编入正军家中需三代清白，穆西平得罪的那位朝廷权贵不是普通人，是能轻易就将辉煌数十年的穆氏打压的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人。

“穆氏毁于他手，你不恨他么？”霍闲看着穆金的脸，说：“怎么反而还为他卖命呢？”

裴熠正拨开茶沫，闻言顿了一下。

“你不说，那我猜猜看。”霍闲不疾不徐的说：“能让一个与自己有恩怨的人为自己办事，他一定许了你寻常人许不了的好处吧？”

穆氏是清河富商，天熙元年，因族中出了内鬼而致使连累朝廷一位大官夫人的娘家舅哥惨死，这位朝廷大官便是如今的齐国公齐世广，穆氏在清河颇有富名在外，此事传遍清河，穆氏便由此没落，因此穆氏与齐国公夫人的娘家结下仇恨。

穆金是穆氏的人，用这样的人，即便被人查到穆金的来历，恐怕也很难将其与齐世广联系在一起。

穆金的脸被捏的生疼，他仰着头看霍闲，觉得这个人的眼神有种自带的寒意，看着令人毛骨悚然。

“你可能不知道，军中有位神医，就算你一只脚进了阎王殿，他也能救得活，不信你可以试试。”说罢真的松开了手，“你一定在想如果真有这样的人，为何禹州军里还有这么多人一病不起。”

霍闲盯着他看，仿佛在说“想想你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穆金忽然就明白了，忽然发疯般的吼道：“你们故意的，你们是故意的，为什么？”

他连滚带爬的要撞向霍闲，却被周柏一脚踢开。

穆金滚到一旁，周柏走过去拎起他的衣领，说：“侯爷，如何处置？”

“穆氏那样待你，你还肯为了他们甘愿赴死，今日你若碰到的是旁人早就没命了，但我留你一命。”裴熠说：“既然你是为了穆氏的人，那就让他们先走一步，来人。”

账内寂静。

周柏立刻起身，对外面守着的将士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即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一名蓬头垢面的中年人就被带了进来。

那人似乎对发生的一切还不清楚，惊恐的瞪大眼睛，看见穆金被捆着，便过去拽着他厉声喝问：“你干了什么，你到底干了什么？”

穆金被他们推倒，周柏走过去拉开他们，裴熠说：“也没什么，他就是犯了个诛九族的罪，你是穆家长辈，常言道养不教父之过，他犯了这样的罪，你们当然要负责。周柏......拖出去斩了吧。”

那两人还没听明白，就又被周柏拖了出去。

那久不开口的穆金终于有了反应，在帐外位吓破胆的嘶吼声里，他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说，我说。”

裴熠从椅子上起来，穆金跪坐在地上，想裴熠磕头道：“侯爷，他是无辜的，请侯爷放过他。求求你，我说就是，说就是。”

顺德年末，是穆氏在穆西平手里走向最辉煌的时候，穆西平府中美妾如云，其中就有穆金的生母，然而她出生卑微性子又软，穆西平不在家中的时候，便是连府里的下人都能欺负到她头上，穆金出生后她更难生存，直至穆西平因为族中内事牵扯出一桩命案，穆西平一死，穆金的母亲不久也随他而去，之后穆金便被穆夫人赶出家门。

穆氏一蹶不振，早就没人记得他了。后来他流落至禹州，穆西平有个兄弟叫穆西云在禹州开武行，得知穆金是被穆家人赶出门的便心生恻隐留他在武行。

可武行平白无故的来了个生人还偏巧也姓穆，穆西云的两个儿子自然心生怀疑。恰在此时，穆金被人找上，而他也知道了当年穆西云也是被穆夫人赶出家门，才流落至禹州，齐世广许他千万黄金，让他看到重振穆氏的希望。

裴熠看向他说：“我问你，药是谁给你的？你们如何联络？”

“我不认得他，只知道他身边的人叫他黑鹰，我们说好每隔五天，就在城南破庙见面，明日便是约定的日子。我说了我什么都说了，能不能放过我三叔。”

裴熠见状说：“周将军，把人看起来，待此事结束了，再放。”

他这样说，穆金便知道人还活着，同时也知道裴熠在用穆西云拿捏他。

夜里的时候，霍闲问裴熠：“穆金不过是一枚棋子，该问的都问了，为何还留着。”

此时帐外下起了下雨，油纸伞遮不住裹挟细雨的微风，打湿了霍闲的鬓角，他正在找干帕子擦脸，却被裴熠捉住了手腕，他眉上的细小雨珠，透着晶莹的光，裴熠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也是湿漉漉的。

“到底没有酿成大祸。”裴熠用拇指擦拭霍闲眉上的雨珠，说了句让霍闲灵魂出窍半晌才回来的话：“他怪可怜的。”

霍闲：“......”



121 第121章：枫行山

天熙十六年，禹州疫病四起，禹州军中数千人染病，疫病至九月才逐渐消退，天熙帝震怒将禹州知府和定安侯裴熠革职查办，以曹旌费冕为首的重臣在殿前求情，却至使自己受到连累罚俸两年，天熙帝令谁再敢求情与定安侯同罪，朝野一片哗然。

十月的谒都下了一场瓢泼的暴雨，枫行山的秋猎行宫已经准备好随时迎接帝王驾临，因贵妃的事，天熙帝几个月来的气色都不太好，可在这场暴雨过后，他的气色罕见的好了不少。

按照大祁祖制，天子出行需司天监观天象测吉时，日子一定便昭告文武百官。

“除了禁军巡防的还有谁？”裴熠边擦汗边问。

司漠日前才接到裴熠的木鸢传信赶回禹州，对于裴熠信上交代之事，仔仔细细的查了个遍，说：“除了近身禁军护驾，此次巡防的要务落在巡防营身上，对了，兵部也调了些人。”

“巡防营还是赵彻吗？”裴熠将擦过汗的帕子丢进水里，说：“兵部调了多少人？”

“没多少。”司漠说：“月夕一过，西边来信，成安王就回去了，赵彻新官上任，不服从他的人很多，一开始与齐澄不睦，后来不知因何两人化干戈为玉帛，竟好的跟兄弟一样，巡防营的人见状也就不闹事了。”

这些事他其实早已知道，所以当司漠与他说时候，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点头应着。

“对了，有件事......”司漠的犹豫引起裴熠的侧目，他一边解开缚袖的带子一边问道：“有事就说，你什么时候学了你谢大哥那套说话路数了。”

“侯爷，修竹不在谒都。”

裴熠闻言一愣，他将缚袖上的带子往桌上一人，道：“不在谒都在哪里，不是让他不要妄动，秋猎在即，庄先生呢？”

裴熠离开谒都的时候匆匆忙忙，根本来不及安排，他从禹州带回去的那些人身世清苦都是普通人，在侯府自然无妨，司漠是孤儿，唯有修竹身份特殊，好在庄策得知他仓促回禹州让修竹带掬水月避风头。

“先生也知道，拦不住。”

裴熠神色一怔，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回过脸来问，“是不是萧公子出事了。”

司漠点点头，说：“月夕前萧公子到掬水月与先生拜别，修竹知道萧公子的病后找了不少名医，都无用，不久前他忽然离开了掬水月，去了东都。”

“他去东都干什么？”

司漠摇头道：“许是因为侯爷您去过东都带回了神药，先生不让我在信中说，怕误你事。”

秋白早就说过，萧琼安中的毒已经渗入心脉，就算是华佗在世也没用，秋白纵有一身本事，也无法与阎王爷抢人。

“什么时候走的？”

“大约快半个月了。”

裴熠说：“传信让他速速回来。”

司漠正要出门，裴熠又说：“不行，传信太慢了......这样，你去找他，找到他就说谒都有变，让他速速回来。”

司漠在出去的时候与霍闲打了个照面，大抵是在谒都没少受阿京欺负，司漠看霍闲的眼神并不友善，带着一股“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鄙夷。

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侯爷要将他放在身边。然而每每问起阿京总说，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真想知道打赢就告诉你，于是他成了阿京的御用陪打，且从未赢过一场。

*

枫行山在谒都的西南方，这片山林经年累月有人打理，山中飞禽走兽不少，出宫这一日，光是禁军就调动了三千人马，浩浩荡荡的虽圣驾西行。

齐青随兄长齐澄在巡防营当差，纪礼及冠后便就要正式入禹州军，赵彻成了巡防营统领，谒都那些吃喝玩乐的无忧岁月仿佛一夕之间就都变了，赵彻如今成了齐青的上司，往日的兄弟如今似乎也只留下一起长大的情分了。

他是齐国公府里最小的公子，性子却谦和，他坐在马上，看见离他不远出的齐澄侧耳在听赵彻说话，从齐青的角度能看见兄长似乎是在为难，但最终齐澄还是点了点头。

他勒紧缰绳，越过两人，追上前头的纪礼。

“我一路上都没见着你，还以为你不来了。”纪礼见着齐青很是不见外，他回头的时候齐青已经打马与他并肩前行了。

“皇家围猎我什么时候缺席过。”齐青笑着说：“要不咱两比试比试？”

“行啊。”纪礼说：“我这回必然会赢你，实话告诉你，我带了个宝物，你想不想看看？”

他眉目一挑，尽显意气风发，定安侯的事情似乎只叫他消沉没多久，齐青回头看了一眼，不知缘何，忽然想到方才齐澄的神色，答非所问的说：“你与我住一屋吧，我有些事想请教你。”

纪礼略感诧异，嬉笑道：“......齐公子还有请教我的时候，那我一定要好好听听。”

对于纪礼的玩笑，齐青似乎显得不太在意，“那就这么说定了。”

纪礼虽有些莫名其妙，却也没当一回事。

没多久，齐青就被齐澄的亲兵叫走，纪礼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齐青变了许多，这时候裴崇元似乎洞察到什么，掀开车帘就见纪礼一直回头看，裴崇元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有乌泱泱的一群人。

“你跟谁说话呢？”裴崇元微微蹙着眉。

这一趟是纪礼哀求他来的，自己得了裴熠赠的灵宝弓他悄悄练了许久，这次围猎他有信心能一鸣惊人，旁人的赞誉都不重要，既然定安侯来不了，那一定要让父亲亲眼看看。

“哦，是齐青。”纪礼笑说：“不知道打的什么坏主意，非要与我同屋。”

裴崇元闻言撩开车帘的手倏的一紧，紧紧攒着手指，目光深远的回头看了一眼，喃喃低语：“他若不是生在齐家，将来定是国之栋梁。”

“父亲，你在说什么？”马蹄声太大，纪礼并没有听不清楚裴崇元在说什么。

“没什么。”裴崇元倏而想起自己像纪礼这样年纪的时候，他曾随驾春猎过一回，那时圣祖还在世，先帝才刚被立为皇太子，当时骑马射猎的少年郎如今有些已经阴阳相隔，有些即便还在人世，也只剩相看两相厌。

“能在谒都交到真正的知己好友并不多，齐青是个好孩子。”裴崇元说。

纪礼忙说：“是呀，齐青温厚，不像是齐家的人。”

纪礼说者无心，但裴崇元就怕让听者有意，他谨慎的瞪了纪礼一眼说：“胡言乱语。”

作者有话说：

辛苦大家等更了


122 第122章：同猎

聂通进账的时候将腰间的佩刀解下，还未走进营帐便知道里头有人在等他，他手里的动作一顿，亲兵拉开营帐的幕帘。

等他的不是旁人，正是接替巡防营军务不久的赵彻，他身着轻甲，听到聂通的动静也没有回头。

聂通已经年过四十，但他体态雄健，即便不配刀剑只着寻常便服也能叫人一眼就看出来他是行伍出生。

兵部掌武选、地图、车马、甲械之政，无论是品级还是权力都远在巡防营之上，但前朝就是因武将手握重权才至灭国，为了瓦解武将重权，如今的兵部倒真有了“一饭而归，竟日无事”的闲景。这才让巡防营的风头渐渐盖过。

聂通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可赵彻是太后的外甥，他将腰间的佩刀丢在桌上，说：“劳驾统领亲自来一趟。”

听到聂通的声音赵彻才慢悠悠的转过身来，他一向喜欢拿乔，双手抱胸神情里的不屑全都写在脸上，“大人既知道我亲自来了，就当知道我来是为何。”

聂通万分后悔，他和赵彻不一样，这件事对赵太后来说，无论功过都只能是过，就像周逢俍那样，他的终局也将会走上这样一条死路。

“知道。”

“大人得了太后这么多年的照拂才能在兵部安然无恙的度过，太后不仅照顾你就连你姐姐一家也没少照顾。”赵彻的话使聂通脸色大变，这么多年他从没有与姐姐来往过，这世上几乎已经没有人知道他还有家人，然而太后却知道。

他紧紧捏着拳头，赵彻从怀中取出块方巾，说：“你也是时候报答了，报效太后的恩德，你没有太多这样的机会的。”

言罢赵彻邪气的笑了一声，越过他径直朝外面走，知晓背影彻底消失在聂通的视线里，他抓住那方巾的一角，脸色陡然一阵青白，方巾上用沾了墨水的笔写这一处地址，地址下方隐约可见聂雨两个字，字上分明有一块鲜红的血迹。

他紧紧捏着方巾，拳头猛地朝桌上砸下去，震洒了搁在桌上的茶水。

*

天熙帝自幼身体就不好，每回围猎都只是走个过场，由侍卫事先准备好猎物，他只消猎的几只头彩便能回来。

天熙帝裹着披风，他的天子气势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这与在皇城里人人见到他就下跪磕头的感觉截然不同，半个时辰后天熙帝带着他的猎物满载而归。

他下马的时候，关津走过去扶他，大约是收获不小，天熙帝心情似乎也不错，他边解开披风边说：“若不是你拦着我进林子里，定然是双倍不止。”

关津笑着说：“是是，陛下箭法精妙绝伦，让臣大开眼界。”

李忠义上前接住了天熙帝的披风，笑着说：“都准备好了，只能陛下一声令下了。”

前排的马背上坐着不少少年人，也有少许上了年纪还不服输的，纪礼与齐青并肩，李忠义上前传令的时候，他朝裴崇元眨了眨眼，然后对齐青说：“看见没定安侯送的，今天我就用它给你露一手。”

齐青勒紧缰绳，神色却略显凝重，纪礼察觉到他的异样，正要开口询问的时候，李忠义宣布围猎正式开始。

马匹四散而去，各自都向着林子里去了，很快便一个都不剩，纪礼紧握弓箭，也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成安王带着十万大军在回谒都的途中遭遇重兵伏击，伏击他的正是在在江上赫赫有名的水匪，说来有趣，每每被这群水匪劫的官船事后清查都必有问题，时间长了便有人称他们为义匪，朝廷多次派兵剿匪都让他们逃脱了

北威军是陆地上的虎豹，到了水里却个个都成了旱鸭子。

从西镜回谒都其实不必走水路，但时间紧迫，再三权衡之下高瑜才选择走水路，然而水路非他所长，若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事便只有坐以待毙的命。高瑜事先派人打听过，江上的水匪已经多年不曾出来，且匪见到了兵定然是掉头就跑的，哪有敢迎头就上，如此一想，高瑜才决定走水路。

可是没想到真让他们遇上了。

裴熠用一场毫不费力的胜仗迎接了野心勃勃的成安王。在他毫无预兆甚至至今都不知是人祸的情况下就将他拦在关外。

整顿好军务，裴熠继续向谒都出发，没有调令私自回京本就是大罪，他还带着禹州军，此事传到朝廷他就算是有是个脑袋也不够砍，然而天熙帝分明将枫行山围猎的所有布防图和时间地址详尽飞鸽传书告知于他。

水匪头子叫常奎，裴熠与他并不熟，是他自己找上门的，彼时，裴熠正在为如何拦住北威军而头疼。

常奎见到裴熠后立刻下跪行礼，说明来意，道：“我等曾受过萧公子的大恩，此次萧公子告知侯爷有难，命我等在此候着。”

萧琼安的人遍布大祁各地，裴熠立刻排兵布阵，根据常奎提供的消息很快便将北威军困住。

待常奎离开后，霍闲望着他若有所思的额说：“你的命还真是好。”

裴熠罕见的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看着雾霭霭的江面若有所思的说，“暴雨就要来了。”

江面被风吹的泛起一层层的涟漪，秋风卷起一层寒意，裴熠将披风解开裹在霍闲身上，对他说：“走。”

*

天熙帝接过李忠义奉上的茶水，啜饮了一小口，枫行山不似皇宫有无数高墙，这里风大，天熙帝咳疾尚未痊愈，此刻嗓子痒，就咳了一声，李忠义亲自拿了天熙帝的蟒袍大氅给他披上。

关津在他右侧，他视线一刻都没有停不断的看向天熙帝的左右。

“陛下，外面风大，不若轻陛下移步内宫。”赵同安上前道：“臣命人备好歌舞，陛下可一边等猎场的消息一边赏歌舞。”

围猎的歌舞与皇宫里舞姬所跳的舞不一样，她们须得身着由狐兔的皮毛所制成的舞衣，作成猎人的装扮带着兽纹面具赤脚围着篝火而起舞。

自然说不上有多美，只是从圣祖在位时就留下来的传统。

“也好。”天熙帝道，“那就请诸位爱卿都随朕同赏歌舞。”

他这么一说，那些上了年纪得老臣们都松了一口气，他们早就受不住这枫行山上猛烈的秋风了。

李忠义吩咐人将事先备好的点心茶水都给各位老臣奉上，不多时歌舞完毕，外面传来一阵热闹，天熙帝道：“回来了，走瞧瞧去。”

见天熙帝驾临，方才吵吵闹闹的声音戛然而止，少年们翻身下马，高呼万岁，天熙帝一脸欣慰，道：“这才第一场，就得了这么多猎物，不错不错。”

“今年的兔子比较笨。”纪礼兴高采烈的冲齐青挑眉，齐青便道：“是啊，看到人了也不知躲藏。”

少年爽朗的声音在林间穿梭，天熙帝注意到纪礼手里的那把弓，说：“难怪今年你得的最多，原来是又神弓，这弓看着不俗啊。”

纪礼随即将弓递上御前，说：“皇上好眼色，这把灵宝弓据说就是飞将军使用的那张，是定安侯......”

定安侯因瘟疫一事惹怒天熙帝，自此之后就没人敢在他面前提着三个字，纪礼意识到自己一时得意忘形，立刻说：“皇上恕罪。”

天熙帝并不说话，方才的笑声彻底消失，像是场幻觉，过了片刻才听见天熙帝温声说：“定安侯送你的？”

纪礼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天熙帝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将弓拉满，松开的时候颇费气力的说：“果然是把好弓，敢不敢与朕比一比。”

纪礼脸色一变，正要说不敢的时候就被天熙帝拍着肩，他说：“若你能赢朕，朕就将朕的白羽箭赏给你，如何？”

白羽箭取的是白鹰幼鸟期尾部的白色翎毛，箭镞是上等铜器锻造的，其刃薄而锋利，梃干采用的木头也非常讲究，用的是黄金木。白羽箭与灵宝弓可谓是绝配，纪礼犹豫不决。

“行了，上马吧，李忠义，去把朕的弓箭拿来。”说罢便高声道：“你们若有人赢得过纪礼，朕重重有赏。”

刚猎完回来的少年们闻言士气大作，纷纷上马。

关津将马牵上，悄声道：“皇上，山林危险，您还是......”

“怎么？”天熙帝粲然一笑道：“你还怕我赢不了那小子啊。”

“臣不是这个意思。”关津，忙垂首道：“那臣多派些人同陛下一起。”

天熙帝翻身上马道：“你看着办。”

作者有话说：

大家周末快乐！


123 第123章：谋反

裴崇元于一众老臣听到侍卫来报的时候，天熙帝已经朝着深林去了，裴崇元隐隐生出不安，赵彻道：“猎场弓箭无眼，陛下怎能说去就去，来人。”

他这么一喊，齐澄便进来了。

“陛下进了山林，你带人快去查看。”

齐澄很快便去了。裴崇元还不放心，便嘱咐随行的护卫，道：“你快去将少爷带回来，今日恐怕要出大事。”

那侍卫不知道裴崇元所说的大事是何时，但裴崇元甚少如此慌张，他便也不敢多问。

天色忽然阴了下来，因天熙帝一时兴起，禁军巡防营和聂通的人全都朝山林狂奔而去。裴崇元望着他们低声喃喃道：“这样大的阵仗，究竟是救驾还是要谋反。”

他无能为力，他没有兵权，只有这些随行的侍卫，如今已经都去寻纪礼了。

他不知道天熙帝是不是真的只是一时兴起，他的担忧在一个时辰后彻底得到证实，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朦胧的细雨，枫行山的山林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魔窟，进去了那么多人竟迟迟没有人回来，留守的侍卫是并不调来的，他们个个面无惧色，将行宫围的水泄不通。

“聂大人这是何意？”裴崇元强装镇定，喝道：“皇上尚未回来，你此举是在扰乱军心。”

“臣便是在此恭候陛下旗开得胜凯旋而来。”聂通看了裴崇元一眼，道：“猎宫安全，国公不若多担心令郎点吧，皇上说了赢过令郎的重重有赏，国公觉得如何能赢他呢？”

裴崇元心中乱作一团，他没有精力与聂通打哑谜，聂通似乎也没有要与他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秋天的雨不像暑夏来的那般猛烈，细绵绵的牵着丝儿，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枫行山的猎宫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场，这个季节的草都枯了，此刻这片草场将枫行山一分为二，谁也不知道在这片草场两边的人都在经历着什么。

酉时，有侍卫来报，陛下连人带马摔下山崖。

“什么？”众人一惊，果然还是出事了。

赵同安在人群里跨步而出，说：“你说什么？说清楚些？”

那侍卫浑身都雨水，手里拿着天熙帝的披风，他穿着玄色的侍卫服看不出伤，滴下来的水却是红色的，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属下们被一只野豹冲散，转眼皇上就不见了，属下与关统领和其余人找了许久才在山崖边上捡到陛下的袍子，马蹄印到了山崖边便没了。”

赵同安急道：“凭一件衣服如何断定是陛下。”

那侍卫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说：“王爷有所不知，陛下骑的马不同，马掌做了特殊记号，山崖边只有这一种马蹄印。”

“那关大人呢？关大人当时不在吗？”

“关大人是拦住了野豹，可陛下的马受了惊，一路狂奔，等关大人将野豹制服，沿着马蹄印找过去，就只找到了这个。”那侍卫望着袍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纪礼和齐青呢？”裴崇元道：“他们不是跟在皇上身边。”

“那野豹突然从林间冲出来，他们的马也受了惊。”那侍卫断断续续的说：“皇上的御马周围确实还有其他的马蹄印，但除此之外还没有任何发现，他们也不知去向。”

裴崇元一头栽在地上，好在身边的太监眼疾手快接了一把。

“快，把裴国公扶到后面休息。”赵同安道：“来人。”

期间只听到守在外面的人刷的带刀而入，赵同安说：“召聂通赵彻齐澄到大殿，我怀疑猎宫有刺客欲行不轨，你们将各位大人守住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出。”

*

裴崇元醒来的时候，天熙帝已经被关津找了回来。

关津带人找到人的时候已经没气了，由于山崖陡峭，天熙帝已经摔得面目全非，堂堂天子在皇家围猎场上竟然摔下山崖而死。

猎宫哀嚎一片，天熙帝的遗体安静的躺在榻上，身上那件印着龙纹的骑行装已经失去它几个时辰前的光彩。

赵同安转向众人，说：“陛下骤然出事，巡防营统领已经连夜启程将消息带回谒都，各位在此之前就随我同等吧。”

礼部尚书李茂宗慌忙说：“眼下当务之急是将陛下送回皇宫，怎么能将陛下遗体安置在猎宫，这与礼不合啊。”

“陛下骤然出事，各位大人难道就毫不存疑？”赵同安忽然发难。

“王爷此话何意，陛下出事的时候禁军和巡防营有多人亲眼目睹，是野豹冲......”

“巡防营和禁军护主不力，他们的罪责自有太后定夺，皇家猎场，若不是有人蓄意，哪来的野豹？”赵同安说：“他们只看到陛下的马匹受惊冲了出去，有谁捡到陛下是如何掉下山崖的？”

他的话引起裴崇元的警觉，李茂宗脸色一变道：“你的意思陛下出事不是意外，是有人谋害的？”

“李大人我可没有这么说。”

李茂宗道：“关大人，当时陛下身边都有谁在？”

关津看了一眼裴崇元道：“若真如赵王所言，纪礼和齐青必然不敌刺客之手。”

“是吗。”赵同安说：“要想关大人说的那般，他们拼力护驾，为何只找到了陛下。”

赵同安说的不错，纪礼和齐青被忽然冲出来的一列黑衣人逼进深林，天下着雨，纪礼和齐青匍匐、藏进草林间，那细密的脚步身越来越近，就在四周，纵然没有经历过战场，两人也知道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

在被雨声融合的暮色里，纪礼已经感觉到死神的逼近，他腿上中了一件箭，冰冷的雨水打在衣袍上贴着那被扎穿的皮肉，他疼的已经麻木了，脸上的汗水混着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他的视线逐渐模糊。

等不了了，这样下去，一定会死。

“纪礼，纪礼。”齐青小声的呼喊，若非这样的暴雨，他的声音一定会被那群黑衣人听到。

“你先走。”纪礼说：“别管我了，你回去告诉他们有人要杀皇上，在告诉我爹.....”

“闭嘴。”齐青说：“我不传遗言，你听着，待会儿我设法引开他们，你等人走远了，在出来。”

齐青边说边将自己与纪礼身上的披风做了调换，把别在手腕上的袖箭取下来戴在纪礼手腕处，纪礼知道这个袖箭，是齐青十五岁的生辰礼，齐世广请大师用最好的铜锻造的，经过特殊处理触手生温，袖箭上有暗扣，轻轻一转，藏在里头的利箭能射出百米以外，这个袖箭齐青从不离身。

齐青迅速的做完这一切，他闭住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一把夺过纪礼身上的弓箭，下一刻只见他身影一闪，人已经在数米之外。

听到动静，周围逼近的黑衣人立刻循声而去，纪礼来不及反应，便听见一阵马鸣嘶吼，暴雨如注，他在这昏暗的黑夜里看见齐青不知何时已经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行渐远，纪礼刚要起身，忽然一只收捂住他的嘴，纪礼腿部收了重伤，只能用手隔档，然而却听见熟悉的声音说：“别动，是我。”

暴雨中修竹带着纪礼在马背上狂奔，纪礼的脸色已经白的像个死人，他不断地回身说：“齐青呢？去救他。”

“齐公子不会有事，你以为围攻你们的人是谁？”修竹说，“此时只怕刺杀天子的死罪已然已经落实到了你的头上。”

“是齐国公？是齐国公？他要造反吗？”

马越跑越慢，终于在一处石洞前停下。

“你腿上的伤，若再不处理，这只腿就要废了。”修竹将纪礼从马上扶下来。

山洞并不深，只能勉强挡住暴雨。

纪礼的伤口被雨水泡发，翻开的皮肉贴在鞋子上，脱靴的时候拉扯的生疼，被清理干净之后的伤口呈肿胀的白色，“还好没有毒。”

你方才说：“追杀我和齐青的人是齐国公派来的？他们是巡防营的人？禁军不知道吗？还有聂大人也在，这怎么可能。”

“禁军已然军心大乱，巡防营便乘机将你们一网打尽，你说的那个聂大人，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

“太后？”纪礼道：“聂通也是太后的人，那我爹岂不是危险。”说着就要起身，却被修竹一掌拍下，道：“你现在不能回去。”

“我爹就和他们在一起呢。”纪礼急道：“我要回去。”

纪礼以为修竹会拦他，但并没有，他刚拖着伤腿走一步，就感觉眼前一黑。


124 第124章：绝杀

天渐渐放亮，一夜暴雨过后，寒意彻底将枫行山包裹。

卯时，关津从外头回来，他目光如炬，将被困在行宫中的所有人都打量了一便，最后走到裴崇元身边说：“裴大人，刚刚在灌木丛中发现一具尸体。”

裴崇元闻言，一个趔趄，似是没听懂，问道：“你说什么？”

“禁军来报，发现了一具身中数箭的尸体。”关津看向齐世广，道：“是令郎，他身上披的是纪少爷的袍子。”

齐世广手里的刀蹬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此时齐澄从外面进来，他一把扑在齐世广面前，竟然失声痛哭起来。

“阿青，阿青没了。”

行宫里寂静无声只有这对父子的啜泣，齐澄忽然将刀架在裴崇元的脖子上，他明知道齐青是因何而死，却咄咄逼人道：“阿青身上是纪礼的衣服，是纪礼杀了阿青，我今天就杀了你给阿青报仇。”

齐澄气急攻心，那刀竟然直直的劈向裴崇元。

关津拔刀隔档，在刀锋直逼裴崇元门面之际拦住了他。

正僵持不下之际，赵同安忽然道：“算时辰，赵彻该回来了，此事太后自有定夺。”

齐世广闻言捉住齐澄的手摇了摇头，他这才恨恨的松手。

*

赵彻一路策马，在天亮之前赶回谒都，雨夜城中寂静，他心中不是没有起疑，只是时间紧迫，他没来得及细想，入城的时候被守城兵拦住，雨夜朦胧，天色晦暗不明，他看不清守城兵的脸，守城兵同样也看不清他。

赵彻亮出腰牌，问道：“城内可有异象。”

守城兵一看那腰牌立刻变得恭恭敬敬起来，说：“原来是赵大人，城中并无异常。”

赵彻说：“速速召集巡防营人手，随我入宫。”

说罢策马驱使，消失的朦胧暮色中，皇上已死，过了今夜这大祁便是太后的囊中物，他必须要保证太后的安全，在这皇城里禁军日夜守着，天亮之后，天熙帝驾崩的消息便会传遍全城，朝中老臣得知此事必然要进宫闹上一番，等到北威军一到，猎宫收到他的消息将天熙帝带回谒都一切就都已成定局，这些人也都将不足为惧。

他拿着太后的令牌，一路畅通，到了太后殿外，由芝兰姑姑将人带进内殿，殿内的太监宫女都不在，只有芝兰姑姑。太后在鹅帐后面侧卧着，看不清面容，但她的声音赵彻一下就听出来了。

“陛下在行宫遇难，跌下山崖，如今猎宫一片混乱，还请太后速速拿个主意。”

太后掩面轻咳看了一声，道：“写，芷兰，去取纸笔。”

芝兰姑姑闻言退了出去，外头的纸笔已经被小太监送了进来，太后说：“彻儿，你去告诉你父亲尽快将皇儿带回谒都，朝中不可一日无主，让他速速回宫来见哀家。”

此刻赵彻并不知道在那鹅帐之后，有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抵着太后的腰迹，她甚至能感觉刀剑已经隔着薄衫刺进了她的肌肤里，染湿了她的额真丝裙。

正在赵彻起身之际，太后忽然道：“彻儿，你到殿外守着，不要妄动。”

那刀尖抵的她身上一阵刺痛，赵彻闻言退出了殿外。

太后眉间透着隐忍，她的发髻有些乱，感觉到抵住她的那把匕首力道逐渐松了。

“你敢出声。”霍闲一身玄色夜行衣，大半张脸被遮住了，“试试谁更快。”

霍闲与裴熠在城外分道，宫中尚且安全，霍闲从前因为贵妃的缘故，常进出贵妃的宫中，太后的寝殿离霍燕燕从前的寝殿并不远，他随贵妃请安去过几次。

赵彻将信交给心腹，嘱咐他一定要一刻不停地将皇城的消息带到枫行山，眼看天要亮了，赵彻的心里却隐隐生出不安，他觉得这一切似乎都太过顺利了，好像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人替他们扫清了障碍。

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自乱阵脚，据昨日北威军传来的消息，最晚明日大军便能到谒都南面的码头。

赵彻不放心，便让人提前在码头守着，一旦北威军到了，立刻迎他们入城。

*

枫行山经一夜暴雨洗礼，晨曦露出朝阳。

木鸢在金色的阳光中轻轻跳跃着，这种闲适与枫行山如此不搭。

裴熠抬手，木鸢便落在他的手臂上。

战场出身的他十分清楚，到了如今这一步，他已经是胜券在握了，但他任旧丝毫不敢懈怠半分，赵同安敢在皇家围猎行谋反之事，必然已经破釜沉舟，一旦逼入绝境，再小的力量也不能蔑视。

枫行山林深树密，赵同安有备而来，他的兵装备精良，箭利盾坚。即便面对从无败绩的禹州军，也丝毫不惧。

赵同安的视线如同虎豹一样盯着这不知从何处蹿出来的禹州军，裴熠在最前头，他说：“本王听说枫行山出了大事，特意赶来看看。”

“无召不得入京。”赵同安盯着裴熠说：“你胆敢私自带军回京，你想造反吗？”

裴熠不紧不慢的说：“天子都不在了，本王还能接谁的诏书，赵王这脏水泼的好啊。我到要看一看今日谁能离开枫行山一步。”

“裴熠。”赵同安的刀已然出鞘，“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本与此事无关，我劝你少管闲事。”

“我要是不识时务呢。”裴熠刀光一闪，踏云飞奔而过，“废话少说，今日本候就替陛下拿了你这谋逆犯上的逆贼。”

枪尖刀剑声齐鸣，惊的山林野兽四散而逃，在冲天的杀喊声中有人高声道：“取定安侯项上人头者，赏黄金万两。”

禹州军只有四千，赵同安却有数万人，面虽这如巨浪般的攻势，裴熠高喊：“关大哥，这里能取我项上人头者只有你了，万两黄金，你要不要。”

赵同安脸色一变，高呼道：“关大人当知道无诏私自带军回京，如今还欲行抢陛下遗体，禁军还不速速将其拿下。”

指挥使也跟着高呼：“将逆贼拿下。”

音落他的人头也便随之一起滚到地上，关津手里的刀还在滴血，他如同鬼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过重重人群，弯刀出鞘，人头落地，横刀立马，傲然直屹。

马背上的尸身蓦的倒了下去，血溅了赵同安一身。

裴熠端坐马上，巍峨不动，赵同安看看关津又看向他说：“我知道你有本事，今日就算你杀了我陛下也活不过来，你若此刻让路，到了谒都我求太后饶你一命......”

“多谢赵王好意，可求人不如求己。”裴熠知道时候差不多了，大声道：“禁军护驾，天子近身者，格杀勿论。”

那天子此刻不过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护送的禁军闻言纷纷拔刀，前后都是朝臣的马车，关津上前一步道：“保护好各位大人，其余人听我命令。”

赵同安不可思议道：“关津，你做什么？你也要谋反吗？”

关津说：“禁军职责所在，得罪了。”

赵同安看向关津，禁军人数不多，但谁都知道禁军是天子近卫，一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

赵同安掌心出汗，他不再将希望寄托于关津，而是看着裴熠，涩声说：“北威军已至城中，你躲得过今日，躲得过明日吗？”

“你是说成安王那支遭遇江匪的北威军吗？”裴熠冷笑一声道：“为何要躲。”

赵同安见大势已去，神情变得空洞，低声道：“不可能不可能，彻儿信中明明说北威军已在城南码头，定是你的。”

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赵同安睁大眼睛说：“是你，是你的人，太后还在宫中，你敢动太后？”

裴熠说：“自然不敢，赵王跟我回京吧。”


125 第125章：大结局1

宣政殿上，天熙帝身着龙袍，端坐于高坐之上。

刑部尚书柳敬是行宫谋逆案的亲历者之一，他至今都还不敢相信天熙帝还活着，他颤颤巍巍的跪在殿上道：“臣有一事启奏陛下。”

天熙帝道：“爱卿有话请讲。”

面对这满朝的目光柳敬一咬牙道：“一年前因武魁遴选一事李嗣在京城设擂台闹出人命一事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此事朝中不少人都还记得清楚，李嗣设擂台却被挑断了十几把剑，一气之下将怒气撒到铸剑师身上，一把火烧死了那铸剑师。

天熙帝说：“此案当时已经交由大理寺审理，难不成其中还有冤情？”

大理寺卿孟尚忙出列道：“此案臣反复核查过，并无疑点。”

“是。”柳敬道：“孟大人说的是案件，臣说的是那铸剑师的身份，他是上虞的铸剑师。”

众人一惊，就连天熙帝的面色也变了，他问道：“上虞......有什么问题......”

“臣在复查从前旧案时发现此案颇有疑点，发现其中死者的来历缺失了，若是一件寻常的纵火案，一个普通人的来历案卷中为何会缺失一张，臣顺着他查下去发现此人在二十年前曾被朝廷招揽在武库待过一段时间。”

“那又如何。”天熙帝道：“戍人张狂，武库多是为制军用刀剑兵器，他有手艺，能被招进武库不足为奇。”

“是。”柳敬道：“可臣派人去过上虞，他弟弟还尚在人世，几经询问，从他口中问出一件牵扯旧案的大事，臣不敢欺瞒。”

“先帝在位期间，我朝战事不断，边关的战士们对兵器的需求量也陡然增大，我朝官匠筛选极为严苛，后来先帝下旨招揽民间铸剑师为朝廷所用。这兄弟二人便也在其中，当时他们以为能借此发一笔横财，可谁知不仅没能发财，层层克扣下来，他们根本就连铸剑所用的材料都是最次的，那些刀剑被送到将士们手里，如何能与真正的刀剑相抗衡，十多年前飞虎军兵败于脉岭关多半是与兵器有关。”

此时户部尚书曹旌也出来了，他说：“不可能，臣查看过户部的账本，武库拨款并无克扣。”

“曹大人好记性。”柳敬又说：“当年的户部尚书是蔡闫，即便拨款没有问题，那这笔钱下去了具体流向他也未必清楚，据臣询问所知，当年从脉岭关运回谒都的十几车兵器全是断裂的，一运回谒都就融了。”

关津道：“那些刀剑我倒是见过，确实如柳大人所说。”

“关大人是武将，容我斗胆问一句。”柳敬说：“若是关大人用了这样的兵器呢？”

关津怔了一下，被堵住了话，听的人都知道他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臣身为刑部尚书，发现疑案不得不查。”柳敬正色道：“当年飞虎军死伤无数，活着的人寥寥无几，但臣还是找到了，从那人口中得知当年验收兵器的正是如今的兵部尚书聂通。”

聂通已经身在邢狱，按日在枫行山赵同安见大势已去，自裁于阵前，裴熠将齐世广和聂通待会谒都，关进大理寺的监牢。

昨天夜里耿东连夜进宫，将此前所查之事禀告天熙帝，此前周逢俍死于狱中确系聂通受太后之命所为。

“聂通当时是飞虎军的副将，也是他而迟迟没有派兵增援以至高将军死于战场。”柳敬道：“请皇上明察聂通背后之人。”

背后之人是谁，朝野上下心知肚明，满殿的官员闻言一片哗然，大理寺卿孟尚第一个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柳大人所言尚有人证，若不彻查恐难以安朝局民心。臣恳请陛下彻查旧案，查清始末以告慰七万飞虎军在天之灵。”

脉岭关兵败是事实，在先帝的极力维护下，他护住了定安侯一门荣耀，然而乔偃被诬陷勾结外敌以至飞虎军陷入险境，谢思域也因为维护乔偃被赐满门问斩。

这两桩大案与飞虎军息息相关，若要彻查此案必定也会受到牵连，此案经由周逢俍之手，天熙帝依然相信是太后从中做的手脚，可那时他也不过是个不满外傅之年的孩童，他自己的生死都不由他。

“请皇上明察，请皇上明察。”

越来越多的声音在宣政殿内响起，那些声音仿佛幼时太后在他耳边说过的话，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每一句请皇上明察都仿佛是在逼迫，天熙帝后背一阵寒凉。

在一翻鼓嘈声之后，大殿慢慢静了下来，但这种安静却蕴含着沉重的压力，天熙帝知道，到了这种地步，必须要给天下人一个结果了。

“朕准奏。”天熙帝声洪如钟，道：“柳敬，此案有你主审，大理寺协同审查。”

谋逆案已定，涉事之人全都伏案，可旧案查起来棘手，随着齐世广的供认脉岭关一案的细节才慢慢被揭露，其中竟牵扯出雁南王妃被杀一案。

到时十一月这件案子才得以结束，因为时间久远加上牵涉面广，这件案子并不是简单定罪就能了事的。

*

十一月早冬，谒都已经下过一场小雪了，晨起踩上去，有咯吱咯吱的声音，司漠在院中堆了个雪人，他的双脸冻的通红，将堆好的雪人小心的护在身后，面对抱胸的阿京，他一点都不让。

“幼稚。”阿京道：“让开，我有事找你们侯爷。”

司漠张开手拦在面前说：“不行，侯爷说了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准进去。”

“让开。”阿京说：“你再拦着，别怪哥哥欺负小孩。”

“让他进来。”屋内传出裴熠的声音。

萧琼安的府上什么都齐全，唯独修竹不在，他自将纪礼待回谒都便不知所踪，萧琼安卧在榻上，他望向混着日光朦胧的窗户，见窗沿上还积着雪，勉强笑起来，说：“父亲的平反诏书，我等不到了，你能不能......”说到这里他猛烈的咳出血来，窗沿上的雪似乎带着一层浓雾，让他的眼睛看的石峰模糊。

“阿衡。”裴熠就坐在他侧面，轻声说：“乔叔的平反诏书就在这两日了，还有谢锦，我已经让鲁先生的木鸢飞往各地，他一收到信便会回来。”

萧琼安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别处，他说：“大夫说我活不过冬日，你看，昨夜已经下过雪了，我第一次见到你们是在黄石坡，那座空坟是我亲手所建，在那里能看到整个谒都......我不喜欢谒都，可我的全部记忆都在谒都，父亲，你还有谢锦，你们都在。”

说着他又咳了起来，血从他嘴角溢出，染湿了一条又一条的帕子。

修竹策马在大雪里狂奔，他去晚了，东都的那位王爷已经病逝，其实即便没有病逝，他也知道那不过是他的一点期盼，如今连那一点期盼也断了，没有人说过萧琼安的病又有可医，他不过是听到裴熠在那里找到了救回霍闲性命的办法，他不敢问，因为怕被告知是无用的

他收到裴熠的信，马不停蹄的赶回谒都，在夕阳落下之前终于回到了萧府，他下马的时候一脚踩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司漠见状忙上前搀扶，他不顾严寒从雪中爬了起来，司漠小声说：“萧公子他......”

修竹推开司漠，没再往下听，院子里没有人，只有萧琼安的房间亮着一盏昏弱的灯，裴熠说：“他在等你。”

萧琼安坐在轮椅上，面色如纸。

烟霞铺就，承受着夕照的山丘恍如平原上拔地而起的一道屏风，

在黄昏的光影里，萧琼安最后握住了修竹的手，他欣赏着稍瞬即逝的绝美晚霞。

“我赢了，谢公子。”他笑说

修竹怔怔的看向他，难抑哭声，“你赢了，我不再问。”

萧琼安笑了一笑，靠在轮椅上，他伸出手，碰了碰修竹冰彻入骨的脸，凌乱的发丝中沾着洁白的雪，他还是想将那雪抚开，可那只手却沉沉的坠了下去，就在修竹眼前。


126 第126章：大结局2

大祁，天熙十六年，冬至。

死于这场风雪洪流中的忠佞终随着这场大赦成了文官史书上的寥寥数笔。

裴熠请旨前往禹州。

曹旌和费勉的城门口相送，这是出于私交，两人皆没着官袍，裴熠勒住缰绳，似有诧异，但片刻后却笑了。

费勉说：“侯爷当真不回谒都了么？”

裴熠回首，城内繁华依旧，客商络绎不绝，这人间炊烟袅袅，他高声道：“不回了。”

费勉望着大军在风雪中前行，心中感慨万千。

曹旌跟他说：“回吧，烈马猛禽归于草原，谒都的富贵檐容不下雄鹰。”

那一日在宣政殿内，裴熠请旨驻守边关，立誓此生不娶，他是要留住祖辈用血泪换来的太平岁月。外敌已平，内乱已除，谒都已经不需要他了。

雪越下越大，司漠拨开车帘，伸手去接雪花，裴熠沉声说：“启程吧？”

乔衡的墓前有两壶酒，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祭拜过，修竹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句话——江湖路远，侯爷保重

司漠想起第一次随裴熠去拜访庄策的那一年，明明才只有短短一年的光景，却仿佛恍如隔世。

*

禹州用一场阴绵绵的小雨迎接了它的将军，司漠惦记着阿京先前答应带给他的糕点，他在裴熠面前试探道：“世子什么时候到？信上说就这两日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裴熠“啊”了一声走到屋檐下，背着手抬头赏了会儿雨。

傍晚时分雨歇了。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过来一阵嬉闹声，枯枝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裴熠让人备了酒，房中点着炭炉，他拿起酒壶走到窗边，不知在对谁说：“翻吧，窗给你开好了。”

然而窗边却并没有动静，裴熠正要探头，便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一侧首，霍闲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收雨伞的时候微微低下了头。

酒壶顺着窗沿掉到院子里。

霍闲的半边袖口被雨水打湿了，不经意间蹙眉道：“这伞怎么......”

未等完整的说出话，他就被拥了满怀，他满身的霜寒都被融进了暖意里，冰凉的唇上也被温热覆上。

湿濡的碎发贴在裴熠的脸上，脚边的油纸伞淌着一地的水，霍闲顿觉双脚悬空，裴熠抱着他俯首吻了下去，他连喘息的机会都给霍闲留下，分别以来的相思在这吻里愈发汹涌，将霍闲大大脑吻得一片空白，舌尖都有些发麻。

酒煮沸了，溢出酒壶，浓郁的香气便四下蔓延，霍闲在这熟悉的酒香里有些熏晕，他摁住裴熠的脸，望着他说：“师父说今年过年他想自己清净，让人不要去吵他。”

“嗯？”裴熠手掌沿着霍闲的手臂一路滑向腕骨，他握住霍闲的手，说：“那今年我得给师父多备几壶好酒。”裴熠眉间微微挑起，笑的十分开心。

*

顺德年间，大祁皇贵妃赵氏献计，大肆招揽民间匠师，设武库，因赵译借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将朝廷为边关将士上阵杀敌所用的一应兵器全部用次铁所铸，至七万将士埋骨于脉岭关，主将高叔稚死于阵前。

天熙元年，大祁先太子高启因病薨逝，二皇子高骞被册立为皇太子，赵氏为独揽朝纲，伪造先帝遗旨，将皇家亲王尽数送往封地，自此开始长达十多年的专政，期间为了巩固政权欲将雁南作饵，毒害雁南王妃。

齐世广死前，霍闲悄悄去了一趟邢狱，他的罪责不是刽子手一刀就能了解的，他掐住齐世广的脖子，拉下遮住脸的帽子时露出了森寒的目光，那目光让齐世广陡然想起白瑾，他从未觉得白瑾的死在这世间还会被人知道，所以当霍闲随着霍燕燕的出嫁送亲队到谒都的时候他从未将其放在心上，甚至在齐青多次提起霍闲的时候他也没有想起过白瑾，然而他在死前却受尽了折磨。

霍闲捏着他的脸说：“你只有这一天的苦，和我的十几年相比，只是沧海一粟。”

齐世广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被霍闲灌了哑药，只能从喉间发出呜咽声，他披散着头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恐惧的神色。

从回忆里清醒过来，过去的一切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忽然想当初从雁南入京的时候，他想总有一天过去的人都会重逢的。

夜风轻拂，月亮羞涩的躲了起来，梦里，年少在雪山折了一支寒梅送给了他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正文全部完结了，写的不好，也感谢包容，番外过段时间吧，最近有点忙，感谢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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